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用限制文系统玩弄龙傲天》作者:初鸿影 文案 《飨食仙宴》是一本暗黑升级流男频修仙文。 顾名思义,男主角魇巢道主是一个从最底层杀出来的疯子,追求极致力量、杀人剖丹夺人修为的怪物。这还是本无CP大男主文,这男的断情绝爱,除了杀人修炼杀人,几乎啥都不干。 为了让她保命,荣春松绑定的限制文女主系统建议她用限制文女主的技能和道具武装自己,化身娇柔美人吸引男主、投靠男主,让男主对她食髓知味情根深种放她一马!总之,系统下达的任务是让她攻略男主。 荣春松:?什么鬼 荣春松:我为什么要做他的一盘菜?怎么不是把男主调成顶级白富美给我享用呢? 她逆反了!荣春松和系统对着干,她,把,所有,道具,都,用在男主身上了。 【道具“身姿曼妙丹”*1已使用,使用对象商道灵获得宽肩蜂腰翘臀BUFF,商道灵的营养不良和残疾状态已去除。】 【道具“雪肤红颜丹”*1已使用,使用对象商道灵获得肤光胜雪BUFF,商道灵脸上黑色胎记已去除。】 哎呀呀,没想到就用了点小灵丹这个拟人生物就已初具美男子雏形,远程观察着男主角的荣春松很满意很满意。 散修商道灵近来被一女鬼缠身。 这女鬼自称天神下凡,他姑且,暂时要利用她,也只好顺着她的胡话称呼她为在世神明。 她修复了他残疾的身体,又去除了他脸上恐怖的胎记。 代价是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听她对自己评头论足。 “可以可以,现在秀色可餐多了。” “这身材也算标准倒三角了,这个屁屁也很翘,让我上手捏捏看。” 隔空地,他还真被人捏了一下。 这个罔顾礼教、不知廉耻的女鬼,对他施恩的目的就是羞辱他、非礼他—— 她最好别被他抓到,不然…… 某天,又在观看电子宠物仙境历险记的荣春松,发现地图上的“电子宠物”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小春,你父亲最近新招了一批门客,你是少主,要不要在里面挑几个当幕僚?”母亲对她道。 咦,她再三翻看原著,自己所在的云都城明明在原著里从未提及过,商道灵怎么找过来的? 没办法,为了以防万一,对我们的大男主使用技能【身娇体软】吧! 【技能“身娇体软”反向使用中,使用对象会在接近宿主时叠加身娇体软BUFF,浑身酥软、双颊生晕。请注意,该技能有时效。】 但怎么时效过去了,商道灵还在浑身颤抖,激动得甚至双目微微翻白,难道…… 这个将来会大杀特杀的神经病疯子笑面虎双手颤抖地捧着她的脸,微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然而…… 荣春松:“商先生你抖什么,难道你有癫痫?” —— 直球掌控力MAX少城主女主,貌美病娇恋爱脑热脸烧男主,BG。 年上,男主比女主大三岁。【男主非人类】 男主纯疯子,纯男鬼,但在女主面前是被女主调成烧货的倒贴白富美雄大鬼一枚。又烧又鬼! 和男主相关的部分剧情线里含诡异中式恐怖克苏鲁内容,除此之外都是城主大人玩弄美男子的恋爱日常,甜美轻松~ PS,经过女主修改的世界线男主虽然也很坏但没有原文那么恐怖无下限,因为女主可以压制他让他别干坏事。我流修真,境界之间没有特定名字的划分,有神明的存在,但不是一堆天帝天后天兵天将那种,大概类似于一个地区或一个领域有各自的单一神。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系统 爽文 狗血 龙傲天 救赎 主角视角荣春松商道灵配角白尘歌荣秋水商道清 其它:病娇限制文系统男鬼克苏鲁 一句话简介:把大男主调成倒贴白富美了 立意:看似没用的东西都是放错地方的资源呀 第1章 限制文女主系统 把这个暗黑流大男主调……   《飨食仙宴》是一本一点开评论区全是“男主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楼上还有三观吗祝你在现实生活中也遇到和男主一样的神经病”,各种骂战轮番来的男频暗黑大男主神文。   当然,神文不是指作者文笔多精妙、立意多深刻,而是……里面的各种剧情实在太突破下限了!   这男的无情无爱无CP,整个人生主旋律主基调就是,杀人修炼杀人。   杀人炼丹提升修为就杀吧,但大男主商道灵反派杀,正派也杀,用得上的全部杀了杀了,剖出内丹塞入炉中顷刻炼化。在他把书中苦心济世仙风道骨光环拉满的“男二”一剑毙命后,评论区终于受不了了,开始了一轮腥风血雨的大差评。   作者对此的回复是:什么男二?我的书里只有男主是唯一真主角,其它配角都是路边一条,杀了就是杀了,绝不吐便当哈。我写书是来当皇帝的,不服憋着,朕自会删评!   好狂的回复——   于是。   此暗黑大作一夜间评分狂跌,跌到四点零。   就是这么一本满分十分只有四分的低分大作,在订阅榜上还一度名列前茅。因为太多人慕其黑红之名而来。   是的,男主毫无预兆地把完全没有道德瑕疵且前期戏份极重的配角给扬了,这,还只是这本书突破下限的开端。   后面的内容实在是……   【后面的内容包含血腥、怪形、东方克苏鲁等大量G向内容,建议二十一岁以上人群观看……】   荣春松没管系统的预警,接着又往下看了几百章。   可惜,看了几百章之后,作者忽然说继承了家里的五千万,先停更了他要享受生活去!就这么一享受五年过去,留下一地大坑。   也有可能是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写书皇帝在评论区积攒了整整五万条删也删不完的大差评后终于破防了。   要她说,这一届网友还是太大惊小怪,这种暗网风文学在群魔乱舞的未净网年代多得是,她小时候漫游互联网不知道看了多少这种上古遗作呢。   反正都只是故事而已。   是的,即使她一小时前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发现这里是一本什么暗黑男频文的世界,她也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副风雨袭来轻松招架的态度。   上一世,考满分很轻松,翻过学校的围墙很轻松,大考小考排名榜上位列第一很轻松,看穿爸爸数十年经验的剑招依然、依然,很轻松。就在高三的暑假,她思索着,以后是报考带电工科走上人生巅峰,还是TOP2归来依然大隐隐于市继承家里剑道馆的时候,毕业旅行突发车祸。   旅游巴士从山路上翻倒时,她紧急护住相邻座位的朋友,随后一片黑暗涌来。   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就此结束。   青春的十八岁,狂想的十八岁,天蓝水绿的十八岁,无数个明日都藏在礼物盒中等待她打开的十八岁,全部停止了。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城主大人,小少主是女孩。”   一岁……   两岁……   三岁……   十岁……   十八岁。   诗书读遍,宝剑在手,长风沛雨,春日喧妍。   另一个世界的十八载也似滔滔江河过去。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她耳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使用本系统完成任务,可获得终极奖励二选一。】   【一,取代商道灵,成为本世界的绝对主角,纵享爽文人生。】   【二,回到原来的世界,依然纵享巅峰人生但无法大杀特杀。】   虽然她觉得该铁拳铁腕的时候就铁拳铁腕,但大杀特杀还是算了。   然而,这选择依然有点困难。   她也难舍在这一世的父母、亲朋还有城中的百姓。   在不知道这是一本书之前,她度过的十八岁,一直都是她的真实人生。   与其说是“穿书”,她倒觉得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书中人空降到她的生活里。纵享爽文人生、纵享巅峰人生,她觉得她不用靠这什么系统也能做到,但既然这系统提了都提了,她就看看它能给她什么外挂吧!   “好吧,那你是个什么系统,又有什么任务?”   【本系统是限制文女主系统。】   【使用本系统,您可以用限制文女主的技能和道具武装自己、美化自己,化身娇柔美人,吸引男主、投靠男主、攻略男主,让男主对您食髓知味情根深种,完成感化他使他放弃毁灭世界的任务。】   【任务主线分为:一、提高男主的好感值,二、降低本书的暗黑值,即把《飨食仙宴》扭转到书不至于被封的程度。】   荣春松无语了。荣春松沉默了。   限制文女主。娇柔美人。吸引男主。食髓知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般的小说网站,血腥暴力会被封,口口口口也会被封吧。   而且,为什么她要做男主的一盘菜?   “什么鬼?”   “我不用你这个系统不完成你的任务会怎么样?”   【不使用本系统,不完成任务对您的日常生活毫无影响。但鉴于您的任务进度为0%,灭世结局无法避免,您会在快哉快哉一百年后和本世界所有人一起被商道灵吞噬。】   “我能替天行道杀了这个大男主吗?”   【很遗憾,如果您选择杀了本世界的主角,书中世界会坍塌得更快。不过您可以在取代商道灵成为主角后,对“配角商道灵”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   荣春松思索一会。   “也行吧,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任务……”   系统听见她看似同意的答复,正要播放一段欢欣的音乐以示任务开始,但这段小背景音还没放三秒钟呢,她又道:   “不过呢,比起把我自己乔装打扮成一朵娇花给他送上去,我可能更想,把这个暗黑流大男主调成白富美给我享用呢。”   她笑眯眯道。   她眼形锋丽,如同沾湿朝露的匕首。按理来说,这样一双眼睛在笑时应当会舒缓几分它的锋锐。但荣春松笑起时,上扬的眉、漾着无所谓笑意的唇,只为这英丽面容多添了一层游刃有余的清贵矜慢。   脑海中的系统似乎沉默了一刻。不知是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宿主并不好惹。   【检测到宿主自愿接受任务,请抽取初始道具与技能。】   就和大多数游戏一样,这个系统里也有基础卡池和特殊卡池。目前特殊卡池还是待解锁状态。   下方有一行小字注明,普通技能与道具抽中概率为5%,S级技能与道具抽中概率为2.5%,保底168次抽中S级技能与道具。   这也是够坑的,她还是第一次玩这种抽卡还有可能抽不出来的卡池。   荣春松一边腹诽,一边在识海中浮现出来的“常驻祈愿”基础卡池轻轻一点。   欢快音乐响起,一片喜气洋洋的粉红色光芒闪过——   【恭喜获得A级道具“雪肤红颜丹”*1】   【恭喜获得A级道具“身姿曼妙丹”*1】   【恭喜获得B级道具“血条恢复丹”*10】   【恭喜获得A级道具“造梦犀香之春天的梦”*1】   【恭喜获得S级道具“她一定是神女下凡吧!光环”*1】   【恭喜获得S级道具“大家都是我的好哥哥不要再打了!光环”*1】   【恭喜获得B级技能“身娇体软”】   【恭喜获得B级技能“莲步轻移”】   【恭喜获得A级技能“媚香沁体”】   【恭喜获得B级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   【恭喜达成成就“初生牛犊小欧皇”,十连抽十发十中。额外奖励A级技能“氛围感”;额外奖励S级道具“华丽退场,我有急事先走了!百分百成功的死遁”*1。】   这些道具和技能只看一眼都能看出是什么用途。   荣春松在意的是——   逐一翻阅了详细介绍,她的心情越来越好。除了造梦犀香,所有道具和技能的详情都只是介绍了各自的用途,并没有使用对象的限制。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投向窗外——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果然,下一刻,一只正在庭院中扑蝶玩耍的小猫便“啪”一下摔倒在松软花丛里,惊起一片翻飞彩蝶。小猫莫名其妙,嗷嗷叫唤了两声,又站起来玩耍去也。   这么好用的技能,居然才B级?唯一可惜的是,这技能有冷却时间,每隔一小时才能使用一次。   抽完了卡池,剩下的便是……   【是否选择让攻略对象“商道灵”成为看板郎?】   系统的界面里还可以调整成所谓的看板郎模式。看板郎模式下,可以对男主角进行“观测”及“互动”。对,没错,“观测”,看板郎模式详情里自带的文案。仿佛这个大男主是什么不可观测的不可名状之物而她是调查员一样。   也好,看看这个大男主的真面目。   首先出现在她识海中的是一道身穿黑色道袍的背影,高挑而瘦削。   肩膀很宽,但也只是因为有一副好骨架的底子在,往下一看,道袍随风飘荡,贴合出的腰线瘦削得恐怖。几乎就是一件宽松的道袍披在一具骨架子上。而且一侧广袖下是瘦削的臂,另一侧却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荣春松有点皱眉了。虽然有人喜欢病美人,但就她的审美而言,她不太喜欢这种看起来病蔫蔫营养不良的。   她伸手将那人影转过来——   噢不。   我去。   这是认真的吗?   她记得原文里对这个大男主的外貌描写是“这青年神秘妖异,俊美慵闲,此刻故作慈悯之态,宛如男身的水月观音”吧,眼前这个打一团马赛克才勉强能看的玩意是什么鬼?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不知道是否还能称之为人形的脸。   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出半截还算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唇,剩下的,全是漆黑斑痕,无边无际蔓延的诅咒般爬满他整张脸。间或露出的苍白皮肤和这些斑痕对比起来,都能算星星点点了。   【目前您所处的时间线位于《飨食仙宴》故事开始之前。主角商道灵天生带有大片斑痕胎记,开启杀人吞丹之路后才逐渐改变了容貌。】   看着看板郎面板里这个拟人生物,荣春松是真沉默了。   该拟人生物何时能变成书中那个美男子,根据系统的解释,还是“逐渐”。   算了,就把“雪肤红颜丹”和“身姿曼妙丹”给他用用,她实在接受不了所谓的攻略对象是一团马赛克。   不过嘛……她的道具可不能白给这男的用。   *   雪白芦苇飘展摇荡。   河畔吹来一阵苍凉的风,微微吹动一顶帷帽的黑纱。   一枚铜钱被高高抛起,又落回一人覆盖在黑色手套下的手中。   是带文字的正面。   倚坐在森森古木下的青年漫不经心地笑起。   真不是他想把上午遇到的那伙人杀了,但既然抛到了带字的正面嘛……当然,是反面他也一样去杀。毕竟,正面是顺应天意,反面可就是逆流而上了。前者合情合理,后者别有趣味。   杀前当然还要把他们的脸都划烂,毕竟他们随便评价一个路过的人容貌可不是什么有礼节之举,会遭到报应也是应该的。   商道灵收起铜钱,拍拍衣上草叶,悠游地站了起来。   很好,很好,杀了那群人之后还能从他们身上拿点钱买几本书看,越想,他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然而一个声音蓦然在他身侧响起。   “我听到了你的求问。”   “身负诅咒,但坚忍不拔,六亲缘浅,但来去自由,你很适合被吸纳为本座的信徒。”   一道年轻的女声,空灵地、无悲无喜地在他耳畔回荡。   这空灵之音的另一头,是荣春松展示着自己在高中话剧社连演三年女主角的演技。   这是她根据小说里的内容即兴发挥。   小说里,商道灵每抛一次铜钱都是在向天问路。   当然,无论是正是反都无法阻止他在邪路上越走越远,因为抛铜钱本就是他故弄玄虚的借口——或者说,作者为了给主角增加B格外加方便水字数而写的小设定。   但既然他美其名曰天意,她就顺水推舟,假装是天意显灵好了。   作者有话说:   经过荣儿调理(教)后这个大男主虽然也很坏但并没有原书中那么坏,宝宝们请放心 第2章 再造淑男 这身材也算标准倒三角了,这……   四下无人。   竟有人用传音术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他沿河畔而行,随意笑道:“敢问大人是何方神灵?”   荣春松看了眼窗外莲花盛开的庭园,张口就来:“我的尊号是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简称莲花天。”   面板中的马赛克人形很明显愣了一下。   【攻略人物:商道灵。】   【好感值:-20。】   好吧,看这个负好感值她就知道对方没有这么容易上当。估计就是没想到她能一口气报上一长串尊号。不过“她一定是神女下凡吧”光环她暂时还不想用,这小道具十分之有B格,现在还没到装个大的的时候,她先靠她自己装个小的。   荣春松调出了显示原著内容的小窗口面板,识海一扫,在一片男频特色的水漫金山大水文里找到了点用得上的内容。   一点犄角旮旯里短暂出现过的,商道灵的过去。   她淡定地开口,仿佛真有一双知晓古今的天眼,洞察了他的往事:   “你小时候曾流浪到一个渔村,经常一个人遥望江面,还在江边捡些冲上岸的小鱼小虾吃,所以后来你四海漂泊时也总是喜欢在水边休息。”   嗯,这段略带忧愁的童年是为了给大男主在第 五百七十 章里随手把龙宫水族给灭了作铺垫,理由是他们的存在把湖水污染了影响到他看风景。   “不过那个小渔村里的居民经常取笑你吧,因为你的脸。”   好吧,原来在这个角落里提到过商道灵以前长得不好看,都怪这文太水了她一开始都没发现。   “你如果为我效劳为我奔走,我可以降下神迹,修复你的容貌和身体。”   修复他的容貌和身体。   他浑身黑斑的鬼魅模样,是与生俱来的诅咒。偶得机缘成为散修,浪迹四海,见遍山川灵秀、奇人异士,他也曾想过找办法拔除身上的咒言。   但许多年过去,至今没有遇见能复原他形貌之人。   这诅咒的痕迹,就连幻术也无法遮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姑且,就和这装神弄鬼的女人玩玩。   “这位莲花天尊,您既然如此了解我的过往,应该也知道在下如今是怎么谋生。如果您的小法术失手的话,我可不介意让您欣赏一下我吃饭的本领……”他戏谑笑着。   他如今靠杀人谋生。   准确来说,是当买凶杀人的那个凶。   宽阔的道袍下正是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   此事在《飨食仙宴》原文中亦有记载,“听说魇巢道主年轻时漂游四海,曾以接单杀人为生,道上人称狂犬、恶鬼、笑面虎”。   荣春松白了一眼。   啊,好装的男的。   那就让这个打、工、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华丽丽的装吧。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氛围感。联系这个系统的名字,很容易和什么意识流、擦拭边缘联系起来。但她刚才研究过这个技能的详情,它的解释只有短短一句,“一流的舞美设计,为宿主打造您需要的专属氛围感”。   先来点小烟雾。   再来点金光闪闪。   最好再来一阵强劲的音乐——   青烟袅袅,流光飞舞,梵音似水,洁白莲影若隐若现。   四周环境骤变,商道灵原本要抽出腰间短刀来,但广袖下,那断臂的截面,忽然一阵滚烫。   身姿曼妙丹的简介依然只有短短一句,可让使用者身姿曼妙。   乍一看似乎是废话文学。   但当她从背包里把道具拖拽到“看板郎”头上时,那小道具的详情栏忽然妙笔生花地自动生成了一长串——疑似是擦拭边缘文学的东西。   【检测到道具使用对象为商道灵,使用对象气质解析中……道具身姿曼妙丹使用后,可让“商道灵”身姿宽肩窄腰,修长俊逸,肌肉紧实如铸,曲线悍烈凝练。】   直白地翻译一下,就是倒三角身材,还块垒分明,手感很好。不过……他的身材好像本来就是倒三角,这身姿曼妙丹用了大约只是修复下他的残疾和加点肌肉提升提升手感。   叮一声后。   【道具“身姿曼妙丹”*1已使用,使用对象商道灵获得宽肩豹腰BUFF,商道灵的营养不良和残疾状态已去除。】   澄澈河水,倒映出一道高大挺拔英姿。   肉白骨,血重流,他的断臂居然……右手仍在的感觉,他已有十年未曾忆起。商道灵张合着那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眼中闪过一瞬茫然。   风中,那道女声再度响起。   “本座略显神通便治愈了你的残疾,如何?现在立刻拜入教中,我顺便把你的容貌也修复了。”   那头,看板郎却笑道:“大人,你只说你的尊号,你的教又是什么教?”   哎呀,怎么一时嘴快又给自己加设定了。   好吧,那就叫……   “华藏教。”   华藏,即莲花藏世界,意为藏在莲花中的清净庄严世界。很好,很华丽,很神秘,很有禅意——幸好她平时看书多,还略懂佛法。   原著里商道灵道号魇巢道主,中后期也有个自己的教派。让堂堂教主大人来当她的教徒似乎也不错。一步一个脚印,大男主先在她这里跑腿打杂了积攒经验了,以后才好去独自闯荡创业呀。   商道灵沉默一息。   此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她这般热切地想拉拢他拜入她门下,大约是刚具备一点道行的邪仙神鬼。所以,挑中了一个貌似“悲惨”的人积累功德,又急切地,想要汲取香火信仰。   若能修复容貌,暂时与她虚与委蛇,假扮假扮她的信众也无妨。   至于她要他效劳什么——如果是帮她杀几个人,顺手的事。她会找上自己,兴许也是看中了他行事干脆。杀完,他们便一笔勾销。   他薄唇勾出一点弧度:“那以后我这个信徒是称呼您天尊大人还是教主大人?”   可以,这大男主有求于人还知道装装礼貌,知道要称呼她一声天尊、教主。   “就叫天尊吧,别叫教主了。”   叫教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东方○败呢……   又是叮一声。   【道具“雪肤红颜丹”*1已使用,使用对象商道灵获得肤光胜雪BUFF,肌理匀净如琢,触而微凉生温。商道灵脸上黑色胎记已去除。】   青烟、金光、梵音、莲花都从他身上散去。   这一连串花里胡哨的清音华光,散去之时也带走了他面上漆黑斑痕。   一言不发地,他眯起眼打量这张脸。   原来他斑痕下的脸是这般模样。   幼时因为这张脸而受的屈辱可谓不计其数。在他猩红生涯中,他极少观察这张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人皮的东西。   这样一张脸,若是长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定他心情不好时就要耍点手段毁了他们的容颜呢。游戏人间十载,越是美丽之物他越想毁灭。   但眼下,这张脸长在他自己身上。   深邃轮廓,乌色长眉,墨般凤目,玉璧般容颜透着几分苍白,如雪苍白衬着极深的黑,反而有种如蛊如惑的妖异俊美。   幽冥中的鬼重新长出一张华美画皮。   莫名其妙自称莲花天的女人,仿佛当真用一叶莲花重塑了他的肉身。   斑痕消散时,这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脸上,因经年斗兽般杀戮留下的大大小小细细密密伤痕也一同消弭了。   没了斑痕,不再必戴帷帽、面具。   那些或惊恐或鄙夷的蚊子般烦人视线也可以消停了。   最重要的是……这张脸想必,更能获取他人的信任。实在是大大方便了他的“谋生”。不然目标大老远看到一个面具人或满脸斑痕的人,总是心生警惕。   但那鬼仙却在他耳旁说:“我的第一个要求是你别再收钱杀人了,不得滥杀无辜。”   荣春松心道,不知道好感值能不能升,但趁机先把这本暗黑大男主文的暗黑值降一下。   看板郎似乎沉默了一息。   他眼中闪过一瞬危险意味。其它营生可没一手交钱一手交装人头的锦盒来得赚。   不过刚得了“恩惠”,他这便宜信徒怎么也得装一下。   他向着虚空徐徐笑起:“遵命。”   正当他以为此事暂告一段落的时候——   虚空中,那个年轻的女声再度传来。   “现在来看看我捏出来的小人。可以可以,现在秀色可餐多了。”   不止女声。   还有女人的手。   “没了黑斑顺眼多了,唇角边还有一颗小痣,挺好挺好,挺有风情。”   “这身材也算标准倒三角了,这个屁屁也很翘,让我上手捏捏看。”   隔空地,他还真被人捏了一下。   隔着一层道袍,他的肌肤上滚过一阵陌生的战栗。   发现看板郎长眉微皱,荣春松才发觉哪里不对。   原来是与攻略对象实时互动的功能还没关闭。刚刚连续使用两个道具,这系统居然卡顿了,她一顿点点点,还以为已经把实时互动关了呢。   行吧,被他听到就听到了。这纸片人还敢和自己哔哔?   她干脆又在他豹腰上捏一下!   “怎么,受了我的恩德,你还敢有意见?”   好半晌,商道灵才挤出两个字:“不、敢。”   他何曾被人这般轻薄调戏?先是被非礼,而后又被她盛气凌人地立威、问他可有意见,实在是,屈、辱、至、极。   但这女子的法力能覆盖他的诅咒,修为想来在他之上,他暂且还是不要与她撕破脸为好。   原来修复他的容貌也是因她另有目的。   双修?吸食精气?   他当然知道世上所有馈赠都有代价,但这次的代价,真是前所未料……   商道灵眼中幽暗一瞬。   这鬼仙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年少,真是年少轻狂——居然什么人都敢招惹。   她有本事就在他面前显灵。   *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15。】   自己可以说对他有再造淑男之恩,这好感值居然才加了五点?   她还以为最起码也能一把归零呢,居然还是负数!   这就是暗黑流大男主的心理防线吗,真是比城墙还厚。一连花了两个小道具,居然才喜提五点好感值。   好吧,毕竟这是一个【黑化值:60】的狠角色。   虽然那俩美容小道具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但对这么个抠门男的,下次还是悠着点,用技能划算。   荣春松叹口气,兴致缺缺,先“下线”了。因为——   “小春,叫你吃饭呢,叫了好几次你也不来!”   刚刚玩这个养成游戏玩得太投入,以至于好几次有侍女来请她去正厅用膳,她都是说一句等等就去。   这样等等复等等,等到她娘亲自来抓拿她了。   门外,一个看容貌不过三十出头的臻首娥眉女子正“含笑”看着她。   荣春松飞快把系统面板在心里关闭了,箭步上前,殷勤地挽起母亲的臂:“来了来了,我这不是立刻就来了嘛。” 第3章 大男主罪孽之始 警告,攻略人物商道灵……   云都城是原著中仅仅一笔带过的背景板城池。   中洲以白玉京为首,由各大城池联合统治。云都城正是几座大城池之一。但很不幸——在《飨食仙宴》里,云都城居然排到省略号里去了。   “以白玉京为首,其他几座大城池分别为洛城、青州城、楚州城、南越城、姑苏台……”这就是原文。嗯对,她这一世的故乡就在那个省略号里。   虽然给扔到了省略号里,但也因为被作者一笔带过省略了,大男主在现有章节作天作地的时候都没有波及到云都。   而她的父母,正是这世外桃源的现任城主夫妇,荣聿修和白霜月。   云都城的原型有点像古滇国,说是“城”,其实面积相当大。而所谓的城主府,更是华美得与宫殿无异了。历代城主,几乎都会与大巫祝联姻。巫祝之中,女为巫,男为觋,男城主会和大巫结合,女城主会和大觋结合,也即政权与神权结合。   长长回廊下,被她亲密挽着的母亲,衣摆上绣着蜿蜒蛇纹、肩部点缀洁白羽饰,是这一任的大巫女。   一路上有侍女侍从看见她们,都驻足行礼,称呼“巫女大人”和“少城主”。   母亲一面示意旁人平身,一面漫不经心道:“过段时间你有个表哥要回来了,你若想见见,我便请他到府中一叙。”   啊饶了我吧,刚喜提一个暗黑流大男主攻略对象又来一个小表哥相亲对象?   尽管父母松口说她随心便是,但她心里知道,他们大约还是希望自己日后能和某一位表哥或表弟成婚,从巫族中取得更大助力。   这不,母亲又向她推销大侄子来了。   其实来日伴侣何人,并不是她人生规划中的重要部分。   她对此人,仅有三条简单的要求。至少,她自认为简单。一,对她忠心耿耿。二,和她一样以建设云都城为人生重心。最后一条么,花容月貌,赏心悦目。   表哥表弟也算知根知底,如果无法先婚后爱,她也会尊重、善待对方。一家之主嘛,应该的应该的。   只是她觉得自己才十八岁,正是学成满腹诗书与本领,亟待施展抱负的时候。成家为时过早,等她历练几年潇洒几年再考虑。   至于商道灵么,就当打游戏了。   毕竟她暂时还没找到有什么不用攻略他也能挽救云都城的方法。   身旁,母亲却继续说道:“是那位你没见过的表哥,见见也新鲜。白尘歌,他之前在白玉京的天闻宫求学,多年才归家一次。我听族中议论他如今修为不错。”   天闻宫是白玉京第一仙门,也是中洲第一仙门,历任白玉京城主都曾求学于天闻宫中。原来那一群好表哥好表弟里还有个她没见过的到外地上大学的表哥。   等等,白尘歌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这不就是那个……因为被商道灵一剑毙命剖丹炼化后引发负分狂潮的男配吗?   没想到这个倒霉蛋居然是她表哥。   众多表哥之一。   挺好,这位表哥N号现在至少还是完整形态。   看在他算是自己亲戚的份上,救他一把吧,把他便当给踢了——反正她也要降低这本书的暗黑值,顺手的事。   *   巍峨大门开启,门客验过商道灵手中请帖。   至于这请帖哪来的,当然不是眼前这个大家族派人送他的,是他从其中一个宾客手里抢的。   暂时答应了那鬼仙不滥杀,可不代表他从此金盆洗手从道上退隐了。   这次的任务是给雇主取来姑苏台江家一样法宝。那法宝,大约也是江家从别处杀人夺宝得来,现在风水轮流转,很合理。   不得不说那个女鬼为他重塑的肉身确实好用。   幻化出一身华服,人皮和衣服都是穿在他身上的戏服。   从以前开始,他就很喜欢观察红尘中形形色色众生灵。观察,研究,学习。和煦的笑容,沉静的气度,礼貌的言语,此刻一一如面具般被他戴到这副华美画皮上。   幽冥中的鬼在学人。   任是谁看了他,也只会当这是一个二十出头、平易近人的贵公子。   商道灵一拂衣摆,步入那园林中。   花木锦绣,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处处是高雅诗意景致。   不愧是姑苏台赫赫有名的江家,近十年一跃而起跻身前列的修真家族。   初到苏台时,他也听过许多江家的美名,什么乐善好施,什么心系凡民,隔三差五,江家便在城中施粥施药。当时他就在想——   唉,真想看看这盛名在外的大家族光风霁月之下有怎么样的污秽。   这次的任务又能赚钱又能玩乐,真是一桩好差事。   一边假扮哪家贵公子一边和其它宾客游园谈天的商道灵,颇为优游地想道。   倘若没有看到园林中,那一池未入夏也用法力催开的莲花的话。   现在一看到莲花,他就会想起那个轻薄非礼他的女鬼。   虽然过去了好几天对方的声音也没有再出现,但一想起那天的事情,他的心中,总是,极其的,极度的,不愉快。   不愉快的心情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   捏死那些对他流露出厌恶鄙夷的人,因为过去的生涯中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反而激不起他心中一点波澜。   但第一次被冒犯、被戏弄,被……觊觎,是一种别开生面体验。别开生面的,让他不快。   走过清香四溢的莲花池,便是这次江家夜宴的宴会厅了。   他暂时收起对那位“莲花天”的想法,入座席中。   这个宴会是为庆祝江家家主江易境界登升而设,同时也是为了与交好的各方名流维系一下情谊。   而他目标的法宝,就在这场宴会中。   森罗万灵炉。   炼丹炼器十分讲究材料,并非所有东西都可以炼化。但这口万灵炉,几乎可以熔炼天地万物。只要用修为催动,无论在炉中投入什么都可以炼制出丹药或法宝。   他的雇主认为江家仅用十年就崛起都是仰赖了它。   为了彰显江家恩慈,也为了让一直与江家交好的各家族共沐光辉,眼下,那世间罕有的法器已被侍从搬了出来,正放置于厅堂中央。   商道灵目光不经意间向大厅中心望去。   一座纹样复杂的青铜炉鼎,飘出紫烟缕缕。   他的计划是等宴会散去后,侍从们将万灵炉撤下时半路截道,即刻抢走此炉。用收纳画符一贴,便可以将这灵炉收于符中,轻松带走。   入座了有一会儿,江家人终于出场。   江家家主江易是一个看面相不过三十出头的清俊男人,手持一柄寒玉雕琢的法杖。身旁,是他的各室妻房和子女,全都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模样。   “真是红气养人啊……”商道灵听见邻座的宾客低声议论。   红气养人?   等今夜他盗取了他们最重要的法宝,还养得起来么?   想到这煊赫一时的江家很快就会衰败,他心情轻快,端起酒盏,又喝了一杯葡萄酒。   葡萄酒滋味甜蜜。   虽然江家和他无冤无仇,但是一想到别人的悲惨和痛苦,他便十分快意。毕竟,飨饮品鉴他人的痛苦,这就是他记事以来唯一的兴趣爱好。   入座上首的江易起身举杯道:“今晚的欢宴,江某为各位备下了许多珍品佳肴,还望各位开怀尽享,畅叙雅兴。”   一阵有别于庭园清浅莲香的浓香袭来。   美酒佳肴依次上场。   虽说商道灵自认没什么口腹之欲,但心情愉悦时,也能多吃几口。   身旁一宾客却道:“陈公子,你怎么真在吃这些寻常菜色?”   陈公子是商道灵的假身份。   嗯,来参加宴会不吃席干嘛?   江家的厨子手艺不错。等他们法宝失窃倒台了,要是家主突发心梗有了什么白事,他还想再来吃一次席呢。   旁边也有一宾客笑道:“哎,看你年轻,你是第一次来参加江家夜宴吧,现在吃这些做做样子的东西,小心待会压轴菜吃不下。”   嗡嗡嗡嗡,烦人得很。商道灵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俩人的脸,姑且记下了。待会要是有空,就把他们也收到符里,沉塘。   他俊美面容转过来,对他们点点头、微笑一下,而后,自顾自地,又夹了一筷鱼脍吃。   “你这后生怎么回事……”   但很快,那两名宾客也懒得管这不听劝的“小后生”了。   因为台上模拟飞天神女撒花的歌舞散去后,最后一道所谓的压轴菜,终于登场。   一时间,所有宾客都屏息凝神。   听见四下响起的喉结滚动声、吞咽唾沫声,商道灵心下暗笑道,什么压轴菜,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刚才还衣冠楚楚的一群人,现在都如饿狼转世,面露凶光。   重门推开。   珠帘掀起。   车轮声辚辚滚过。   一个天姬打扮的侍女,推出一架装饰五彩珠宝的餐车。   *   荣春松这几天忙得很。   父亲闭关,城中事务多数由母亲主持,但因为她已年满十八,所以今年开始也正式接管部分事务了。   开春不久,农耕忙碌,好几处防洪堤坝也需要巡护,城外的漕运航道,也正是要进行清淤的时候。   她又陪同百姓亲耕,又是和属下一起视察水利工程。   在她施展法力引水冲去河道淤泥后,堤岸上欢呼的人群中,哒哒哒地跑出一个小孩儿。   小孩害羞地向她献上一条帕子。   荣春松蹲下来摸了摸那小姑娘的脑袋,接过帕子,笑笑,擦去了脸上一点薄汗。   她有一张英丽至极的脸,对那系统皮笑肉不笑时有无形的压迫,对上眼前纯真的孩子,却是眉目弯弯,如午后天光温和。变幻气质,散发城主应有的魅力,这种事情对于她就像春江流淌、羲和放光一样自然。   眼前英明神武的少城主流露亲和微笑,小孩更害羞了,圆圆的稚嫩脸蛋涨得通红。   周围的人群也在纷纷说着,谢谢少城主,多亏了少城主。   多么温馨美好其乐融融的一刻。   如果那系统没有在她识海里“警告”、“警告”地响个没完的话。   【警告,警告,攻略人物商道灵已进入个人重大剧情“罪孽之始”。宿主如想降低本书暗黑值,请立即进行干预,请立即进行干预。】   【警告!警告!警告!】   行了行了,催什么。   荣春松站起来,面上从容微笑不变,和夹道相送的城民挥挥手告别,步入下属备好的雪白马车中。   背生双翼的白马,一跃而起,四匹纯白天马拉着马车驶入云端。   坐在马车里,荣春松慢慢悠悠地点开了系统的面板。   切换看板郎模式。   切换互动模式。   开启攻略人物周围实时环境地图。   宴会?   几天没看,原来她的电子宠物跑去吃席了。   人靠衣装鬼靠皮,小商画新皮。这家伙现在也是学会装模作样了,气度沉静,笑容和煦,看起来还挺纯良。   她纤长食指拖拽着面板中的三维图,角度一换,只见一架华美的餐车被推到一口青铜熔炉前。   餐车上五花大绑,绑着个活人。 第4章 限制文技能小试牛刀中 技能“莲步轻移……   “罪孽之始”是《飨食仙宴》第 六百 章,也即第一卷 结局的标题。   她的表兄N号白尘歌质问商道灵为何隐瞒身份、潜伏于正道之中,又为何恶事做尽,杀人剖丹,用杀戮来堆砌修为。   对此,商道灵的答复是,看在你也即将被用来“堆砌”我修为的份上,让你死个明白也可以。   接下来便是商道灵在倒叙往事了。   是的,关于这位大男主为何如此丧尽天良,他又有什么前尘过往,都只存在于他的台词和寥寥几笔的回忆之中。   点到即止,为了大男主神秘的逼格。   而她目前所处的时间线,基本上就在他那些少得可怜的“前尘过往”中。   按照商道灵所说,这段往事发生在多年前的姑苏台。姑苏台江家。他前去取一件名为万灵炉的法宝,却刚好撞见,江家将“人牲”投入炉中,炼化为人丹服用。他对着山巅一众名门正派优游一笑,道,江家的所作所为,真是给了本道绝妙的灵感。   而眼下系统正是直播着这一段“启迪”了他的往事。   被抓来的,都是城中的凡人,普通人。这些老百姓何其无辜?   看着系统直播的实时画面,荣春松表情渐渐冷下。   她隔空点了点商道灵的脑袋:   “喂,那群人要吃人。”   *   外界常常猜测江家平时会将什么投入那极品法宝里。   原来是人啊。   餐车接二连三鱼贯而出,看着即将“下炉”的十个活人,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愈发激动,唯有商道灵,仍一动不动沉静坐着,宛如腥腻狂风中的玉树。   他纯粹,把眼前的地狱图景当乐子来看。   餐车上的无辜百姓被五花大绑,堵住口鼻,只能依稀发出些绝望的呜咽。而江易还在滔滔不绝大谈特谈。   “人是万物之灵,炼化成丹药最能增长灵气。”   “虽然凡人体内灵力稀薄,但多得这件无上法宝,依然提炼出了他们为数不多的价值。”   说得满座宾客也是激动万分地附和。   商道灵冷眼笑看眼前怪诞宴会,直到那女鬼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群邪教都要吃人了,你还傻傻坐在这?”   不然呢,他还要偷法宝呢,他的雇主又没要求要拿个干净的万灵炉回去,他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暴露自己。   女鬼见他没反应,又用手指一下下点他的脑袋。完全是,招猫逗狗一样的行径。   “本座命令你先发制人去把那群违法犯罪集团的家伙一网打尽。不然……”   正好周围狂热的人群人声渐高,商道灵慢悠悠地低声回复:“哦,不然什么?”   “不然嘛,他们可要来围殴你了。”   什么?   “那里有个人……不在宴请名单上。”   商道灵抬头,发现江易手中那柄寒玉法杖上,竟倏然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来。   看吧,这就是你这个小小教徒不听天尊教主言的下场。   按照原文描写,商道灵在杀白尘歌前,回忆起自己潜入江家盗宝的场景。本来,他假扮宾客,冷眼旁观,谁料江家家主的法杖上居然镶满了受害者的眼睛。既是战利品,也炼化成妖珠,用以观察周围环境。法杖上的眼睛,齐刷刷向他转去——它们发现了这个人没有被邀请。   你是谁?这里不欢迎你!恶战一触即发。   以一敌众的商道灵,受尽江家家主剜肉剖心的折磨后终于反杀成功。血战过后坐在血泊之中,他托着腮思考了一个问题。   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这个江家家主是他遇到过的少数难缠对手。看来吞服人丹还真有点作用。但——这群没胆子的家伙,要杀要炼,就直接去杀修士炼修士嘛。修士本就有内丹,剖出内丹炼化灵丹更易成型不说,捕猎修士还更有挑战性。   一个绝妙的灵感忽然闪过大男主脑海。   这就是,他的,罪孽之始。   荣春松复述着书中的回忆杀:“我说,你本来计划等他们的侍从把万灵炉撤下时半道截胡吧,因为你也知道和江家人直接对上是一场鏖战。没想到吧,别人先发现你了。”   “你真是……”   商道灵一面拔出长剑迎战,一面笑着回怼了她几句:“教主大人,烦请你,下次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就把对我的指示一口气说完好么。”他故意称呼她教主而非天尊。   殊不知荣春松让他不要称呼教主,只是因为教主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个爱绣花的红衣服大哥哥而已。   哎呀呀,其实要是不特意去想东方○败,教主这个称呼也挺神秘挺有逼格的。   这电子宠物还以为这样就能激怒她不成?   她慢悠悠地叹道:“你没有第一时间执行我的命令,现在吃亏的就是你自己。行,你先对战着吧刚好我也看看我新收的信徒的实力。”   说完,她当真托着腮,当看直播一样看起来。   夕阳西下,夜幕将至。   既是有求于江家的“灵丹”,也是怕这不知哪来的小子泄露他们的秘密,不止江家门徒,就连宾客中也有人来追击他。   商道灵向后一跃,躲开那一齐飞来的数剑。   因为那诅咒,他的双目似乎自幼比旁人清明百倍。极速飞来的仙剑,在他看来完全是可以轻松躲过的速度。   躲过飞剑后,商道灵身似幽魅,长靴一点,便已如漆黑寒鸦般立在一人剑尖。冷酷,诡艳,妖异。毕竟,“魇巢道人”就是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爬出来的鬼。   转眼间,他的锦绣华服已经变成一袭黑色道袍。   看不出这大男主还挺抠门,她还以为刚才那身衣服是他置办的新行头,原来只是用幻术变的。   商道灵站立旁人剑锋之上,徐徐笑起:“在下只是来取一件法宝,无意与各位起争执,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我与人为善,很不愿意和别人起争执。”   好装的男的。   换了一张脸后更装了更烧包了。   荣春松就看着这个装货男一边吊儿郎当地装,一边,将手中长剑一挥,周围一圈人的喉咙立刻被剑风齐齐切断,鲜血飚溅。   “没用的废物,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不知哪来的小子也打不过?”江易一挥手,立刻又有十几个门客持剑上前。   敌人越来越多,一群人已从厅堂与他斗至园林之中。   用人海战术,渐渐地,已有几人能攻至商道灵身前。   数剑齐发。   “这个人、这个人的伤口居然能转瞬愈合——”   划开在商道灵脸上、胸前、臂上的血口,一息之间复原。   看来那个鬼仙只是修复了他的容貌,并没有彻底拔除他身上诅咒。   他依然是一个不死不灭刀枪不入的怪物。   那诅咒毁去他容颜,却也赐予他诡异的再生能力,足够他将这猩红生涯都当游戏一场。   商道灵举起右臂,展示着臂上瞬间合拢的狰狞伤口,笑眯眯道:“我说……烦人也要有个度吧,你们这样划伤我新得的皮囊,我可是有点困扰。”   话是这样说,但他神色悠闲,完全没有在乎这十几道伤口的意思。   反正,这些伤口转瞬又痊愈了。   “我都说了我无意与人起争执,不过你们执意如此,我也只好认真地露两招了,”刹那,他已在园林中开出一条血路,飞电般疾驰而去,又慢悠悠地,站定在江易面前,“你说是吧,江先生?”   飘了飘了,这个装货真是飘了,这就把这个小副本的BOSS挑战上了。荣春松连连叹气。   就连原著里已经成为魇巢道主统领万千教众的商道灵也说,年轻的时候,太年少轻狂,在江府吃了瘪才学会沉住气,学会伪装、蛰伏。   嗯对所以他才在她那表哥N号的阵营里一蛰伏就是三年。   作者一开始还用春秋笔法写这大男主锄强扶弱,扶危济困,前期反派是个叫“魇巢道人”的家伙。所以后面爆出来主角和魇巢道人是同一个人还把正派都扬了的时候,评论区直接就爆了。   为了让这大男主别把心机修炼得那么深沉,她是不是应该,该出手时就出手,让他别吃一堑长一智了,助力他保留现在的张扬烧包本性?   就这么思考了一小会,“直播”中,商道灵已经和江易打了起来。   *   吞服所谓的人丹,到底能提高多少修为?   他旁观那怪诞宴席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一刻和江易对战,他才知晓。   的确是……能提升不少修为。   但“捕猎”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有什么意思。像无知孩童打不过其他同类只好去拿捏一些蚂蚁虫子一样,他觉得很没品,很没风格,很不艺术。   那头,没品的江易手中千目法杖一震地,空中顿时也睁开千百只眼睛,层层叠叠妖诡目光注视而来,像钢针像长钉一样扎到他身上。   不止剧痛无比,而且,无法动弹。   荣春松看得直摇头,看吧,大男主刚才还洋洋得意呢,这就栽跟头了。   原文中就是这一段,一直游戏人间所向披靡的商道灵栽了个大跟头,被江易定住,然后被对方千刀万剐,“片”得血肉模糊。自尊心超强的他吃过这一堑,对力量的执念更深,杀人剖丹的邪恶通天路也由此开始。   眼前,江易已手持法杖,大步流星地走来,要对他下最后的杀手——   【技能“莲步轻移”发动。】   已经看见江易走过不远处一扇屏风的商道灵,眼睁睁看着,那装出一身清贵气度的江家家主,忽然间,从四方步变成了……姗姗碎步?   他当即笑出声来,这是什么,也太滑稽了。   【技能“莲步轻移”:使用后,使用对象脚尖轻缓点地,柔若飞燕点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春意慵懒,莲步慢态,缓缓舒展,金莲轻移间,留下寸寸香痕。】   啊啊啊。   太辣眼睛了!   看着这个三十出头的男的用这种步伐走路真的太辣眼睛了!   荣春松真不行了,一边想赶紧把这直播画面关了,一边又深呼吸一下,心道,还要在这大男主面前显灵显圣呢,忍忍,先别关。   她清了清嗓子,在虚空中道:   “你还愣在这干嘛,本座心怀慈悲帮了你一把,这点时间够你挣脱这些眼睛的禁锢了吧。”   原来又是那鬼仙出手……   商道灵强忍经脉中的痛楚,一运气,已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个莲步轻移也有时间限制,一次十分钟,冷却时间也是十分钟。   虽然说那个江易用这种步伐走路十分钟内肯定走不过来,但大男主你不赶紧反击或跑路而是掏出一张符来贴在那个万灵炉上真的好吗?   眼见法宝被偷,自己又身中妖术当众出丑,江易脸上简直爆出了愤怒的青筋:“混账,别让他把万灵炉偷了,困住他!”   周围一圈门徒见家主这般姿态,全都极力忍着笑。   好在他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绝对不会笑……绝对!   四下三三两两偷笑声响起。   “教、主、大、人,你在看着吧?”商道灵一剑斩断十几个追兵的脖子,隔空对荣春松道,“你不是让我把他们一网打尽么,你用你的神力再帮我一把如何呢?我得了你的‘指点’,一定很快就能把那个江易的脑袋砍下来。”   荣春松看他又装起来了,当即决定不惯着他。   “你这小小信徒对本天尊称呼‘你’?用敬称。”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好——您就再帮我一把怎么样?”   荣春松又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这小信徒态度说不上多恭敬哦,今天的事情过后,我要罚你抄一千个您字。”   至于现在,就先把这个漠视残害生命的什么江家给一锅端了。   【技能“身娇体软”发动。】   作者有话说:   *被抓来的无辜老百姓没死   严肃声明一下在现实时间线男主角不吃人也不会用无辜的人炼丹,这些行为都是纯反派行径,这个违法犯罪集团现已被少城主指挥其教徒一网打尽 第5章 负好感值清零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   【技能“身娇体软”:使用后,使用对象玉山倾颓胜柳态,酥骨天成媚自流,莫道无骨难承力,此身原是绕指柔。】   这居然还是一首诗……   小技能一用,才摆脱“莲步轻移”的江家家主,顿时又“化作绕指柔”般斜斜歪倒,刚好,附近有把太师椅让他靠着——好一副三十岁男子斜倚虚扶椅子图。呕。   商道灵显然也被逗乐了:“教主大人,‘您’的神力就是这样用的么?”   荣春松冷漠脸:“再哔哔回头给你也用一个。”   “哔哔是……?”商道灵心中哼笑一声,这鬼仙大约是异域人士,用语如此古怪。   也罢,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江易给砍了。   鬼仙告诉他,她的神力只能暂时操纵这江家家主两刻钟。   两刻钟不仅充裕,还太长了一些。   漆黑的长剑刺入那所谓家主的胸膛,缓缓旋转着。   虚空中睁着的密密层层眼睛开始疯狂尖叫,流血不止。   化身都在哀嚎,唯独是那被荣春松使用了“身娇体软”技能的江家家主本体,此刻只能作出西子捧心态。   这个小技能虽然辣眼睛了一点,但的确好用得很。   “处决”着江易的商道灵似乎也觉得眼前的三十岁男子西子捧心的场景有碍观瞻,完全与江易保持一剑的距离,站在六尺开外,用剑锋缓缓折磨着对方。   直到那鬼仙说:“你搞快点。”   商道灵冷哼一声,剑锋一掼,直接将那食人的修道者捅了对穿——而后,剑尖斜挑,沿着斜面,将他整个人分为两半。   赤红鲜血飞溅。   轰然倒在地上的食人魔鬼虽被一刀两断,但尚未咽气,双目死死盯着这不知身负何种妖法的青年。   于是,他的眼珠很快也被商道灵挑了出来,沿一道弧线抛于空中,而后骨碌碌滚落在地。   商道灵收剑回鞘。   长眉压眼,乌发白肤,夕阳橙红一片,将此人映照如浴血红莲,妖丽异常。   但荣春松懒得欣赏这血色的美男子,因为——   “那家伙还没死透呢。”   商道灵回头一看,果然,那半截残躯下流出的肠子以及其他内脏开始扭成一团,重新扭结成模拟下身的姿态。   看来用人丹增益修为,不是毁去肉身就能毙命这么简单。   那么只能把这家伙的内丹剖出来,彻底断绝他的修为了。   刚开始修复的江易一时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微弱气声。   终于,他断断续续能说话了:“你这……该死的……毛头小子……”   面前微笑的年轻人,却完全没把他的怒容放在眼中。   在他将要重新发动攻击的刹那,一群黄色纸鹤从商道灵道袍广袖下飞出。   符咒叠成的纸鹤,转瞬在对面“复生”的江易身上落满,黄翅翻飞,沿着他下肢的断面钻进去,啃食、深啄——很快,就有一只被鲜血染透的符纸鹤用长喙叼出一颗漆黑内丹。   猩红浸染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回商道灵袖中。地上,曾煊赫一时的江家家主,彻底化作一滩再无生息的腐肉。   刚才在战斗中产生了杀人吞丹的想法,眼下正好就有个绝佳的机会。   但那鬼仙在这江家家主身上施下种种古怪法术,一想到对方又是珊珊碎步又是西子捧心的丑态,实在很倒胃口。   “教主大人,这内丹您要吗?如果要,我待会找个地方烧了上供给您。不要我就捏碎了,省得被什么路过的猫猫狗狗吃了。”   烧什么烧,说话阴阳怪气,当她是鬼来祭拜呢。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上一刻还屹立一片猩红中,像尊血观音一样拉风得很的商道灵,立刻摔倒在地上血泊里。黑色道袍染上一片血污。   荣春松淡然道:“你和我说话最好再放尊重一点。”   重新爬起来的商道灵咬牙切齿:“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道袍,您真是……”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4。】   啊这。   原来大男主喜欢被虐啊!   居然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加了1点好感。   那她再小试牛刀一下?   “你最喜欢的道袍又怎么样,我怎么觉得你的道袍都长得差不多呢,上次看你似乎也是穿这件。”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3。】   不止喜欢被虐,还喜欢被怼。   荣春松清了清嗓子,又故作深沉道:“这种破烂衣服,你跟着我好好干,我挥挥手就能给你买一百件一千件。”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2。】   看来不止喜欢被虐被怼,还有点慕强,有点媚富,有点拜金。   自觉已经摸准了这大男主的“取向”后,荣春松清雅嗓音从虚空中传来:“像我这么强大无匹又乐意给下属一点甜头尝尝的好天尊好教主,你能跟随我你就偷乐吧。只要你勤勤恳恳,什么荣华富贵,强悍力量,少不了你的。”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10。】   *   这个装神弄鬼的女鬼,居然一直在夸夸其谈。   什么天尊、真君,全是一群牛鼻子老道,一个比一个严肃古板,怎会这样轻飘不着调地说话。她要装模作样,也不知道幻化出沉稳浑厚一点的声音,还用年轻女子的本音和他交谈。   但机缘在前,不把握白不把握。   天尊也好,女鬼也好,只要能让他利用,在他面前就毫无分别。   满座食人者已死,万灵鼎已取,漆黑锦靴优游地涉过一片猩红血泊,商道灵预备要去交差换赏金了。   但蓦然之间,耳畔又传来那鬼仙的声音。   “话说,为什么你的身体可以一直再生却有一条手臂是断的。”   商道灵施施然笑起:“哦,那个呀,小时候不小心被一个老道抓去研究我身上的诅咒了,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切下我一条手臂。”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荣春松调出原著面板检索了一下,没有这一段。   是隐藏剧情?   仿佛想到什么,商道灵又漫不经心地笑道:“教主大人你选中我,该不会也是想抓我做什么研究吧?不然你无缘无故地帮我,我良心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这家伙别人对他太好还不行,必须要利用他让他觉得是利益互换他才安心。   荣春松直接道:“我才懒得无缘无故帮你,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青年的脚步在血海之中停下。   “哦,您需要什么?”   “首先,你的力量不错,为我驱使时很好用,比如这群漠视生命的家伙,你一下子就把他们都扬了。”   扬?这鬼仙说话当真古怪。   荣春松继续道:“其次么,看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很有趣。”   “当然,除了这些你还有更大的价值。不过我暂且不告诉你,以你现在的级别,还没到能知晓本教秘密的程度。放心吧,我懒得伤害你,也不想要你的命,留着你这条小命对我用处更大。”而且平日御下,她一向是慈怀为主,不愿动辄打杀。   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教派里,居然还有级别。   商道灵心中轻笑一声,这个得道不久的鬼仙,想来也只招徕到他这一个“教徒”而已,不然怎么会每次都跑出来助他一把。   既然受了她两次恩惠,他也不介意在结束这段扮家家一样的教主教徒关系前顺手帮她几次……   “对了,我还没问你对这些家伙用无辜的人炼丹有什么看法。”   “我有什么看法吗?我当然是……觉得他们很邪恶很让人不耻啊。”商道灵笑道。不耻是真的,只敢捕猎凡人实在没品。邪恶么,他看未必。一想到修士说不定也能被剖丹炼化,他便有一丝跃跃欲试。   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当然不是这个大男主的真心话。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孔和纹丝不动的黑化值就知道了。   既然循循善诱没办法降低这本书的暗黑值,那就试试物理修正吧!   所以荣春松也慢慢悠悠地笑道:“你要是敢有什么歪心思我就把那些法术对你也用一遍。”   抬头见月影霜寒,光辉缥缈。   尽管看不见这个女人的脸,但这道如淡淡煦风的女声,此刻却全然是掌控的、支配的语调。明明言语轻曼,却有极致魄力,流转着居高临下的闲雅。   居然有一瞬间,他被她震慑住。实在……可笑至极。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先是在他面前摆弄她的威力,而后又说看中他的“价值”。但在她眼中,他的价值似乎又不是供她钻研,一如从前知晓他不死之躯秘密后就无比兴奋的各路仙道。   她还说他不够格知道她的用意。   不研究他,不解剖他,她的用意还能是什么,不外乎就是——   让他献出身体,供她取乐。   不然为何初遇时要修复他的容貌和残疾?   这目的对比那群老道当得起一句高尚,却又比那群老道更加冒犯。   若非看在她确实比他强大一些的份上……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0,目前好感值0。】   荣春松想过这一番既威严又戏谑的话后,按照这大男主软的不吃吃硬的风格,好感值会增加。   但居然一把就清零。   这就是她对城主府中个别自诩倨傲清贵的门客的套路。对这种吃硬不吃软的慕强装货,直接释放威严,再话锋一转,肯定肯定他们的价值——不好让他们毫无职场认同感嘛。恩威并济,一顿操作就让他们服服帖帖。   没想到这一招运用到这个大男主身上,效果比预料中还要好。   或许他很少遇到比他强的人,也或许那些令他高看一眼的强者中,鲜有人赏识过他。也难怪书中他一朝得势就莫欺少年穷把从前鄙夷他的大能们都扬了呵呵呵。   总之,看来系统推荐的套路就是一堆废话,什么化身娇柔美人,吸引男主、投靠男主,通通被她点了个踩。   区区攻略,她只要横扫套路,做回自己。   对于这个大男主,这悍烈的黑马,这鳞光幽冷的艳蟒毒蛇,她已经手拿把掐,完全拿捏!反正,终归是她掌中小小的仙境电子宠物。 第6章 大领导视察小商工作中 这鬼仙某些地方……   【攻略对象好感度0,开启下一阶段:我们不太熟。提供一次抽奖机会。】   正吃着饭呢,系统的提示音就这么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好感度归零居然也能获得阶段性奖励,看来这系统还挺大气。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想法,脑海中的机械音又再响起。【上一阶段为-20~0,“戒备至极”。让高黑化值攻略角色好感值归零成功概率仅为10%。】   这么看来,商道灵极有可能对九成的人都是负好感值的状态了。   什么纯恨战士……   不过还是感谢这位纯恨战士送上的小抽奖。   荣春松在识海中对“常驻祈愿”随手一点。   【恭喜获得可交互道具“路边小摊随手买的男款发簪”*1,赠予攻略对象后可随机增加1~3点好感值,仅能使用一次。】   啊,净给些没用的东西,好感值最多还只加三点。   荣春松兴致缺缺,随手把这小破烂给收到道具栏里——这系统给的道具栏倒是好用,想收纳什么就放进去,想拿出来了随时拿。天品储物袋藏在袖子里还有弄丢的风险呢,这道具栏倒完全不用担心会落下或失窃。   松茸、鸡枞、竹笋、鱼脍、小瓜蒸肉,散发阵阵鲜甜香气。   一边悠悠地吃着饭,一边,她又点开那看板郎功能。   纯当看直播下饭了。   原作中,商道灵发现“人丹”确有妙用后并没有如约将万灵炉给买家送上,而是留为己用,这灵炉也是他前期的法宝之一。现在经过她的铁拳修正,他倒是选择把万灵炉拿去换一笔丰厚赏金了。   那与他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的人,戴着斗笠不说,斗笠之下,还戴了面具,似乎很不乐意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但荣春松观察片刻,已大概猜到这是一个仙门中人。   还是被上级派来干脏活的。   姑苏城中,江家食人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重金委托商道灵去取万灵炉的买家,自然也知晓灵炉炼化过人肉。   “此物遍布污秽,我家师……主人本不愿再取用。但念在此物若继续在世间流转也是祸事一桩,从魇巢道友手中取过后,我们会将它销毁。”   都重金雇人夺宝了,还说得这么义正言辞干什么呢。荣春松真有点想笑了,这斗笠人满口学生气的官腔,生怕对面那个狡猾的大男主听不出他是仙门弟子一样。   果然,下一刻商道灵已笑眯眯道:“放心,只要钱到位,贵门派要用要毁都与我无干。”   听见贵门派三字,那全副武装隐藏自己的斗笠人,明显地一僵。   这大男主也太坏了,拿了钱还要找别人乐子。   “魇巢道友,还请你遵守道上的信义。”   “成,钱在哪信义在哪。”言罢,商道灵已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朝前,手心向上,长眸弯起,微微笑着。   那雪肤红颜丹确实威力深厚,短短几天,已让这外表拟人内心也拟人的大男主脱胎换骨,至少,外表脱胎换骨了。   一个容貌华美如江心金月的美男子,在杀了一干人等后笑眯眯问雇主要报酬时,真有种男身的鬼观音之感。   这前来代师长交易的弟子久闻魇巢道人恶名,也知道这人形貌丑恶。尽管眼前这个人相貌无比出众,但听声音就是七天前那个满脸黑斑的家伙没错。   他隔着面具上下打量对方一下。   不是传闻魇巢身负诅咒么,这家伙该不会在江家吃了人丹吧,怎么一下子将那诅咒拔除了。   罢了,细枝末节,与他无关。而且这些刀尖舔血穷凶极恶的散修,做出什么肮脏事来都不奇怪。   仙门弟子没再言语,验过手中的收纳符纸内确实有万灵炉后,直接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交到商道灵手中,而后向上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商道灵将那袋灵石提在耳畔晃了晃,听见一阵清脆的灵石碰撞声传来后,满意地笑了一下。   美男子施施然将那灵石收起,在月下的松林迈开步伐,仿佛是又进账一笔后心情大好,还有闲心抬头,隔着交错松枝欣赏月色。   但仰头望月之际,他蓦然开口:“我说,教主大人您也不发表发表意见?这酬劳我用不着给您上供一部分么?”   他居然知道她在看。   商道灵仿佛也猜中她此刻所想,笑道:“您关怀部下的视线,身为教众的我不好感受不到吧。”   “我身为领导,当然时不时来视察一下你的工作。小商,你做得不错,但,别骄傲!这次你老实地把万灵炉给那仙门弟子了没有自己留着乱用,希望你下次也这么老实。”   “至于钱你留着自己花吧,这点小钱我也看不上。”荣春松心道,她五岁时一天的零花钱就已经比大男主莫欺少年穷的少年穷阶段苦哈哈干一堆任务得到的多了去了。   领导又是什么?   这女鬼的异域用词一向古怪,重要的是……   “您知道我的名字?”商道灵危险地眯起眼睛。   已有十几年,不曾有人唤过他的名字。从闯荡之日始,他便以魇巢道人自称。   “本天尊全知全能。”   “好,全知全能……行。”   “不过我有大名,您就这么叫我小商,未免有点不尊重我了吧。”像叫个什么小猫小狗一样。   “叫你一句小商是以表亲切,我要是对你直呼其名了就证明我发火了,你就大祸临头了。”   商道灵实在懒得与这个鬼仙再作些口头纠缠,她的歪理简直有一肚子那么多。   他俊美面容上露出一个慵闲的笑:“那万灵炉我本来也看不上,倒是那仙门弟子最后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我特意地,体贴地,在给他的收纳符纸上做了点手脚。”他有心要和她那句“做得不错”对着干。   “你做什么手脚了你?”   “也没什么,就是略施了一个小小的同声咒。一旦他把符纸交给别人,这道符就会用他的声音发出如下句子——”   啊,好一通哔哔哔哔的污言秽语。荣春松真后悔刚刚没及时捂住耳朵。   别人就用鄙夷的小眼神打量了他一下,他就要对方在回师门交差时出个大丑。   “怎么沉默了,教主大人可是有什么意见?”   “我就是在想你这招也太不高明了,你要是给他下点泻药他也就哑巴吃黄连了,你非要骂一通他的师门,虽然是用他自己的声音吧,难保他那些师长听了不会记恨。”   他还以为她要谴责他戏耍那正派弟子,谁料,她只是指出他戏耍得不够周到。   商道灵长眉微微挑起。   这鬼仙某些地方倒是和他,志、趣、相、投。   “哈哈、好,下回我再要给别人下咒,一定谨慎行事。”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3,目前好感值3。】   *   回城路上,经过一方集市,几道殷切又有点畏惧的目光向商道灵投来。   商道灵目光随意一瞥,是几个小贩。或者说,经营着一个小馄饨摊的一家人。那时候在江家宴会厅里被绑到餐车上的人。原来战斗中,他们趁乱跑了出去。   荣春松也顺着他的视角看去。   那江家真是死得好,他们炼化的“人丹”,都是迫害一些无辜的百姓。   见了这位“恩人”,这一家子一时都有些踌躇不前。他们知道他是一位散修。一辈子过着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即使不知道眼前人是那位有恶鬼称号的魇巢道人,也见识过那天在江家厅堂中他不羁暴戾模样。那天,这位“恩人”似乎也不是为了除恶惩奸而来,而是在与江家的斗争中给了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要、要上前表示一番谢意吗?   就在他们犹豫时,商道灵已迈开长腿走来——   乌浓长睫上下合拢,他仿佛很亲和般笑道:“各位晚上好啊。”   他当然懒得管这几个凡人在想什么,不过是,看他们摊子上有新鲜出炉的吃食,刚好这会饿了,挟恩图饭。   经营馄饨摊的一家人立刻反应过来,给商道灵盛上满满一碗馄饨,荠菜猪肉、马兰头猪肉、草头猪肉、枸杞头猪肉……装得那碗都快溢出来。还有一张烙得比脸还大的菊花脑猪肉葱饼。正是姑苏台春季时令的“七头一脑”。   吃完,商道灵假意要付钱,那家人连连摆手说不用,商道灵看他们还算“识相”,随意笑笑,转身,事了拂衣去了。   荣春松趁机问:“做了好事得到别人感谢,你有没有一点助人为乐的喜悦?”   月下街市华灯中,商道灵轻笑一声:“这是自然。”   看他那纹丝不动的黑化值,荣春松就知道没有。   不过管他呢,至少这书的暗黑值是下降了。   【《飨食仙宴》暗黑值-10,目前暗黑值:50。恭喜宿主已成功阻止事件“罪孽之始”。】   暗黑值还有五十。也就是说,阻止了“罪孽之始”似乎也不能完全阻止他以后就真不拿修士炼丹了。   根据系统显示,暗黑值的初始数值和男主的黑化值是一样的,都是六十。她本以为男主黑化值下降暗黑值也会下降,但没想到二者居然并不完全统一。   又是一次抽奖机会。   但愿这回这系统识相点,抽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恭喜获得A级道具“成为魔法少女吧!”*3。】   【恭喜获得B级技能“重生之我是京城贵女,白玉京本地宁”。】   A级道具“成为魔法少女吧!”,作用是灵力大幅增长,维持时间,一天。后面还有一行小备注,使用期间宿主的所有法术将叠加BUFF“魔女降临”,自带充满压迫力的暗黑压抑氛围感。这个还行。   但这个B级技能就有点……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可为宿主叠加白玉京本地人BUFF——那叫一个地地道道道道地地!让辐射范围内所有人对宿主的白玉京本地人身份深信不疑,效果随着时间推移减弱,同一人仅可辐射一次。】   让别人觉得她是白玉京本地宁,这有何用?又浪费她一次抽奖机会,真是个小赤佬系统。   算了,她大人不计小系统过,看似没用的东西可能都是放错地方的资源呀。   荣春松随手把这个等待哪一天变废为宝的小技能拖拽到了技能列表最后一位。 第7章 我们中多了一个人(一) 原来你小子还……   汀花芳草,水树风闲。   江南如画春景从系统实况里扑面而来。   公务之余,荣春松间歇点开这看板郎面板看一下,随意装逼几句,又加了几点好感值。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已经加到八点。不过八点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看来这大男主慕强媚富拜金也是有限度的。   一段时间观察下来,她发现这大男主比她想得还抠,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三份花。   原作中,中后期的商道灵一出场那叫一个华美瑰丽,摆足了派头和架子,看得出是麾下的邪教真金白银烧出来的。至于前期,书中仅写他长相俊美、劲装简朴,倒没有更多描述了。   原来简朴的意思是指,他所有衣服居然都是用幻术幻化,本质上还是那几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道袍。   按理说这小子嘀嘀打人也赚了不少钱了,怎么连一件新衣服也不添置一下?   不过他虽然不花钱买衣服,免费的娱乐倒是一样不落,虽然抠,但坚守生活的情趣。   这不,又在书画局里免费看起画来了。   书画局中以屏风作隔,分隔出许多小区域,每一区域都有不同的题材或画家。   其中一面屏风后的客流肉眼可见的多。   荣春松挺好奇:“你也过去看看。”   商道灵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哼笑一下:“过去干什么,人挤人排长队?我倒宁愿欣赏这几个冷门作品。”   他嘴上这么说着,装模作样地在那几个冷门区域驻足观看一会后,似乎也觉出这几幅画冷门有其冷门的原因了,终于,超绝不经意间,施施然走到了那面游人众多的屏风附近。   原来这个小区域展示的是一个笔名“桃斋山人”的画家的作品。   或者说,也不算小区域了,这是所有展区中最大的一个。   壁上粉云缭绕,是几幅桃花主题长卷。   自在飘逸,天然风流。   这位桃斋山人近来名声鹊起,无论是集市上的书画摊子,还是长街上的书画局、书画印社,通通摆满了桃斋山人画卷的印本。   只听一对夫妻道:“这几幅山人的桃花山水图陈列很久了吧,最近没有新作问世么?我们还等着买几幅新作回去装点厅堂呢。”   书画局先生道:“这……桃斋山人近几个月都没有差人送画过来,我送信去问了,对方家人说是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作画。”   听了老板的回答,书画局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惋之声,都在说但愿那画家早日康复。   从书画局出来后。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喜欢欣赏绘画作品。”   “教主大人,我也是个有情操的人。”   有情操的人,真的吗?她怎么看那书里写,商道灵前期混在正派里的时候还因为不会吟诗作赋受到一些名门贵公子白眼——虽然后来那几个家伙再也翻不了白眼了,因为眼睛被挖出来了。   结合他的身世,荣春松心道,他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文化。但在这个没有普及义务教育的古代修仙世界,一些偏远山区的学龄儿童就这样错过了受教育的机会也不是他的错。   文化属性点为零,但很向往风雅的世界。   人缺少的,或许都想在功成名就后补偿回来。   毕竟……原文中,他杀人吞丹同时夺取了一些“文化人”的知识储备和琴棋书画能力后,是真的时不时就bking一下露一小手啊。   “好吧,原来你也是个有情操的人。你现在跟着我混,我保你日后受尽艺术的熏陶——受尽我的熏陶。我也是一个有情操的,学富五车的天尊。”   给他开张空头支票先,他要是想学,她有空可以教教他。他日后可千万别想着去炼那些受过熏陶的人,把人家九蒸九晒做成烟熏丹药。   商道灵:“……”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熏陶他?   他的表情,很不屑。   但系统的提示音,很清脆。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9。】   *   在书画局看了几幅桃花山水图这件事,商道灵转眼便抛在脑后。   然而几日后,他惯常联络的那个中间人给他捎来新的任务消息时,出现了一个极高酬金的任务。   有一户人家打听到是他杀了江家的食人魔,想请他为女儿驱邪。   一枚铜钱高高抛起,又再落下,稳稳降落在被漆黑手套包裹的修长手背上。   “都那么高酬金了你接了不就得了。”   商道灵对着虚空微笑道:“我平时只杀人,只夺宝。给别人驱魔驱邪,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这家人也是好笑,以为我杀了江家全家就是什么正派人士不成。”   荣春松道:“都请你去驱邪了,看重的肯定是你的修为吧,可能人家走投无路了想找个煞神以毒攻毒呢。”   正常人被说是煞神,大概会很不乐。   但看这非正常大男主的表情,他还觉得她在夸他呢。   他青筋微凸的手背裹在漆黑手套中,铜钱不偏不倚,落在他手背之上。覆着铜钱的另一只手,缓缓移开,揭晓谜底。   露出的铜钱是正面。   商道灵长眸弯起:“算了,谁和钱过不去呢。”   *   “我家小姐本名千树。道长可曾听过小姐的画名?小姐就是桃斋山人。”在前引路的李宅老管家道。   “本道前几天还在城中书画局免费看了她的画呢,画得还行。”   听见“免费”和“画得还行”几字,管家额角似乎抽了抽。   不得不说这老人家还是有修养,就当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继续道:“自从春天之后,唉,小姐忽然病重,昏迷不醒。大夫们全都束手无策,幸好台谏大人有一位修行的同僚,看出来小姐是中邪了……”   转角处,一堵粉黛白墙后,红粉芳菲灼灼,隔着院墙也可见怒放春色。   “那就是小姐住的院子了。”   “小姐很爱护那棵桃树呢,甚至不让宅中花匠代劳,都是自己亲自打理照料。”   原来这画家自号桃斋山人,是因为当真住在桃花斋院之中。   如果在荒山野岭中忽然看见一株艳丽桃花,可就要小心了。荒野中的妖艳之物,常以人骨人肉为养分。   但打量了眼那墙顶芳菲,商道灵心道,这株桃树修为太低,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一路上,管家絮絮介绍着李家的境况。   李小姐的母亲是清议台的台谏之一。   姑苏台虽然世家济济,却是几大城池中唯一一座没有世袭统治者的仙城,而是由一个叫清议台的机构统摄。清议台中,台谏负责审议立法、督察各级衙门及处理各自选区事务。城内修士和凡人杂居,清议台也不乏凡人台谏。这位李台谏便在其列。   至于李小姐的父亲,是一个画名远扬的大画家,曾是姑苏台画院的院长,姓宋。   一个文官台谏,一个文质画家,全都没有修为。   难怪这一家人要重金延请那位据说收拾了江家的散修,荣春松心道,又给这小子找到机会赚一笔大的。   只见厅堂中,坐着一个神色郁郁的中年妇人,身旁还有个年龄相仿、身形清削的男人,大约就是李台谏和那位宋画家。见了来客,二人起身相迎,话中皆是对女儿的担忧。   商道灵心道,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最讨厌的,美满的家庭。   不过钱在业务在,他简单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特别是他们家中近来可有可疑之处。   李父道:“会不会是桃树有问题?那棵桃树,是我们从外地移植来的。”   他继续道:“其实树儿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春天就小病过一场。那时候,她院中的桃树也莫名其妙出现了枯败之相。但去年她很快就痊愈了,我们就没太往心里去。没想到今年入春后,唉,她一病不起,那桃花却……诡异地越开越盛……”   因为女儿的绘画题材多以桃花为主,他和妻子一直不曾当着她的面说过是怀疑桃树有古怪。   “那桃树是有点灵性,但也只是刚开灵智的状态,还没那么大能量。当然,你们要是怕它来日成精成怪了现在砍了它也行,”商道灵笑道,“提前个五十一百年把它砍了。”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真是够阴阳怪气的,人家如实告知,他还说话刺人家。   但面前这两位一心想着女儿,也不计较他说话什么态度,又道:“那依道长意见是?”   “有别的什么东西。”   商道灵道:“这东西修行一般,只是很擅长伪装。”如果修为够,它早就把那画家一口吞了,还用得着磨磨唧唧到现在。   *   入暮时分,李家人设宴招待了商道灵一番。   菜肴虽丰盛,却难掩席间沉闷压抑的气氛。李父听说是个棘手邪物后愁容不展,还是李台谏强打精神,端起酒来敬了商道灵几杯。   传菜侍女鱼贯而入,正将最后一道羹汤奉上,一阵马蹄声忽然疾驰而来,在大门外停下。   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台谏、二哥,我听说树儿病了,特意赶回来看望。”话音未落,一干练的身影已快步流星踏入厅堂。   来人一身便于行动的简装,乌发简单扎起,英气矫健。   李父讶然抬头:“四妹?”   女子是画家的小妹,李小姐的姑姑。说是姑姑,也只比双十年华的李小姐大上几岁。   这位宋四娘平时游历在外,只偶尔在李家落脚几天。   小姑回来探望,台谏让侍女再去添置一副碗筷来。   宋四娘和在座的商道灵也打了个招呼,而后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匆匆喝了一口,稍解快马加鞭星夜赶回的焦渴。   清甜茶水饮下,年轻女子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协调之处。   她看向辞官后便一直掌管内宅的兄长,道:“二哥,家中的年轻侍女是都在这里了么?”   李父不知妹子何故有此问,茫然一瞬,道:“是啊,都在这里了。树儿病着,她院里我都是派的经验老道的嬷嬷照料,刚好今天招待道长,其他丫环就调拨过来传菜伺候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近来也没有聘请新的仆人?”   “没有,树儿病了,哪还有空管那些……”   宋四娘却道:“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侍女,似乎比上次我离开前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氛围顿时凝重。   院外一阵晚风吹来,吹得烛光微晃,在席间投下摇曳不定阴影。   荣春松心道,噢,是最经典的“我们中多了一个人”怪谈。 第8章 我们中多了一个人(二) “你这个怪物……   “我们中多了一个人怪谈”,常见于什么野营啊、派对啊、请笔仙之后啊。   常见内容为,什么玩四角游戏却始终有一个多出来的人在绕着墙角走,又什么给五个人发牌却发现发了六张牌。   观看着直播的荣春松思索道,是因为这位宋小姐之前不在李宅,没有被“污染”心智,所以一进来就察觉到了人数上的不妥吗。   只听宋四娘又道:“你们不是一直只留十二个侍女么,因为二哥附庸、哎不是,喜好风雅,还是按的十二花令取名字。但我怎么觉得这里有十三个人。”   商道灵终于开口,漫不经心笑着:“既然宋小姐觉得多了一个人,我们不妨找找看是多了哪一朵花出来。”   他大可以直接画一张符将那邪物揪出来,但既然这家人自己先发现了么,就玩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也不错。   一如他所料,这狡猾的老鼠,可不是一找就能找出来。   一开始,管家让侍女们挨个报出自己的名字,报出来的,确实是十二个月的花令。但一直数着每个人声音的管家,却发现厅堂中其实响起了十三道女声。   不报名字,而是报数,依然如此。   管家额上有冷汗流下了。   他又命人去将筷子取来,逐一分发到每个侍女手中,分发完后,分出去了十三双筷子。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清点人数,用人的肉眼来数,分明怎么数都是十二人。   商道灵心中暗自摇摇头,这邪物是刚开了灵智不久么,居然看不出他的修为。它该不会真把他当一个普通道士吧,还敢在这卖弄。   就在他悠哉地看着雇主一家神色或凝重或惊恐的时候,那鬼仙又在他耳畔说话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看戏。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你也该露一手了吧。”   天地作证,她只是客观评价一下这个乐子人大男主。   结果这大男主忽然就微微挑眉,朝空气中若有似无看了一眼,好像她在对他用什么激将法一样。   既然他觉得她用激将法,那她就再激一激他吧,不然那小画家的病情可就越拖越严重了。   荣春松又道:“该不会,你只会简单粗暴地斗殴杀人,不太精通其它法术吧?”   开什么玩笑?   他四海为家,集百家所长。   因有旁人在场,他开口答复这鬼仙的话太奇怪了,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那一列侍女道:“我说,‘你’还是别装神弄鬼了,不然我信奉的什么荷花教主可就要托梦催我收拾你了。”   见依然无人出列,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他当真是一位心怀慈悯、想看看眼前邪物能否改邪归正的善良道长。   现在,那死不悔改的妖邪让“善良”的他失望了。   “唉。”俊美的道长,长睫微微垂下。   下一刻,一张气势凌厉的暗黄符纸已从他袖中飞出——   *   画吧,画吧,小姐,画吧。   模仿着人类声音的“声音”,倾巢而出的蛇般源源不断钻入她耳中。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既沙哑又柔滑,既低沉又尖锐,像打翻的颜料,一片污浊。   她坐在一片漆黑之中,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桌案和纸笔。   画吧,画吧,小姐,画吧。   画吧画吧画吧画吧画吧画吧画吧。   一旦停下作画,便有万般的痛苦从胸腔涌上。若非这黑暗中有一丝淡淡潜入的桃花香护着她,她几乎要吐出血来。   起初,她还反抗。但被那剜心痛楚折磨过几次后,如今,李千树瘦可见骨的手,一直紧握画笔,一直一直,在一卷又一卷生宣上作画。不知过去了多久,七日、十日?一个月,一年,十年?她觉得她简直在这里画了一百年。桌案旁完成的画作越垒越高,雪白的生宣堆砌一座白坟。   她画着画时,书案的另一侧,也放着一副纸笔。   另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拿起另一幅纸笔,在她作画的同时疾速抄摹着她的画。   那双手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起初,它枯长诡异,颜色泛着油腻的青灰,长长指甲蜷起,她作画时甚至需要极力避免余光扫到那双手,不然简直能呕出来。   但渐渐地,那双手越来越白皙了。   白皙,纤长,十指修得尖尖。   最重要的是,那双手越来越灵活,越来越灵巧,从一开始画得不堪入目,到逐渐将她的画抄了个十有七八。   它正在逐渐变成一双画家的手。她的手。   无数冷汗从她额上滴下。   她在心中默念,福生无量天尊,救苦救难菩萨,救我,救救我……   但很快,黑暗中又响起一道声音。   “天尊、菩萨,救救你,救救你,嘻嘻嘻,嘻嘻嘻嘻。”   它甚至窥听她的心声。   她快坚持不住了。她快疯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崩溃,彻底疯掉。   不知过去了多久。   这黑暗中的某一日,她昏昏沉沉,已经画到极度疲惫。昏沉苦痛间,她似乎喃喃念了几句母亲、父亲,娘、爹……   “母亲、父亲,母亲、父亲,一个人,两个人,一块肉,两块肉,一家人,一锅肉……吃之前,玩一玩,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如梦初醒。   清醒过来后,是浑身战栗。战栗过后,一股巨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李千树终于忍无可忍,猛然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笔墨和画纸都推了下去。   “你这个怪物,我不允许你……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家人!”   她伸手抓向黑暗中那双手的位置,想把这怪物揪出来——   年轻画家的手陷入了一片诡异黏腻中。被她扯出来的,是她自己的脸。   这张乍一看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无比的诡异,高高挑起的眉,睁得极大的眼,窄如一线的鼻,时刻扬起微笑的唇,像一幅以她为原型的诡异变形画作。李千树颤抖着视线往下看,黑暗中,还有它长得拖拽到地上的两条手臂。   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嘻嘻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受够了。   画家的手,文弱的手,闲扫院中落花的手,童年时也曾被家人牵着在烟雨湖光中踏青游玩的手,一拳砸在这怪物脸上。   她自知打这妖邪一拳根本于事无补,说不定还会更加激怒它。   李千树镇定下来,后退几步,而后,赶紧转身跑开。   这黑暗里会有出口么?   熟悉的桃香又飘过来了。似乎是……在指引她去往某个方向。   趁那股钻心的疼痛还没涌上来,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但熟悉的痛楚没有出现,反而,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   从商道灵袖中飞出的符纸熊熊燃烧着,一声尖叫从侍女队列中爆发出来。 第9章 我们中多了一个人(三) 这个小商真是……   暗黄的符纸,一瞬间燃起如血的红光。   红光冲天。   红光映照着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冷峻的轮廓,深浓的眉眼,却偏偏作出平静内敛的神情,宛如一片将漩涡深藏的漆黑绮丽深海。在他幽深的眼中,一道黑烟从侍女队列里升起,无所遁形——   “啊啊啊啊!”凄厉惨叫传来。   黑烟冲天而起,飞掠而去,人群惊叫着四散退开。   商道灵长眸眯起。被他的符术灼烧,它竟还有命在?   一片惶惑中,还是李台谏镇定道:“道长,那妖物既已现形,还望道长速速将其斩杀。”   李父也反应过来,道:“道长,那妖物该不会是要向着树儿的小院去吧,请道长赶紧将那妖邪诛灭了!”   商道灵施施然望了门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一眼。那东西是往李小姐的院落去了。但方才跟着管家路过那李小姐的小院时,他便已放一只符纸鹤飞出去,贴在她的房门前。   他便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已在李小姐房门前设下了结界,二位无需担心。但是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中间人有告诉你们,我是按使用了多少道术收费的吧?”   李家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张护院符咒要加钱的意思。   宋四娘快人快语:“你这道士真是……!加钱就加钱!”言罢,她已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递给商道灵。   哎呀,这可是银两,不是灵石。他一般,不收银两呢。   他不说话,李台谏也明白他是何意了:“我妹子她不太懂修行之人道上的规矩,本官会让管家再开库去取灵石来。”   “好啊,台谏果然爽快,”商道灵长睫合拢,微笑道,“就当给各位打个八折吧,那张结界符纸的钱就收银两了,剩下的再收灵石。”   *   “你刚才好装啊。”   “赚钱嘛,不寒碜,”借着在庭院中念动咒语的空隙,他答了那鬼仙几句,“不‘装’一下,怎么抬高身价?何况这是我第一次不杀人而是驱邪,既然不按人头收费了,按次数来也很正常吧。”   他笑道:“放心,如果是教主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头一次我一定免费。之后的都按友情价,哦不,‘恩情’价打半折。”   荣春松真受不了这装货了。   他的脸蛋很好看,但他的恶劣性格和装货本色又“平衡”了这一点。   只见这恶劣性格、装货本色、俊美脸蛋三位一体的大男主此刻正在院中施咒做法。   时而金光飞舞,时而又红光飞舞,时而起梵音,时而起道音,小姐的院门是安全了,就是不见那妖物出来。   再让他这样一直把符纸道术用下去,自抬身价,自我增值,真不知要被他赚多少了。   荣春松道:“你该不会在假意藏拙,先用个十几二十招大捞特捞再把那妖物揪出来吧?”   商道灵道:“怎么会,我的买卖可是童叟无欺,只是那妖物确实有点难找啊。”   “真没有?”   “真没有。”商道灵笑眼弯弯,言语纯良,简直看不出是真是假。   唉,这个又装又捞的大男主、小捞男,让她给他一点苦头吃吃吧。   【技能“媚香沁体”发动。】   【技能“媚香沁体”:使用后,使用对象身上会散发出世上最妖艳的媚香,既冷艳又甜滑,透绮罗、沁肌骨,宛如春日盛极荼蘼,其冷艳妖媚浓甜令人无法忽视。】   对此,荣春松的点评是,什么又冷又甜的,又不是冰淇淋。   但是么,散发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的话,岂不是可以用来锁定什么隐形的藏匿的目标?正好,在这很会躲藏的邪物身上试验试验。   很快,月洞门后,传来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妖娆冷甜芬芳。   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   李父道:“怎么有股这么浓的香气……道长,可是你的法术起了作用?”   商道灵的笑容有点僵了。   定又是那鬼仙捣蛋。   他还想着再浅浅作法个七七四十九遍才把那妖物揪出来呢,现在倒好,她叫他白白损失了起码二十九张符纸的钱。还……弄出如此浓艳的香气。大大有损他道术的神秘和威压。还——居然还上手拍了他的……!   “还愣着干嘛?”荣春松看他不为所动,上手拍了他屁股一下。   嗯,很劲瘦的翘臀,手感很好。平日里骑马时马儿不愿动了,她也是这样一抽马儿屁屁。   商道灵额头上简直有青筋暴起。   这个罔顾礼教、不知廉耻的女鬼,对他施恩的目的就是羞辱他、非礼他——   她最好最好,别被他抓到,不然就别怪他和她“亲教徒”明算账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地对李家人道:“是啊,是我信奉的那个荷花天尊发力了。我请神上身啊。”一扬袖,仿佛泄愤般,一群熊熊燃烧的纸鹤已从他袖口飞出,往那媚香传来的方向飞去。   顿时,又是几声凄厉惨叫传来。   *   月洞门后,是通往李小姐院落的小径。   东风吹拂,小径已落了桃花一地。   只见满地桃花中趴着个似是人形的生物,千百只燃烧的纸鹤落在它身上,纸翼扑腾,掀起更艳丽烈焰。   一片火光焦味中,勉强可以看出,那生物的“形貌”。死人青的皮肤,肢体出奇的枯瘦细长,头发长但稀疏,像马鬃一样从头颅顺着脖颈长满脊椎。   台谏和画家一眼看出来,它的样貌和瘦长肢体顶端的手,乍看和女儿有几分相似。   如果它的脸没有如此扭曲诡异,它原本应该是脚的地方长的也不是第二对手掌的话。   一时间,除了商道灵以外的其他人都很想吐。   看到跟在商道灵身后赶来的李台谏,那邪物喉咙中立刻发出一道模仿年轻女子的声音:“娘,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君子六艺,但入仕后李台谏已有十几年疏于对剑道弓马的修行。任是如此,知道府中有妖邪后,她仍将少时的宝剑重新从匣中取出,时时佩在身上,以备险境时好保护一家老小。   此刻听见那恶心的妖物胆敢模仿女儿声音,她持剑的手上青筋凸起,一向温文尔雅的文臣脸上满是怒色,长剑出鞘,一剑将那怪物的头颅砍下。   但它的头不过骨碌碌滚到地上几圈,两只睁得奇大的眼睛眨了几下,又模仿起人类悲伤的表情:“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娘,我好疼啊!”   本来已经痛失一笔酬金的商道灵,在听到这东西一直发出怪叫后,更加,更加心烦。   他修长的掌一合拢,地上的幽艳烈火顿时烧得更加凶猛。   怪物断裂的头颅和断首残躯都在火中痛苦地翻滚。   那神色淡漠的道长目光下投,却是打量起地上一地桃红落花。   按理说,这东西刚刚从大厅逃出来,发现无法回到寄生的凡人身边吸取生命力后,要是还要命就不该再藏在李宅。他本来还想随意表演一番后道出它或许已逃入姑苏城中的真相,再抬抬酬金呢。   是这一地桃花困住了它。   想起那小姐的绘画题材,又想起李家人说过的话,他似乎想通了什么。   啊,真是再无聊不过的,士为知己死的故事。   无趣,无聊。   上午看见那桃树如此灼艳,大约是它用最后一点修为吊着画家的命。   为了一个照顾过它几次,让它入画几次的画家,值得消耗几十年修来的灵力?   商道灵觉得他无法理解这种无谓的情感。   地上的邪物,在又发出几声惨叫后,渐渐没有了声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将这一地焦尸收入——开玩笑,痛失了一大笔酬金,当然要把这玩意的尸体收走炼一炼看能不能炼出什么妖丹来弥补他的损失。   妖风平息,一切归于平静。午后的暖阳,也从渐开的阴云中投下几丝清透天光。   李父道:“道长,那妖邪是什么……”   商道灵笑眯眯道:“这我可不知道,毕竟我只负责收钱办事,不当妖邪百晓通。”何况,书上没记载闻所未闻的妖邪还少么,这万丈的混沌世间,多的是人不能理解的东西。   这邪物大约是某种混迹在人类之中的东西,吸取人的生命力,然后逐渐取而代之。一个母亲是官员父亲是画家的年轻人类,对它而言是条件相当优越的替代目标。不过解释这几句是额外的价钱。   “无妨无妨,在下就是随口一问……唉,只要树儿没事就好了,多谢道长斩妖除魔,救了树儿。”   荣春松心道,这大艺术家修养也是实在好,被这小子连呛了两次还以礼相待。   邪物已死,台谏和画家连忙到那桃花院落中看望女儿。   透过系统的画面,只见上午还灼灼艳艳的桃树,此刻已有许多桃枝枯萎。但这家人着急忙慌要看女儿,并没放在心上。   被家人小心扶起来的李千树虚弱地道:“母亲、父亲,姑姑……”   “还有……这位是……?”   李台谏道:“这位是娘和爹请来给你驱邪的魇巢道长。不久前城中的江家食人魔窟也是他捣毁的。”   李千树被宋四娘扶着,尽管大病初愈,仍强撑着瘦弱身体想从床上下来向商道灵行礼,还是一旁的宋四娘赶紧阻止了她。“你还病着呢,行礼的话,台谏和二哥刚刚代你谢过了。”   商道灵也道:“对,李台谏他们刚刚谢过我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什么谢不谢的,只要酬金到位。”   听见这丰神俊朗道长满口提钱,一时间氛围有点沉默。   还是台谏道:“管家已经将灵石带过来了,道长您清点一下。”   “行,”商道灵将锦盒接过,打开一看,“按我使用符术的次数来看,似乎比我的酬劳还多了些呢。”   李台谏解释着:“这是我和二郎特意给道长添的,感念道长为我们驱邪除妖。”   商道灵也不客气,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想起刚才他大摆架子要多宰他们一笔、现在又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宋四娘真有点想翻白眼。她笑笑,故意道:“可惜树儿你在病中没能见到这位魇巢道长的法术,他做法做了大半天后院中忽然飘来一阵妖艳甜腻的香气,将那邪物给打上印记了。”   “这……”李千树的表情也愕然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位道长的法术如此妖娆,呃不是……   商道灵呵呵一声:“那不是我的法术,是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的法术。”   “啊?”听到他报上这一长串尊号,还在病床上的李小姐表情更加疑惑。   罢了,那鬼仙此刻肯定也在看着。   商道灵道:“简称就是莲花天。我、们、华、藏、教的教主。”   他后面一句刻意咬得极重,仿佛有意让旁人知道施展如此古怪法术的人到底何方神圣一般。   谁料那李小姐咳嗽了一下,却道:“原来如此,咳、咳……真是一番神奇的法术……那在下必须要感谢这位莲花天大人、咳,显灵救我一命……”说罢,她虽然半卧在床,依然向着虚空中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荣春松心道,这位李小姐真是真诚得可爱。   接着,她又隔空拍了拍商道令的肩,一副领导验收下属成果的老成语气:“哎,小商你还帮我宣传一番,真是有心了。”   商道灵薄唇紧抿,笑容十分僵硬。   他正想说点什么隔空扳回一局,李千树神情却已大变。   她双眸满含惊愕、心痛地望去,从飘起的纱帘中,看到了窗外半枯的桃树。 第10章 春风、桃花与春狩 轻薄恶劣的手,拉弓……   这年轻画家和桃花的故事,商道灵简直听得想打瞌睡。   对对对,这桃树有灵性。   她打理它、浇灌它、栽培它,在它衰败时,又分了几日精力给它。按这画家所说,这桃树似乎能化出一个朦朦胧胧看不太清五官的小娃娃的形象。她被那邪物困住时,也是那桃树冥冥中支撑着她。   知恩图报。士为知己者死。多么无聊的,包含着人间真善美的故事。   真善美,信义,忠诚,全是无用之物。   要不是那鬼仙要听,他真想拿了钱就走了。   偏偏那画家还问:“请问道长可有办法能救我的桃树一命?我愿再给道长报酬……!”   商道灵笑眯眯道:“没有。”   他可是个血肉可以自行愈合的不死不灭怪物,不止不屑学习治疗的法术,平时为了省几个子,连疗伤灵药都没买过。即使能救,他也懒得救——驱驱邪还可以,毕竟驱邪也让他享受到了折磨一妖邪的快乐,但救助旁人可就完全违背他的行事原则了。   更别说,还是救一棵修为低等的树。   果然,听见他说没有办法,那画家的神色更悲愁几分。欣赏着别人的痛苦,他心中越发快乐。   但那鬼仙却在他耳边道:“你笑什么,别人伤心你还笑,我现在命令你做好你的表情管理。”   她的语言仿佛很风趣,语气却完全是命令的意味。   不知是否顾虑她可以轻松让他出个大丑,下一刻,系统画面中商道灵当真将笑意收敛了。   这大男主的道德底线真是低得不行。她亲自点化的这张脸蛋不错,但他的品德又像个漏勺一样把他的美貌都漏光了。不救那桃树当然可以,毕竟这也不是他该做的,但是眼睁睁看着一条有情有义有灵智的生命逝去还要笑出来就有点过分了吧。   “这桃树感恩图报,倒是一株好苗子。”   反正她在城主府的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一颗系统的血条恢复丹完全是洒洒水。而且还有十颗呢。   【道具“血条恢复丹”*1已使用。】   一棵树居然也可以亮血条。只见那空缺的大半白色,逐渐被填满活力充盈的红。   焦黄的树叶重回鲜绿,生机飘零的枯枝重新长出芳菲红粉。   院中的桃树起死回生。   眼见鬼仙出手救下这桃树,商道灵更是觉得意兴萧索。   她是闲着没事干么,到处挥洒她的神力、善心?随手就救个什么桃树梨树苹果树,救个什么小猫小狗?但转念间,他想起他也曾得利于她的神力。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做法,好感值-0。目前好感值13。】   居然还有不赞同的提示音,玩耍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这个不赞同但好感度只减少零点,是不是太雷声大雨点小了一点。   而且什么时候又加了三点?   刚刚她看直播太入神,都没仔细听提示音。   荣春松回看了一下系统记录,结合时间推测,居然是——   她故意用“媚香沁体”戳穿他的时候。   大男主,你真的不是麦记大招牌上那个闪亮亮的大字母吗?   纱帘飘拂,午后和煦日光中,窗外重新焕发一树明媚红粉。见那桃树起死回生,病榻上的年轻女孩难掩心中欢喜,眼角有点点泪花泛出。   她问道:“这是……”   “这是那莲花天干的。”商道灵答得斩钉截铁。   “江家的所谓‘魔窟’,我也是在她的助力下捣毁,”不然他本来还想把那万灵炉拿了就走呢,“她‘别出心裁’的法力,全用来干这些正义之举了。”他还没有无聊到要冒认一个女鬼的功劳——一个“正义的”、“善心过剩的”女鬼。   大男主淡淡的装装的阴阴阳阳的,对面的李小姐却是真诚地表达着她的感激。   “原来如此,那莲花天尊真是法力无边,大道有情。”   如果这系统不是什么限制文女主系统,此刻应该有个亮晶晶的小提示,恭喜宿主声望加十。可惜可惜。   荣春松托着腮,指尖轻触,将画面转向窗外的桃树。   桃树虽起死回生,这个B级道具却不能把它失去的灵力修行也救回来。   商道灵显然也察觉到院中的桃树已经变成了一棵普通桃树,再无灵力修为可言。意识到这点,他的心情略微好转,继而道:“李小姐,这桃树虽然活了,但它的灵智大约也消散了。”   “这没关系,”李千树目光清澄,轻声笑道,“反正,总有一天它还会重新醒来的不是么?如果一棵树重新修行出灵智的时间比一个人的生命要长,在一百年、两百年后,生活在这院子中的我的后代也会见证。”   “莲花天尊者愿意救活它,我已经万分感激。”   她又道:“道长总是提起莲花天,想来对这位天尊推崇信奉备至,我虽画技浅薄,但很想画一幅小画赠予道长,献给天尊。”   “好啊。”见这画家一副满怀希望的模样,商道灵内心很是不爽,但听到她说要画画,他又微微笑了一笑,装装礼貌样子。   回头他就把这画卖掉。这画家的画还挺值钱。   李家人见她大病初愈就要作画,一开始还想拦着她,但她非要起身去拿画笔,他们也只好扶着她坐到画桌旁。   “请问道长可有见过那位尊者的模样?”   “没有。”   “这……”   “我只知道她是个女‘尊者’,李小姐你就慢慢画吧。”   商道灵见这画家陷入思索的样子,心中乐道,难道要画个无面天尊出来不成。   绿碧紫英,青金丹粟,各色颜料在画案上铺展开来。   画一幅画要半个时辰,商道灵根本没那耐心在旁边等着画家画完。他到外面去转了一圈,管家很有眼力见地命人去给道长取茶点来,在装模作样“品鉴”了几杯明前龙井和几枚点心后,他终于,慢悠悠踱步回李千树的院中。   雪白的玉版宣上,淡雅颜色倾泻铺展。   要给一个不知容貌的“神灵”添上容颜,其实很容易。或眉目慈怀,或宝相庄严,总之是那么些套路。但这个画家没有画出她的脸——甚至连虚虚勾勒几笔身形轮廓也没有。   商道灵站在桌前,目光下投,随意一扫。   映入眼中的,先是画面最顶端一只轻拂海面的手,修长优雅,宛如琼枝为骨,又蒙着一层柔淡光晕,似海上月影,变化无方。这只手下方,是一整卷青金海面。海面苍蓝,荡漾金光点点,枝枝蔓蔓开出三千莲花。   仿佛皆因这只手不经意间一点化,沧海有灵,生无边妙华光。   只有他知道,这双手是多么恶劣、轻薄、可恨。   商道灵随意施展了一个令室内温度升高的法术,将画上未干颜料阴干,而后将画轴卷起,收入收纳符纸中。   这画家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这样一幅题材古怪莫名其妙的画,能找到买家吗?   不如,他暂且收起来,等日后见到她庐山真面目了,拿出来和她好好比对比对。   他倒要看看,她是否有这画上这么神秘莫测,神光万丈。   特别是那只可恶的手……   *   一只修长的手,将大弓拉满。   白银轻甲,银盔飘缨,绿松石珠和白玛瑙珠串叠戴颈间,随着拉弓的动作在风中碰撞,琳琅作响,华光流转。   从这双修长有力的手中如电发出的箭,迅速将青空中一只倨傲的雄鹰射落。   这是只难得一见的大鹰,翼展长达五米。附近的村民深受其害,过去三个月,方圆百里已经被它叼走了许多鸡鸭牛羊。   好几个侍从跑过去,用一张大网网住它,合力才将被射落的巨鹰搬过来。这一小队侍从拖着那鹰匆匆小跑而来,躬身,敬仰地将网中之物献给白马上的荣春松。   反正这几天刚好是春狩,她顺便把这大鸟给打下来。   见这恶鹰“落网”,猎场周围围观的民众欢呼起来。   荣春松骑在马上,将银盔摘下,露出一张英丽至极的脸。少城主抬起手,修长的手静停在距发顶几寸处,向围场外打了个招呼。既气度华贵,又潇洒亲民。   人群中顿时涌起更热烈的欢呼声,她也笑着挥挥手,优游俊逸地回应。   目光回转,看向那还在网里挣扎的大鸟,荣春松随意道:“带回去放百兽苑里养着吧。”   百兽苑是城主的园林之一,园中饲养着许多珍禽异兽,有别人进献的,也有历代城主游猎驯服的。自从她七岁学会挽弓射箭后,父亲特意扩建增修一处来饲养她的“战利品”——因为实在太多了。   她的战利品还多是猛兽。鹰,蟒,豹,虎,蛟,越是危险强悍之物,她越觉得美丽。越想射于箭下,驯服之,饲养之,观赏之。   转身,扬起缰绳,她又在猎场上驰骋了两个时辰。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围场看台附近的仙镜向宾客,也向民众“转播”着已深入密林深处的年轻猎手们。还有一面会实时变动排名和战绩的灵榜。   荣春松的成绩,自然从春狩一开始就迅速登顶。无论是猎物的数量还是质量,都是遥遥领先,一骑绝尘。   好几个荣家的子女策马跟在她身后,笑道:“少主这样英勇,我们怎么还有猎物可猎?”   也有人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卯足了劲要超越她。   现在的第二名,她的堂妹荣秋水。   这小堂妹不知为何从小就对她很不服,一直卯足了劲要和她争第一。   虽然堂妹很努力,第二名的成绩也很不错,但离她还差了一点点。也就,十只鹰,五只豺,两头虎,一条蛟,另加几十只零零碎碎的狐狸兔子吧。   唉,有时候荣春松很想告诉对方,还是及早学会和自己的执念和解比较好。不然她老是觉得自己在当万年老二而不是她也在族中遥遥领先,不会很心累么?   时辰已过,这场荣家少年之间的狩猎比赛到此为止。   荣春松很大度地拍了拍仍是第二名的堂妹的肩,作为第一名,对她以示鼓励。   然而她的白银护手,拍到荣秋水肩甲上发出哐啷一声。   就,一点也不严肃,不庄重,很像她在故意逗别人。   天地良心,她真没有。   “别碰我……!”荣秋水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啊,行吧行吧。青春期青少年就这样。   “秋水搞什么,怎么和少主说话……”几个荣家少年看了远去的荣秋水一眼,赶紧转头对荣春松商业、噢不是,政治吹捧起来,“少主今天真是英明神武、器宇轩昂,宛如天神下凡啊!这身银甲也是精工百炼,寒光凛凛,可是城主府上的名匠打造?”   荣春松哈哈几声,也政治回捧一下:“哪里哪里,各位也是很英姿飒爽啊。这银甲我自己打造的,之前学习了几天怎么设计盔甲。”   一时间几人目光又震惊又佩服。   这盔甲还真是她亲自设计亲手打造的,作为来日的城主,当然要精通兵马装备。   不过么,其实按照她的修为,只是狩猎,根本无需穿戴这些甲胄。但太平日久,春狩作为一项开放给百姓观看的活动,穿佩甲胄也算在民众面前展示一下荣家人骁勇善战的形象了。近千年过去,如今城中最受欢迎的戏曲还是第一代城主荣庆雍定鼎西南的故事。   谈笑风生之余,一路上,又迎面走来好几个白银罐头。有几个初次在春狩亮相的荣家儿女打扮得甚是夸张。   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春狩的时候也如此。要不是看她还是个小孩,身高不够,父亲简直想把他最心爱的重甲、那副他少年征讨哀牢妖鬼时穿的大罐头也搬出来给她套上。   白银之海如分海般在她面前分开。荣春松穿过银甲严整的队列,信手拍了拍其中成绩优异的几人的肩,回到观席。   春狩结束后,是作为收尾的祭祀之舞表演。   重回看台,她一边看着那歌舞,一边在识海中翻看起前几天李家驱邪事件的后续。   根据商道灵身边的实况回放,姑苏台中渐渐流传了一些莲花天的名声。   似乎是因为,新近崛起的年轻画家桃斋山人画了许多和莲花天有关的长卷。   唉,要不是觉得和大男主线下见面太麻烦了,她暂时还没空“接待”那家伙,她倒愿意对李小姐如实相告她的大名。刚好也能给云都城宣传宣传。   自从爹娘放权让她处理部分事务以来,她发现云都城虽然位置偏远了点,但因风光优美,依然吸纳了许多在此旅居的散修和异乡人。   历代城主,似乎都没想过利用这方面的资源。   也是,毕竟旅游业对本质还是处于古代社会的仙侠世界来说有点超前了。   虽然旅游业只是锦上添花,但多少也添点。就让她来小试牛刀发展一下。   如果“莲花天”能打出名堂,部分景点也可以往什么天尊故居什么朝圣之地的方向打造……这么思索着,识海中又是一响。   【新增补全剧情,请宿主查收。】   系统开局已经介绍过,这本书是一个坑文,一个流传在各路平台上的暗黑巨坑。   其实她很好奇,为什么任务要求里没有去补完剧情这一项?   不过这系统人机得很,她问它估计也没答案。   荣春松直接点开所谓的补全剧情观看。   只有寥寥几句。   【年轻时,他也曾做过一件好事。为姑苏台一个画家驱邪。自十四岁开始,他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猩红生涯中,唯一的善举。】   按理说,商道灵潜伏在正派阵营时也曾伪装成一个大善人,为什么说帮了李小姐是他唯一的善举,那当然是因为——他当双面派潜伏在白玉京的时候,帮过的那些正道人士最后都被他顷刻炼化了。   别说功过相抵了,那些“过”都快把他的功德扣到-9999999了。   她观席中的位置是在母亲身旁。   台下铜鼓轰鸣,羽冠飞旋,神秘、狂野、热烈。   乐声中,却混入一道恭敬的声音:“族长、少主,我已在帐中备下了茶点。不知族长与少主可愿移步稍歇?”   荣春松目光向座下投下。   说话的人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她的……荣春松在芸芸众亲戚恢恢人际网里扒拉一会,想起来了,哦,三堂舅白清池。   此人在巫族中担当一个不大不小的祭酒。十几二十岁当上祭酒,可以说是天资过人。四十多岁了还在祭酒一职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闲散勋贵了。   不过这个三堂舅是她那表哥白尘歌的父亲。 第11章 我家儿子很有当少城主伴侣的潜质唷 这……   虽然白尘歌是堂舅家的大儿子,但在她所有好表哥好表弟之中排名第十二。   堂舅已隔了一层了,还是堂舅家的表哥,又自幼在外求学,难怪她之前没怎么听过。   但白尘歌在天闻宫的修行已经结束,刚出师,似乎就追随掌门征讨大魔、立下汗马功劳,在白玉京的年轻一辈中锋芒尽显。他的名声,自然也传回了云都巫族之中。   对白清池的邀请,白霜月略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直到日暮渐沉,她才和荣春松提起到堂弟帐中喝一杯茶的事情。   待入了帐中,白霜月坐于上首,荣春松坐在距母亲最近的位置。   只见那堂舅一个劲地恭维,一整套唱念做打行云流水,母亲回复了他几句,他便渐渐鼓起勇气,称呼母亲二姐。   “二姐,尘歌他如今在白玉京崭露头角,也算是为云都争光了。他如今的修为,大约已经……”   白清池暗示着儿子如今的修为,已达上一任巫族男族长、也即上一任大巫觋二十岁时的境界。话里话外都在说着儿子大有潜力。   毕竟,如今巫族中也确实有人开始押宝白尘歌。   夸完儿子的修为,他的目光又投向少城主,大夸特夸儿子是怎么英轩俊美、荣曜秋菊——荣曜秋菊的潜台词,就是有资格配得上华茂春松的少城主了。   之前听见二姐和姐夫透露少城主可以不选巫族男子为婿,白家上下多少人急得团团转,但在他看来,都是那些旁支家的儿子不够优秀罢了!尘歌天资过人,又在中洲最顶尖的仙门天闻宫精进多年,定能脱颖而出,一续千年来荣白两家的良缘……   荣春松只是点点头,随意笑笑。   堂舅空口无凭,什么英轩俊美、荣曜秋菊,都是他在这自卖自夸呢。虽然说原作里也有写过白尘歌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但她还是眼见为凭好些。何况,关于这表哥,有一点她很是介意……   这时,帐外忽然来了个信使。   只见这信使风尘仆仆,满脸是汗,大约是快马加鞭赶来。   “见过族长、少城主……主人,大公子有信来,他在中洲仙盟当上节使了。”   一封薄薄的信,恭敬地上呈到一双法力无边、呼风唤雨的手中。   依照规矩,虽然这是白清池帐中,但侍从还是将信送到了族长白霜月手里。   一开始,白清池面泛喜色,不无欣慰地想道,驻扎在白玉京的中洲仙盟云都城使者团,居然那么快就吸纳了儿子。但很快,他发现那前来报信的侍从头上的汗不是累的,而是冷汗。   这下人怎么满头冷汗、瑟瑟发抖,是因为第一次觐见族长么?   他的喜意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好一个仙盟节使。”   信件已阅,白霜月雍容微笑依旧,只是笑意不抵眼底:“对,白尘歌在中洲仙盟当上节使了,但代表的是天闻宫。”   一旁的荣春松也摇了摇头。   她介意的正是此事。   中洲仙盟是一个各城池、各仙门都加入的联合组织。城池中以白玉京最强,仙门则是天闻宫。   而书中,白尘歌正是天闻宫在中洲仙盟的节使之一,最后,更是当上了仙盟盟主。但文中一次也没有描述过他对云都城、对他故乡的看法。她猜,一是因为原文中没有出现过云都城这座城市,二是,他或许并不以出身云都巫族为傲,才一次也不曾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的第二条择偶要求是“和她一样以建设云都城为人生重心”,这表哥看来要遗憾出局了。   一时间,白清池惊恐不已,浑身发抖着,迅速跪下。是啊,当上云都城使者团里的一员,怎么会不需要巫女大人和城主大人批准呢——   周围的侍从也赶紧跪倒了一片。   座上,白霜月的声音平静如许,不怒自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巫族和荣家都一样,在外一定要代表云都城的利益吧。我们巫族大费心思,就培养出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下一任大巫觋’么?”   “大人息怒,我现在立刻修书一封去勒令他退出那什么天闻宫使者团……”白清池不敢直视白霜月,也不敢像方才拉近距离一般称呼二姐了,却将目光投向同样跪了一地的下人,“你们几个,快拿纸笔来,听到没有!”   见白霜月仍没有任何表示,他惶恐不已,已将头重重磕到地上:“尘歌他定是被天闻宫那些牛鼻子的歪理给蒙骗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对他严加训斥,好好纠正他的心思……不、不,我一定家法惩治,我一定严惩于他!”   然而回荡在他耳边的,依然是一室森严的沉默。   哎,时候也差不多了,荣春松决定唱一下红脸。   “算了,白祭酒你起来吧。”   “白玉京繁华,花花世界迷人眼呀。表哥一时被迷惑,打错了主意也是有可能,只要他迷途知返,仍以云都城为重,这座城市还是很欢迎他的。家法处置是不用了,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去几位巫族长老面前说清楚就好。”   家法处置还不是关起门来的事情,巫族跑去当天闻宫代表这种事情怎么能用家法处置,当然要她那十二表哥到几位大长老面前一、五、一、十说清楚自己的动机为好。   白清池诚惶诚恐:“是、是,我一定把那小子带到各位大长老面前……”少主并不满意他刚才说的家法处置,他已然听出。但少主还愿意给尘歌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已是万分万分感激。   见女儿给白清池台阶下,白霜月也就抬手示意他坐回下首。   其实,这帐中还有另一个人。刚刚和白清池一起进来的他的另一个儿子。   这小表弟很识相,刚才听着父亲对大哥赞不绝口时还甘当背景板呢,大哥栽了,立刻对荣春松大献殷勤来了,悄悄悄悄凑过来,一脸“温柔小意”地笑道:“表姐,尝尝这鲜花饼。”说着,就从帐外等候已久的家仆手中端来一盘鲜花饼。   “哈哈,好啊。”荣春松随手接过那饼吃了一口。   白清池心思活络,试探着,又推销起另一个儿子来:“这位是尘隐,我的二儿子,比少主小一岁呢,正值青春之……”   待看到白霜月神色依然沉冷,他赶紧住嘴了。   唉,尘歌那个逆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送他去天闻宫了!   *   “春儿,刚才你还接他那个二儿子的鲜花饼吃?他有个那样的大哥,想必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必再考虑这家男儿了。”   “啊,我什么时候说要考虑这家男儿?只是看那鲜花饼确实好吃我才吃了点,”荣春松从侍从手中取过一个体量感人的包袱,“喏,临行前那表弟还叫人塞了我一大包呢。”这一大包鲜花饼起码一百多个,倒可以放在系统道具栏里,哪天她外出游历时当干粮吃。   自从复活前世记忆加上这系统设计得颇像个游戏,她时不时地,就打游戏手癖犯了。   比如看到可用资源就小手一抖,赶紧捡起来放背包里。   【叮。背包栏新增道具“鲜花饼”*150。】   在白霜月看来,只是女儿随手把这一大包鲜花饼扔到储物灵袋去了。   城主府漫长的回廊,在白霜月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如今巫族中确实是没什么好儿郎配得上你……本以为白尘歌天资勉强能与你相配,谁料却是个不安分的。”   荣春松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母亲,不用为我成家之事担心。这种事情还是要顺其自然吧。”   何况,天资不天资的,她也不太看重,强悍桀骜的驯服一下玩耍一下还行,真要成家,还得是个忠诚又贤惠的。 第12章 她赐予的春日幻梦(一) 全力研究烧货……   远离喧嚣人群的江边,一条黑蛟伏尸岸上。   一双被漆黑手套覆盖的手,随意比划几下短刀,便将它的皮划开、剥下。红艳鲜血飞溅,像一条条赤练蛇,攀附蜿蜒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那只黑手套下的手抬起,将脸上血迹抹去些许。   锋锐匕首刺入一枚鸽子血般幽光流转的红结晶,像用刀叉叉着一块上好的红肉,悠悠举起。   商道灵呼吸着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喉结上下滚动。   这蛟肉蛟皮,扒下来去换几块灵石。至于这蛟丹,他就自个享用了。   正好没吃早餐,懒得炼了,直接吃吧。   俊美高挑的男人,此刻不着道袍,浑身包裹在利落劲装中。布料紧致而贴身,勾勒出他起伏有致轮廓,修长的颈,宽阔的肩,如小峰峦般微微凸起的锁骨两端,豹子般极具力量窄腰,两条长腿。   一组匕首悬在他大腿刀套里,银光闪烁,似寒春冰冷。他整个人也正如一把妖冶钢刀,苍白、锋利,流转着异色的力与美。   商道灵一条腿踩上那蛟龙尸首,臂随意搭在屈起的大腿上,微微俯身,更沉醉地、更近距离地,呼吸着龙尸散发的血腥味。   荣春松心道,血腥味之于这个大男主,简直和猫薄荷之于猫一样。   画面中,俊美而妖异的人探出一点猩红舌尖,轻轻舔上那妖丹,像一头大猫试探着尝尝食物味道。而后,舌尖一挑,妖丹迅速消失在被血染得嫣红的唇后,男人闭上眼,喟叹一声,将石榴红妖丹吞吃入腹。   虽然知道这家伙后期很爱装很华美很烧包,但没想到他现在杀条蛟龙吃个妖丹都这么烧。   她觉得很好笑。前期混在仙盟里装无辜装温良,后期原形毕露一身红衣大杀特杀,那个写书皇帝似乎无意间写出了一个,又圣男又妖男又纯又烧简称纯烧的大男主。毕竟,他的纯都是为了给烧作铺垫。   评论区光顾着吵这小商是反社会罪犯仙侠精神病人、还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男主西格玛男了,居然没人注意到他这么烧。   享受完这清晨的小点心,商道灵幽幽开口:“这几日,倒不曾听见教主您在我耳边‘指点’了。”虚空中那鬼仙的视线,他早已注意到。   荣春松腹诽,还指点呢,看大男主的表情,他是想说指指点点吧。   忙着组织春狩事宜、又走了走亲戚,不过几天没看这电子宠物的仙境历险记,他居然在这阴阳上了。   看在他刚才性感火辣地在她面前表演了一番的份上,她决定好心地,给他一些职场建议。一些小Tips!   荣春松道:“虽然我法力无边,不过我可没空时时刻刻看着你,小商,你也学会自力更生吧,别太依赖我。一个好下属要学会自己独立解决问题,别事事反馈、样样上奏,别总想着让领导给你资源。”   商道灵额角抽搐:“你……”   相处日久,他已经大概知道了这鬼仙这些奇怪的用语是何意。   他戏谑笑起,也想反将她一军:“对了,我上次在李家收的那个妖邪的尸丹炼成了,教主您要不要我献给您呀?”   还没等她回绝这可疑的尸丹,他已从收纳符中取出一只砂煲来。   “你就这么炼丹?用这个砂煲?”   “砂煲怎么了,注入了灵力也一样当炼丹炉用。教主,我猜您一定是一个天潢贵胄了,像我们这种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散修,可就是这么炼丹的。”   这大男主居然还套她的话,想借机套出她的身份。   荣春松直接反问他:“你都不知道赚了多少了,为什么还这么抠?”   商道灵笑眯眯道:“这个抠字也太难听了。厉行节俭,这是我美好的品德。”   还美好的品德呢,这家伙和品德二字就不沾边。   她很怀疑如果线下见面,他会是那种“咖啡钱回头A我”的男的。不过现在的云都还没有咖啡豆这种植物,嗯,普洱茶的钱别忘了A。   *   这男的是真的抠。   一张完整的、几乎没有额外损伤的蛟龙皮,毫无疑问地在收购灵兽皮肉的商人那里卖了个好价钱。   钱到手,又到饭点,这大男主就近找个小摊吃点什么,居然还是点的最便宜的素面。   说起来,观察他这么久,除了他去江家吃席那天吃了顿好的,还有之后在经营馄饨摊的一家人那里蹭了碗用料丰富的大馄饨,她还真没见过他认真吃过什么东西。每天都是这样随便吃几口素面白粥了事。   要说他没有口腹之欲,他将来炼化仙丹,恣意宴飨,要说他懂得舌尖的艺术,他现在又这样潦草敷衍。   她姑且总结为,小伙一直过着这种抠门的苦行僧清教徒生活,食欲压抑太久了。   她是真挺想知道为什么在原作没有过多描述的商道灵的过去里,他居然是这么个抠门的家伙,不过问他他估计也不会回答。   小摊的邻座,一对夫妇也在带一个小孩哥吃面。   夫妇俩用着幽默的语言与孩子交流:“毛毛,多吃点,今天是你生辰。我们一起祝贺你七岁小寿。”   小孩面前的面碗里码着焖肉、爆鱼、雪菜毛豆,三种浇头,算是非常豪华的一碗面了。   别的食客听见这小孩过生辰,也打趣他,弟弟,吃生辰面的时候许个愿吧,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只见那小孩立刻双手合十,道:“我以后要当修士,在天上飞来飞去,斩妖除魔、维护正义。”   听见这单纯的宏愿,周围一圈人都慈爱地笑起来。   然而三三两两的笑声散去后,面摊里沉寂了片刻,响起另一道戏谑讽刺的低笑,宛如幽魅。   一直背对着这一家三口的商道灵,居然在笑个不停。   “大哥哥,你笑什么?”那小孩很不解。   “笑你天真蠢笨啊,小弟弟。”商道灵转过身来,修长的臂随意搭在桌沿,笑眯眯道。   他又十指交叉,置于腿上,微微弯着身注视那小朋友,姿仪松弛,乍一看仿佛谁家翩翩公子哥。但他的薄唇中,却发出恶魔的低语:   “当修士可危险得很,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你就发现你被人绑起来了,眼睛被挖了,舌头被割了,手也被砍掉了,往下一看,哇,内脏也流出来了啊!”   那对夫妇已经反应过来,赶紧阻止他:“你这人和小孩子说什么呢?”   商道灵却只是淡然地微笑着。   两张黄符从他袖中飞出,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折叠几下,立刻变成一个黄符的小人和一条黄符的龙。   “斩妖除魔,维护正义,小弟弟,你真是太有热情,太有热忱了,就像……这样!”   一时间,那条黄符的龙已将黄符的小人穿膛破肚,无数鲜红的小纸屑从小人腹中喷涌而出,天女落花一样洒下。   周围的人已经看出他就是一个修士。   普通人不敢和修士叫板,一片沉默中,只有那对紧紧捂着孩子眼睛的小夫妇道:“这位道长,小孩儿随口许的一个愿望和你有什么关系,有必要这样吗?”   “哇,你们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只是一眼看出这小孩根骨灵性不行,提前告诉他修道的世界多么残酷,让他不要误入歧途、以后死无葬身之地啊。”   被捂住眼睛的小孩改口道:“那我长大以后开面馆做面条算了。”不知是否他察觉到周围人的沉默,很害怕爹娘和这不好惹的大哥哥起什么冲突。   听见这小孩打消了“宏伟”的志向,商道灵仿佛是满意了,起身拍了拍他的头,慢悠悠道:“这才对嘛,凡人就该有凡人的志向——不过开面馆也要小心,毕竟,像我这么善良、这么不挑食的道长可是很少见的,万一以后你的面条做得不好吃又遇上个挑剔的修士,还是大难临头啊。”   “你这人有——”有病吧你!但又因为畏惧他的修为,这对夫妇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下去,抱起孩子,走了。   荣春松真无语了,刚好饭点也到了,她就去吃个饭的功夫,回来一看,这家伙怎么在欺负一个小朋友?   幸好小朋友刚刚已经将面上的浇头都吃完了,不然一碗三浇面被这家伙吓得没能好好享用多可惜。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刚好,前边的绣坊门口摆了一对石狮子。   商道灵扔下一枚铜钱,结了账,才走没多远呢,立刻向前一摔,头正对着撞到石狮子圆圆滚滚的大脑袋上,发出清脆的砰一声。   挺清脆,挺好听,真是一颗好头。荣春松适时点评道。   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见状,缺德地偷笑了一下,待看见他阴狠的眼神,立刻将笑止住了,假装若无其事赶路中。   只是撞这么一下,对修行多年百毒不侵的他来说甚至没有痛感。但是,无比的屈辱……   商道灵咬牙切齿:“教主大人,您可是有何指教啊?”   “没什么指教,只是看你刚才逗了那小孩,我心觉不错,所以也打算在你身上复现一下,逗一逗你。”   原来她是又善心大发要为一个不知哪来的路人主持公道。   只听她问道:“你很讨厌小孩子?”   “这倒不是,我只是十分讨厌家庭美满的小鬼。”   “如果有个小孩家庭破碎呢,你还会同情别人帮助别人不成?”   商道灵笑道:“怎么会,只是从十分讨厌降成九分讨厌而已。”   荣春松心觉这家伙真是中二病十分严重,各种中二反社会发言张口就来。   噢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个反社会反派。   *   该名商姓男子似乎非常不喜欢家庭美满的人。   在这本水漫金山各种尸山骨海凑字数的暗黑男频文里随意一搜,搜出的“父母”、“爹娘”、“家人”等关键词背后的剧情,都十分暖心。   一处是别人骂他无父无母,被他砍死。   一处是别人骂他爹不教娘不养,被他捅穿。   还有一处是别人说这魇巢道主定是家人祭天才法力无边,随后果然被他抓去体验魇巢道主无边法力去了,放入炉中顷刻炼化。   荣春松看着看着都觉得有点阅读疲劳了,同样的剧情作者你要写多少次?   终于,跳转到一处笔触没那么血腥的篇章。   在某个可以幻化出人深刻记忆的幻境副本,商道灵所见是如下图景。   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出是一座华美宫殿中的庭园。   园中,一群侍从跟在一个小男孩身后,陪着他漫步、游玩、打闹。绿荫深深,一男一女在不远处望着那孩子,虽面容不清,却能感受到二人目光中蕴藉着温和笑意。这幻境似乎暗示了商道灵也有家庭也有父母,而且还出身很不凡。   不过。   当时正值差评狂潮,评论区里一堆人骂这个写书皇帝自以为小众哥其实也写主角必有隐藏家世的庸俗套路,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被骂破防了,这段小小的伏笔后来再没有出现过。   在商道灵的人情人性还没有彻底泯灭时,他的确很容易因为别人说他是孤儿而破防。   但在那幻境副本中,却也是全文极少数他一言不发、容色静悒,整个人沉静下来的时刻。   看在他前几天为她在姑苏台打响莲花天名气的份上,她就送一场好梦给他吧。   而且,主要是这好感值也好几天没升了。   好感值不升,她没有机会抽奖。对一个抽卡瘾犯了的玩家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这个大男主欺负人家小朋友,坏得很!转瞬即逝呀,这个乐子人大男主转瞬就被荣儿制裁了   顺便把上一章的代表改成节使了,感觉代表有点太现代了改一下……   *特意标注一下那个A咖啡钱只是在玩梗这个大男主抠门只是对自己抠,宝宝们看下去就知道了,他对教主大人死心塌地后并不抠 第13章 她赐予的春日幻梦(二) 反正只是她恩……   荣春松仔细看了看某个道具的详情。   【道具“造梦犀香之春天的梦”:可使用本道具营造攻略人物的梦,宿主可进入该梦境。攻略人物对宿主好感值高于40时,双方可在梦中进行一些春天的美好运动。宿主可自行布置运动的场景和方式。】   【攻略人物对宿主好感值越高,双方欢愉值越高。友情提示,攻略人物在梦中对“潜意识渴望之物”的执念会加强,请注意把握尺度,别一运动起来了忘情了、发狠了!以免梦境结束后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偏执想法。】   至于后面,是对各种“运动场景”、“运动类型”的倾情推荐。   嗯,长达几千字的推荐。生怕宿主的想法不够有创意似的。   这道具的详情居然这么长。   她划呀划,把那一长串擦拭边缘的描写划到尽头后,终于看到了好感值低于40的效果。   【攻略对象对宿主的好感值低于40时,可使用本道具营造攻略人物的梦,可进入攻略对象的梦。但入梦后无法进行运动。】   【宿主可对梦境场景进行简单的布置,具体呈现效果取决于攻略对象梦中的潜意识,即好感度低于40时,宿主对梦境的控制权不如攻略对象。】   【因不可控因素较多,不建议您在攻略对象好感值低于40时使用本道具。】   荣春松看到那句“不可控因素较多”、“不建议”,心道,就决定是你了,上吧造梦犀香!   越是困难,她越要挑战。   *   好感值低于四十时,这个道具还真是顾名思义的,春天的梦。   她打开造梦面板,初始景象是一片春和景明,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   目前攻略人物的好感值太低,开放给她的布置权限并不多,但布置一个庭园已经足够。   舍弃了【面积】,她把所有数值加在了【渲染】上。   拿出玩建造游戏的派头,荣春松兴致勃勃地在面板上点点点一番。   *   一声燕啼从树梢上传来。   燕啼,莺鸣,树叶沙沙声。   商道灵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葱茏绿影。他是在一棵树上?   他明明记得他是选在一座荒郊野庙中落脚。   目光下投,是一方庭园。   园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模糊人音。听不清言语,只能听得出语气很是恭敬。但都是成年人的声音,没有孩童玩闹嬉戏的笑语。   此时,荣春松也在外边看着。她一眼就看见那个被侍从簇拥着的华服黑斑小孩。但这孩子怎么看起来,呃,有点不大聪明。看上去也五六岁了,似乎还不会说话,呆呆笨笨的。不会吧,难道大男主小时候是个傻子,后来才开窍了?   商道灵抱臂倚坐树上,冷眼旁观。一片阴影覆盖着他上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谁在这装神弄鬼,设下这无聊的梦境?”   “教主大人,该不会又是你吧?”   那女鬼倒也承认得爽快。   虚空中很快响起一道女声:“对,是我,你有意见?”   他淡笑一声:“教主大人,你白天戏弄我,晚上还窥探了我的隐私,将我困于这梦中。”   道袍翻飞,商道灵从树上跃下,像只墨狐般轻盈落地。   突破幻境或造梦术的道法,他精通千百种。或许这鬼仙的法阵没有以往遇到的那些那么容易破开,但只要他多施法几次,很快就能……   然而眼前一片葱茏春光,人声笑语,却如一层纱般在他眼前朦胧浮动,挥之不去。   这是他对往日的“家”的唯一一点回忆。   她竟敢……竟敢窥探他最深藏的记忆。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手,翻江倒海,从深海之底的角落中翻找出了一条恶蛟最珍藏的贝壳。   那只手,将那贝壳撷起、玩弄。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3,目前好感值10。】   荣春松挑了挑眉,这好感度原来还能减?   但很快——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3,目前好感值13。】   行吧,还算他识相。   商道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片春日天光洒落他漆黑的眼中。这只在海底被腐蚀已久的贝壳,若非那只手将它取出,他甚至已经忘了它在他流浪颠簸的日子里发出的淡淡光芒。   不知何故,他没有施展令幻梦消散的法术,而是静立树下,遥望眼前幕幕图景。   梦中,有午后熏风吹过,轻柔吹到他的脸上。   而一个残疾的孩童、一个四海为家的少年仅能回忆起的零星往事,是没有如此逼真的轻风的。   他伸出那只同样是被她修复的右手,和煦暖风从他健全的手上拂过。午后的风,像高坐莲台的天女信手洒下几丝甘露恩典,拂过他的臂,又穿过他指间。   沿着轻风吹去的方向,不远处有两个人。   只听那鬼仙又在他耳边说:“你不上前看看?”   他没有回答,仿佛只是随意地往前走了几步。   最后一丝花叶的遮挡退去后,商道灵的身形蓦然定住。   这二人,只是两道摇晃不定的灰影,混沌而空洞。像一幅美丽画卷里,撕裂出两道裂口。   怒意阴沉,他五脏六腑中顿时升腾起一片冰冷的火。   浑身的血都直冲颅顶,他眼神已极其阴鸷。   “教主大人,你就让我看这个?”站在古木阴影下的人,发出一声冷笑。   讽刺他无父无母?   讽刺他早已逝去的家人是虚无幻影?   苍白颊边有青筋浮起,商道灵的拳越攥越紧,指节咯吱作响。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0。】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   耳边一声声提醒炸响,好感值猛猛地跌。但荣春松依旧气定神闲,从从容容,不慌不忙。   她又没入梦,只是在看直播,他再怎么小发雷霆也只是对着空气破防。   她慢悠悠开口:“在这个梦里,我不过搭建了这一方庭园的景色。至于其他的,皆取决于你自身的心志。”   “我确实可以给这两道影子填补上衣装、面容。”   其实并不能,因为原著里没有描写过,即使有,她也没办法靠文字描述精准捏出这疑似是他父母的人的脸。   “但在你的回忆里,你也并没有清晰地想起过这两个人长什么样吧。在这个梦中,只要你努力回想,说不定就能看清他们的容貌。比起我去填空,由你自己想起来不是更好么?这就是我送你的这份小礼物。”   当然,能不能想起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潜意识。   不过嘛,这大男主有全书第一的记忆力,多小的仇都要血债血偿。回忆起两个人应该绰绰有余吧!她对这电子宠物的属性值很有信心。何况,她点着造梦犀香,还有个加强潜意识渴望之物执念的BUFF呢。   商道灵眼中幽暗一瞬。   只要你努力回想,说不定就能看清他们的容貌。   他从喉中挤出一声不屑的笑。   努力回想?小礼物?   他凭什么听她摆布!   但愤恨之下,难以抵挡地,他的思绪却渐渐飘回那个遥远的午后。   她真是……洞察了他所思所想。   想起那二人的模样,是他野犬一般四处流浪的童年里,最想做到的事情。   春木载荣,布叶垂阴,天色娟然如拭。遥远记忆中更加年幼的他像块石头一样对外界无知无觉,但温暖的日光,也无偏无倚地照到一块石头上。在这天边的庭园里,这群陪伴他游戏的侍从,这含笑望着他的二人,是世上仅有的,没有用鄙夷厌恶目光打量他的人。   他伫立许久,直到面前这两道混沌人影点染了一丝色彩。   竟当真能……   她没骗他。   二人都身穿赤色华服。一个眉目俊朗,一个气质优婉,面带笑影看向不远处那个孩子。尽管,依然看不太清具体长相,但比起他往昔记忆所见,已清晰上许多。   记忆中怀恋的笑影,在早已是孤家寡人的他眼前再度重现。   荣春松也放大了画面看看。   这两个人衣服上似乎还有个什么纹章,但模糊不清,看不太真切。她随手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画纸,画下它大致的轮廓。   一边画着,一边听见好感值回升的声音。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   【叮……】   叮叮又咚咚,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   无聊。   真是无聊至极。   反正只是她恩威并施,洞察他的心后想要支配他的手段。   造出这无聊的梦境,用点法术让他看清他梦中家人的模样,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么。   然而。   一个也曾被捧在手心的孩子,转瞬成了一个过街老鼠般的孤儿。洞悉了这样的过往,按这鬼仙一贯的套路,她本可以对他大加嘲讽。   但她没有。   她搭建出了一个这样无聊的梦境,让他入梦……   造梦术他也学过几招,这样逼真的梦境,即使造梦之人法力造诣再高,不花点心思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怜悯?施舍?   悠悠地,她又在他耳边开口道:“你在姑苏台宣扬了莲花天的名声,这是我给你的小奖励。”她刻意将声音压低,仿佛是戏谑,仿佛是玩笑,又仿佛是洞察了他所思所想后告诉他这不是怜悯和施舍。   一阵轻暖柔风吹过,恍然间,令人误以为是她的呼吸扑到他耳畔。   商道灵的呼吸急促一息,漆黑幽深的眸也有一瞬间颤动。   从天而降的甘露,或许只是那天女信手挥洒。但只是随手洒下的东西,也不容任何人拒绝。   何况,他也无法……他已怔愣在地,说不出一个不字。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抬头竟见有雨丝飘落。柔雨甘霖洒于他身,微温。一阵细雨,几丝陌生的温度,足以在他身上滚过一阵细细密密颤抖,细细密密酥麻。   真无聊。   真可笑。   他怎么会为这无聊的什么小奖励而……   荣春松一手支颐,看着画面中他僵硬的样子,很是满意。   好感值加加减减、急剧动荡,最后停留在25。   一开始是13点,这家伙不识抬举要减好感值,峰回路转后才加了12点。   算了,虽然少了点,但还算符合她的预期。   看来在《飨食仙宴》的故事正文开始之前,商道灵还没那么泯灭人性,还有一丝残存的感情,也会为记忆中一缕春阳而触动。   这幻梦似乎只能重复他记忆中的片段,侍从陪伴着孩童走过悠悠小径,消失在月洞门背后,又在园径的起点出现。而那两个人影,即使面容清晰些许,也只是一直保持含笑的姿态不动。   他望着眼前循环往复的景象,伫立良久,直到那鬼仙在他耳边道:“怎么一动不动?在这场梦境结束前,你就在这里随便走走,游览一番吧。就当教内游园团建了。”   商道灵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番内心波动全没有过,只随意笑道:“教主大人,团建又是个什么古怪词汇?”   然而,又是叮一声,好感值26了。   这家伙又装得云淡风轻,无事发生。不过嘛,看来有了基础好感值后,再加好感轻轻松松,随便说两句也能加。   地基打好,大厦很稳!   荣春松道:“就是团队建设的意思,整点小活动加强一下团队凝聚力。”   商道灵轻笑一声:“这个只有教主大人和我两个人的教派,也能算团队么?”   荣春松当即反驳他:“当然不止你一个信徒,我麾下还有万千教众。”   这家伙将来就是个邪教头子。不过他的邪教,她也不是不能想办法洗白一下笑纳了——毕竟,一支用信仰凝聚起来的忠诚军队确实诱人。   既然如此,他的教众,四舍五入当然也是她的教众了,集团子公司员工嘛。现在提前说一声她麾下有万千教众有什么问题? 第14章 特殊祈愿池已开启 恭喜抽出四星欢宴“……   麾下还有万千教众,他只当她鬼扯。   如果真有万千教众,为何他从未听说过华藏教之名?   这个临水庭园的面积不大,一炷香时间就能走完。   绿荫摇晃,煦风轻暖,天光洒落在商道灵俊美面容上,为这张华美锋利得有几分妖异的画皮点染了几分人世的暖色。   难得有一场梦,他没有梦见岸边阵阵腥风,没有梦见流浪路上的鄙夷打骂,没有梦见一次又一次、试图切割他肢体将他火烧火炼的列位仙道。只有这样一座明净园林,园中春景静美如画,鲜活如昨。   那降下这场梦境的人又在他耳边道:“你过去有没有试过去找他们?”   商道灵随意道:“没有。”   “因为他们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另一段支离破碎的回忆是,冲天的火光燃起,一切烧为锦绣灰。   荣春松心道,仅靠小说原文似乎不足以揭晓这小子身上的许多隐秘过往。但这是他的隐私,他不想往下说,她也懒得去细究了。   不过还有一点。刚刚虽然靠造梦犀香的BUFF助力这个大男主看清了他家人的面容,尽管只是大致的轮廓吧,下意识地,她却觉得那二人长得和商道灵不太像。他们当真是他的父母吗?   看来这本坑文没填的坑还一堆呢。   树荫下的俊美男子忽然道:“教主大人,您在这梦里也不现身?依然只和我传音交流?”他认为她一直不现身是她的本体在远处,但既然造梦,为何不在他面前“显灵显圣”。   荣春松道:“你的级别太低了,还不足以觐见本座。”   她想了想,道:“你现在也就是个K6吧,普通教众。”   什么东西?磕六?   商道灵有时候真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那敢问要到什么级别才能一睹教主真容呢?”   “起码要K14,左右护法。”   商道灵心道,看来这鬼仙还是用数字来给所谓的教众排级别。   她一通胡言,也不过是暗示他要抓紧给她卖命、“建功立业”而已。也罢,看在她确实给了他一些恩惠的份上,她若有什么任务指派下来,他会看着办,挑其中一两件完成。   “对了,你怎么天天穿一样的衣服,我都看腻了,你的审美就这么固定吗?”   “这怎么能说是一样的衣服,虽然都是黑色的道袍,但它们的花纹不一样。”   “花纹在哪?”   荣春松放大了看看,好吧,还真有花纹——就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小暗纹,估计是裁缝铺里最便宜的款式,连刺绣都懒得多绣几笔。   原著里不是说这个大男主鲜衣美酒,繁花着锦,张扬华美至极吗,眼前这个所有衣服都同一款式的朴实穷小子到底是谁?   这小子一朝得志就为非作歹,估计也有之前压抑太久了的原因。那还是让她现在循循善诱一下他,让他先体验体验物质的快乐,别到时候一边发癫说世界亏待他一边把全世界都炼化了吧!   “你这个区区小K6,速速听令。”   荣春松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勒令你多买几套不一样的衣服换着穿,不然我隔三差五视察你的时候太无趣了。而且你穿得这么朴素,也有损本教颜面。”   商道灵还以为她搬出那一套等级制度来是为了暗示他要开始为她卖命了,谁料,只是叫他去买几套衣服。   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我的审美就是如此,即使去多买几件衣服,也是买的一模一样的道袍。”   果然,那鬼仙出言来驳他:“好你个小小K6,竟敢悖逆于本座,如此叛逆。”   他正想也说点什么呛呛她——   “得,我要吃宵夜去了,你自个在这玩耍吧。”   鬼仙的声音,就此隐去。   只留下眼前她赐予他的满园春光。   罢了,有空和她唇枪舌剑,还不如……   藤萝低垂,新绿如烟。几只粉蝶,飞入芭蕉阔叶的浓荫深处。芬芳百花,天光云影,满园春色像一个旧年的怀抱般轻轻环搂着他。他沉默地站在这迷离幻梦中,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注视眼前情景。   直到鲜活春色渐渐淡去。   这一出游园惊梦,就此结束。   犀香燃尽,落下香灰点点。   商道灵再睁眼,已是在他夜宿的野庙。   温柔春景散去,他目光所见,是庙中座上金佛。虽然年久失修,漆面斑驳,它一双庄严慈悲目,却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啊,真是令人不快。   凭什么你可以在那里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我以前求了你那么多次的事情……到头来还是一个女鬼达成了我的心愿。   青年俊美的脸上,忽然扯开一个冷笑。   他信手一挥,裂焰击出,座上斑驳的佛顿时四分五裂,整座庙宇都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燃起,猩红艳丽,将他华美面容映照得近乎妖异。商道灵拍拍道袍上的尘灰,在赤焰火海中走出了这野外的古寺。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27。】   *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20,开启下一阶段:半生不熟。提供两次抽奖机会。特殊祈愿池已开启。】   上一个阶段是零好感度,我们不太熟,加了二十点后居然才半熟?要不是提供了两次抽奖机会和解锁了特殊祈愿池,她真想把这疑似半熟芝士蛋糕的大男主加热一下看看。   荣春松决定先用一次抽奖机会试试看特殊祈愿池里有什么东西。   不得不说,这个特殊祈愿确实有点特殊。普通祈愿池是闪过一阵粉光,这个是……闪过一阵五彩斑斓的粉。   【恭喜抽出四星欢宴“绵绵懊恼春日之雨”,使用可触发特殊事件。】   这个【欢宴】,大概是代指约会卡面。特殊祈愿池就给这个?约会卡面?   她指尖一点,又往下滑滑,有这个四星欢宴的简单文本和一小行提示。   【四星欢宴·绵绵懊恼春日之雨。】   【雨锁东南,烟迷湖光。】   【她避雨的檐下,忽而又挤进一人。这道长淡青薄衫,浑身浇透,见他形容狼狈,她往边上稍稍挪挪,让出一席之地。丰神俊朗的男子眉目微动,道一声,多谢小姐。】   【淡淡沉默漫溢二人之间。她抬眸微觑,只见一滴小水珠儿,沿着他华美眉目徐徐滚下,滚过挺直鼻梁,又滚过薄而润的淡红唇,最后悬于苍白下颔。雨珠儿欲坠不坠,他却仿佛因了她的目光,周身细细一颤,终于,那晶晶雨滴沿着他微凸喉结没入衣领。】   【青衫经雨一润,潮湿、透明。湿衣紧贴着男人玉铸肌体。宽展肩背,劲瘦豹腰,块垒分明腹部,一一随他湿润呼吸起伏着充满力与美的轮廓。挑逗她心弦的轮廓,皆收于他腰间银腰带了。抬眼,又见这俊美高大的道长信手抹去额上雨水,那动作牵动了他的臂膀,湿衣下贲起的肩臂轮廓清晰可见,凹凸有致……水珠滴滴,滑过玉山,在他坚固紧实肌体上留恋不去……】   【雨气氤氲。他的目光,仿佛也在一片湿霖霖雨光中,若有似无地向她投来。恼人的春,恼人的雨,飘洒于身,湿绵黏腻,却又无处排遣……他墨色长眸徐徐转来,薄唇微张,道,小姐,你可是一直在看着我……】   【提示1:请选择合适的时间使用“欢宴”。欢宴使用后,宿主将与攻略对象一同进入欢宴之域,直到欢宴的特殊事件结束。建议宿主不要在处理重要事务时使用。】   【提示2:特殊事件一经启动,无论攻略角色好感度高低都会强制其进行事件演绎,仅演绎一次。宿主后续可以在回放功能中回忆品味。】   什么玩意,还回忆品味呢。   她又返回去又“品读”了一下那段绵绵春雨的简介,心觉这就是一段擦拭边缘文学。   真是十个字里九个“湿”,还有一个是“凸”字啊!   根据系统介绍,最高星似乎是六星,最低是三星。那四星卡面也就是个不高不低一般般的位置吧。居然,才四星就开始擦拭了吗?她以为好歹要五星才卖一下大男主的腹肌和腱子肉呢。   擦就擦吧,但,让她进去和商道灵一起被雨淋还要挤在一块躲雨?这不受罪吗。   然而……荣春松忽然眼前一亮。   使用这卡面可进入一个叫作“欢宴之域”的地方。还建议她不要在处理重要事务时使用。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欢宴之域,是一个外人无法打扰的异空间?   那要是有什么危急时刻,岂不是可以先躲到这个安全屋里暂避风头。   唉,虽然是座充满各种奇怪小剧情的安全屋。   看来常驻祈愿池是抽技能和道具,而特殊祈愿池是抽“事件”。这约会卡面虽然能当异空间安全屋用,但当下对她来说还是道具更实用些。   刚好,之前在这大男主身上花了三个道具,也该补补货了。   于是她退出欢宴卡面的简介,在常驻祈愿一点。   【恭喜获得A级道具“造梦犀香之春天的梦”*10】   【恭喜获得A级技能“迅速舔包中,不好意思自动拾取忘关了”】   【恭喜获得A级技能“天香沁体”】   【恭喜获得B级技能“柔荑素手”】   比起那两个似乎只是“媚香沁体”和“莲步轻移”变体的技能,荣春松一眼就看到了那十盒造梦犀香。这是……故意的?不止重新抽出了造梦犀香,还一抽就是十盒。   是觉得她剑走偏锋没用这犀香进行运动么,所以补上了十盒让她下回用到“正途”上?她真觉得有点搞笑了。   算了,送上门的十盒犀香,不用白不用。她的小巧思大创意可多着呢。   再看看那个迅速舔包是个什么东西。   【技能“迅速舔包”:可在一秒内获得生命值为零的选取对象所有装备和法宝,无地理范围限制。使用时需要宿主本人在场。】   生命值为零的选取对象,她怎么觉得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地狱呢。   也罢,难得能在这个限制文女主系统里抽出点助力她战斗爽的东西,和上次那个“成为魔法少女吧”一起,被她笑纳了。   *   本来,荣春松以为这个大男主就算去购置一套新道袍,估计也是又买一套一模一样的黑色道袍,故意和她对着干。   看吧,系统画面里他又穿得一身黑。   她食指一点,把他转过来。   咦,不对,这个黑色道袍的内衬是猩红色。   这么烧!   默念一声“你好烧啊”后,她又心道,这个抠门的家伙居然真听她的话去置办了一身新行头,看来加了好感值后是听话不少。唉,小商,我还是想念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个乍看漆黑、内衬却是猩红色的道袍,实在是太闷骚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小商换烧装,荣春松一点屏中小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全方位观赏。   互动模式还没关,一通旋转,带起一阵小小旋风,吹起看板郎的道袍。   宽阔胸膛,劲瘦窄腰,还有常年打打杀杀中锻炼出来的力量感蜜大腿,皆在那黑红道袍的飘展下显露。   而现实中的另一头,正在齐膝的荒野蔓草中穿行的商道灵,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衣服被一阵风吹起。   商道灵:“……”   这鬼仙能不能收敛一点?   他已被困在这片荒野上一个时辰,怎么走都是鬼打墙,本就有些许心烦,她倒好,还火上浇油。   山坡上,荒草凄凄,山坡下,海色漆黑。   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个,能看见不远处一座渔村的地方。 第15章 海边的荒村(一) 你们山村老尸片场里……   天色阴沉,一阵腥凉海风吹来。   商道灵目光下投,看向野草及膝的山坡下一片荒芜海滩,以及,海滩外漆黑海水。   姑苏台涵盖东海海岸,有港口和岛屿毗邻海边,但姑苏台的海碧绿广阔,倒映着青蓝天际,绝不是这般漆黑深浓颜色。   一个时辰前,他一如既往地,行走在碧色海岸。   前几天他路遇一千年蛇妖,那蛇妖有眼不识泰山,竟想一口吞了他——等它发现他到底什么实力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慢悠悠地、笑眯眯地,把猎杀那蛇妖当游戏玩,每每它以为安全,他便再度现身,砍去它一截尾巴。   就这样玩乐了几天,他把一条百丈蛇妖砍到只剩三尺,然后一剑,刺穿了它头颅。   一片赤红妖血溅上他苍白脸庞。   商道灵抬手,指腹擦去颊边鲜血,尝了一口,心道还行,能补充几分灵力。这低等的牲畜能给他补补灵力,也算死得其所了。   一阵凉风吹过,墨色长眸一转,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追着这蛇妖来到了一片碧蓝海滨。   姑苏台贸易发达,各个港口都是人声喧腾,如此寂静的海岸倒是少见。   没想到发现了一处清幽之地,反正这几天也没接任务,权当放个小假。他这几日就一直在此处修行。   直到今日,他自觉放松够了,是时候去找中间人挑几个任务赚几笔了。   然而一炷香过去,他还没走出这片海滨。   一炷香。   一刻钟。   一个时辰。   海水从碧蓝变为漆黑,山崖之上是荒原,山崖之下是沙滩,无边荒芜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而这个数日前荒无人烟的清幽之地,也忽然出现了一座渔村的入口。   好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他第一反应是中了别人的幻术,但连续施展几道冲破幻境的法术也没有生效。   探查一番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里不是幻境,而是……   “这里是个什么异空间吧,你误闯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来了。”   好几日不在他耳边指指点点的鬼仙,此刻终于出现。   是看他遇困才出现么?   此女极其恶劣,似乎总窥伺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刻,然后趁机拿捏他……   而另一头的荣春松,其实就是看这电子宠物一直在地图上停留,每天不是打坐就是对着群山拳打脚踢、释放各种雷鸣烈焰,她实在看腻了,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再观察观察他。   也巧,一观察他就遇险了。   真是薛定谔的大男主呀。不看没事,一看就触发支线了。   只见那看板郎长眉微挑,道:“异空间是何物?”   “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小心进入了一个外界无法观测的地方。”   商道灵嗤笑一声:“看来那蛇妖是一诱饵了。”   “对呀,你要是当场手起刀落把它宰了也就没事了,你非要追着它慢慢折磨,看,玩脱了吧。”   “……”   荣春松道:“你刚刚不是说那渔村是忽然出现的么,人家明摆着请君入瓮呢,你过去把那瓮给打碎了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她挺好奇这异空间的真面目。   商道灵却哼笑一声:“那渔村中一股鱼腥味,我倒不是很想进去。”   那渔村一看就很有乐子,这乐子人大男主居然不想去?   须臾,荣春松想起他小时候曾在一渔村落脚。莫非……触发到他的童年阴影了?哎呀,这家伙原来还有童年阴影,真是好反差。但看他一副装松弛的拽样,问他也是白问。   “堂堂魇巢道人,连个渔村都不敢去不成?小商,你这么瞻前顾后的,让本座很为难啊,不知道日后还要不要重用你、晋升你了。”   踌躇不如行动,就让她推他一把,助力他打碎童年阴影吧。   这话说得很有语言的艺术,乍一看是给他画个大饼,他进去那渔村就给他晋升,但实际上又没有任何明确的许诺。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要是进去,教主您就给我晋升成客七么。”   “此言差矣,你进去这个渔村只是一个项目的开始,还得看最后验收成果如何呢。”当然,就是项目大获成功了也不一定能升职呀,这个单纯的古代人想必不知道资本家横行的社会是多么可怕。   能跟了她这个不怎么压榨他只是给他画画饼的教主,他就偷乐吧。   激将法一用,小饼一画,系统实时画面中的俊美青年眉目微微动了动,视线投向不远处那村落。   一阵遥远的、多年前的腥腐臭气飘来。   年幼的他,当年从水下挣扎着游上来,看到的却是岸上人们厌恶的表情和……   罢了,那些无聊的往事,回想起来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最重要的是——   那鬼仙居然又上手拍了他的……后面一下!   “教、主、大、人,还请您收敛一些。”商道灵俊美面容上凸起青筋一道。   刚拍了美男子劲瘦翘臀的荣春松,当然是,对这美男子的怒容视若无睹。   “快去快去,看你在这每天不是打坐就是拳打脚踢,好几天了,难得解锁个新地点,你去看看。”一个全在她拿捏之中的仙境电子宠物看板郎,他俊美苍白的脸上浮现青筋一道,她还当是他风情万种地嗔怒呢。   再说了,按照他的麦记招牌本色,她拍他一下说不定还能叮一声,加一点好感值。   这鬼仙如此轻慢动作、轻薄言语……商道灵心中极度不悦。   算了,看在她兴许能助他脱困的份上。   他抽出腰间漆黑长剑,向那渔村的方向走去。   *   山坡上的荒草,一直蔓延到这破败的渔村之中。   步入渔村后天色越发阴沉,黑云压顶。   一如二人所料,这大荒野里的小渔村必有古怪。   商道灵沿着村道没走几步,一株枯败槐树下,探出几张惨白的人脸。   人脸的五官全然扭曲。眼睛颠倒,竖在脸上,鼻子的位置只剩两个小孔,笑着,嘴咧到耳后根,密密麻麻全是牙齿。   真是一群……丑陋又低等的东西。   商道灵心下厌恶,但俊美面容毫无波澜,长剑一挥,那几个怨灵顿时消散。   荣春松心中大大叹气。   她还想看看这东方邪典恐怖片直播呢。   还没直播两秒这些怪就稍纵即逝,通通被大男主物理超度,诡异氛围荡然无存。唉,这个小渔村里的妖魔鬼怪就自求多福吧,你们山村老尸片场里来了个男频龙傲天了。 第16章 海边的荒村(二) 小商你又双叒叕欠被……   这个刷怪玩儿的龙傲天就这样一路物理超度,扬了几十个怨灵。   一般来说,看到他这样大杀特杀,那些怨灵要是还有一点点意识,就该知道惹不起躲得起。但他剑指之处,它们依然前赴后继地涌来,任由他“超度”。简直是一群送上门的经验包。   荣春松心道,这些怨灵大约都已经失去了生前意识,只是被束缚在此,日复一日地攻击闯入者。   又一剑,路上最后一个怨灵也在他剑下哀嚎、消散。   只见这得了一张华美画皮才没多久的艳鬼男收起长剑,目光冷冷下投:“低等的丑东西。”   荣春松是真乐了。这大男主好忘本呀,立刻就外貌协会起来了,明明不久前也是个需要马赛克者。   锵一声,漆黑长剑收剑入鞘。   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随后响起:“教主大人,您又笑什么?”   荣春松张口就来:“我看你挥剑的剑姿华美流畅,赏心悦目,所以笑笑。”   她语气轻慢,不似欣赏,倒似凝视、赏玩。佛像、一尊死物居高临下的目光,足以令他出手将整座寺庙燃烧,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俯照而来,他却只是,心中生出些许愠意。   这鬼仙整日将他当个乐子看,他难道就这么任她戏耍不成?   但还没等他想出扳回一局的话语,她已道:“那前边不是有座房子比别的民居都要气派一些么,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   那座更气派的宅院,他早已发现,还用得着她来点拨他么?   ……她不过,比他早发现了一息。   商道灵幽幽转目,看向道路尽头那座宅院。但一阵风过,地上齐膝的荒草却都在向村后荒山的方向弯去,像某种迫不及待的指引。随风飞起的几缕草叶,甚至故意挡住了他看向那大宅的视线。   雕虫小技。   请君入瓮是么,他待会就把这口丑陋的瓮全打碎了。   商道灵一个闪身,瞬移而至,一座碧瓦朱甍的古宅就在眼前。他极其嫌恶地,挥去了随着瞬移风浪而飘落在他肩上的草叶。   这宅院高门大户,堂皇富丽,想来是村子里什么大宗族大地主的家。   果然如此,迈过门槛,他随意打量几眼,发现这就是当年的村长留下的宅子。   厅堂中一切摆设如旧,甚至,有一桌腐朽的菜肴,仿佛宴请着何人。   见商道灵似乎在观察那桌过期食品,荣春松道:“这些都是恐怖游戏里的常见场景啦,人走菜还在,一菜传十年。”   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地上看:“倒是这片荒草有些奇怪,村子里长满荒草也就算了,怎么这宅院青砖铺成的地面上也能长满齐膝的草。”   一如她所说,就连厅堂中也荒草萋萋,枯黄蔓延。   商道灵不以为意:“或许是为了营造什么诡异的氛围,吓唬过路的人。”   剑出鞘,刹那间,幽蓝鬼火燃起,那些像干枯凌乱发丝般贴着他小腿的恶心野草被齐齐砍断,又烧为灰烬。   他笑眯眯道:“好了,现在教主大人您在意的草没有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有逆反心理了?   要是玩密室逃脱,她最不想带的就是这种找线索时和她对着干的队友。唉,带不动带不动。   她干脆道:“小商原来你爱锄草,没事,劳动最光荣,热爱劳动是一个美好的品德。”   美,好,的,品,德。   这鬼仙故意重复之前她说他抠门时他回敬的话?   罢了,他懒得和她计较。   走过一地草灰,他又观察了其他几间房间。   整个村落都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包括这座大宅,包括大宅中的一间客房。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一间客房有留宿外人的痕迹。而且这外人大概还是修士。   因为一面侦查外界异动用的八卦镜,就挂在房门。   但经年过去,这八卦镜早已灵力散尽,变成一块废铜。   客房内有两张床,一张是普通的红木床具,一张是,吊床。吊床明显是临时加的,看来还住着两个人。   以原有床榻的大小,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临时绑一张吊床,大约因为这二人一男一女,虽然同行但并非情人,不好同床共枕。他随意看了几眼,已大致猜出当年的情形。   曾有一对或许是……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对可能是师兄妹、师姐弟的修士来过,来此驱魔?”   那鬼仙居然先一步道出了他的猜测。   哈,看来她的观察力还不算差。   荣春松上一世就很爱打游戏,自从觉醒了前世记忆,她一直把这什么攻略任务当个游戏玩。没想到这系统的游戏库还挺丰富,不止攻略游戏,还有恐怖解谜游戏。她已然玩心大起,像玩家指挥着游戏中的“小人”般,又点了点商道灵的宽阔肩背。   “看,那里有本笔记。”   “知道了。”   又被她抢在他之前发现一线索,他心下很有几分不悦。   长腿迈开,商道灵施施然地,仿佛很优游但实际上就是很慢地,向那摊开一本笔记的桌案走去。   看他这慢悠悠的拽样,荣春松心道,小商你真是又双叒叕欠被抽鼙鼓了。   不过好在从门口到桌案也就十几步路的距离,很快,画面中的“小人”就得到了【物品:记录往事的笔记本】。   她兴致勃勃,还在脑中配了一小段提示音。   靛青封皮,泛黄纸页。   看封面上的纹章,笔记主人似乎是一个……   商道灵哼笑一声:“游天宗弟子?”   笔记封面,赫然盖着一枚游天宗的云形纹章。   游天宗,也就是——中洲位列第三的宗门,之一。   她年幼随爹娘去参加中洲仙盟的会议,在议事殿堂外等待时,曾听几个游天宗弟子慷慨陈词着:我们位列第三的五大宗门一向团结,情同手足、同舟共济,外人休得挑拨!如今想来,不就是我们五个TOP3宗门情同手足……原来TOP3有五个这种事情古已有之……   哎呀,别走神了。   笔记已被一双修长的手翻开。   荣春松的视线,沿着册中娟秀字迹游走。   一百多年前,这本笔记的主人和她师兄来此除妖诛邪。   这渔村原先傍海为生,以捕捞鱼获为业,直到,有村人发现不远处的山上忽然出现了取之不尽的瓜果、猎物。瓜果信手可摘,猎物也是呆呆傻傻,站着不动任人捕获。渐渐地,许多人不愿出海打鱼,而是靠着山间丰饶物产过活。   忽有一日雷鸣大作,一道金电从天而降,劈裂一株参天古木。   开裂的古木下,出现了一尊白玉神像。   那神像身形高挑,天衣飘逸,眉目高古,俨然是一尊世外飞仙。断裂在一旁的古木,则浮现出四个大字,“清济尊主”。   很快,村人便在山上起了庙宇,供奉起这清济尊主来。   荣春松看到这一页,便道:“这村子里的人本来活得好好的,出海打鱼,自食其力,也没受什么天灾人祸,这尊主却降下‘恩典’,引诱他们荒废本领、沉溺在不劳而获的美梦中,想来就是这对游天宗师兄妹要诛灭的邪物了。”   她话锋一转,一掌拍到商道灵肩上,道:“小商,还是我这样的天尊好,又给你恩典又把你当得力下属培养,没让你荒废了本领。”   商道灵呵一声,她若把他当得力下属,一月有余已近两月,还只是个“普通教众”、客六?   然而她又在他耳边指指点点时,冥冥中,仿佛真有一年轻女子凑到他身畔耳语。   包裹在漆黑手套中修长的手,顿一下,然后很快将笔记翻到下一页。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忽然翻页翻这么快干什么?   算了,反正刚刚的内容她也看完了。   笔记的后几页,是这游天宗师妹随手写下的一点零散思绪。   村庄腐朽的速度越来越快,最早发现不妥的村长一家恳请他们速速进行除魔仪式。虽然还没有彻底调查清楚那清济尊主的真身是什么,但她心道,凭她和师兄的修为,对付这个妖魔应该问题不大。   最后一页了。   几缕年少情思,散落在墨字之间。   “师兄总是吊儿郎当、没点正形,仗着自己修为高总把我当个要他保护的小妹妹看。明日,我定要他瞧瞧我的真本领,叫他对我心悦诚服,从此服服帖帖的。”   娟秀的字迹,就此停留在与清济尊主对战的前夕。   唉,但看这邪异村落仍在,这二人大概是没驱邪成功吧。她和她师兄都葬身于此了。荣春松心中浮起几缕同情和惋惜。   商道灵将笔记合上,随手抛回桌子上,道:“既然如此,那山上的神庙大概就是这个什么尊主的藏身地了。”   居然敢把他困在这里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说不定已有人从中间人手中将报酬高昂的任务领走了。真是,越想越令他不快。   思及此处,他已从鞘中再度抽出剑来,长剑锋锐,漆黑光芒流转。   “你这就打算杀上山去?”   商道灵笑道:“怎么,教主大人不是告诉我,既然有人请君入瓮,便让我把那瓮速速打破么?”   荣春松想了想,心道,这段剧情在原作里翻不到,也没什么可用的线索。这家伙是这本书的主角——至少嘛,现在还是,他还是不死之身,叠了一堆BUFF了,估计怎么折腾都没事,那就让他上山看看去呗。   虚空中一道清雅女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好啊,验收你项目成果的时候到了,我很期待。” 第17章 海边的荒村(三) 他这个厉行节俭者为……   荒草凄凄,向渔村的后山蔓延而去。   草下隐约可见露出的一点山道石阶,是当年村民为了前往清济尊主庙祭祀而修筑。   天色阴沉黯淡。   道路两旁,大大小小地立着许多塑像,面目相仿,只是动作不一。或微笑拈花,或倚坐沉思,或高卧修行。荣春松心道,这大概就是那清济尊主的塑像了。   其中几尊似乎还有连贯的故事性。一道仿佛月华凝成的雪白套索执于仙人手中,悠长、飘逸。山体崩裂,尊主用仙绳一捆,群山重新合拢,海啸升腾,尊主用仙绳一挡,海面顷刻平静。乍一看,这位清济尊主真是救苦救难,造福百姓,守护一方土地。   但越往山上走,塑像面目越来越扭曲,裂开的嘴,竖起的眼,残缺的鼻,仿佛被极度拉长的肢体。   兴许是随着时间推移,雕刻塑像的匠人精神污染越发严重。   总之,各有各的“别致”!   一路上,似乎一直有一阵从山顶吹来的风,阻挡着画面中商道灵的前进。   但只是山间一阵苍凉的风,又奈他何。   终于,山顶的寺庙到了。毕竟这个大男主腿很长,走得快也正常。   庙宇年久失修,已被苔痕蛛丝侵染。一大片蛛网从天花上垂下,挡在门前。商道灵嫌恶地运了一个焚火诀,将入口处的蛛网一把火烧光——开玩笑,他新买的衣服,怎么能沾染这些肮脏的尘灰。   荣春松自然也发现了这点。   “看来小商你很爱惜你的新衣服。”   商道灵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这衣服可花了我两百文钱。”   他的潜台词,大约是他这个厉行节俭者为了她的命令斥巨资购入一件新道袍。哦好吧。不过我们华藏教可没置装费补贴给你,都是你这小小K6自愿的。   荣春松便道:“好贵呢,要两百文钱。”   【叮。成就“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已达成。宿主对攻略对象装扮一番后希望获得称赞的心理视若无睹。】   【叮。成就“复读者联盟”已达成。宿主选择复读攻略对象的台词,极其敷衍。】   咦,居然还有成就?   她将画面放大一看,不止成就,“特殊CG”也出来了。   画面中俊美的青年,显然有点破防,嘴角抽搐一下,险些没保持住他一贯的松弛感乐子人笑容。   哎呀,要是有回档功能,她以后一定时时回放这大男主小破防的一幕。   商道灵:“……”   算了,他和她嘴贫什么,真是自找没趣。   随手挥剑斩断一口香炉,他视线幽幽地向前投去。   庙宇正中,一个清高飘逸的神像端坐台上。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大仙、真君。然而岁月腐朽,侵蚀了它半边五官,一半是金漆人面一半是斑驳乌黑。   漆黑剑光一闪,那神像顷刻被商道灵削去了头颅。   俊美的男人薄唇轻启,笑道:“反正这村子里也没人了,没人给它上漆。比起慢慢等另一半金漆也剥落,变得更丑,还是现在被我把整颗头都削下来好。早死早超生啊。”   好一个分头行动!但四下寂静,无事发生。   荣春松心道,神像被毁,还被大男主这样贴脸,这东西居然也沉得住气。   系统显示的界面,其实右上角一直有一个小小地图。地图原本是一片漆黑,但画面中的“小人”,也就是商道灵,走过、探索过的地方都会出现景象平面图。   他所过之处如果有什么出入口,也会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平时,这小地图都只是标注一些酒楼茶楼客栈的门窗,她没怎么在意。但是现在嘛……   “这神像背后有个入口。”   一个门型的小符号,已经在地图上的神像后亮起。   “别只顾着砍头呀小商,你把这一整座神像都削了。”   商道灵长眉微微挑动。被这鬼仙指点、指使,其实他心中很有一二分不悦。但他依然挽了个华美的剑花,剑影暗色,如漆黑游龙翩飞而过,座上神像顿时被层层削断,崩塌在地。   别说,地上的碎块断面还挺平整。   “你要是去当日料师傅一定是个人才,成为刺身之神指日可待。”   虽然说,在原著里他就天天炼别人整仙丹omakase来吃。   日料师傅是个什么东西?刺身又是什么?刺穿别人身体?商道灵唇边微微漾起一点笑,如果是一剑刺穿别人身体,这刺身之神他倒是挺愿意当。   荣春松看他笑得阴森森,心道他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东西,只催促他道:“去地道里看看去。”   崩塌的神像后,果然有一个漆黑门洞。   商道灵掌中燃起一团嫣红焰火,将一片漆黑照亮。   乍一看,似乎只是一条普通的地道。   如果忽视地道里也长满了和外面一样的枯白荒草的话。   商道灵是真的觉得烦了。   一缕艳丽火光从他指尖飞去,顷刻,在那片草上熊熊燃烧起来,宛如分海一般,荒草中间立刻烧出一条铺满灰烬的路。   他一边走在烈焰火光中,一边慢悠悠地道:“教主大人,您不是说觉得这草有古怪么,不知道您可有什么高见?”   这时候想起找场外援助来了?   荣春松道:“你试试看拔几根起来不就知道了,可能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呢。”   商道灵眼神一顿。   看这小子思索的样子,她就知道他平时不爱看恐怖故事,什么藏尸花花草草之下这种剧情他还是看得少了。   然而下一刻,商道灵已徐徐笑起,故意拖长着声调:“教主和我,可真是知、音啊,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这些草很像人的头发。”   荣春松沉默了。行吧,不愧是暗黑流男频文大男主,她只是觉得这下面可能有受害者遗体,他更离谱,直接说下面埋满了人头。   一只纸鹤从商道灵袖中飞出,长喙噙住草叶,往外拖拽。   按理说,一株草的根系,最多也就一两米罢了。   但此刻小纸鹤拽出来的草根,好几米了也没看到尽头。若是旁的修士,兴许已冒出几滴冷汗。   然而商道灵只是觉得耐心耗尽,干脆一把火把那草都烧了。他笑眯眯道:“算了,不管这草是个什么东西,反正都是那什么青蛙尊主在捣鬼,待会把它一剑‘扬了’就没事了。”故意地,他用了荣春松之前用过的词语,扬了。   真是个学人精!   *   地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洞,面积之大,几乎是能容纳一个村落的大小。   荣春松心道,在地下挖个这么大的洞居然还没塌陷,那妖邪也是有两把刷子。   一团烈焰红光升起。   商道灵方才已察觉到这地道是一路向下,直通地底。随着他仰头,幽艳火光将地洞顶部也照亮。   这个地洞起码有数百米高。   丛丛荒草,以倒悬的姿态攀满了顶部的石壁。一道疾风从他掌心飞出,将顶上荒草分拂——果然,露出了密密麻麻人面。在村道的古槐树旁见过的,惨白扭曲的人面。   一个百年前的小渔村,不会有这么多受害者。荣春松心道,百年来,定有许多过路人也被……   枯白的荒草,从千百张扭曲面孔上“长”出,如同海下水草般在黑暗中飘动。   “居然还真是这些怨灵的头发?”   听见那鬼仙的声音响起,商道灵心下颇有几分自得。他华美面容上泛出一点笑影来,像一头斑斓幽艳猛虎被摸了下巴。难得地,他在她面前扳回一局,让她承认了是他的观测更胜一筹。   但转瞬,那鬼仙竟又道:“不对,它们好像只是被那些草叶像绳一样连起来了。”   这家伙变脸怎么变得这么快,刚刚还笑眯眯的,她一说出她新的推测,立刻就把脸色沉下来了。   半晌,商道灵才若无其事将笑面披上:“哦?”   “你看,那些草叶只是穿过了它们的头颅,并非从那些怨灵的颅顶长出。”这个邪仙,抑或是伪装成仙人的邪魔实在狠毒。吞噬了这些无辜的人命不够,还把他们穿琵琶骨般穿过颅骨,束缚于此。   顺着耳畔女声的指引,他视线转移,微微眯起眼睛。   草间蠕蠕涌动的人面,细看确实是被那些荒草穿过了颅骨,连成一片。   商道灵是真不明白这些低等的东西在想什么。   有必要吗?   若要用人命增长修为,直接吞噬了也就是了,还要像这样弄个黑漆漆的地洞来展示它的战利品。被穿连成一片的扭曲怨灵,在他眼中就像一个品位极低的人在展示自己手艺拙劣的编织品。何况……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上这种只敢对凡人下手的东西,他已感到极其、极其无聊。   江家。李宅中的邪物。这什么青蛙尊主。   什么时候能碰到个修行高点的妖邪给他玩玩?   焰火过境,石壁上的人面都在他幽艳烈火中尖叫、扭曲、化灰。清理了这些遮掩石壁的荒草和怨灵,千千万万孔石窟,在二人眼前出现。   ……等看清石窟里的千千万万座雕塑是什么,荣春松真想叫当年开创了敦煌石窟的先人们来跨时空起诉一下了。 第18章 海边的荒村(四) 大别致长得真东西   那本游天宗师妹笔记里只有清济尊主的起源,石窟中的雕塑,却是细细记录了它所谓的功德。   它赐下甜美的水源,享用不尽的食物,又许诺了,让它麾下的神使守护它的一方子民。   它提出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它的子民不得离开村落,不得离开这世外桃源。   在桃花源中死去,便会回到它安祥的怀抱之中,重新轮回,获得更强健、更美丽的新的躯体,继续在桃花源中降生,直到九九八十一世后,功德圆满,终于晋身仙列,成为它的神使……至少,最后一组雕塑是讲了这么个世世代代轮回往复的故事。   只见石窟中放着一组仿佛人类进化图的雕塑,从最初瘦弱的农人,逐渐变成一个高大挺拔健美的仙人。   荣春松心道,还有这好事,白吃白喝还让人位列仙班?   这一看,这分明,这就是——缅北大舞台,有胆你就来。至于来了之后嘛,来了都是客,就别走了。   缅北大舞台里也有几个发现了这邪仙在骗人的,但根据尽头处最后几座雕塑来看,他们都被降下了天罚。   嗯,天罚?   村长一家不是发现了村庄的异常,请了那游天宗师兄妹来驱魔吗?但看那几座雕塑,被降下天罚的似乎只是几个普通村民,而非修行之人。   那头,商道灵也已将壁画看完,嗤笑一声:“什么世外桃源,轮回登仙,这不明摆着是一通骗人的胡话吗。那看来确实是教主大人您这位天尊正经些,虽然道法‘奇特’,好歹不招摇撞骗。”   这家伙又暗戳戳装起来了,还阴阳她。   要不是这里估计藏着什么BOSS,她真想立刻给他来一个“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   荣春松当即在他脑袋上一拍,道:“我当然是个正神了,反倒是你这心思七扭八歪的家伙最好‘领悟’一下我的启迪和感化,说话放尊重点。”   画面中俊美的青年被她敲了这一下,深呼吸好几下才缓过来——缓过来指的是,勉强维持脸上假装松弛假装不在意的笑容。   真是太阿Q了,敢怒不敢言,所以又在这迷之微笑,假装松弛假装神秘假装有B格。不亏是能屈能伸的莫欺少年穷大男主。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做法,好感值-0。目前好感值27。】   行,他还算识相,好感值减零。   在这假装松弛假装bking的大男主漆黑眼底,幽艳烈火继续燃烧着,越来越多荒草被烧去。   终于,猩红烈焰过境,依附在一只巨大石铸竖瞳旁的最后一丝草叶也被烧去。一座小山高的神像已然在前。   依然是天衣飘逸,但眉目不再高古。   这高大的神像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造成。但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居然是为了打造这样一尊丑陋的大神。弯长倒竖的眼,几乎没有的鼻子,咧到耳根的嘴,完全是一张……蛇一样的脸。   不止脸像蛇,身形也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长得诡异的颈,颈上覆盖着一圈圈青黑色环纹,黑白相间。肩膀窄得诡异,几乎是,没有肩膀,“一条”人——想到一条人这三个字,荣春松真的忍不住笑了两声。一条人,五条人的五分之一!   一点清泉般浅笑,惹得商道灵又向笑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是否受她感染,商道灵也蔑笑一声:“这神像真是丑得可以。看来这清济尊主不是青蛙,是条黑白蛇。”   什么黑白蛇?大男主这和看图说话一样。不过想起他不曾读过什么书,没有博物知识也很正常。一个对世界怀有好奇,喜欢观察世界的好孩子、好学生,她就鼓励教育他一下吧。   正好,上一世她高二时为了凑40h志愿时,曾经携可爱的小学生们游览水族馆并为小朋友们进行大解说。   荣春松道:“对,小商,你观察得很仔细!不过,你看它一圈圈青黑色环形纹路和白色纹路相间,其实它有个学名叫青环海蛇。这种青环海蛇多分布在东部沿海地区……”   然而这小科普课堂开课还不到一分钟,黑暗中,石窟里,传来了一阵阵蛇信响动的声音。   是那一片雕刻了清济尊主神使的石窟。   请君入瓮,如今君来了,瓮里的东西也逐渐骚动起来。黑暗里亮起许多惨绿光点——蛇的眼睛。   小怪先行,战斗一触即发!荣春松心里很是期待。   商道灵笑眯眯道:“教主大人,看来是您一直在说它的名字,把它给唤醒了。”   这家伙又装上了。   荣春松在他脑袋上敲一下:“能听见我说话的只有你,分明是你太显摆太惹人注目了。”   她不过说了一句,能听见她说话的只有他,不知何故,他竟觉她这一句声色格外地低,像一阵晚风丝丝拂来。但转而,又听见她说他显摆、惹人注目,分明又是那轻慢游戏把他当乐子的语气。   ……这鬼仙终日揶揄他,戏耍他。日后,他自会慢慢和她算账。   至于眼下,先解决这些低等的东西要紧。   惨绿光点密密麻麻。   石窟中的神使,个个仙姿凛然,风采湛湛,或执金鞭,或按宝剑,又或捧玉瓶甘露,抱瑶琴玉笛。如踏莲花,如踩流云,灵秀满洞天。   但从那一尊尊雕塑后爬出来的却是——怎么说呢,也不像传统志怪故事里上半身人下半身蛇的蛇妖,更像把人和蛇融合的异形怪物。   有的,乍看仿佛是人,人脸人身人的肢体,但四肢全都黏着在细条的躯干上,只得在地上扭动爬行,活脱脱一条人蛇。有的,尽管四肢能用吧,但是四肢着地,口吐蛇信,死尸肤色,顶着一张蛇脸手脚并用地爬行而来。   荣春松心道,原来所谓的九九八十一世大进化,就是ROLL出大异形。   别说,丑得还真挺随机。   正思索中,一个随机大“神使”已嗖嗖带风,疾速爬了过来——   一道漆黑剑光闪过,它顿时脑袋搬家,断成两截。   商道灵仿佛很嫌恶道:“我说,就不能让我碰上些体面点的妖邪吗,每次都遇上你们这些丑东西,对我的眼睛也太不友好了。”   才获得美丽画皮不久的大男主,三番五次地嫌弃起人家妖怪长得丑来了。杀个怪还要体体面面的啊。   漆黑的旋风席卷,刹那之间,所有向商道灵爬来的人蛇都被齐齐斩断,连同临近石窟中或慈或威的神使雕塑一同斩碎。   似乎没想到这新诱捕来的猎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其他人蛇,一时都却步了。   “怎么,这就怕了?虽然丑了点,但我也是很久没遇上这么多妖物了,一次杀几百个,很尽兴,很快意啊。”商道灵手提长剑,华美面容上是飞扬笑意,长眉微微挑起,像一头等待狩猎游戏开始的斑斓猛虎。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徐徐褪去,抬手做了个打哈欠姿势。仿佛他已无聊至极。   青年站在幽艳火光中,漠然道:“如果就这点把戏的话,我半刻钟内就会把你们全杀了。”   又在这装上了。荣春松心觉他真是少装一秒钟都不行。   她点点画面,将视角移向黑暗中与他对峙的那一群妖物。   一片起此彼伏的蛇信嘶嘶声传来。挺有规律,挺有节奏,就像……某种呼唤一样。很快,整个地洞都响起了它们此起彼伏的嘶嘶呼唤声。   蛇鸣声里,石壁上的巍峨异神像逐渐开裂。   一阵巨大的震荡袭来,无数碎石从顶端簇簇落下。商道灵一拂猩红衣摆,施施然地,从破裂地面一跃而起,浮坐于半空,还摆了个翘二郎腿的姿势。   只见画面中的人托着腮,长眸微眯,慢悠悠道:“真是好大一条……黑白相间蛇。”   都说了是青环海蛇了,怎么还说是黑白相间蛇?荣春松心觉这大男主实在叛逆,俨然一个课堂上和老师对着干非要怼老师的坏学生。   她也一转画面,去看终于出现的最终大BOSS。   好吧,大别致长得真东西。   一条千丈长的青黑环纹海蛇在黑暗中现身。乍一看,似乎是一条蛇。但商道灵手中火光很快照亮蛇身顶端的人脸。   一如雕塑所刻,弯长倒竖的眼,几乎没有的鼻子,咧到耳根的嘴,一张似人非人似蛇非蛇的脸。但它又结发冠,戴木簪,打扮得像一高古淡泊的世外飞仙,眉目低垂,神色极度的平静——一个邪异妖物,还要模仿古画上淡然飘逸的真仙。   装货蛇怪碰上装货龙傲天,真是棋逢对手呀。   但倏然,她注意到它人脸上的头发是白发。确切地说,和一路上的荒草一色。   还真让这个小商说对了一半。是头发,但不是那些怨灵的头发,是这蛇怪的头发。   一件雪白的道袍,从它根本只有一条的蛇形身躯上披挂下来,道袍下,生出十几只也长着一圈圈青黑环纹的手。   黑暗的地洞中一阵腥风卷过。   蛇怪的其中一只手,举起了一道雪白仙索,挥舞间,皎洁白光乍闪——   花红,柳绿,水蓝,一片斑斓浓艳桃源之景,宛如壁画般在它身后铺展开来。 第19章 海边的荒村(五) 好口是心非的大男主……   桃源仙境,桃红柳绿。   桃红柳绿浓艳堂皇山水,转眼都像漩涡般旋转起来,旋转、蠕动。   出现了,大BOSS先来一套丝滑的小连招!   商道灵在半空中托着腮,笑眯眯道:“哇,好厉害的法术,我好害怕啊。”   “不过这幻术也太丑了些,比如这些颜色,唉,都用得很不协调,很俗艳。你这一百多年想必都在这里闭门造车,没见识过外面的书画创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一说一,蛇怪幻化而出的桃花源,比起那天在书画局看过的那画家的桃花图差远了。   更比不上,那画家献给他的莲花天点化沧海图。   刚想起那幅所谓的莲花天图,莲花天已在他耳边道:“你太浪了小商,别浪了,注意观察战局。”   少浪点,反派死于话多。   当然,他不仅是反派还是大男主,普通的反派死于话多定律估计对他不起作用,但看他这么浪,她就忍不住坏心大起,想戳戳他。   “你光顾着嘲讽这青环海蛇plus pro max了,都没发现别人在蓄力准备攻击呢。”   果然,下一刻,桃红、柳绿、水蓝、杏子黄,幻景中无数鲜艳颜色都化作光柱朝他突袭而来,迅疾、凶猛,带起腥风阵阵,地动山摇。   商道灵几个闪身,轻松躲过密集攻势。   赤红衣摆在风中飘展,他悠然站定在一石窟中。刚好,石窟内画着壁画,祥云缭绕,天光普照。画卷映衬之下,仿佛他真是一条遨游云端的翩翩猩红游龙。   只听他笑道:“教主大人,您此言差矣。我当然知道它在准备进攻了,我不过是——想看看它有些什么本领。我呢,最喜欢等猎物用尽招数后再慢慢折磨,慢慢杀死它们。”   啊真的吗?别是又在嘴硬吧!   那头,巨蛇顶端的人面已微微皱眉。   它似乎很不解,这特意引诱进来的上等猎物为何身处险境仍自言自语,一副不把它放在眼里的优哉游哉态度。   下一刻,人面原本故作淡泊的低垂双眼倏然展开,怒目逼视而来——   它雪白道袍下十几只巨大的手,接连不断地挥向商道灵。商道灵嗤笑一声,黑剑一挥,刹那间便斩落它五六只手腕。但转眼,断腕上白色草叶——或者说,白色丝线团团缠绕,很快,它断掉的手全部重生。短短数秒,蛇怪已精神抖擞,发起更猛烈的攻势。   它身后艳丽幻景,也转眼变成一巢巢鲜艳长蛇。倾巢而出的蛇,几乎占满半个地洞,数目不下十万。源源不断的妖蛇涌来,纵是商道灵剑术高超,苍白额上也沁出了一滴薄汗。   荣春松乱中插评几句:“看来你遇到山寨你的妖物了,对方也能再生。我都说了吧,少浪点,你刚刚别和它废话直接给它致命一击不就没这么多事了。现在别人放出一群蛇子蛇孙来咬你,你连近别人身都难。”   商道灵表情有点冷了:“别拿我和这种丑东西相提并论好不好。”   这鬼仙真是……那他就让她看看他的真本事。但他刚想运剑,前方,忽然出现两道模糊的白影。   白色的持剑人影,在他身侧将几百条卷涌而来的长蛇斩落。   荣春松心道,嗯,怎么忽然多了两个人?   她点点点,将画面放大一看。他们使用的剑法她在剑谱上看过。是那对游天宗师兄妹的亡魂吗?短短数秒,她已有了推测。他们的亡魂依然停驻此处,为了帮助误入此地的外人,还是在等待一个能将这蛇怪彻底击败的人?唉。   意外得到援助,商道灵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居然有两个多管闲事的幽灵来破坏他狩猎的游戏……而且还是在他想在那家伙面前露一手的时候。   平时那鬼仙干扰他也就算了,对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他可没那么多耐心。   他将手中漆黑剑柄握紧一瞬,一片猩红的光华升腾而起,如火如焰如浴血红莲,席卷整个地洞。   所有妖蛇都在这红光中焚烧殆尽。   商道灵微微眯起眼一看,不远处,那两道白色的虚影只立在一处峭壁上。   那两个幽灵竟然避开了,没被他一起砍中。算他们还有两把刷子。   眼见眷属子嗣通通化为灰烬,巨蛇发出一声长啸。但在它张嘴的一瞬间,无数黄符纸鹤已落满了它的舌头。   纸鹤一只接一只爆炸,人面口中血花飞溅。   “好了,现在清静多了。”商道灵看着那巨蛇的蛇信被炸成一片血沫,满意地笑了。   蛇信破裂,人面犹在发出嘶嘶哀嚎。   俊美的青年,十分刻意地将张开五指举到耳边,做了个,仿佛是在用心聆听远处声音的动作。   “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太小声了我听不见。”   下一刻,更多纸鹤从巨蛇口中爆炸,发出声声轰鸣。   “这才对嘛,说大声点我才听得见!好了好了我听到了,你想被我打死嘛,我很快就成全你。”   *   荣春松是真觉得这大男主太太太太像反派了。怎么会有这么像反派的主角?   无论是战斗中途开香槟还是劲儿劲儿地口出狂言,都特别像那种一定会被正义制裁的反派BOSS。   这不,那蛇怪被他这样挑衅,已经进入二阶段了。   它举起所有蜿长肢体,各结手印,仿佛一尊千手观音。流转在它十几只手中的仙索,光芒大盛。   混战中,它的发冠已被打碎,满头白发在清光中漂浮而起,缩小画面一看像一朵巨大的海百合。但将视界放大,便发现那白发间,还有一张张惨白的怨灵的脸。它手中的仙索,也一样串联了不下百张扭曲人脸。   荣春松心中浮出一个猜想……它是不是用受害者的肉身去进化成人蛇,然后又把他们的灵魂用这怪异绳索串联,束缚在自己身上加强力量?   滔滔海浪声起。黑暗中,一片海水从地洞中升起。仙索的白光将海水照亮,就像浮漾在海面上的诡异月光。   “这海蛇在召唤海水打造自己的主场呢。”   “对,它先召唤海水,这样它待会输了就能潜入水里哭爹找娘了。”   商道灵漫不经心地笑答着,攻势却是半点没停——这鬼仙确实说得有几分道理,要出杀招就赶紧出,没必要和这种低等的东西废话。这种低等、丑陋的东西,他戏弄几句就已经觉得有点腻味了。   然而他猩红的道法中,又混入几束清澄的剑光。   ……多管闲事。谁需要这两个幽灵的帮助?   特别是听见那鬼仙在他耳边道:“这对师兄妹一直徘徊不去,想必是在此等待能战胜这妖邪的一日。”她略带惋惜的语气,令他心中更加、更加不悦。有什么好惋惜,有什么好同情,有必要在意两个葬身妖窟的学艺不精之人?   长剑一挥,数朵猩红法光顿时在那巨蛇身上狠戾地怒放,仿佛泄愤。   这家伙又怎么了,怎么莫名其妙又雷霆小怒了?   大男主雷霆小怒,那怪物更是雷霆大怒。   白发和仙绳上挤满的怨灵人面都咆哮起来,半灌地洞的海水涌起狂暴波涛,它潜身海水,迅疾移动——   【提示,选取对象没有腿,无法被选中,技能“莲步轻移”无法使用。】   啊这。   算了,那就用“柔荑素手”吧,前几天刚抽出来的。刚好这玩意有十几只手呢,正合适给它用。   【技能“柔荑素手”:使用后,使用对象的手部将无比柔软嫩滑,如初春新抽的柔荑嫩尖,真真是水做的骨肉、玉琢的肌理,娇怯初生,天然一段怯弱不胜的韵致,是这世间至柔至轻至美的艺术造物。】   叮一声后,从漆黑海水中骤然腾起的蛇怪的巨手,一下变得柔弱、无力,都发不出攻击了,柔柔垂下,像在拂着水波玩儿呢。   只听商道灵哼一声:“用不着您帮我。”   话是这么说,他唇边分明又漾起一点笑意。   好一个口是心非的大男主,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要不是她帮他一把,他刚刚早就被那蛇怪一掌扇到不知哪去了。   “有什么意见你就直说,别让领导猜你的心思,没有猜你这个K6小教众的心的义务。”   “……”   真是……烦得要死。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过家家教派,她还整日煞有介事地搬出等级序列来压他。什么客十四,什么左右护法,凭他的能力,也不过一两个月的事,她就等着瞧吧。   依附在那条大蛇身上的怨灵,比人蛇更无形,比万蛇更凶猛。   百千人面啃咬他手臂的痛意,他全不理会。   这点小打小闹,比起被关在地牢时不值一提。当年,那牛鼻子老道的仙剑可是一直降下,十二时辰不间断地锯断他手臂。如今这点痛楚不痛不痒,更重要的是,要让那鬼仙好、好、看、看他的本领。   被炸碎蛇信,又被废去所有手臂,怒极的蛇怪白发翻飞,海面腾起怨灵人面组成的白色风暴,如同海上龙卷。刹那,已卷起数百米高。   但一道猩红的光从风暴最底层泛出。   然后如盘旋红龙般,层层爆发,直冲顶峰。鲜衣红,赤血红,炼狱红,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红。风浪一隙里,青年华美面容被怨灵啃噬得半边全是模糊血肉,但那淋淋的血、外翻的肉、惨白的骨,转瞬又愈合了,只留下一片血迹点染在他眼角眉梢,像两抹胭脂。红光照来,仿佛他就是戏台上兼具力与美的武生。古典的,俊美的,妖异的。   商道灵冷笑一声。   红光直接突破风暴,一下将那巨蛇的人形头颅贯穿,头身分离。一如,它虚假的神像。   巨蛇轰然倒地,但它的断颈处依然抽丝般长出白色丝线,缓缓缝合着它的伤口。   两道白影中女子身形的人影朝他大喊道:“道友,要剖开它的背部把那条白色的筋抽出来!”空茫的声音,如同在苍凉的风中传来。   什么道友,别在那和我攀关系。   被旁人指使的商道灵,很有几分不快。但想起那鬼仙让他速战速决,他包裹在黑色手套下修长的手,已从大腿刀套上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飞旋,插在巨蛇的脊上。   鸽子血般红光一闪。而后,漫漫血花喷溅而出,血溅数里。   在空中轻旋几下,将漫长龙身划开的红匕首落回一只黑手套覆盖的手中。   抽出那闪着白光的蛇筋,商道灵漆黑锦靴踩上蛇怪的人头,满意地、得意地,等待着。   满地人蛇的尸首,庞大巨蛇的尸首。风送一阵血腥味,令他心中愈发兴奋。   他要听听那鬼仙有何评价。   半晌。   她的声音如他所想,很快响起。   “小商,又被你小子装到了!” 第20章 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他们真是一   蜿蜒数里的蛇筋,握于商道灵手中时渐渐变成一捆雪白套索。   他将它翻来覆去一看,忽而道:“这个法宝是……浮尘索。”   山上的雕塑风雨剥蚀太严重,他又光顾着和那鬼仙拌嘴了,居然没仔细看清楚。   嗯,浮尘索?   这件仙器她也略有耳闻。   浮尘索,百里山河为牢狱,万千生灵系提绳。它的用处是能勾连方圆百里的土地,也能如提线木偶般操纵亡者魂魄,锁拿亡魂。简而言之,就是城乡规划设计师和鬼修都很想要的一件法宝。   书中,浮尘索还是和万灵炉一个系列的东西。传说有九件远古法宝散落各地,她心觉这是文章的暗线之一,但写书皇帝坑文前,也只是写到第四件法宝,天问剑。   至于其它的么,因为皇帝没写,所以“世人尚未知晓其名”。   万灵炉,浮尘索,聚仙鼎,天问剑。这些就是书中商道灵已经集齐的四件上古仙器。和万灵炉不同,原作没有解释商道灵如何得到的浮尘索,大男主刚暴露反派身份那一章就用这玩意调遣河山、水漫天闻宫了。原来出处在这呢。   她道:“这蛇怪能有这么大威力,想来也是拜浮尘索而赐。”   “但它品味实在低劣,居然把浮尘索幻化成它的头发,还去穿连一片丑陋的怨灵。现在我拿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恶心了。”   “那这么有品味的你,还要不要这法宝?”   商道灵:“先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可以卖个好价钱。”再不济,哪天找到你这女鬼的真身了就拿它把你捆起来,一雪我平日总被你逗弄之仇。但这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法宝都是身外之物,一个强者,仅靠自身也可以无坚不摧,无人能敌。何况,勾连河山,缉拿亡魂,于他而言也无用。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是剑起剑落、血溅三尺来得痛快。这套索,鬼仙若是想要——她求他,他以后见着她也不是不能随手给她。   他正和荣春松对话时,不远处那两道朦胧的虚影,已经走了过来。   虽然不知这位道友为何一直自言自语……   清澄白光中,逐渐浮现出一男一女的面容。只是百年过去,他们的容颜已不再清晰,如在水中,影绰流动。   荣春松心道,这二人,师兄也不过二十出头,师妹也只是十七八岁,真是英年早逝。   只听那师兄道:“这位道友,感谢你将这妖邪除去。”   原来一百年前,这对师兄妹路过附近的小镇,本来是短暂停留一日,却遇上了,来镇上寻求修士帮助的渔村村长。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伪装成仙君的妖魔作乱后,心觉不能再容它为害一方百姓,便随村长返回渔村……   “谁料,那村长其实是听了蛇怪的命令,要找几个修士来给它吞吃。大战那天他派人拔去了我和师兄设置在村落周围的破魔阵纸符,我们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人皮脱落,露出一张蛇脸。”幽魂中的女子道。   “它虽有浮尘索这件宝贝,但它本身的修为不高,驾驭不了这远古的法宝。一百多年前,他还能幻化出一个天外飞仙的人形,如今却是心智被腐蚀,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随意点点头。   要不是那鬼仙在他耳边说,她要听什么“结算战绩后的故事揭秘”,他才懒得在这和这两个孤魂野鬼废话。   鬼仙让他问,二位百年间都驻足于此?   他偏要阴阳怪气:“二位虽然阳寿已尽,但依然可以当鬼修炼嘛,一百多年都这样当两个飘荡的幽灵没想过修鬼道复仇?”   荣春松真无语了,这大男主简直像一台故障的高达,她指使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只听那师妹道:“我和师兄被它困住了。它利用浮尘索,将方圆百里的土地与它融为一体,也困住了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百年来,我和师兄被浮尘索所困,只能做到帮助一些过路人逃跑,却始终不曾打败它。而且,也还是……近十几年它神智渐失,我们才能从浮尘索的缉困中挣脱一二分。”   和师兄一起下山游历、云游至此那天,天高海阔,水青云白,几只沙鸥翩翩飞过,没入远方的海天一色中。那天,师兄在她身边笑道,他们日后定也像天上的飞鸟,翱翔广阔寰宇。   然而百年过去,她却是和师兄被困一妖邪荒村,直至今日。   对战蛇怪的那一日,修为比她高的师兄本可脱身而去。但当她被它拽着拖入深渊之时,平素总是吊儿郎当的师兄神色凝滞冻结,如坠冰窟一般。须臾间,他已随她一起跳下来——   这一百多年里,也是师兄在幽冥中宽慰着她,觉得他们终有摆脱这邪异幻境的一日。   她低声道:“魇巢道友,多谢了你,我和师兄才能重获自由。”   她身旁,那依稀看得出英俊眉目的游天宗师兄也抱拳道:“魇巢兄的法术确实厉害,竟能让妖物的十几只手顷刻间虚浮无力。”   商道灵轻笑一声。   “那倒不是我的法术,是我们莲花天尊主的法术,”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出一个幽魅的笑,“我也信奉着个什么尊主。我还刚好就是个神使呢。”   “什么神使,神使起码得K9,你才K6。”   看来那个“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B级技能,大男主不用绑定系统也用得风生水起。   面前的师兄妹二人沉默一息。   终于,那师妹道:“人有正邪忠奸,妖也如是,仙也如是。魇巢道友信奉的这位莲花天尊主愿降下神力助你斩除妖魔,想必是一位心怀悲悯的正神。”   荣春松点点头,心道,这话她爱听。以后,游天宗就是她心中唯一的TOP3了,另外四个宗门不算。   但商道灵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她不过将今日种种当个乐子看而已。”什么悲悯,什么正神,那鬼仙分明是个再轻慢顽劣不过的……幸好,她算找对人了。她附身在他身上,他多的是血腥游戏猩红图景让她慢慢赏玩。   谁料那游天宗师妹摇了摇头,又道:“将一切当个乐子看,可以说是游戏人间,也可以说是洒脱不羁。把一个恐怖的妖魔当乐子看待,轻飘飘降下神力将它制服,何尝不是潇洒快意,有勇有谋有情也有趣。”   少女缓缓道:“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系人间,我也仰慕着一个那样的人。”她的面容仍凝固在百年前青春模样,年少思慕的目光,投到身旁的师兄身上一瞬。   商道灵唇边泛出一丝冷笑。什么“也”?一通废话。我可不仰慕那装神弄鬼的家伙。   感受到师妹目光,她身旁英俊的男子微微怔愣。   片刻,他才启唇:“不,师妹,我没有……”我没有保护好你。   连她都保护不了,他怎么还能夸口说什么心系人间。   转瞬间,地洞却已经开始塌陷。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指了指洞窟上方的地道:“师妹、魇巢兄,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剩下的话,他的自责,他的追悔,他的……情意,在阴阳生死的边界、在那混沌的幽冥道路之上,倘若她想听,他会慢慢告诉她。   *   蛇怪已死,融入它体内的法宝也被剥离,它用浮尘索制造出来的异度空间,自然也渐渐崩塌。   “神隐”了一百余年的村落重新在山坡下出现,但只剩一片断瓦残垣,再无昔年生机。兴许只要再雨打风吹一两年,它便会彻底从世上消失。   被束缚于此的怨灵,大多都恢复了生前的容貌,化作点点白光,逐渐上升空中,缥缈消散。   天上阴云也散去,几缕明澈天光洒落。漆黑海水重回青蓝,沧海一泓,共长天一色。   她的电子宠物装模作样地和那二人的亡魂挥挥手告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画面中,那两道白色人影还站在海边崖上,师兄紧搂师妹的肩,二人一起注视着前方碧波万顷。   荣春松心道,这对师兄妹是就此踏上幽冥转世之路也好,是肉身消陨后修鬼道也好,她都希望他们得偿所愿。   心底轻轻祝福了一声,视角一切,镜头再度被她拉回商道灵身上。   而在镜头之外——   碧海澄澈如镜,倒映云影天光。往事历历,也在海面青蓝流光中闪烁着。   师兄,此番下山,我们定要开创出一番功绩来,再不济,也要闯出点名堂。还有,你不得再将我当个小妹妹看待,不得再天天看着我、管着我,还老是开玩笑逗弄我。   你是我师妹,我的至亲妹子,我就是喜欢天天看着你,这也不行?   谁……谁是你至亲妹子了,什么至亲,我师兄可不止你一个!你还笑!   一百年前,他们下山游历的路上,曾有过许多欢喜冤家的嬉笑怒骂。百年之后,道路依然在他们脚下展开,但此刻,谁都没有再开口。她已成虚影的手,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同样浮在白影中冰凉的手。   无论来日的道路是什么……   *   天光明媚,山道青葱。   风吹起一人猩红衣摆,山清水秀中混入一抹艳丽红光。   “教主,真是可惜。那两个死人,噢不,死者不知道是成佛去了还是当鬼修去了,两个鬼可没办法宣扬你的名声。”   荣春松心觉这个小商的黑化值实在太高了,各种阴阳怪气的话张口就来,她必须好好教导教导他了。   “做好事又不是一定要留名,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小商,切不可以己度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K6之心度K16之腹啊。”   画面中的美男子沉默了几息。   敢情他和她之间还差着十级?   他依她指示进了那幻境,又斩除了幻境中盘踞的蛇怪,晋升之事,她却是绝口不提。纵是个过家家的游戏,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游戏中只能扮演个普通教众。   商道灵正想假装不经意间提起此事,抬头,却发现已来到山下小镇的入口。   城门楼下,人山人海。   都是出来看天上一片白光的镇民。   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人匆匆向人群跑来:“我刚从那边回来,山脚忽然出现了一个村子,就是那个、那个——”   原来这镇子上,也流传着海边鬼村的传说。   紧接着,又听那樵夫道:“我斗胆进去一看,它现在似乎已经和一片普通的废墟无异了。不知是否有神仙高人路过,除去了山上的妖邪……”   听见这喜讯,镇民都露出欢欣的笑。   人群中,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对,那神仙高人就是我。”   沉浸在喜讯中的众人,终于发现这里有一个身穿黑红道袍的修士。   其实,刚才如果不是天上光幕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这样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放在人丛中极为出挑,不可能有人不注意到他。   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德高望重老者道:“请问道长是?”   “我道号魇巢,是华藏教莲花天尊者的神使,”言罢,商道灵从袖中施施然抽出浮尘索,“这是那妖邪融入筋骨中的法宝,被我抽出来了。”   反正只是杀了个无足轻重的蛇妖,他将功劳相让,为她宣扬宣扬也没什么。何况,她也确实是又一次帮了他……   总之,她要是识相,就在这场过家家游戏里对他稍微尊重点,起码——不得再给他盖一顶普通教众、客六的帽子,简直是一种羞辱。   荣春松看他又在这装上了,心道,都说了神使起码要K9了,这小子。   浮尘索皎洁光辉浮动,即使是对修行知之寥寥的老百姓,也知道这是一件仙家法宝。   这自称神使的道长极其俊美,简直像一个画中人,眉目华艳,仿佛用世间最鲜丽的颜料画成。他的倨傲神色,因有一番除妖伏魔的故事加持,落在旁人眼中都成了仙人的不羁。   一时间周围人都纷纷道:   “感谢魇巢道长!”   “感谢莲花天尊者降下神迹……”   一声声对莲花天的称赞,画面外的荣春松都听在耳中。   这个小商也不是没有情商在线的时候。   起码,在“升职”这节骨眼上,他还是知道要拍拍马屁表现表现的。   唉,谁让她是个好领导呢,之前给他画的小饼,让他吃一口也不是不行。   “看在你也确实圆满完成了这个海边荒村项目的份上,我就提拔你到K7吧,高级教众。”   这群凡人的称颂,他根本不放在心中,如耳旁风过。唯独忽然响起的她的话语,他字字听得清晰。   商道灵走在夹道相迎的镇民间,嗤笑一声:“只是客七?”   居然……还是个教众。只是从普通教众变成了什么高级教众。   “一月有余便已提拔你当了K7,已是本座不拘一格降人才。”   小商,你无门无派,要学历没学历,要经历嘛——正经的经历也是一点没有,全是各种打打打杀杀杀。提拔你,不是我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是什么?当然,这一番话有PUA之嫌,看在他刚才还算有情商的份上,她就不说了。   商道灵眼神幽暗。   ……还破格提拔。要是当真破格,就不要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升,像蜗牛爬一样慢。   算了。她好歹言而有信。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29。】   *   为了感谢这位除去一方妖邪的神使,镇上的客栈本想设宴款待他一番,但这大男主居然说他赶着回姑苏台接任务赚钱,就不在这什么小客栈落脚了。   荣春松心觉他真是少嘴贱一秒钟都不行。刚夸完他还算有情商,转头又搁这阴阳起来了。   那客栈明明是一家专做云都特色菜的客栈,在系统实况中看见几个在外打拼的云都人,她倒觉得有点亲切呢。   她便道:“别人可不是小客栈,他们的门面在这镇子上是最大的。有免费的薄荷炸排骨、酸汤牛肉、菌菇锅给你吃你还不乐意。”真是一点都不懂鉴赏美食。   画面中商道灵听了她一番报菜名,只是随意笑笑,似乎依然不为所动。   因有那一层降妖除魔的滤镜在,旁人还以为他谢绝宴饮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呢。镇长便又道,道长除去一方祸害,还望收下大家一点心意才是。若蒙不弃,这点银两……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不收银两。要是有和这盒银两等重的灵石我倒是可以收下。”   原来不是不拿一针一线,是要直接拿灵石啊!一时间镇长、客栈老板以及周围一圈群众都有点汗颜了。   待悠悠欣赏了这群凡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他才长眉一扬,大发慈悲般道:“罢了,你们有什么好酒就给我一壶,正好我今天心情好。”今日,算那鬼仙识相。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都掉钱眼里了,还有这么不爱钱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总之,黄昏降临,她难得淡泊名利一回的仙境电子宠物,就这么提着一壶酒继续上路了。   他很悠哉,荣春松却托着腮,百无聊赖。   今天虽是休沐,但她几乎花了整整一天来打这小副本。一通操作下来,居然,才加了两点好感值。区区两点,一点奖励也没有。   好吧,要体验游戏本身的乐趣,不要那么功利,总想着要速通要速速拿成就。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她待会吃完饭就一边打坐练功一边再玩一会儿。   *   这么一玩,玩到了月影初升。   一团艳丽赤火从商道灵指尖飞出,瞬间将地上的柴堆点燃。   火光闪动,一层赤红幽影在他浓极艳极眉目覆下,更衬出他华美面容。他从袖中变出一酒盏,斟了酒,在篝火旁畅饮一杯。随着他微微仰头,一滴琥珀色酒水滚过他唇角的小痣,又滚过他凸起喉结,仿佛琥珀珠从玉山峰峦滚落。   喝个酒也这么烧。   如果要打一个比方,这家伙简直是白磷男,只有空气也能自行发烧。   她刚腹诽一会儿,那白磷男已在篝火前微微眯起眼睛,凤目半阖,眸光莫测。   “教主大人,您该不会是……云都人吧?”青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墨色长眸中却漫起无端的压迫感。   方才在那云都异乡人的客栈中,她分明对那些云都菜色如数家珍。   荣春松心道,唉,刚才老乡见老乡,一时有点小激动居然说漏嘴了。   不过这大男主装什么呢,自以为抓到了她把柄就摆出一副邪魅狷狂的神色来给谁看?还半眯着眼睛,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眼神迷离,烧上加烧。   她慢悠悠道:“不是,我是白玉京本地人。”   【叮。技能“重生之我是京城贵女,白玉京本地宁”生效中。】   胡说什么,认识这么久,听她的口音,她根本不像白玉——   什、什么,为什么太阳穴忽然这么涨……他脑海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有一双轻慢优游的手,在他识海深处轻轻翻搅着波浪。   他的思想,在这双手中被捏成各种形状,她想要的形状。   对。   白玉京本地人。   她是白玉京本地人。这鬼仙是白玉京本地人。   小技能发力,画面中的商道灵神情怔滞,一动不动,她戳戳他,他也呆呆的,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闷哼。   大男主就维持着这副疑似被时停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渐渐重拾语言能力。   “原来……原来教主您是白玉京本地人。”   荣春松玩笑般接过他的话:“对,我就是白玉京本地宁,京城贵女,如假包换的西城女孩。吃了嘛您,在喝酒是吧,喝酒好啊小酒怡情,喝点儿。”十分刻意地,她还在他面前秀了一串儿化音。   看他还没从被催眠的余韵里回过神来,她坏心大起,又用了一个小技能。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噔,噔噔噔,噔噔噔,一段老○京小曲《门楼》响起!   都这样了,明摆着整蛊他,他还是一点怀疑都没有,只是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这系统的因果律技能确实顶。刚抽出这白玉京本地宁技能的时候她还嫌它没用呢,看来没有没用的技能,只有不会运用的玩家。   倒不是她非要骗他。这一世,她一直以云都人的身份而自豪,但和这大男主线下见面势必生出许多事端,她暂时还没空招待他。干脆用技能糊弄糊弄他得了。   好半晌,噔、噔噔噔的音乐散去,催眠的余波也结束。   商道灵终于找回几分清醒。   这鬼仙居然是白玉京人士……   “那教主您现在是远在白玉京与我传音了。”   “嗯对。”   篝火幽幽闪烁着。   她来自白玉京,中洲第一仙城。   他还以为她和他一样,孤魂一缕,浪迹世间,无需任何依靠。思及此处,商道灵嗤笑了一声。也是,她偶尔正经一些时言语间流转的气度,一听便知在锦绣丛中长大。难得地,他还以为发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   “教主对我的生平可以说了如指掌,我却不知道你什么过往,这不太公平吧。”   荣春松心道,我可不是那种和下属沟通着沟通着就开始说起我的留学经历、我的大厂生涯、我的中产家庭的装货领导。   不过一整天下来才加了两点好感值是低了点。   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和你分享一点我的故事。”   半真半假地,她对他吐露了一点,前世的回忆。   一个生活在剑道馆楼上的女孩的故事。   自幼,她就是听着楼下锋刃相交声醒来。小小的她放学回来,也特别喜欢坐在一旁休息的长椅上看爸爸传授弟子剑艺。剑如飞风,潇洒飘逸,真是好厉害,好帅气。小时候,她眼睛亮亮地说,爸爸,长大后我也要继承剑道馆。   爸爸摸摸她的头说,好啊,剑是百兵之君,正合适我们的小君子、我们的宝贝闺女用,等你再长大些爸爸就教你……   但徒弟济济的剑道馆,在她升入高中后逐渐门可罗雀。   因为妈妈病了。   曾是全国剑术冠军的爸爸为了照顾妈妈,家中的剑道馆已经处于半停业的状态。   考满分是因为想看见妈妈欣慰的笑。   翻过学校围墙是为了早点回来照顾妈妈。   她逃课回来照料妈妈,一是想为爸爸分担,二是……她想多陪陪妈妈。   尽管她屡屡逃课,导致爸爸在家长会结束后被班主任“留堂”——虽然孩子成绩很好很优异也不能这样啊,还是要把态度放端正一点怎么能天天逃课去玩呢……   回去的路上,爸爸对她说,以后不要再逃课了。   没有责怪,没有责备。爸爸只是露出一个略带忧愁和怀念的笑容,你妈妈读高中的时候也是全校第一名,人聪明,但学习也特别刻苦特别认真,姑娘,你要学学你妈妈,端正一下态度。你妈妈也和我说……她一直担心自己的病耽误了你学习。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照来。她低下头,半晌才说,知道了。   本来,她想为了妈妈报考医学院。但病中的妈妈说,还是希望你能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妈妈以前,也是力排众议,遵从自己的心去学了无线电哦。   病中的妈妈,瘦骨支离,脸上浮出一个虚弱的笑。   现在的时代,早就没有无线电系了。   那是,妈妈那个年代的专业。妈妈年轻时就读的专业,也是妈妈引以为豪的事业。   九十年代的无线电工程系,就是现在的电子工程系。   高二的寒假,妈妈走了。   高三的暑假,爸爸和她在灯下研究了一整天志愿填报,问她想清楚了吗?   她点点头,道,爸爸,我就报考妈妈母校的……   “如此说来,您‘成神’前,爹是剑修,娘是法修。你曾想承袭你娘衣钵。”   “对,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前世的记忆觉醒后,她时不时就会想,爸爸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走了,她也……如果那个系统的最终奖励是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就好了。   听完她半真半假的往事,商道灵沉默几息。   原来她从前也是在家人的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一夕生变,天翻地覆。   他一向喜欢观赏别人的痛苦。酗饮他人痛苦的滋味,真比葡萄美酒入口还要享受。然而在篝火旁听见她一番言语,他心中却是半点乐不起来,一丝快意也无。   真奇怪。   是因为觉得她和他有点像吗。   锦绣丛中的童年过去,世上的风浪和尘灰都滚滚涌来。在这肮脏的人间沉浮多年,第一次,他遇见一个和他有点像的人。或许从前他也遇到过身世和他相似之人,但他讥诮地注视着尘世间的双眼,一直懒得去看清旁人的面容。   唯有这个他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鬼,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玩弄的,戏耍的,调侃的,居高临下的。清雅的,鼓励的,怀念的,淡淡忧愁的,也略带一点真心的。   他们真是一对,一起漂泊的孤家寡人。   一只纸鹤从他袖中飞出,长喙翻弄柴枝,将篝火拨弄更加明亮。   这已恶名昭著的魇巢道人,来日将会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魇巢道主,此刻他漆黑双眸被火光照着,竟也似点染了几分人间的颜色。商道灵漫不经心道:“教主,看来我们倒挺合得来。”   荣春松道:“职场上少套近乎,你这话我姑且就当你认同本教理念了,加油好好干小商。”   画面中的大男主:“呵呵。”   山林旷野空阔,阵阵夜风吹来。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3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4。目前好感值35。】   本以为这把就此结束的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其实她也将那一番苦乐半掺的回忆放在心中太久了,既然他要问,她刚好倾之于口。没想到居然一口气加了六点好感值。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30,小阶段奖励已发放,宿主可稍后查看。提示,小阶段为二十好感值后每加十点好感值。】   一通小操作,奖励到手。   她在识海中将画面放大,仔细看了看大男主这张俊美的脸。   原著中写他是个以旁人的痛苦为幸福的反社会疯子。她对他吐露了一点伤怀的过往,看他此刻表情,却是如静影沉璧,容色静悒。也不像把别人的苦难当乐子的缺德模样。   看来这家伙自从跟了她,也算略通人性,灵智初开了。   她将画面继续拉大,下线前又欣赏了一会这个她像女娲捏小泥人般,一手点化而出的画皮艳鬼。不得不说,他不装不嘴贱的时候,确实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冷白的脸,深浓的眉眼,宽肩窄腰,好一尊蕴藉着力与美的白大理石雕塑。篝火红光幽幽映着,像给这冷色的白大理石塑像披了一层轻绡红纱,俊美,浓丽,妖异。   真是个动可性感火辣、静可赏心悦目的大男主。   欣赏罢,荣春松还不忘在心中夸一下自己——她也是好手艺,修真界的皮格马利翁。   *   小阶段的奖励不是抽奖,而是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欢宴】。   下方星光闪闪,还是张五星卡。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发放。】   怎么还有个“上”,难道有“下”不成?   荣春松识海一扫,量子阅读了一下这张欢宴的剧情。   【她是一位四海漂泊的剑修,一生斩于剑下的妖魔数不胜数。那头盘踞在荒海龙宫的红龙、那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古老传说,很快就会成为她下一个战利品。】   【剑修踏上了她的征程。】   【荒海毗邻一片大漠。于沙漠边缘一间小客栈落脚时,她遇见一个自称也要去斩杀红龙的男子,一个符修。黄沙漫漫,男子红衣飘拂,宛如风沙中一道妖异红衣魅影。】   【是夜,他推开她客房的门。“这位道友,今日见你以一敌百,身法不凡,在客栈中将那群沙贼邪修击退,在下心中万般佩服。既然你我志同道合,何不……”】   【灯影幢幢,他骨节分明的指,勾起她衣襟。而他那件暗红的外袍,早已松了襟怀,一段白银山脊般凛冽的锁骨,在明灭的暗红灯色中若隐若现。他身上一股异香,丝丝缕缕地缠上她……】   这剧情,一看就知道旅伴是那头红龙了吧。   下面还有一行小预警呢。   【提示:“红龙的宫殿”中,攻略对象有半人半龙的形态,即,上半部分是人,下半部分是龙。请宿主注意宴饮尺度,避免受伤。】   荣春松:“……”   还挺贴心。   不过嘛。   先不说这张卡她用不用,她就是用了,也是她把商道灵的大龙尾盘起来慢慢玩耍。还受伤呢,真搞笑。   唉,一天天的有用的东西不给,尽给些擦拭边缘的东西。她随手把这张欢宴扔到了【盛宴图鉴】最后一列。对,这个【欢宴】还有个自己的收集栏,点缀着各种精美的小花边。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真是花活多多呀。   *   巫族的大殿在仙池之畔。   殿宇高筑层层阶梯之上,长脊短檐,浮雕满布,有大量或黄金或白银的鸟饰和牛角饰。   荣春松此来,是为下个月要加固哀牢山的封印大阵之事。   上一次哀牢的原始密林中有妖魔现世,还是二十多年前,她父亲年少时的事情。彼时的父亲也和今时的她一样,是云都城的少城主。父亲和母亲携手将大魔封印,也因为那场战役,荣家和巫族这两个总是不对付的少年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为免封印松动,巫族中商议下个月要将大阵加固。   刚出了议事大殿,荣春松目光微微一转。   阑外吹来几丝湖风。走廊尽头有一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   她眯起眼睛,这人好像没见过。   叮一声提示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本书重要角色“白尘歌”已出现。】   原来是她那个十二表哥回来了。   他会出现在巫族大殿,估计和她那天说让他亲自来向几位长老解释清楚脱不了关系。   【该角色是与《飨食仙宴》暗黑值息息相关的角色,改变白尘歌被商道灵杀害的剧情可大幅降低本书暗黑值。】   哦,发布任务来了。   【白尘歌作为关键角色之一,宿主可查看他对您的好感概况。但无法提供详细好感值。】   【该人物对您感觉一般。】   荣春松心道,我对这个自幼靠巫族资源培养,一转头却跑去中洲仙盟代表了天闻宫的表哥也感觉一般呢。   走廊尽头的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见过少城主。”对方虽然语气恭谨,却是半跪在原地,没有要走几步上前来行礼的意思。   荣春松当然也懒得向他走过去,只站在原地,抬抬手示意他抬起头来。   确实像那堂舅推销的一样,英轩俊美,荣曜秋菊。   她目光下投,漠然地看着他维持半跪姿势,将一张沉静容颜从阴影中抬起。阴影里,他抬起的一双眸平静无波,如古寒潭。   一如原著所写,白衣修士,仙风道骨,清雅绝伦。   可惜啊,这么个清风明月一样的仙客却要为天闻宫效力。   比起这位走“将美好之物打碎给人看”路线的美强惨男配,还是看似邪恶实则性感火辣烧的大男主可爱些。大男主也好忽悠,给他升到K7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又要嘴硬又要加好感。   少城主的目光,再度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她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白尘歌这号人,对他自然也没什么旧日情谊可言,他在她眼里,就像一盆在走廊上路过的雪白牡丹。   对这未来某日会凋零的牡丹,荣春松有一丁点同情,因为他莫名其妙就被她那电子宠物给杀了。同情之余,也有一点观测之心——看看这少年英才能否及时“改过自新”,回到云都城来为云都出一份力。   荣春松道:“可是向几位大长老解释清楚了?”她微微笑着,仿佛是在关怀。   “启禀少主,在下正要进殿去陈情。”   “哦,是吗,那你快去吧。你陈情完之后,那份陈情表也会送一份到城主府来,我到时候会认真看看。”她抬抬手,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   几乎是他站起来的一瞬,她就已经在侍从门客的簇拥下离去。   他余光所见只有她一抹淡金色衣摆。   一如他所料,这位儿时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表妹、父亲极力催促他去追求的荣家少主,气宇十分高傲。   当知道他在天闻宫修为精进、崭露头角,父亲和母亲第一反应竟是觉得他能当荣家的乘龙快婿了,何其可笑。在他们眼中,他兴许只是个给家族添光的工具。   腐朽的白家,腐朽的……巫族。   议事殿巍峨的大门,如山般伫立在他眼前。   门上绘着各色神灵。   云都仙境,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青木有灵,飞鸟有灵,自然中的一切,皆有神灵。   画中颜色绚烂艳丽,青铜衣冠的山灵,身披轻纱的水灵,半人半鸟的女神,蛇尾蜿蜒的慈母……那原始的,迷离的幻梦。   他抬头仰望着门上敷色堂皇的神仙画作。儿时,他也曾无比信仰着它们。如今方知,那全都是腐朽和落后……   作者有话说:   *荣儿上一世家里的剑道馆不是日本那种,就是中国剑术的剑道馆。怕用剑道馆这个称呼引起误会所以标注一下…… 第21章 他不求一丝真情 此男只求荣   姑苏台中,戏曲盛行,戏班子也扎堆。   大男主才回去没几天,就接到了一个戏班子的委托。   起因是戏班子里几位青衣接连像丢了魂般神志不清,想找一位道长看看。   这种一看就是小鬼小怪作怪的任务,平日他根本懒得理,但那戏班是姑苏台鼎鼎有名的大戏班,沧浪曲社。   荣春松道:“小商,原来你还是个票友。”   她正想说,挺巧,她也挺喜欢戏曲。   结果下一秒大男主已道:   “戏曲多有趣啊,全是胡编乱造,一派胡言,满堂虚假。我就喜欢这种假的东西。”   好吧,会觉得他也爱看戏的自己真是太高估这家伙了。   荣春松内心:别逗你荣姐笑了。   明明是他自己向往高雅文化、Let's艺术,又要用这种中二的借口搪塞。   “行行行,那就请你这位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的信男赶紧去沧浪曲社看看吧。”   商道灵心觉她这话说得很是阴阳怪气,但一番思索,也没想好怎么回敬她。   什么只求荣华富贵,他追求的一直是修行的巅峰、极致的力量,不过平日节俭一点,对自己的薪酬上心了一点,竟被她形容得如此庸俗。不过……不求一丝真情,这点她倒说对了。   真情、感情,全是无用之物。   他想要的,只有修为和力量。他要步步登升,攀登到世间最高的高峰,将这曾戏弄他的世界踩在脚下——然后,也狠狠戏耍它一番。   看他的表情,荣春松心道这家伙肯定是中二病又犯了。大哥哥又搁这一个人黑深残上了,估计在想些什么他就是个不求一丝真情的狠角色呢。   唉,西格玛男是这样的。   镜头跟着这个西格玛男狠角色一路游走,来到一座小园林前。   沧浪曲社的戏园,正是这座江南的小园林。   白墙黛瓦,芭蕉新绿。   初入园门,便能听见一声声清脆稚嫩的吊嗓声传来。不远处一方花荫下,几个老师傅在带着一群小娃娃练童子功。   得知接下他们委托的竟是那位魇巢道长,出门相迎的班主万分惊喜,毕恭毕敬。   莲花天尊者座前的魇巢道长,他的故事最近在姑苏台传得很火热呢,今日居然得见真容。如果不是戏班正逢多事之秋,他倒想让作词先生好好和道长交流一番,看能不能取材来编一部新戏。   在花荫碧影下走着,班主将一个月来发生在戏班的怪事全盘托出。原本见到高人真容后有几分欣喜的神色,也逐渐变得愁云惨淡。   沧浪曲社最出名的一出戏是《白蛇》。   但从上个月开始,凡是演过白蛇的青衣全都一病不起。   她们全都是……在戏台上大放异彩后骤然病倒,陷入昏迷。   戏班里人心惶惶,都传是不是有什么不祥之物和她们做了交易,用生命去换一晚的怒放和华彩。   如今戏班里只剩最后一位年轻青衣,祝心兰。白蛇连演一个月,票在月前就已经全卖了出去,最后几场开演在即,可,难道要牺牲祝心兰去登台吗?但不登台,观众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淹死。   而且近来城中也逐渐出现了沧浪曲社风水不好的传闻,说他们的几位青衣正旦都接连香消玉殒,所以演过一次白蛇后就没再现身。   班主愤愤道:“外边的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香消玉殒,一点也不盼着别人好!”   话虽如此,如果一直找不到医治的办法,沧浪曲社的几位青衣大约真的会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不断说着还请道长帮忙,班主将商道灵带到几位青衣的房中。   三间房,三位青衣,都是一样的症状。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意志分明已经昏沉,口中却一直喃喃呓语。   幸好,这系统还能调节音量。荣春松把人音调大,听出是几句戏词。   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   商道灵抱臂站在门外,目光漠然:“这是被魇住了。”弱小得可怜的凡人,轻易就会被妖物鬼物操纵心智。   他猩红衣摆下的长腿往门外迈去:“这戏园子里有东西,带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走过戏台,走过幕后,最后来到放置戏服头面的房间。商道灵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室珠光宝气,锦绣绫罗上。   班主在前边恭敬地领着路:“道长,可是这几件戏衣有问题?”   “对。”   “准确地说,是那一件。”   商道灵目光下投,打量着一件雪白戏装。   珠光蓝彩、银线云纹,在一片素白底色上悄然流转,淡极生艳。   是白蛇的戏衣。   这件戏服即使无人穿着,只是静谧悬挂此处,也依然栩栩如生。一阵风过,微微吹动了它的衣褶,仿佛它下一秒就会做出各种姿势,水袖翻飞,流云舒卷,千般情愫,万种柔肠。   商道灵微笑着,故意用讲鬼故事一样的语气道:“是有什么东西附在这戏衣上了,所有穿过它的人都会受到它的诅咒。”   “怎么会这样,这、这件戏衣是不久前才修复好的‘花月仙’留下来的衣冠啊……那三个角儿,上台时是穿过这套行头,难道就是因为穿了它才……”   这套行头工艺之精之绝,当年名震姑苏,还有不少文人墨客提笔称赞过它的精美灵动。一出白蛇,三位青衣接连倒下。班主才把这套好不容易修复好的戏衣束之高阁。   唉,那可是花月仙的行头啊……   花月仙是沧浪曲社五十年前的当家正旦,整个姑苏台最炙手可热的大青衣。   那还是老班主那一辈的事情了。当年,为了看花月仙的白蛇,还有从白玉京千里迢迢来姑苏台看戏的。花月仙自己排的白蛇,有哀婉蛇骨,有雨恨云愁,也有最后冲冠一怒,至纯至美,也至情至性至真至烈。   班主感叹道:“听老人说,花老板的白蛇是如梦似幻似仙,就是真白蛇来了,那两管水袖也不一定有她舞得好。可惜,那时候还没我呢,无缘得见花老板真容啊。”   闻名整个姑苏台的花月仙,在嫁给一位富商后再也没有登台过。   而距离她仙逝,也已过去十多年。   荣春松已经大致能猜出这背后的故事。   一位芳华绮年都在舞台上度过的名青衣,她的亡魂仍对舞台恋恋不忘,以至于,附身到旧年的戏衣上,借后人身姿重登戏台。   班主感叹完那位大青衣昔年风采,又道:“那请问道长,此事要如何……”   商道灵笑道:“很简单,直接烧了这戏衣,再将花月仙打得魂飞魄散就行了。”   他此言一出,四下都有点沉默。   荣春松也有点无语了。   “这……如果道长您能和花老板通灵的话,您能不能劝她放下执念,早日登仙成佛……”班主有点汗颜了,传闻虽说魇巢道长是一位亦正亦邪的高人,但这也太邪了,一出手就是要把别人打得魂飞魄散,如此狠厉。   “当年沧浪曲社能起来全靠花老板,姑苏台多少名伶都向她取过经啊,她也耐心指点着所有人。对这样一位大前辈,我们戏班上下都是追思钦佩,怎么能……”   商道灵无所谓地笑一声:“一个凡人没有心法修为护持,死了十几年早就失去生前的意识了,和她通灵是白费力气。兴许她现在就是个厉鬼,靠附在活人身上过她的戏瘾呢。”   这位魇巢道长也太……在桃斋山人笔下的莲花天画卷中,他有这么刻薄吗……   戏班班主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丽女声。   来人虽然年轻,但身姿端严,目不斜视,一开口,声音也是清丽明朗圆润。一看便知是青衣正旦的料子,未来的台柱子。   她道:“花月仙前辈从前的事迹,我们都烂熟于心。她为了沧浪曲社呕心沥血,对梨园的后辈,更是又关怀,又爱护,又提携,我不信她的亡灵会故意陷害我们。还望道长相助,出面通灵。”   班主回头看见来人,有几分无奈:“唉,心兰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嘛?”   祝心兰是曲社中最后一位还没倒下的青衣,班主唯恐她也出了什么事,到道观里求了好几张符贴在她房门口,又叮嘱她这几日还是谨慎些,待在房中为妙。   “我听几个小徒弟说班主您请了一位高人来做法驱邪,担心还在昏迷的几位姐妹才过来看看。”不料,会听见那个传奇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对商道灵行了一礼,再次请求道:“道长若愿意出面通灵,酬金方面不是问题……”   商道灵觉得莫名其妙。   这样追思、缅怀、崇敬一个几十年前的人,一个见也没见过的人?有必要吗?   但耳边又传来那鬼仙的声音。   “你就通灵试试呗,我也想一睹这位五十年前的大名伶的风采,想听听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结。”   商道灵心里嗤笑一声。他就知道她会凑这个热闹。   他就等着她来凑这个热闹呢——一个死了十几年还能影响活人的亡灵,必然是个怨念深重的厉鬼。她之前同情那画家,同情那桃树,同情那对游天宗师兄妹,还为了街上一个陌生小鬼戏弄他,他就……让她见识见识人类最丑陋的一面。一个生前或许正直高洁的人,被心魔和怨念吞噬的一面。   下一刻,俊美的道长已长睫合拢,对戏班众人笑眯眯道:“好啊,加价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又要加价。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自从认识他以来,她也看他接过不少差事了,就没有一次他不坐地起价的。她很怀疑在她那个时代,他的信用分连共享○车都扫不了。   不愧是一个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的信男。   她自认也不抠门,也不太爱财——毕竟她一直都是亿表人才,凭亿近人。怎么她座下的信男不学点好呢?   *   与幽魂通灵,最好选在对方生前执念最深重处。   夜色已至。   一张黄符被艳丽赤火烧去,黑暗中的戏台上,顿时响起阵阵风声。   是风声,也是凉风穿过两条水袖的声音。 第22章 大狗狗爆冲中 他尾椎上滚   白蛇是一个发生在西湖边的故事。   西湖,断桥,雨丝飘洒。   猎猎风声中,很快混入点滴雨声。   商道灵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周围一片夜色变成西子湖畔的白昼。   风声,细雨声,摇桨声,由远而近传来。还有一道,华美悠扬的女声。   荣春松将画面拉大一看。艄公、青蛇、许仙,都是轮廓模糊,雾蒙蒙看不清,仿佛只是戏台背景布上浅薄画影。唯有一人身姿清晰,那坐在船头的白蛇。   只是,她背对着商道灵,也背对着荣春松旁观的双眼。   她当然可以一转视角转到这白娘子的正面去看,但人家都这么用心地营造神秘登场的氛围感了,她就尊重一下这位名伶的开幕,好好看戏。   只听烟雨中,白娘子优婉含情的唱词传来:   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   问郎君家在何方住,改日登门叩谢伊……   荣春松道:“这唱得是真不错,吐字如珠,情意如缕,既有妖仙气韵,又有人间情态。”   商道灵长眉微挑,她还真懂戏曲?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看来教主平时没少看戏。”   这家伙又在一语双关,说她平时爱看乐子爱看热闹。   我就爱看你的乐子看你的热闹怎么了?有个电子宠物在手,不看白不看。   她大人有大量,不和这小小K7计较,只道:“当然了,毕竟我是真的有情怀情操。”   商道灵心觉和她拌嘴也是浪费时间,反正,待会她就会瞧清那具红粉骷髅的真容。一个厉鬼,心灵有多丑恶,面容便有多狰狞。光是想想她直面人心丑恶的模样,他尾椎上便滚过阵阵战栗,兴奋得,甚至有点微微发抖。   只许她整日逗弄他,不许他反将一军,也耍耍她?   他一个瞬移,已立在小舟船头,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幽冥的戏台闯入了外人,女子白衣飘拂,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他想象中的扭曲变形的脸,骷髅惨白的脸。   烟雨中的,还是一张青衣的脸。西湖薄雾的白,杜鹃啼血的红,雷峰塔下的黑,优婉含愁,古典而瑰丽。因为有胭脂华彩修饰,乍看也看不太出年龄,细看,才看出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微微攀上了岁月的痕迹。   耳畔,鬼仙的声音再度传来:“真是芳华绝代呀。”   什么芳华绝代?听见她赞美旁人,他长眉压下,不知何故,竟有几分不乐。   反正只是这幽灵的伪装。   一片烈焰击出,静谧的湖水顿时化作火海。   火光中,商道灵锦靴一迈,从船舷上走下,优游地笑道:“你似乎,害了很多你的梨园后辈。他们被你害得很惨,很痛苦,很怨恨你,所以让我通灵来问问你为什么。”   但雨丝风片将他的话吞没了。   四下火光大起,船上的青衣也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只悠悠地,又唱起来,幽情百转,余音袅袅。   商道灵冷笑一声,还是个自说自话,不爱听的话就不听的幽灵。   直到——   她忽然起身,越过了商道灵,去纠正根本只是一个虚影的青蛇的身段。   只见她像前辈点拨后辈般,先细细指点了青蛇的眼波,又扶着青蛇的手,将对方手势微调。不过调整了几个细节,那道青衣的身影已如被注入了灵光,俏皮灵动,巧目盼兮。   荣春松道:“看来那位祝小姐说她热心指点后辈是真的。”   火海中的白蛇,仔细调整了其余角色的姿势,这才回过身来,施施行了一礼:“禅师、师父,我不过一人在此赏西湖美景,重温旧梦,何必劳动禅师,将我这寻常的游人渡客擒拿?还将这一片湖光山色都毁坏。”   禅师、师父。啊这,这是把大男主当法海了吧。荣春松真要笑死了,休沐日的晚上来上这么一段实在太惬意了!   商道灵对戏曲虽然了解不深,但白蛇的故事,他也知道个大概。这幽灵,竟敢把他当那秃驴……!一时间,他的表情可以说十分精彩,至少在荣春松眼里,很是精彩。   又触发了特殊CG之破防,爱看戏的少城主大人决定再火上浇油一小下。   商道灵今天的造型,是一半束发髻,一半披肩发。乌丽深浓的黑发,密云般披散在他肩背。   她故意挑起他肩侧的一缕青丝,道:“禅师、师父、高僧、圣僧,你怎么还有三千烦恼丝未剃度呀,出家人可以留这么长这么浓密的头发吗。”   本来,她以为他会从破防升级成雷霆小怒。但结果居然无事发生。   画面中俊美的青年,似乎只是怔愣了片刻,然后眉头迅速皱起,让她别对他动手动脚。嗯对,又是那一句“教主大人,请您收敛一点”。   唉,就这点反应,真不好玩。   就这么戏弄一下他的一会儿功夫,西湖烟雨已褪去,变成了金山寺外,长江之畔。   噢不对,金山寺外的是白蛇、花月仙饰,金山寺内的则是法海、大男主饰。   *   荣春松道:“看来是要重演水漫金山寺了。”   商道灵四面环顾,见自己身旁站了一群雾蒙蒙看不清面貌的和尚影子,身在秃驴堆不说,还有几个秃驴不识好歹地要叫他师父、问他如何处置许家郎君和白青二蛇……   商道灵冷笑一声:“这样处置。”   他甚至没有转头,只向旁一挥拳,顷刻将那小和尚幻影击打粉碎。   偶尔搭理搭理那巧舌如簧的鬼仙就算了,他可没空和这堆幻影废话。   荣春松看他这么铁拳铁腕,俨然一个冷面圣僧武僧散打僧,便道:“别人只是在走剧本,提醒你两句要开演了你就把人家一拳打碎了。”   “一个幻影,管它做什么?”商道灵满脸不屑,“既然要演,那就演到底,我待会就会把那幽灵永镇雷峰塔下。”说罢,他已从袖中取出几张封印鬼物用的黄符来。   戏班子只是让他别把那戏鬼打得魂飞魄散,可没说不能封印——至于通灵劝对方成佛成仙,刚才嘛,已经证明了那个鬼不可沟通了。既然如此,他就按这无聊幻境的戏码来,将破坏了他计划的鬼永世封印。   对,那个鬼破坏了他想让她看看人的灵魂有多丑陋的计划。令他心中极度、极度不快。   “你要演就演吧。”荣春松心觉让这大男主过过戏瘾也好,让他体会一下他向往的高雅艺术,别让孩子太艺压抑了,以后又敌对正派中的高雅人士!   “不过演完了别忘了把那个青衣放出来。”   “什么?”   “超度、净化,这两种法术无需和对方沟通也能做到吧。我看那花月仙并非厉鬼,只是痴迷在这戏台幻境中,她生前对戏曲也有许多贡献,没必要赶尽杀绝,你小子还要封印人家。”   荣春松继续道:“至于被魇住的三位角儿,你不是就道号魇巢嘛,解开梦魇还难得到你?”   商道灵心中十分不悦。   她时时捉弄他、戏耍他,似乎很爱玩,很不羁。但她依然信奉着俗世的是非正邪。哈,枉他还觉得她和他有点像。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做法,好感值-0。目前好感值35。】   又来了,又不赞同。   荣春松发现她只是希望他正常一点少杀杀杀一点,他立刻就会点一个踩。不过看在他雷声大雨点小的份上,她大人不计小商过。对他的人性和品德,她还想给到一个拉呢。   大度的她,干脆好好点拨他一下:“你要是就此封印了花月仙让她不得超生,别人也只会当你打败了一个化为怨灵的名伶,何况,她似乎也不是怨灵。可你若是开解她、超度她,她得以解脱,你也因此获得一番美名,名气大涨,不是两全其美吗。”   “沧浪曲社是姑苏台最著名的戏班之一,若能得沧浪曲社宣传,不出半个月,不止姑苏台,临近的南方诸城都会将今日的美谈传开。就算你不要名吧,你不是还要钱嘛,对你这个小商以后接更多单嘀嘀打更多人也大有裨益。”   “还有,对宣传我们华藏教也大有用处!你身为区区K7,还是赶紧听本座命令行事。”   亏这大男主日后还是个坐拥万千教众的邪教头子,前期居然连积攒人望的道理都不懂。   画面中,商道灵若有所思。   半晌,他徐徐笑道:“原来是教主大人您想要这个美名,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和大男主这个法外狂徒说人性说道义是说不通的,但一说利益,他又是个略通人性者了。   不远处,已然江河翻涌。   商道灵抽出腰间漆黑长剑,道:“不过,教主大人可别忘了我今日给您挣下这美名的‘功劳’。”   事还没办成呢,这就开始邀功了。   对这个记账哥、邀功哥,荣春松只在他“后面”一拍,道:“多说无益,快上。”   *   哪怕真来了条会呼风唤雨的千年蛇妖,对他来说也是三两下的事情。   毕竟前几天,他才刚杀了一条会召唤海水的千年蛇怪。这道行不足二十年的女鬼伪装成的白蛇,她的“水漫金山”,在他看来根本是雕虫小技。   黑剑落下,幻境中千丈的巨浪,顿时如轻飘飘的戏台幕布般被他劈开。   他手提长剑,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护卫在“白蛇”身前的水族便消散一丛。终于,连守在她身边的青蛇也消失了。   “你还要演多久?”商道灵一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拖拽着万千幻影中的一个,那呆呆愣愣的许仙。   “你最后的这个布景人偶,我带过来了。我那个荷花天尊让我陪你演,我就勉为其难陪你演演。”   “还有最后一折,蛇妖镇在雷峰塔下,一个无用的凡人日日在塔旁清扫落花。演完,你就赶紧超脱离去。”   仅剩她一人的白蛇、那扮作白蛇的青衣,却是不曾看向被他拖行而来的许仙。   她眉目依然优婉,依然平静,只注视着雨迷离的寰宇,这她一手布置的戏台。她无奈道:“道长,这最后一折戏,倒是你演得不太好了。你身法诡魅,言笑轻佻,哪里还有金刚怒目、八部天龙的威严?”   姐你这一番话真是太有风骨,太有戏骨了。   但是嘛,又把大男主给激怒了。   荣春松按住面色已经越发阴沉的商道灵的肩,道:“别急呀,人家老艺术家点评点评你这个新人的演技,给你建议呢,是出自好心啊。”   嗯,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在防止大狗爆冲?   被她一按,商道灵神色一顿,眼中的阴鸷转为讥诮,对面前的花月仙冷笑一声:“看来你有意识。”   “只是因为……道长一直在我精心布置的戏台中大行破坏,我见布景倒塌,也逐渐看清景外真实的人间了。”   水漫金山的滔滔江水,此刻皆化为轻柔雨丝落下。   雨中的青衣低声道:“这最后一幕戏结束后,道长将我封印镇压也好,打得魂飞魄散也好,都是我罪有应得。只是,还望道长将那三位无辜的后生唤醒。”   哈,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无聊。   真是无聊透顶。   居然不是他预料中的厉鬼。他还想着让她看看清楚,她同情、她施舍仁义的这些凡人,是多么丑陋。   无聊,无聊,无趣至极——   商道灵嗤笑一声,掌上力度收紧。顷刻,那许仙的幻影便被他捏碎,俨然是“魂飞魄散”。   雨幕中,巍峨的塔影压下。   他就,成全了这戏鬼最后一次登台。   若非看在那家伙对他有过些许恩惠的份上,他才懒得听她一番看似和他阐述利益实则又是让他行义举的废话……   *   幻境的最后,雷峰塔内的白蛇想起的,是褪去西湖烟雨、水漫金山等妖仙幻彩后,花月仙的一生。   原来戏台上的白蛇谢了幕,也只是红尘中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   她嫁了人。   那个她一登场必来捧场的青年,那个富商之子,那个重金给她打造了一套绝无仅有的白蛇行头的恋人。   夫君待她极好。公婆、妯娌间虽偶有矛盾,但在大戏班里长袖善舞了半生的她,也依然轻松应对。   起初,人人都说大少爷被一个戏子迷了眼,竟娶一个唱戏的回来当正妻。日复一日地,他们又都被她的刚柔并济和玲珑通透折服。刚柔并济的白蛇,玲珑通透的白蛇,戏中的白蛇,也这样一心一德打理过她凡间的家庭……   修行千年遨游人间的白蛇,在西湖遇见人间的情郎,便做了他人间的妻。   若真要相提并论,她的夫君自然是比那许仙要好。他家大业大,为她遮风挡雨,也不纳妾,不养外室,事事以她为重,以她为先。   老爷去世后,身为长房的丈夫很快继承了家中盐业,她像所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妻子、大宅中的主母一样,体贴着他、辅弼着他,他们二人将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满门富贵。   很快,她和丈夫还有了孩子。夫妻齐眉,儿女绕膝,真是美满团圆。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年轻时的日子……   一度,她想过再次登台,想在沧浪曲社复出。   然而丈夫的眉微微皱起。   “夫人,你何必去抛头露面呢……你若还想唱戏,家中的园林也搭了戏台子了,你就在那里唱给我看,唱给咱们的亲朋好友看,开开嗓过把瘾,不好么?”   她有点领悟过来了。作为城中最大盐商的夫人,在交际场上陪丈夫出席可以,在戏台上抛头露面演给全城人看算什么?丈夫说,跌了她夫人主母的身份。   不过后来,丈夫到底改了口,支持她重登戏台。   病床前,丈夫紧紧握着她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腕,啜泣道,月娘,等你好起来,我让沧浪曲社重新给你排戏,到时候,姑苏台所有人都会来看我们传奇青衣花月仙复出,就像当年一样,对,就像当年一样,只要你能好起来,月娘,你快些好起来……   但她再也没好起来。   死后,她的一缕孤魂仍漂浮于世,停留在她度过了半生的盐商大宅中。   丈夫一生没再续弦,逐渐长成的一双儿女,或是继承家中盐帮,或是在外开创了一番自己的天地。看见丈夫、子女的前程,她很欣慰——但她心中,仍有一块难以填补的空洞。那空洞逐渐吞噬了她,大宅中的人和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往宅院门外走去。   一片混沌中的某一日,一声“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的戏音传来。   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却为何近日陡起波澜?   她沿着那几丝韵律一直往外走,走过长街,走过水巷,重新回到了,那一方她无比熟悉的园林,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原来是沧浪曲社重新搬出了她当年的戏衣。   看见那些重穿她戏衣的后辈,她心觉感动,心觉可亲。   她入了她们的梦,一股脑地想将毕生技艺传授给她们,唱腔、眼神、身段、手势,面面俱到,言传身教。她和她们一起在梦中欢笑,一起在梦中钻研、探讨,俨然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大名伶的时候,和许多梨园同道一起……   她们登台时,偶见几个动作不够完美,她也在幕后望着,为她们“改正”——那件白蛇的戏衣,她几乎可以操纵它做出所有动作,把持一出戏所有细节。穿了那件戏衣的后生们,自然也在她的掌间大放异彩。   她以为自己是在指导这些后生唱戏,是和她们结成忘年交,却原来是,魇住了他们。   漆黑的雷峰塔,逐渐消散。   许多盏灯笼亮起。融融光中,沧浪曲社的戏园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只听一人既感谢又激动道:“感谢魇巢道长,竟当真唤醒了花老板的神智……”   另一道不屑的声音传来:“大恩不言谢,多给一盒灵石就行。”   灯笼晃晃如夏夜的萤火,她看见许多张或震惊或敬重的脸,还有,那三个被她指点过的姑娘。年轻的面容,略显苍白虚弱的面容,但看见她,她们脸上便不约而同地泛起几丝欣喜。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上一章出现过的戏词,就是“最爱西湖二月天”那几句改成“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了,不然和这章接不上。   *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却为何近日陡起波澜?也是《白蛇传》的戏词。   好吧这个小商真的是非常坏的一个男的,没有荣儿调焦他是真的不行 第23章 小商你今天表现得太差了 本来嘛,前   褪去戏台胭脂的花月仙,依然有山泽般端庄沉静的美,风华绝代。   起初,戏班的众人都不太敢上前与她对话,倒不是因为阴阳相隔,而是能一睹姑苏台所有梨园人心中的偶像,又敬又爱又怯。   还是受过花月仙指点的三个年轻青衣,从人群中走出,像鸟朝凰般靠拢在她身边。见状,其他人才敢渐渐上前,聚拢在这昔日的大青衣身旁。   热切的光、崇敬的光、景仰的光,在一双双或年轻或年老的眼中闪烁,有个已过七旬的老乐师颤颤巍巍道,当年,多想也能给您伴奏啊,我进沧浪曲社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给花老板拉胡琴……   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的商道灵,心觉极其无聊。   一个孤魂野鬼,这群人见都没见过的人,也值得如此追捧?   灵石到手,他早该离去。   但他依然抱着臂,倚着游廊阑干,漠然地站在原地。   “呀,小商,你还没走?”   “不是教主大人您要凑热闹么。”   “我可没说我要凑热闹,”荣春松想了想,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我确实想看看花月仙恢复神智后的后续,小商,你也是学会猜领导心思了,很用心,很卖力啊。”   她自认为是真心地夸赞他,但很可惜这个大男主不识好领导心,又露出一脸蹙眉抿唇倔强拽的表情。   像一头花豹被人冤枉它是只豹猫一样。   美男子蹙眉固然别有风情,但看多了也就那样吧。荣春松食指轻点,将画面视角一转。   远处,围在花月仙身旁的还有一人,那个年轻的青衣祝心兰。   祝心兰双眼漆亮清透,望向花月仙时满是憧憬和景仰。   其实她们二人气质很相似。荣春松心道,如果她们是同一时代的人,花月仙会收祝心兰为徒也说不定。   只听不远处孺慕的女声传来:“花老板,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您改过的白蛇剧本,就已被深深地感动……”   *   花月仙看得出这位小祝姑娘是块天生的青衣料子,但她的梦,自己却是入不了。   这位后生的心性坚毅过人,寻常鬼魂,想入祝姑娘的梦极难。前几天她还惋惜无法与祝姑娘交流,如今看来,倒幸好她没有。   不然三天后、白蛇连演的最后一场,还有谁能上台呢。   她已经能感受到力量在丝丝缕缕地抽离她的身体。她的魂魄已在世间停留十几年,今日想必就是她消散之日。她唯独觉得有点可惜的是,临行前没能对这位她很看好的祝姑娘倾囊相授,也没能和沧浪曲社的大家再说说话,她还有许多的心声想要……   一片淡金的灵光闪过。   一只黄符的纸鹤,泛着灵光的纸鹤,翩然落在她肩上,然后,化作星星光点融入她心口。   逸散的力量重新回到她体内,已有些许透明的魂体也重新凝实。   花月仙疑惑抬头。   那个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道长,随手拨开几人的肩膀,越众而出。   商道灵神色漠然:“用这张符,未来三日你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行动,也可以接触到别人。”   这道长竟愿意帮……   花月仙喜泣交加,行了一个肃拜大礼:“感谢道长出手相助。”   商道灵冷笑一声。他可没那么无聊,还要帮一个鬼。都是她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事成后给他一个小奖励。她能给他什么?又像之前一样,拉他入梦么?   做了这样一件善事,他只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极其不适。   积善事、行义举,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   那鬼仙,最好最好,能给他一份说得过去的所谓奖励……   “不用谢我,我懒得帮你。不过是荷花天让我这么做。”   荷花天是?曲社的众人反应过来了,是在说莲花天尊者吧!身为神使,居然可以这样戏称他信奉的天尊吗!   戏班班主斗胆道:“道长,这,称呼天尊为荷花天是不是有点不敬……”   荣春松也在商道灵头上一阵敲敲打打:“此言对矣,你真是一点礼仪礼貌也没有。”   商道灵忽视头上传来的阵阵痛意,皮笑肉不笑:“荷花和莲花不是同一种植物么,叫一声荷花天也没什么。天尊大人气度宽广,想来不会和我计较。”她整日小商、客七、你小子地叫他,他有计较过一次吗?   他直接道:“够了,把报酬给我,我要走了。”   班主心道,这位魇巢道长似乎没有山人画中那般面冷心热,根本就是,勉为其难地在莲花天尊者的命令下做点好事啊!听说桃斋山人是个年轻画家,年轻人涉世未深,还是太容易把别人想象成良善之辈……   但,这位道长到底帮了花老板,帮了他们戏班一个大忙。   和两盒灵石一同送上的,还有一张戏票。   班主道:“三天后,我们今年夏的最后一出白蛇,道长您要是有空不妨赏光来看看。我们给您留第一排的池座。”   *   “你去看戏不?”   “有免费的戏看为什么不去。”   走出沧浪曲社后,商道灵长眸看向虚空中某一处,漫不经心道:“人我已经帮了,教主大人您还是及早兑现您的承诺为好。”   真是个邀功哥。   “你的小奖励过几天再说,我还得准备准备。”虽说,当然不用她亲自准备,她麾下有幕僚死士听凭调动,哪用得着她亲力亲为。   什么东西还要准备好几天?商道灵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怎么,这一回她要造一个更大更广阔的梦出来不成。相处一段时间,他已经发现她的所谓神力,几乎都用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让敌人充满媚态、让敌人柔弱不能自理,也不知是她就修炼的这种歪门邪道,还是她把别人当乐子看。   她的种种法术,他只觉得古怪、莫名其妙,唯独那场春日庭园的幻梦,夜深时分,仍常常在他眼前晃动。   其实她倒不必用什么奖励去催促他帮那个鬼,因为那场梦,他愿意听一次她的调遣。   *   “少主,您前几天交代属下查的东西,已经有结果了。”   一个一身劲装的女子,将一封信和一张做了标记的地图恭敬送到荣春松桌前。   这姑娘名为玉锦屏,是云都少城主的死士之一。   前方淡金衣装的年轻人正低头批阅公文,随口道:“这么快就查到了,干得不错。大家都辛苦了,领了赏赐后小玉你带你几个小妹小弟去吃点宵夜。”   但回应她的,却不是这位得力下属一贯爽朗利落的声音。   “还有这是……白尘歌的陈情书。”   荣春松从白纸朱字中抬起头来,笑道:“怎么语气这么瑟缩?拿来给我瞧瞧。”   巫族的书吏把这封信交给她时,看对方一脸欲言又止似乎要大骂特骂的表情,玉锦屏就知道里面没写什么好话。少主这几天心情还不错,真不想让她看那白尘歌写的一番狗屁不通的……   那头,荣春松早已将这封所谓的陈情书展开。   她饶有兴致地读道:   “荣家偏安西南,与其他城邦、与中洲仙盟联系薄弱,不利云都发展。”   “云都城信仰不纯,信奉多神是大起淫祀。”   “巫族墨守成规,冥顽不灵,时至今日仍依循原始的祭祀之法,腐朽落后。”   “挺勇敢啊,真敢在陈情书里把他的真情陈说一番。”荣春松识海一扫,已读完剩下的内容,将信合上。   玉锦屏早已满脸愤愤之色:“这人简直大逆不道,一派胡言!”   荣春松倒不以为意:“他敢在陈情书里流露这一番‘真情’,巫族那几位大长老想必都被他气得脑梗了,我看他现在就在天牢里被关着吧。”   “回禀少主,他现在确实人在牢中,听说是要他受罚七日,刻骨铭心地思过。”   荣春松点点头,道:“受罚好啊,他是该受点教育。其实他后面还有几条关于云都城民生发展的建议,写得挺不错。只可惜这位白公子在天闻宫不知被灌输了什么歪理邪念,就让他在牢中受罚七日好好思过一下,看他能否回头。”   她随手把那封陈情书放到了一边去。   这陈情书她看一眼,知道白尘歌如今是个什么态度就够了。他要是能及时回头,当然是给云都城添一个人才,他要是非要给天闻宫、给白玉京效力,站在云都的对立面……唉,那一向仁慈御下的她,也只好偶尔铁拳铁腕一下了。   荣春松转而道:“之前交代小玉你去办的牛痘接种法的事情如何了?”   自从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她一直想用现代人的知识做些什么。   首先,先试试看消除一些有害百姓安危的古代疾病。有修真世界的法术在,提取牛痘浓液、干燥、储存,轻轻松松。但如果要完全复刻皮下注射的疫苗接种法的话,还要从零开始制作针筒、针头,需训练城中工匠,还需要一些时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希望这些器具是百姓们完全可以自食其力打造而成。   玉锦屏脸上既欣喜又景仰:“属下已经在几个死囚身上尝试了,接种牛痘是比人痘安全许多!少主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少主学识渊博,学富五车,在医术上也是颇有……”   听见属下这一番眼冒星星的赞美,荣春松打了个哈哈:“也是一位詹姓前辈的医术手记给了我灵感。”   虽然两个世界的世界线完全不同,还是尊重一下她那个世界的医学先贤吧。   *   三天后,沧浪曲社的园林门口,人声鼎沸。   都是来看夏天最后一场白蛇的。   因为这是个修真世界,有堪比现代电灯的照明灵珠,晚上也照常排戏。   “听说之前演白蛇的三位青衣已经康复了,下一季会重新登台。”   “那今晚的白蛇是……”   “是祝心兰祝老板吧!小祝老板之前演的虞姬我看过,那叫一个风采绝伦!”   商道灵走在这群票友、戏迷之间,只觉兴致缺缺。   他喜欢的戏只有那一出,夜奔。   白蛇、虞姬,他没看过,只知道个大概故事,无非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情之一字,竟叫这些凡人连生死也不顾了,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因为他如今的皮囊太过出众,有人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上一眼,似乎以为他也是戏班的新晋小生武生。   商道灵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直接坐到了班主给他留的座上。   黑发乌浓,一半扎起发髻,一半披散在后,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置于膝前。   至于他俊美面容上的表情,似漠然又似玩味,一个字,装,两个字,很装,三个字,非常装。   看他这副来免费看戏还要摆谱、仿佛是他大驾光临的拽样,荣春松心道,请选择你的英雄之道系西格玛男——修真界之狼,仙侠高○令,冷傲的西格玛男子。你即使身处人群也不从众,你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高雅品味,你徘徊在人间的边缘,冷酷地审视这个世界中!被动技能【装,是一种天赋】,所有目睹你装样的人将心情-2。   不过这大男主只是独自装X中,也没发出什么噪音,还算有观戏的礼仪,她也就懒得管他了。   戏幕拉起。   琴音奏响。   荣春松的目光,回到戏台之上。   一幅巨幅的布景悬于台上,大约是戏班子里的画匠精心画成,烟雨江南,西子湖上,断桥隐约,莲花朵朵。   白蛇和青蛇、许仙登场了。   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没有去关注那许仙,因白蛇传的戏眼并不在他身上。或许有一些人在看青蛇吧,更多的,都是在全神贯注地望着白蛇。   游湖借伞,雪山盗草,水漫金山,合钵镇妖。   台上的白蛇,仿佛就是湖上的白蛇、仙山上的白蛇、金山寺外的白蛇、雷峰塔下的白蛇。清丽婉约的,坚毅不屈的,怒意滔天的,视死如归的。亦美亦刚烈,而后一切归于超脱的平静中。   戏罢,台下掌声雷动。   “好、好!祝老板年少有为,光芒万丈!”   “呀,一个月没来看祝老板的戏,祝老板真是进境千里啊!”   本来演到这一幕,已经接近尾声了,还有最后一出雷锋塔倒。   但戏幕竟已徐徐合上。   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道:“不把倒塔演完么?”   台上幕布合拢复又开启,一刹那,戏台上方的百余颗照明珠都齐齐放出光芒。   倒塔的一折,几乎都是只演到青蛇救出白蛇,至多,再加上亦真亦幻疑似与许仙重逢的一幕。   只见西湖水干,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但再没有断桥重遇。   而且台上的白蛇,看眉眼似乎不是祝心兰,俨然换了角儿。   乍见台上的白蛇换了一人,台下都起了些许议论声。这个角儿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但这位大青衣,举手投足间真是有山川水泽般磅礴之美。   窃窃私语声很快停止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屏息凝神,遥望着台上的表演。   戏台上的白蛇,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白蛇。或许说,是他们多年未见的白蛇。   塔倒,白青相会。   一场春雨过后,姐妹二人踏上了离开江南的路。情劫一场,亦如雨过无痕。   商道灵唇边勾起一点笑影,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个妖物,一个凌驾于肉体凡胎的凡人之上的东西,该做的事情。离尘而去,逍遥快活,从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很快,他的表情变成了讥讽。因为戏台上的二蛇乍看是宝剑伴身、快意潇洒,但细品,她们一路上做的事又全是除恶扬善,分明是一路积德修行。   这些凡人一天不惦记着是非善恶的腐儒道理是会死么?   当然,满座观众中,只有他神色不屑。旁人无不惊讶、感动,更有甚者,已泛出泪花。   荣春松道:“你可是有什么意见?我倒觉得这一幕改编得不错。”   商道灵嗤笑一声,正要开口答她,他一看见这些凡间的善恶教条就想吐——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已万分激动道:“这是、这是,以前花月仙花老板改过的剧本,天哪,好几年没见姑苏台重演花老板的剧本了啊……”   这老头居然敢把他的话盖过去!   因为最后几幕,无论是唱词、身段都难度极大,姑苏台中能演这一出新编戏的人并不多,上一个按照花月仙的剧本去演的还是祝心兰的老师,但那位青衣也已隐退。有几位贵客坐得离戏班班主很近,都附耳去问台上那大青衣是谁。   班主道:“是我们沧浪曲社之前的一位大前辈,她回来看望我们,我们也想让她临行前再过把戏瘾。”   荣春松望着台上的表演,感叹道:“演得确实是好,不愧是名震一时的大青衣。”   在夏天的最后一场白蛇,沧浪曲社让即将离开人间的花月仙登了台。   她在技能面板上轻轻一点。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她在高中话剧社连演三年女主角,对舞台设计也是略懂略懂。   戏台上的布景,顿时变得无比逼真。红尘万丈,山河广阔,都在白蛇青蛇的脚下铺展开来。   至纯至美的白蛇,至情至性至真至烈的白蛇,如梦似幻似仙的白蛇,从此就遨游在万里天地,碧海云霄中吧。   *   幕后,后台。   若非那鬼仙叫他来看看,他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   只听那班主一直对他阿谀奉承,一时说什么多亏了天尊和道长,现在我们的几个角儿都得到了花老板真传,从行头、布景、剧本上,也得了花老板许多提点建议;一时又说什么,感谢天尊和道长,圆了我们和花老板的心愿。   他真是烦闷至极。   一想到自己被那鬼仙三言两语诱惑,做了这么多愚不可及的“善”事,让这些凡人这么开心,他就极度的不快。   偏偏那班主还要道:“道长,方才是您出手吗?那布景,可真是美轮美奂,扑面而来……”之前,他还觉得这位魇巢道长为人不善,如今看来,对方的冷硬戏谑之下或许还有一丝仁心尚存。   商道灵脸色已经冷下:“不是我,你们有自己的布景匠人,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是那莲花天施法。”   好吧,真是他想多了。这位魇巢道长似乎、好像、仿佛,当真不是善类。但……   想到是莲花天尊者出手相帮,班主神色愈发激动:“天,居然是尊者出手,若是今晚的这出白蛇能让天尊满意,我们也是荣幸之至了——”   商道灵呵呵一声,没有多说。   班主已人到中年,很多话都知道不该出口。   但年轻人不是。   刚卸了头面的祝心兰出现在商道灵身后:“道长,我见您似乎不是很敬重天尊。”   商道灵转过身来,戏谑道:“怎么会?我对她可是敬重至极啊,每每炼了什么妖丹、得了什么法宝,我可都第一时间想着烧给她呢。”   即使班主一直在那道长身后打着手势连连摇手让她别说了,她也继续道:“怎么能用‘烧’字,如此不敬……”   商道灵眼中多了一丝讥笑:“她从未在我面前现身,我和她不曾谋面,我不烧给她怎么献给她?”   祝心兰心道,这位魇巢道长,该不会是因为他的神灵从不在他面前显灵,所以心态扭曲了吧?但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法来引起天尊的注意,不是会更起反效果吗……   看在他帮自己和花老板结缘、让自己当了花老板三天学生的份上,她心平气和对他道:“即使和一个人不曾谋面,也可以敬重她、爱戴她,还请您也对天尊敬重一些才好。如果您是想多闻天尊妙音多见天尊法相,其实可以诚心礼拜,四时供奉,而非……”   敬重、爱戴?像她敬重那个什么花月仙一样么?他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人间真情。无聊的东西。恶心的东西。他看到就觉得烦。   居然还敢说什么他是想引起对方注意——   而且,从刚才开始,自己百般出言不逊,那鬼仙的声音也确实没再在他耳边响起,令他心中更是不快。   她去哪了?   要不是她想来幕后看看花月仙,他怎么还会浪费时间待在这里。   商道灵的长眉,皱得越来越紧。   直到——   “哇,小商,你很猖狂啊。”   “我就离开了一会儿,你又在这口出狂言,背后阴阳上我了。”   荣春松心道,刚才不过是小玉来和她汇报一件事情,她暂时从系统中抽离了出来,结果看回放的文字记录发现这家伙又桀骜不驯上了。   她当即在他头上狠狠一拍。   还是灌注了些许内力的一拍。   本以为,这大男主被她一拍会露出那种典中典的,“阴鸷”、“阴冷”表情。修真界之狼,道系西格玛男子,总是三天一小阴五天一大阴。   但这家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而后又恢复成,刚才那副看似戏谑实则就是微微一笑很欠扁的样子。   被她狠狠一拍脑袋还能维持微笑的表情,真是已经装到了极致。   把镜头从这个装松弛的装货身上移开,她的目光随着祝心兰的步伐,投向被戏班众人围着的花月仙。   三日已过,她那K7高级教众画的符纸已经失效。   但那位五十年前的大青衣,眉宇间再没有三日前的淡淡哀愁。台前幕后的一片珠光,照亮了她的眉目。   最后时刻,她挽着几个后辈的手,又再叮嘱了她们几句。   然后,大青衣的目光,向虚空中投来——   看她的口型似乎是在说,天尊,谢谢您。   嗯?   荣春松想了想,大约是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借商道灵的眼睛观察这一切吧。   尽管只有商道灵能听到她的声音,她也顺势回了一句:“不客气,应该的。”   *   那鬼仙忽然出现,但没跟上来。虽然她从不显灵,但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存在。此刻,她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明知看不见她,他还是回头一顾。   然而。   转角处,他的余光又“不慎”看到,逐渐透明的花月仙和众人依依惜别的一幕。   早知道这趟任务多收点报酬了,就当是让他目睹这“感人”一幕后去看眼睛的医药费。   他心道,她肯定又在那边凑热闹,非要感受这人间的真善美。   真是无聊至极。   商道灵长腿迈开,只想立刻离开沧浪曲社的园林。   偏偏,园中还有三三两两的观众聚在一起谈论今夜的表演,挡了他的路……!   “滚开。”他神色阴冷,对挡在月洞门前的几人道。   他威压极强,那几个年轻人见来者不善,顿时瑟瑟发抖,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了。   “哎,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还莫名其妙雷霆小怒,人家就是谈得太投入了,你说一句麻烦请让让不就得了。动不动就滚,有点没礼貌了,有损我们华藏教门面。”   只听得她漫不经心的笑语响起:“本来嘛,前几天说了要给你一个小奖励,但你今天表现得也太差了。”   作者有话说:   *特意标注一下“原始的祭祀之法”没有用人牲,单纯就是太古老了这个男二觉得老家的一切跟不上时代   一不小心写太长了下一章一定一定转入容儿小商的个人故事线,感觉这些小副本还是不要频繁写为好,专注主角   这个大男主真的特别邪恶啊,做了好事心情就变差了,助人为怒!荣儿目光还不在他身上,所以心情越来越差,他的人性和品德就姑且给到一个拉吧 第24章 小商你被停职了 你被停职了   此刻,他正在曲社园林一株古木下。   古木的树荫半覆着他上半张脸,他的神情掩于幽影之下。   本来嘛,前几天说了要给你一个小奖励,但你今天表现得也太差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停顿片刻,而后,一声极其低沉的笑从阴影中传来:“教主大人这是何意。”   荣春松道:“你今天屡次出言冒犯我,我看你还是诚心诚意和我道个歉为好。”   “而且,这已不是你第一次对我出言不逊。别忘了把前面几次的道歉一起加上。”   阴影中,商道灵的长眉压下。   他这几日已按足她吩咐,先是出手给了那个孤魂野鬼一个实体,又是在这戏班子里逗留这么久,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自己的心愿。她居然,还敢让他和她道歉。尽管阴影半覆着他的脸,但在他苍白的下颔腮边,已隐约浮出一道青筋。   商道灵冷笑一声,一句话也没说,修长双腿迈开,径直向园林外走去。   他就是充耳不闻,她又能拿他怎么样,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都用到他身上?如果他没记错,她的法术都有时效,大不了——   “看来你是完全不想道歉,非要和我对着干了。”   “得,你被停职了,回家等通知去吧。”   虚空中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悠游,轻慢,仿佛只是在宣告她的小游戏结束了。   *   所谓的“停职”,是那鬼仙半个月没有再在他身边出现。   这还正合他意。   得了一副令他满意的皮囊,魇巢道人这个道号也有了一定声望,还能甩开那个天天逗弄他戏耍他的女鬼。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一道鲜血如赤虹在他眼前飚溅开来。   杀人的任务,自从被那鬼仙附身后,他已有许久没接过。这还是,四个月来第一次。她让他别再收钱杀人,他非要杀。   那灭了别人满门却又剩一个遗孤、经年后遗孤长大成人用所有钱财来买他人头的家伙,此刻他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商道灵锦靴之下。   他俊美容颜也溅上了星星点点死人的鲜血,如一片赤色红莲在生宣上绽开,一如,幽冥中妖异艳鬼。   乌色锦靴抬起,商道灵将那人头踩在脚下,目光漠然下投。   以往,他一向喜欢欣赏目标生命最后一刻的丑态。恐惧的、求饶的、不甘的,种种痛苦至极的神情凝固在他们脸上,何等美妙!他多么喜欢欣赏别人的痛苦啊,一看见旁人的痛苦,他心中便舒畅无比。   为什么。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在他心中翻涌而起的,是越来越多的烦闷。   而且……过去了一炷香,他预想中的那道女声也没有响起。   他对她略有不敬她就有一大堆废话要说,现在他重操旧业她也当没看见?   在这座荒野小院等了两刻钟,四下仍是一片寂静。商道灵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砰一声响起,人头直接被他踢到院墙上,嵌入墙面,血肉模糊。   若非雇主指明要完整的首级,依他现在的不悦程度,刚才他那一踢早就把这颗头击碎成一滩血沫。   哈,只是毁了半边脸,也不算不完整吧。如果那雇主敢对他有什么意见,他不介意多杀一个。   如同扔垃圾般,他将那头颅从墙上抠下来,扔到一张收纳符里。   离开这座山间的别院,又路经一条山间的小河,他掬了一捧水将脸上血色洗去,打算进城取报酬去。   然而……   我听到了你的求问。   身负诅咒,但坚忍不拔,六亲缘浅,但来去自由,你很适合被吸纳为本座的信徒。   那天,她也是趁他在河边休息时装神弄鬼。   河水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她“赐予”他的华美皮囊和再无残疾的身体。   无聊至极。谁需要她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又大发慈悲施恩般修复他的容貌?   商道灵眼神幽暗一瞬,这山间的河流顿时腾起十几道水柱,许多无辜的小鱼小虾随着浪涌被抛打到岸上,扑扑地跳动着。   当然,对这些可怜的小生灵,已极度烦闷极度不悦的青年根本视若无睹。   一路上都在耽误时间,直到未时、下午了商道灵才回到姑苏台主城。   主城的城门下热闹非凡,道路两旁一片集市支起。艺术氛围浓厚的姑苏台,最热门的也当属书画集市。   他极其不悦地走在一片墨香之中。   夏蝉声声,书画集市上的画作也已换了新的流行题材。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如今姑苏台最流行的自然画题材变成了莲花。而其中最炙手可热的,依然是……那既有莲花又有故事性的,桃斋山人关于莲花天的绘卷。   不过受人追捧的作品,也不一定人人都爱。   只见三个年轻书生聚在其中一个画摊前,挑剔地道:“老板,怎么又是这个莲花天的画,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画莲花天了?”   *   云都医学馆。   天光洒落,清风拂面。   通向主馆的园路上,一片碧青竹影徐徐晃动。荣春松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心情十分舒畅。   舒畅中,又生出几丝找乐子的心情。   因为前方出现了两个人。   她当即开口将那二人叫住:“呀,这不是秋水吗。”   宝蓝衣装的少女回过头来。   荣秋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回转:“我来找梵山居士。你来干什么?”   梵山居士是云都医馆现任馆长。   荣春松心道,哇,好拽的语气,起手就是一句,你来干什么。   荣秋水身旁的青年,早已汗流浃背。   这、这,小姐您怎么能这么和少主说话……跟在荣秋水身旁的副官连忙对荣春松行了个大礼,恭敬补充道:“启禀少主,三小姐对医理感兴趣,平日会在梵山居士指点下学习一二,偶遇少主,我等深感荣幸。”   此刻,玉锦屏也跟在荣春松身后。   看见荣秋水一点恭敬态度没有,她已忍不住要开腔。但目光中,身前的荣春松施施然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荣春松觉得自己都在场,还要靠副官隔空传话也太搞笑了,直接道:“我前几天吩咐了医学馆筹备给城中百姓接种牛痘的事情,现在来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荣秋水眉微皱:“牛痘是何物?”   看来这小堂妹是真的对医理感兴趣,这就当上好奇宝宝了。   荣春松长眸眯起,仿佛找到了更大的乐子般笑道:“怎么,秋水,你很好奇么?要是你说一句‘姐姐,请你告诉我’,哦不是,‘求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一如她所料,荣秋水英气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   “荣春松,你妄想……!”   忽然,一道慵闲的女声传来。   “哈哈,少主,别逗秋水了,秋水脸皮薄得很。”   二人说话间,一个白衣妇人已出现在医学馆主馆的游廊上。   “牛痘是日前少主发现的一种新的天花防治方法,简而言之,就是把防治天花的人痘改成牛痘。我和医学馆的同僚也验证过了,是比人痘安全和高效许多,大范围种痘也更容易。”   梵山居士白衣飘逸,负着手,徐徐步下游廊阶梯。   “秋水,见到少主可要礼貌一点,”她仿佛是不经意间在荣秋水肩侧一拢,笑道,“刚才你对少主说的话也太无礼了,快给少主道个歉。”   荣秋水的表情越发难看。   如果是在平时,要她给荣春松道歉,还不如直接砍了她的头。   但此刻,却是在老师面前。还是老师亲自开口让她和荣春松道歉。   她能看出居士是不想她得罪荣春松。她才不在乎得罪荣春松有什么后果!如果不是老师的意思……   她别过脸去,低声道:“抱歉。”   这小堂妹确实比大男主听话。虽说这听话也听得有限,口服心不服、别别扭扭,但堂妹好歹迈出了讲文明讲礼貌的第一步。   荣春松觉得今天真是太有乐子了。   她徐徐地、慢条斯理地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太小声了我听不见。”   “荣春松,你不要欺人太……”   但余光里,又看见老师暗示的眼神。   荣秋水深吸一口气,呼吸再三,终于憋出两个字:“抱歉!”   叛逆的青春期青少年学会和人道歉了,真是吾心甚慰啊。十分欣慰的少城主上前两步,拍在梵山居士没有搂着的、荣秋水另一侧肩膀上:“哎呀,秋水妹妹,只是让你稍微地、稍微地提高一下音量,这么大声干什么,你看,这下医学馆所有人都听到啦。”   在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的恶魔低语中,荣秋水愕然抬头。   果然,走廊上全都是因她这一声喊愣住的大夫、医修。   大约因为她是将军之女,看热闹的一众医师们,又赶紧当作没看见,步伐匆匆地走了。   荣春松……!   *   大半个月没管她那电子宠物了,刚好今天逗了逗小堂妹,她心情很好,这才又想起商道灵来。   毕竟,逗商道灵可比逗小堂妹更有趣呀。   秋水最多也就是长眉一蹙、再瞪她几眼,大男主的反应可丰富多了,还有假装松弛的、非要硬装的、坚持微笑的。   给他停职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她偶尔在回放记录里看看他在干什么,发现他的心情似乎越来越糟。看来劳动使人快乐,不上班是真不行,这个小商被停职半个月无法享受到为她打工的快乐,黑化值甚至还上升了两点。   【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62。】   看回放,今天他甚至还杀了人。   虽然说,那人也算死有余辜吧,杀人满门被寻仇很正常。不过她都让他别再嘀嘀杀人了,今天刚好杀一个该死的人,改天呢?真是一被停职就自己干起灰色外快来了。   镜头一移,一片淡雅颜色映入眼帘。淡粉,轻绿,青金。   呀,是姑苏台的书画集市。集市上,还大半都是关于莲花天也就是关于她的画。有那位李小姐的作品,也有其他画家所绘。   不远处的酒楼前还有一面宣传的幌旗,两列字:沧浪曲社,秋季试演新剧目莲花天。   而商道灵就是站在这幌旗下,一座书画摊子前。   只听摊子前三个书生道:“老板,怎么又是这个莲花天的画,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画莲花天了?”   那老板看他们也不像要买画,抽出鸡毛掸子来扫着摊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扫一边道:“莲花天的画销路广啊,几大印社都央着山人画呢,我要赚钱当然也多摆点莲花天尊者的画了。”   “你……艺术的事情,怎么能如此庸俗,居然向钱看!难道为了钱,就可以一直追热门题材吗?”   老板呛道:“我不赚钱,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我女儿今年刚考上姑苏台画院,我不赚钱,年轻人你们帮我交学费?画院的学费比其他几科的官塾高一倍呢,学画开销也大!”   荣春松心道,这还是个超绝不经意间炫耀一下家有高材生女儿的老板。   “再说了,这几幅山人画的莲花天图哪里庸俗了,画意高古,清雅脱俗,你们不懂欣赏就算了。不买画就闪一边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几个书生被老板连呛好几句,为首的一人已脸红脖子粗,愤愤道:“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神仙的神像挂得到处都是,别是被什么邪神迷了眼了!”   “喂,你们胡说什么呢,海神娘娘、太一真君的画不也到处都是,我都说了你们不买画就别……”   然而老板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已经在书画摊旁边响起。   “看来几位是很有‘见解’,很‘清醒’啊。”   正在气头上的三个书生,乍一听还听不出这是讽刺,只以为有知音出现,和他们有一样清醒独到的高见。   刚才义愤填膺说是被邪神迷眼的那人立刻转头笑道:“兄台是?”   一阵风过,吹得集市上的画卷都哗哗作响。浓淡相宜的各色华彩,映衬出一张俊美至极,也冷漠至极的脸。   只见此人长睫合拢,似乎是露出一个笑。   如果幽冥中的鬼也会笑的话,它的笑容也莫过如是了。   商道灵笑眯眯道:“在下道号魇巢。”   一时间,那三人年轻人如同石化。   魇、巢、道、长。   虽然知道确实有这个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吧!   另外两人都已后退一步,唯独方才那个书生还在嘴硬:“装、装什么呢,怎么可能真有这么……我看你也不过是一个赶潮流说自己喜欢莲花天的庸众而已……”   下一刻,一团红莲般的烈火已在商道灵掌中燃起。   笑容已从他脸上褪去,青年漆黑的眼底阴冷一片:“你们还是立刻、立刻,给莲花天认错为好。”   唉,这个小商自己不肯认错,还要找几个瑟瑟发抖的传声筒,按着别人的头代他认错。 第25章 你的小礼物 那从未谋面   刚才十分硬气的书生,看见他真是修士,真是魇巢道人,立刻就怂了。   只见那满口气节、不随大流的书生顿时弯腰鞠躬:“对、对不起!我错了,我们不该诋毁天尊!”   不止书画摊老板震惊,附近的人听见商道灵自报名号,早已全凑了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被这群凡人围着看,商道灵只觉烦躁、嫌恶。   若非有这么多人在场,他很想让手上的焰火烧到那三人的身上。也算解一解今日他心中的不乐。   见这三人忙不迭地认错求饶,又因厌恶被人围观,他已打算离去——   但一阵轻风,将那道女声吹到他耳边。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哈,她终于舍得现身了吗。很快,他将那一闪而过的颤抖压下。   “问问他们为什么说莲花天是邪神。”   “你们为何说莲花天是邪神?”   “这、这,我们……”   “和他们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我们华藏教在姑苏台做的事情,有哪件不是好事,有斩除妖魔的时候,也有引渡孤魂的时候。提出反对可以,但也要有理有据。”   商道灵轻笑一声,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莲花天在姑苏台……”   这大男主居然当真逐字逐字复述她的话。看来故意放置他小半个月,这小商已然听话多了,也不像台故障的高达一样非要把她的话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一番。   那三名书生被她借商道灵之口问得哑口无言,又畏惧着商道灵掌中燃起的火焰,只不断道:“是我们有眼无珠,满口胡言,是我们眼红天尊的作品如此盛行才……还请道长高抬贵手——”   这三人瑟瑟发抖地解释了一番,原来他们也是姑苏台画院的学生,因见自己喜爱的题材没有莲花天热门才口出狂言。   人无语的时候就想笑。   古代也有同人圈之争吗?因为自己喜欢的IP没有别人热度高就当上黑子了。   唉,莲花天,唉,资本。   “算了,就这样得了。人民币还不见得一定人见人爱呢,这三个小子肯承认是自己胡说八道也够了,你秀一秀你的法术再放他们一马,展示一下我的B格和大度。”   人民币?B格?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商道灵神色漠然地看着那几个书生,手上幽艳的红莲之火顿时烧得更加凶猛。   他冷声道:“看在你们还愿意承认错误的份上,莲花天会放你们一马,滚吧。”   这三人立马火速地、快马加鞭地、一溜烟地滚了。   魇巢道长虽在桃斋山人关于莲花天的画卷中出现过,但几乎没人见过他本人。一时周围围观的群众都窃窃私语道,这道长好俊美、好英俊、好威风,不愧是尊者座下的……   看到围观群众夸商道灵的脸,荣春松挺开心。   毕竟他这张脸是她亲自捏的。虽然他现在只有K7,但凭这张特别有品的脸,当华藏教首席男模还是勉勉强强可以胜任。   议论声中,已有几人壮着胆子上前,想和商道灵搭话。   然而一阵红莲般赤色光焰闪过,被人群簇拥着的俊美青年立刻消失不见。   *   夕阳初下。   暮色下的河水浮光跃金,宛如琥珀,金光中是一张俊美的脸。   河边的青年幽幽道:“怎么,教主是有什么任务,所以又想起我了?”   才听话了一小会又开始装了。   她本想小小放置他半个月,冷冷他,看他能不能自我反思一下,也学点礼仪礼貌。如今看来,在文明礼貌用语方面,他悟性实在是低——不过嘛,服软他倒是学会了。   虽然说出的话还是很拽,但语气已经低下不少。   荣春松悠然道:“我看你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抱歉’这两个字了。不过算了,行动胜于语言!小商,你真诚的歉意、你真挚的忏悔,精通心理学之道的我已经看在眼中。”   “你……”   她越是要说什么心理学这种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他就越发烦躁。   但这点烦躁,比起上午的苦闷已经不值一提,只像一朵小小的浪花溅在他心中。   “您还没告诉我,这次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给你停职的期限到了,你从今天开始又可以在本天尊座前效力,又可以打工了。”   商道灵:“……”   她说她没有吩咐,只是给他“停职”的期限到了,他初听见时,居然还泛起一丝欣喜。因她似乎也不是完全要利用他。但她转而又说,他又可以给她打工了。又是那副把他当个乐子看的语气。他只觉方才闪过他心中的一丝欣喜很是可笑——   “虽然把你停职了,但之前说给你的小奖励没有不作数。刚好,你现在也恢复工作状态了,开工第一天给你一个小奖励,你以后可要好好干知道吗。”   什么?   那天她随口说过的话,他几乎都已忘记。   她居然还真准备了个什么奖励?   罢了,想必也只是她随便变出几个戏法来——   “楚州云梦泽,是不是有一个你的仇人。如果是,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苍凉的河风吹来。只听得虚空之中,那从未谋面的女子,再一次说出了压在他心底的往事。   *   根据契科夫之枪的创作定律,在戏剧第一幕出现的东西必然会在第三幕再度出现。   虽然说,按照这本男频文的水字数程度,完全就是第一 章出现的东西会在第三百章 再度出现。   她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可以自愈再生,右手却是断臂。他仿佛是很轻松地回答她,儿时他遇见一老道,对方用他做人体实验,切割了千百次终于切断他一条手臂。   而原文中,商道灵潜伏在正派阵营时,因觉无门无派容易引人怀疑,曾张口就来:他少时曾跟着一世外高人修行过三载年华。当时她只觉这家伙在COS孙○空拜入菩○祖师门下,如今想来,兴许是真假半掺也说不定。   将那处剧情和他对她吐露过的过往结合起来一看,他曾“拜师”的那位高人,兴许就是用他做实验的老道。   高人。   老道。   她灵识一扫,短短一分钟就统计出了结果。截止至写书皇帝太监前的最后一章,商道灵毫无理由随手杀掉的男修士里,三分之二都是中老年男修。起码七八百个,或单杀,或群灭,或简单地杀,或又杀又炼化。   比中年危机更早到来的是大男主轻飘飘一剑。   这要是平摊到一年里,就是平均每天杀二点多个修仙界中老年人士。   嗯,杀你就杀你,还要看日子吗。这句话真是完美符合大男主的作风。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谁的师尊,又是谁的师祖,谁的随身老爷爷……哪有什么岁月安好,只是大男主还没杀到你家门前。这些师尊、师祖、随身老爷爷只是失去了生命,大男主可是童年阴影青少年阴影发作了啊。   以后她真得好好教化一下他了,好歹,让他稍微温良一点点吧!   她又用三分钟分析了一下这七百多个受害者的特点。   这片商道灵随手杀出来的登山登海,其中一些人确实有共同点。   木簪,褐袍,手持拂尘,慈眉善目,气度高洁。   不过这些线索还是太笼统了,于是她最后筛选一遍——   大男主随手杀人时,一直是一脸淡然,一脸戏谑。唯独一次,他眼神冷下。因为对方修为颇高,还和他一样爱装,在后背幻化出一轮圆光,圆融灿然。   背生圆光也是一常见的修士装X小技能了,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她将这一特征也记下。   他儿时落脚的渔村,其实文中也有一笔带过的地点描述:“楚州城”域内。   依照他的回忆,他从十四岁开始浪迹四海,他离开那渔村,则是大概十岁左右,其中的三四年,兴许就是他“追随高人修行”的三年。以一个十岁孩子的见识和脚力,要走出楚州恐怕很难,所以那个抓他去做邪恶科研的老道,兴许曾停留在楚州附近。   得出以上成果,操作时间总计五分钟。   毕竟在追查线索、缉拿犯人方面,她也是略懂略懂。   当然,她猜过那老道士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毕竟商道灵是个有仇必报的狠角色。不过按照大男主爱炫耀的个性,要是老道士被他杀了,他早就一脸得意地说对方已被他斩于剑下吧。   结果和她说起时,只是仿佛轻描淡写实则PTSD般笑着说出他受折磨的经历。   意识到《飨食仙宴》这本坑文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为免自己的处境被动,她派小玉去查一下九件上古法宝除了书上明确写出的四件还有什么,反正都途径楚州,她顺便让小玉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人物。   没想到还真有点眉目。   数十年前,曾有一则民间传说。   云梦泽附近,有乡民半夜归家误入迷雾之中,险些被雾中妖鬼吞噬。幸得一位仙人搭救接引,让他在自己的道观中暂时落脚。而那位救下他的仙人,正是木簪、褐袍、手持拂尘仙……背生五色圆融光晕。   宫中除去搭救他的那位仙人,还有另外二仙,一苍绿袍,一雪白袍。   道观中有仙人、仙童、仙姬,俨然是一座恢弘华美的仙宫。仙宫中极尽风雅,曲水流觞,行酒令的诗词乡民听不懂,只觉他们个个都仙气飘飘,都是高坐在云端的人。一夜歌舞宴飨过去,乡民悠悠醒转,周围哪里还有什么仙宫仙人,只见山林密密,他身旁立着一棵古松。古松上有一遒劲树枝尤其显眼,直指西方,仿佛是,仙人指路。乡民沿着松树指引方向原路返回,又见孤直青竹一枝,白雪梅花一树。   风吹青竹向西弯去,梅花花瓣也随风西而飘,就这样,他在松竹梅的指引下回到了家。   回去后他把昨夜奇遇告诉乡里,人人都赞叹称奇,这是遇上了松君竹君梅君三位孤高的仙人啊……   *   荣春松掐头去尾,只将那传说中仙人的特征道来。   “怎么不说话?”   “如果是我猜错了,我就给你点别的东西。”反正造梦犀香还有十盒呢,随便烧两盒给大男主打造一个修真迪○尼都够用了。   夕阳的光斜斜照来。   画面中的商道灵沉默不语,晚风吹起他鸦缎般黑发,他面无表情,幽深的瞳望向苍凉河水。   难道她真猜错了?好吧,又要你上了造梦犀香。   思及此处,她还觉得自己有点小过分了,人家说的是要烧法宝给她,她更离谱,直接烧香给这个小商。罪过罪过,她的幽默感怎么就全用在联想这些地狱笑话上了呢。   正当她想说,“那就给你点别的算了”之时,琥珀金的河水中倒映着的俊美容颜,薄唇轻启。   “你帮我杀了他,要我回报你什么。”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果然还是那个不相信人间真善美,只相信利益交换的暗黑流大男主。   “这是对你上一季度工作成果的肯定和奖励,”毕竟他是真帮她的小马甲在姑苏台打响了名声,荣春松徐徐道,“我之前不是说了你跟着我好好干,多的是好处吗。不过嘛,你要是非要回报我什么也可以,我也就欣然接受了,笑纳了。”   她一点轻灵的笑声,随风传到他耳畔。   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有丝丝缕缕微温的呼吸扑到他耳廓。   赤金河水中,商道灵的眼神颤动一瞬。而后,他咬肌绷紧,仿佛是极力控制着自己般,仍凝目注视夕阳河面,不曾有一刻转头。尽管,四下无人,即使转头他也看不见什么。   【叮。成就“重生之我是心声文女主角”已达成。宿主再次看穿了攻略对象的内心。】   【叮。成就“姐开的就是过山车”已达成。宿主让攻略对象的心情大起大落,起起伏伏,如坐过山车。】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   荣春松在识海中一点,先把那叮叮咚咚提示音关闭了。   毕竟这个复仇小支线的主人公透露起任务线索来了。   “外人无法进入他们的领域。他们在云梦泽,有个类似你之前说的‘异度空间’一样的据点。”   “我以前想过回去把他们全杀了,但那个入口消失了。”   荣春松道:“上个月不是得到了那个浮尘索吗。它不是有个勾连土地山河的作用?你用它把他们老巢周围捣成一团乱,他们说不定就被你逼出来了呢,就和放火烧老鼠洞一个道理。不过这有破坏环境之嫌,用完别忘了把附近恢复原状。”   “……”   这珍稀的上古法宝,她用起来居然还有什么破坏环境的顾虑。但她那句放火烧老鼠洞,又让他不禁露出一点笑容。   商道灵道:“那据点的位置飘忽不定,随时变化,现在不一定还在云梦泽。教主您可有什么办法?”   居然还是狡兔三窟。   这个嘛……   她身为云都少城主,是可以派人调查一番其他城池有没有相似的嫌疑人。但这么一调查,大概又要十天半个月。   这小支线还是速战速决为好,毕竟这个月月底她还有哀牢山的事要忙呢。   荣春松思考中,荣春松随手点开系统回放记录中。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40。】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已发……】   跳过。   【六星欢宴“不运动就出不去的十个房间”已发放……】   ……这个欢宴的名字倒是很直白。跳过跳过。她暂时还不想吃美男流水席。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40,开启下一阶段:有点在意。提供两次抽奖机会。】   抽吧抽吧,看看能抽出个什么东西来。   一次抽奖机会是十连,两次就是二十连,她全部投到了常驻祈愿池里。   荣春松目光在那一长串“梨花”、“靡靡”、“如玉”、“冰肌”里一扫,终于锁定一行字。   【恭喜获得S级道具“魅魔的低语”*2。】   这个是什么,点开看看。   【使用条件:需知道使用对象的名字或名号。】   【使用对象将陷入魅惑状态,无条件服从您提出的一个需求。如使用对象不在您面前,本道具将以托梦形式生效,托梦形式效果将打50%折扣。】   【注:为免宿主滥用此道具,此处的“一个需求”仅为简单主谓宾结构,请宿主不要把一长串需求整合到一个句子中,会导致道具浪费。请当一个能沟通、讲道理的乙方。】   【注:不可用于令使用对象自爆、自杀、自刎归天。】   刚在想怎么一命速通呢,系统就送道具来了。   还一抽就抽出了两个。唉,没办法,欧皇是这样的。   反正有两个,拿一个在大男主的支线小任务上用用也无妨。玩游戏可别总想着囤道具呀,该出手时就出手,该神光普照的时候就神光普照。   她将画面重新拉回到看板郎模式,道:“小商,我有方法了。”   故意地,她又逗逗他,拍拍他的肩:“看来关键时候还是要我们教派的K16掌舵,制定方针大策。比起那种‘别问我,自己看着办’的领导,你跟着我是不是享福了、烧高香了?”   本来以为他又会长眉一蹙或强行装松弛。   但画面中,商道灵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夕阳辉煌,映照尘世,他华美面容映在夕色中,原应更加光艳。这张俊美至极的脸此刻却是长睫低垂,容色内敛沉静。   说话这么小声,说给谁听呢?   幸好,系统的提示音挺响亮。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42。】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上一章里几个书生说的话,是昨天更新后一两个小时才改的,有的宝宝如果是更新立刻就看了可以倒回去看一下上一章,谢谢大家   全速推进剧情中   这个小商以前是真的特别没人性,现在在荣儿的调理下也是初具人形了!初具人形的意思是,他的人形和异形九比一,异形九人形一   这个云梦泽支线剧情又可以杀杀杀杀杀,杀杀服你了 第26章 这家伙该不会恋痛吧 天哪我这么   关于他的过去,商道灵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因为她要知道那个老道的名字,他才三言两语将他的童年道来。   他当年在那个小渔村被排挤离开后,遇上了那个老道士。老道说他身负仙骨,天赋绝佳,若拜于自己门下,必会有所成就,成一代英才。结果才过了小半年,对方便提出要“验收”他的修行成果。   于是,火烧、冰寒、毒熏、切割、拔舌挖眼,数不尽的酷刑一拥而上。   这便是验收,看他能坚持多久。   如此过去三年。   商道灵无所谓地笑道:“然后呢,苍官君就布下了一个剑阵,十二时辰不间断地切割我的肢体,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终于把我的右臂给切下来了。”   据他所说,那里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试炼者”,但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   荣春松听完有点沉默了。   这不就是……一只小流浪狗以为被收留了结果只是被抓去当实验犬了。唉,比喻是共情的开始,现在她真有点同情这个大男主了。   要是在她治下有这种人贩子、反人类人体实验者,她会立刻把这个人判处极刑。   她难得严肃了一点:“对你的过往经历,我表示很同情。”   “不不不,教主大人不用同情,”商道灵耸耸肩,弯眸笑道,“多亏了那三个老道,我才能踏入修行的道路。”   除了苍官君,还有孤节君、梅云君。这三人的道号分别对应松竹梅,岁寒三友。   荣春松光是想想便觉得这也太伪善,太恶心了,犯下累累罪行,还用这些象征美好高洁的传统意象给自己装点。   痛苦的记忆穿身而过,商道灵也是一脸无谓和坦然。他长睫合拢,微笑一下,徐徐道:“我现在的修为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教主大人您也想在我身上‘试炼’什么的话,我倒是乐意给您试炼几日……”   我去。   这家伙说什么呢。   画面之外,荣春松当即呃了一声,露出在小炒肉里吃到了一大片姜一样的表情。   地铁老人手机.jpg。   “我为什么要拿你做人体实验?虽然你身上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但不是这个。我自认为人清正贤明,不屑行这些下三滥的阴谋。”就连云都医学馆里用于实验的动物,她之前也推行了将它们好生安葬的律令。   “我说这话可是真心的,毕竟教主您三番两次帮了我。如今,还要帮我杀我的仇人,”商道灵笑眯眯道,“就算是礼贤下士,也该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了吧。如果您有什么要试的毒酒、要试的法阵,我很乐意为您一试。保证,不辜负您的期待。”   夕阳下的俊美青年,早已一改方才静悒神色。优游的笑、轻佻的笑,重新回到他脸上。点染了夕暮赤金光色,更衬得这张脸如火海中的红莲,诡魅妖异。   这家伙,该不会有点……恋痛吧。   荣春松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么想一个小时候受过各种痛苦虐待的人太地狱了,赶紧停止,不要再想。仁慈的万灵之母原谅我!   主要是,有时候和这家伙沟通真像一掌拍到一个果冻上一样,满手滑溜溜不说,那个果冻还要在她掌底晃动几下,触感无比诡异。   明明这家伙身上的肌肉都和白大理石一样坚固紧凝。   她好一会都没有答复,商道灵心中轻笑一声,看来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继续试探一番,反制其人之身一番,她的声音已在虚空中响起:   “我还有事,先走了。过几天你到楚州城了我再联系你。”   方才还萦绕着一道闲雅女声的夕阳晚风,回归一片沉默。   居然这么快就走了。   真无聊……   难得地,他发现了让她也难受一下的说话方式。   *   牛痘推广很成功。   因她传下口谕,这次牛痘接种还是免费接种。一时间整个云都上下都是对她的称颂声,少城主学富五车,宅心仁厚,民心所向……   对此,她倒是心态平和,毕竟这种称颂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访问医学馆时,少城主在留影石中留下一个羲和放光般的既亲切又雍容的笑。   天高云阔,她又投入别的事务中去了。   离开云都主城春城府路上,她还偶遇同样离开主城去狩猎的荣秋水。大约是因为梵山居士的教育,抑或牛痘的成功,这小堂妹见着她也没有前几天那么不驯了,好歹学会了停下来点点头,一拉黑马的缰绳,给她让路。   “可以呀,秋水,要继续保持礼貌,知道吗。”一白一黑两匹马擦肩而过时,荣春松顺势对荣秋水笑道。   毫无疑问地,她这小堂妹拼尽全力表现出来的恭敬姿态差点没绷住。   不过没等小堂妹恼羞成怒,她早已一扬鞭,策马离去。   雪白天马的羽翼收拢。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   之前构想过在云都发展一下旅游业锦上添花一下,这次她是来踩点的。   依照她前世的记忆,如果真要在这个修真世界搞旅游业,毫无疑问要先从前世大名鼎鼎的○理古城开始了。   因为是微服私访,她用了一个混淆他人目光的小法术。除非遇到同样有修为的修士,否则不会有人认出她是少城主。至于旅居在这里的修士嘛,大多都是一些山中隐士,也没见过她真容。   在这个修真世界,灵石灵矿灵脉采掘以及因此衍生出来的冶金炼金、法宝制造,其实约等于现代的工业了。在这方面,云都倒是资源充足,在各大仙城中也是名列前茅。   但云都城也有一个问题。平原稀少,高原山区众多,主城虽然高度繁荣,一些崇山峻岭围合的偏远地带,百姓生活水平却比较一般。   比如洱海之畔的大理府,这个史书上十分繁荣的地方,现在已稍显落寞。云都建立之初,城主府也曾设立此处,毗邻淡蓝洱海的大理府,也曾车马繁荣,人声鼎沸。   自从第二代城主将城主府迁移后,大理府渐渐归于寂寥。   苍山屏列,如青莲吐萼,山脚下的杜鹃,又将山色点染得红粉芳菲。四野生机勃勃,景色确实极致优美。   但美景之下,她手握缰绳,牵马漫行,在郊外一路所见皆是种地打渔、靠天吃饭。进入城区后虽然能看见个别高耸建筑,也有了扎染、银器、盐铁云云商业店铺,比起现在的主城春城府却还是差距甚远。   目之所及,基本是一片低矮平房。   一些修士隐居于此,但他们与当地百姓是两条平行的线,毫无交流。   虽然旅游业只是锦上添花,对大理府这种逐渐没落的城区,当务之急还是多修路多种树,把沉寂已久的灵矿冶金和灵植灵药拉起来,不过根据她的设想,她想打造的修真世界景区也不是什么普通景区,而是朝圣之地、神降之地……毕竟,刚好有个莲花天马甲给她用呢。   说到莲花天。   她这段时间虽说是把大男主当电子宠物观察吧,但商道灵在姑苏台落脚,她透过他的轨迹,也看到了姑苏台无论是主城还是各府各乡镇都富庶繁荣的模样。   真希望哪天云都也……   一边思索,一边牵马漫步,荣春松目光忽然停顿。   因为一片平房中,很突兀地,拔地而起一座气派茶楼。   荣春松:?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刚好她有点渴了。   一进去,还真是间古色古香美轮美奂处处彰显着主人高雅品味的大茶楼。有盆景,有小桥,有淙淙流淌的薄雾水帘,种种手法高超的室内造景群贤毕至,唯独,没有客人。   很快,荣春松明白为什么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看得人一头雾水的菜单,以及离谱得不行的定价。   她指指那竹简菜单上一句“诗”,道:“这是?”   “小姐,这是敝店的‘千山雨润芳兰醇’,意为千山雨露洒落,将高山名茗滋养后得到了既有兰芳香气又口感醇滑的……”   荣春松把他一长串文艺话语压缩、提炼、提纯。   原来就是普洱茶啊。   这壶普洱茶,居然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已够一户小农生活两三个月。   “那就给我来一壶普洱茶吧。”她就试试这一两银子的普洱茶有什么稀奇。   听见她说这就是一壶普洱茶,掌柜似乎神色微滞,不过考虑到这位气度高华的小姐是本月第一个客人,他也没说什么,欠一欠身,准备茶水去了。   荣春松是真心好奇,这么定价,在这附近有客人吗?即使只做名流、修士的生意,也完全入不敷出吧。   不过看掌柜在柜台后一边准备茶叶,一边自言自语、推敲着新诗的快哉快哉模样,他似乎也不在意什么收入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竹简菜单上其它菜色的名称,全是各种看似高雅实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五言七言。就,乍一看根本就是些抒情诗写景诗,完全看不出这些菜色都是什么食材什么烹饪方法。   不知道的还以为店主把自己的诗集端上来了。   哦不对,这个店主好像真是个诗人,一个辞官离开白玉京后旅居于此的诗人。茶楼四壁上挂着的书法作品,几乎都是他的诗。   一进门挂着的那幅诗旁还有个小牌匾,小字密密,传记般详细记录他的生平,什么年少离开洛城游历,又什么师从某某名士。   以后要是和大男主线下见面了,倒可以带他来这个诗人这个主理人的店尝尝,符合他Let's艺术的爱装本性。   这个诗人是文艺风茶楼主理人,而大男主刚好是邪恶风教派主理人。括号,未来版,和她现在的华藏教可没关系。   就在她举起那竹简,想继续她的文字解谜游戏,研究研究菜单上的一百多首诗都是些什么时——   “少主?”   一道礼貌恭敬却带着淡淡疏离的声音传来。   荣春松合上诗言诗语的菜单,目光所见是一张高山白雪般的脸。   这么巧。   她那表哥似乎在天牢中反省思过完了。   眼前的白尘歌,即使受罚七日,也依旧不损姿仪。虽比起与荣春松初见时清瘦几分,这几分清瘦,却又为他的俊美平添了一层沉郁。   然而,这坐了七天牢后得到的忧郁气质加成在荣春松眼里约等于无。   她只觉这表哥如果能亮血条,血条一定挺长。   在水牢里浸泡几天一放出来就活蹦乱跳到处跑了,还出现在大理府。   这样被摧残七天都没事,却被那小商一剑刺穿剖丹,看来还是小商一个平A的数值比他的血条长。   浑然不知她心中想法的白尘歌行了一礼:“不知在下可有与您共进午餐的荣幸?”   荣春松抬手示意他入座:“行,坐吧。”   她淡然笑着,问白尘歌要点什么。   就在对方当真浅浅凝眸、细细研究起那本菜单里的五言七律都是些什么菜色的时候,她已挥挥手将主理人召唤而来,一下子挥斥方遒点了七八首诗,哦不是,七八个菜。   白尘歌如玉容颜微僵。   看来问他要吃什么,只是她客套一下。   无妨。   接种牛痘之事他已有耳闻,眼前的荣家少主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很有见地的接班人。   和这位少主共进午餐,吃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少主,我的陈情书您可看过?”   荣春松笑眯眯道:“看了,白公子,请问你是不是故意写了一纸笑话来逗我笑。”   “……”   “您……”   “既然你自己开口问我,那我也反问一下你,”荣春松端起那杯价值一两银子的普洱茶喝一口,慢悠悠道,“你说说看,云都为何信仰不纯,巫族又怎么原始落后了?还有要云都向中洲仙盟靠拢又是何意,怎么,你想让云都将主权让渡旁人?”   她的语气雍容随意,却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压迫感。   白尘歌不卑不亢,正面迎上她优游的笑眼,开口道:“云都的信仰——”   “这道菜名为‘天然一色玉堂春’,灵感来源于鄙人故乡洛城的白牡丹。不过为了照顾云都本土食客的感受,我特意加入了一些酸辣的调味。这点滴的辣味,就像绿叶衬托牡丹般,在这道佳肴的高雅大气之中,又注入了一丝活泼俏皮的清新爽辣。”   啊,诗人上菜来了。尽管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食材是什么。   不过看她的十二表哥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诗人打断,也太乐了。   对面,白尘歌气度嶷然,眉目平静如水,仍保持着端方君子姿仪。   不得不说,这表哥还挺有修养。被人打断,也没打断回去,而是耐心地等那店主说完。   不过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诗人,才不管你这那的。   她这表哥刚说到第二条,巫族的法术和祭祀,又开始上菜了。   “这道菜名为‘日月当空照九重’,灵感来源于我们洛城现任城主的无上伟略和……”   “……”   “中洲仙盟一直致力于……”   “这道菜名为‘玲珑一梦寒’……”   “这道菜名为‘荷风送晚馨’……”   “这道菜名为……”   终于,白尘歌微笑道:“我正要向这位小姐献言,请您不用每次上菜时都介绍一下它们的来历和故事了。”   “好的,不过菜已经上完了,请您慢慢品鉴。如果餐后有什么感想,那边有个小册,用的是蜀锦为封,玉版宣纸装订,上品徽墨供人书写,您二位可以尽情在上面留言。”   看这个十二表哥终于平A一下但人家店家早已大招放完功成身退的样子,荣春松是真乐了。   诗人离去,白尘歌正要重新开口——   荣春松托着腮,慢悠悠笑道:“我可没说过要听你献言啊,我就是单纯来吃饭的。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别和我说话。”   言罢,她夹了一筷子那个“天然一色玉堂春”。   原来是豆腐。   嗯?这个主理人店的菜色味道居然还可以。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一直君子模样的白尘歌终于微微蹙眉,俨然吃瘪,她心情甚好,吃起来自然好吃了。   作者有话说: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出自汪曾祺《自得其乐》。   这章是小日常过渡一下,下一章就转入云梦泽支线剧情了   顺便改了改前文,前面写男主小时候生活的渔村是靠海的,现在改成靠江的了   这个主理人之店是真的高雅啊,以后让荣儿带小商也来吃一下 第27章 解锁新属性【欲望值】 【叮,攻略   江流浩荡,帆樯如林,都在他身后退远了。清晨的天光和喧闹人声涌来。   离去八年,走过五湖四海,他再度回到了这座城市。   楚州城。   虽在楚州域内生活了三年,但他对楚州主城的记忆,约等于无。因为那三年他都困在那座所谓的仙宫里。   他抬起苍白的脸,在熹微晨光中仰望着它高高筑起的城门楼墙。   各大仙都巍峨的城墙,包围起来的到底是什么呢。人间烟火?车水马龙?抑或是,人心难测,弱肉强食。   无限嘲讽浮上心头。他走过那么多地方,比起喜乐团圆,一路所见几乎都是分别、死亡、阴谋、倾轧。伫立在大地上的繁华城池,不过是一幅又一幅藏着虫虱的地毯,看似织锦华美,实则轻轻一抖便爬出一堆臭虫,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然而这忧郁深沉的氛围还维持不到一分钟——   “走不走啊你,别站在这挡道。”后面进城的人催促。   荣春松心道,你杵在这挡路别人当然看你不顺眼了,楚州城早上的节奏快得很,连早餐都拿在手上吃。   这个西格玛大男主还是不太会把握装这门艺术的尺度,装也要看时间,看地点,像这样随时随地都装一下深沉,可没人惯着你。   她干脆推了推商道灵的背:“别看了,进城进城。”   被她一推,他轻笑一声,终于迈开腿进城去。   一过城门,吆喝叫卖、杂耍百戏,鳞鳞相切,热闹非凡。道路两旁,各色早点的鲜香扑面而来。   “我建议你先在楚州停留一天整理一下心情,也好思考一下下一步的步骤。”荣春松心道,这家伙之前不是在附近的村镇当流浪孤儿,就是一直被关在魔窟里,想必虽然一直在楚州域内却没见过楚州城的真貌,不如给他一天时间到处走走看看,先上一个补全童年缺憾的BUFF。   毕竟根据她的观察,他还挺喜欢城市风光。   好一个艺术男,小资男,有格调男。   “好啊。”他笑道。   楚州城里有许多著名景点,但半日下来,画面中的商道灵似乎也没往那些名胜古迹去。   公务之余,她偶尔想起来要看看这电子宠物,发现他居然就是一直在街头闲逛。调出他一日的轨迹图,他也基本都是在街上游走,所经过的都是些寻常市坊、店铺。   走过街角,一片绫罗绸缎映入眼帘。是一座绣坊。   这个看板郎之前花两百文钱购入的新衣服,她也差不多有点看腻了。   一般的攻略游戏可都能给攻略对象换衣服呢,怎么这个限制文女主系统不可以?还是功能不够到位,研发不够全面,小系统还需努力。   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向前看:“那件衣服不错,你要不要买下来?”   商道灵闻言微微抬眸,目光所至是一件锦缎黑衣。虽然是黑色,但暗纹花团锦簇,风吹过,衣褶微微飘动时漾起暗金流光。   这鬼仙是知道他喜欢穿黑色吗?   不过……   他指指一旁写着价格的小木牌,随意道:“教主大人,您仔细看,这衣服要一两银子。”   荣春松心道,我前两天才喝了一两银子的普洱茶呢,说出来不得吓死你。还是一杯平平无奇的普洱茶,只是被文学主理人的诗人光环附魔溢价了。   她道:“你这身外袍漆黑内衬猩红的道袍,虽然也烧得出彩烧出自我,但我已经有些看腻了。事成之后,你就回来买这件新的道袍让我有点新鲜感。”这应该不算flag吧,只是让他复仇成功后买一件新衣服而已。   “烧”是……?   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某个字的谐音。   她竟敢说他……!   商道灵按捺下心头恼意,挤出一个笑来:“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跟了您,您挥挥手就能给我买一百件一千件衣服,怎么如今还是我自己出钱买?”   这个大男主该听的话不听,她随口说说的话他记得这么清楚。一百件一千件,是想当奇迹商商了不成。   “小商,这就是你觉悟不够高了。你赚的钱,不也是我的天音启迪了你启示了你,指引着你去赚的?”   “……”   “……总之请您以后不要用那个字来形容我,不要以为用谐音我就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哪个?   哦,烧字是吧。   荣春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化身辞海:“烧,作为动词是燃烧、照耀,作为名词,是野火、彩霞,这个字无论从字形和释义上来说都十分华丽,我用它形容你再贴切不过,你居然还不愿意,还联想到什么谐音上去,唉。”   “总之,小商,是你想得太龌龊了。我难得夸一夸你,你便这样歪曲我的好意,真是令人寒心。”   被她三言两语地倒打一耙,商道灵的表情可以说非常难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险些连笑脸都挂不住。   偏偏她还要在他耳边说:“把这个知识点记好了,我现在是在用我的文化知识熏陶你。”一声无比轻慢的笑语。   她又口出狂言,花花言语。   在以往,他绝不能容人如此轻薄戏弄于他!但眼前目下,万分的恼怒、屈辱中,竟混入一丝莫名其妙的颤动。他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两下。她轻佻欺侮的语言,竟像一枝轻柔的柳在他耳畔一拂而过。她的气息,如绒绒的柳絮……   商道灵立刻将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挥去。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无趣至极。   无聊——   【恭喜宿主解锁攻略对象新属性值。】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5,目前欲望值5。】   看清“欲望值”三个字的荣春松:“……?”   这家伙看起来分明一副雷霆小怒的样子,居然还加了五点什么欲望值?   大男主,麦○劳不找你当代言人真是有点屈才呀。   一旁的绣坊老板却有点瑟瑟发抖了。这个修士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店里那件衣服看?看着看着,还额上凸起一道青筋。要是这修士开口零两购的话,为了保住他的小店,他也只好双手奉……   但下一刻,那雷霆小怒的俊美青年,雷霆小怒地转身走了。   接下来大半天,她又对他随便说了几句,但商道灵几乎再没有回应过。   如果不是解锁了那个新属性,她还真以为自己把他惹急了呢。   非但没惹急,还把他点燃了,燃烧了。   如果一个男人只是单纯地烧,她还觉得有点单调有点乏味有点提不起兴致。但这个大男主,又烧又傲又犟,看似装松弛其实很紧绷,很有反差,很有层次,很有趣,很不错。   还得是你们西格玛男、傲骨铮铮的大、男、人把玩起来好玩。   不过画面中的小人一直在四处闲逛,她拖曳着镜头又赏玩一会,有点兴致缺缺了,索性将识海中的面板关闭,干别的去。   镜头之外。   一幕幕寻常的风景人声从他身畔褪去。   楚州湖泊众多,湖心吹来的晚风,吹起他披散在肩的黑发。桥下蒹葭苍苍,也在风中摇摆。   夕阳降临,这看似寻常的浮生一日过去一半。   油纸包着的面点被一只漆黑手套下的手拿在手中,散发阵阵芝麻香。   四下游人如织,桥上除了他,还有往来游湖的楚州百姓。   儿时,他也曾幻想过隐于人群,过上三餐温饱的日子就好。年岁渐长,方知万丈红尘不过是庞大的羊圈,生活在其中的普罗众生,也只是可怜的羔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平静的生活、人情的喜乐,全是庸俗无用之物,他根本没必要融入其中。   他想要的生活,是步步攀登,然后铸造他猩红的猎场和至死方休的夜宴……   她觉得让他在楚州城停留一天能化解他的心结,她打错了主意。他从未有过心结!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3,目前好感值45。】   荣春松抬起头来。   嗯?   就闲逛一下也能加好感?还是他闲逛到了湖边,又想起她在河边显灵对他再造淑男的恩情了?   画面中的青年蓦然开口:“教主,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打算现在就出发去云梦泽。”   “好啊,正好符合你厉行节俭的美好品德,又省一晚上住客栈钱了。”   “……”   好几声惊呼从桥上传来。   “娘、娘,你快看,那个大哥哥飞起来了,哗一下,一下子就飞起来了,还飞得特别快!”   “是修士吧,修士会飞很正常。”   小孩仍在童言无忌:“哦哦,不过在城中很少看到飞这么快的修士呀,像急了一样。”   *   轰一声,满地落叶腾起又降下。   黑色道袍的青年如矫健黑豹落地。降落时,他脸上仍挂着一丝不悦之色。   她说话真是没有半点正经的时候,先是在那绣坊中说他……然后又说他想早点启程是为了省住宿钱。   她仗着她的法力,轻慢恣肆,反驳她也是自讨没趣。等结束今天的事情,他再好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上次那种谑浪语气耍耍她……   目之所及,已是荒山丛林,无边黑夜。   剑阵、刀山、火海、毒雾,往昔的种种回忆,此刻又再浮上他的心海。七八年过去,他再想起它们,也只觉得无谓。像一把尖刀,面对已布满密密刻痕的木偶时再找不出可以凿刻新伤的空隙。   不过杀了那三个老道,确实能让他稍微开心一点点。无聊了这么久,难得有个乐子降临到他生活中。   她给予他的乐子,她给予他的乐趣。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一片延续了千年的浓雾早已在黑夜中蔓延开来,那片横贯千里的巨大水泽就在不远处了。   幸好这系统的实况画面还能调节亮度,不然都有点看不清这个看板郎的脸了。荣春松点点点几下,将亮度调高。迷雾中,黑袍红绮,妖颜如玉。真是鬼气森森。   不过这个鬼气森森的幽冥的造物,也是从他经受的非人折磨中诞生的。   商道灵到楚州之前途径一处乡里,她曾让他前去问问当地乡民。   也因此听到了,小玉带回来的那则民间传说的后半段。   七日后,在云梦泽奇遇了三位仙人的乡民便告别世间,登仙而去。有人看见他家中腾起一片七彩云雾,想必是沿着云雾中的阶梯,到了那云雾弥漫的仙宫中……唉,其实就是被妖道索命了吧。   “您之前说您有办法让那三个老道重开‘仙宫’之门,是何办法?”   “别急,等我准备一下。”   除了用“魅魔的低语”来开门,其它技能她不太想用。除非这个自带不死BUFF的大男主真要寄了。   毕竟是他自己的复仇,还是让他亲手完成、沉浸式体验为好。而且这个大男主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的修为和战斗素养比她麾下大部分门客和死士都强——当然,前提是他少浪点。   不过她不给他用技能,可要给她自己用技能。   这么好的一个大显神通大发神威的机会,当然要“魅魔的低语”和“氛围感”组合使用了。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属性了唷,限制文系统怎么能没有欲望值   今天有点短小,看看明天能不能多写点   这个大男主真是烧得很有层次,风味丰富多样   其实荣荣和小商在一起的时候挺放松的,她在其他人面前基本不说这些现代用语 第28章 她指引的复仇之路(一) 她指引着他   【道具“魅魔的低语”:她低声的呢喃,足以让所有人意乱情迷。整个世界都将匍匐在她的脚下,目光所见,只有她的裙裾之尾。】   【使用对象将陷入魅惑状态,无条件服从您提出的一个需求。如使用对象不在您面前,本道具将以托梦形式生效,托梦形式效果将打50%折扣。】   好一个言出法随的小道具。   荣春松玩心大起,秒切高中话剧社头号女主角状态。   广袤的古湖泊已在眼前,黑夜里水面浓雾弥漫,一阵幽风吹过,听得无数波涛翻滚之声。   波涛声中,又传来一道清雅慵闲、志在必得的女声:   “苍官君现在立刻开启云梦泽仙宫之门。”   她所谓的办法,就是在这直接说让那老道开门?   商道灵真有点想笑了。   算了,看在她提醒了他还可以来云梦泽大开杀戒打发时间的份上,他不和她计较。他会用那个浮尘索把方圆百里的土地和湖水都颠倒,如果那三个老道在这里,他们就会刚好——   下一刻,通天光柱升起。   金光大放,直冲云霄,漆黑夜空转瞬被映照透彻,漫天辉煌的金。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轰闪之后,金光又丝丝缕缕从天上降落,如垂柳,如流星,如金黄的雨。   荣春松心道,云梦泽离楚州城主城也不远,这下应该大部分楚州人都看到了。   这个“氛围感”不愧是A级技能,真是舞台设计师用了会流泪,场景建模师用了会哭泣!   而那将寰宇照澈的光雨,自然也落入商道灵漆黑的眼中。他一直幽黑阴沉的眼睛,从未泛起过真诚笑意的眼睛,这一刻仿佛也浮光跃金起来。   金辉散去后,绵延千里的云梦泽湖水向两侧退去,一座白光闪耀的“天门”从湖水分拨露出的空地中升起。   她只是随口一说,竟当真能……   商道灵低声道:“教主大人,您该不会真是什么……”   荣春松等了几秒也没等到他把这句话说完,戳了戳他脑袋:“哎,怎么不往下说了,别卖关子。”   商道灵沉默不语。   他心中没说完的下半句话是,您该不会真是什么神灵吧。   转而,他又觉得荒谬。神灵岂会与人通。白玉京的太一真君、洛城的洛水之主,几乎都是高坐神坛上的神像,已有千年不曾在世上显灵。就连南越的海神娘娘,各大仙城信仰的神明中最亲近人间的神,上一次展现天颜还是一百年前。   神明对麾下神使的启迪也是少得可怜,天闻宫那群牛鼻子,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在梦中得到一句太一的启示。会有什么神灵像她一样天天在他耳畔轻佻言语、说个不停?   半晌,商道灵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教主大人您真是法力无边。”   “我法力无边这个事情你到现在才发现?唉,小商,有空多泡点枸杞茶喝喝,护护眼。”   “……”   商道灵笑道:“可以,遵命。回去路上要是路过什么农家,我就把他们的枸杞树砍了,收进符里以后泡茶喝。”   这家伙也太坏了,她逗他两句,他就口出狂言要去砍别人辛辛苦苦种的枸杞树。   她干脆也笑道:“被我抓住你乱砍无辜百姓的果树,我就从我平时的法术里随便选几个给你用用。”   比如什么“身娇体软”、“媚香沁体”,还有前段时间刚抽出来的“梨花带雨”。   一想到这个修真界之狼、西格玛大男主摇身一变,一副柔弱不能自理香香软软小蛋糕还洋葱抹眼一样流泪不停的样子,她是既觉得搞笑又有点地铁老人手机.jpg。   不知是否她的威胁奏效,商道灵果然闭嘴了,没再嘴贱,只默然迈步向那天门走去。   ……她居然说要给他用她那些奇怪的法术。   完全是一种折辱。   她那些古怪的招式,足以令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自尊的人屈辱。   像她这样心性恶劣的人,说不定真有一日会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用到他身上。   但下一刻,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已在眼前。白光空洞的“天门”。只要穿过这道门,他就能把他们……全都杀光!比起她修复他的容貌、他的残疾,这才是他更加想要的“恩典”。   商道灵深吸一口气,如果她非要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法术用在他身上,他也就咬紧牙关,忍了。反正她的法术都有时效。   他刚要穿过那白光时——   砰一声,湖边传来一声美男子的头撞到墙上的结实声响。   ……什么穿越九又○分之三站台失败。   荣春松全力憋笑,道:“哎呀,好像此路不通啊,你往旁边挪挪,从左边那半白光里进去。”   毕竟以托梦形式生效会打50%折扣呢。看来那个老道是只把门开了一半了,另一半都是摆设。   *   他已然在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整他。   因为自己上午没回复她的几句问话,还是没在绣坊买下那件衣服?   但她……她虽然心性恶劣,常常整他、耍他,却当真一言九鼎,履行了她的承诺。   她指引着他,带他重返这片他以为再也找不到入口的故地。这片,他今晚的猎场。   穿过“天门”,是一片巨大园囿。   隐匿在云梦泽中的另一个世界,纵是云海迷蒙、长夜苍茫,整片夜空也是永恒的金碧之色。因为千灯熠熠,万灯散彩,百年如一地照亮这片黑暗天地。   琼楼玉宇鳞鳞高筑,仙乐袅袅,从煌煌灯色中传来。   华彩无边,天音无尽,俨然一座“乐园”。   恶心的景象,恶心的杂音……   眼前的华彩乱流如滚滚脏水,涌入他眼中。   香腾瑞霭,草木清芳,他闻到的却全是腐臭、恶臭。   商道灵站在远处树荫下,看着三三两两的仙童端着托盘酒盏从园径上走过,时而又闪过一列仙姬天女,或怀抱琵琶,或手提花篮,匆匆飞掠而去。   他知道他们。   “试炼者”之中,一些会被那三个老道施法凝固在十三四岁的模样,永远当个仙童,被呼来喝去,还要扮演师慈徒孝;一些则是身披璎珞,涂抹厚重妆容,成为在烙铁上起舞般一刻都不能停下她们歌舞的仙姬;还有一些……被彻底改造容貌、改造肢体,从直立行走变成四足着地,从人,变成出没在云梦泽迷雾中的妖兽妖鬼。   一些扮演他们的弟子侍从,一些供他们玩赏取乐,一些到仙宫之外捕猎凡人。   须臾,黑光流转的长剑已经出鞘。   “你这就出剑了?”   “有何不可。”   “我看这里很多人啊,”荣春松指尖一点,拖拽着视角,大致看了一圈这片藏在云梦泽中的异界仙宫,“你现在就出剑的话会被这些仙童仙姬发现吧,还是把剑收起来,到那三个妖道跟前了再开战比较好。”   商道灵沉默一息。   青年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杀了他们,也只是尽早结束他们痛苦可悲的生命,是为了他们好。”   荣春松:?   不到半秒,她反应过来,他想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   她当即在他头上重重一敲。   “这些姑娘和青少年一看就是在这假仙宫里被迫打工的,碍着你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命令你只杀那三个老道,其他无辜人士,等这座仙宫崩毁后让他们各回各家去。”   树荫浓重,半覆着商道灵苍白的脸。   他像一个鬼。夜奔而去,在人间寻得依附后,冷冷遥望幽冥炼狱图景的鬼。仿佛地狱中的一切再与他无关。鬼徐徐道:   “不,教主大人,您有所不知。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被‘仙宫’束缚之人,一旦离开就会立刻被‘仙宫’降咒,受尽各种凄惨折磨后死去。与其到时候受尽折磨再死,便不如我今日将他们一剑封喉来得痛快。”   前几天还觉得这大男主稍微学乖一点了,现在看来还是黑深残本性不改,满脑子歪理。   “那你一直满世界到处跑怎么没事?”   “……我不知道。”   “把仙宫毁了诅咒也在?”   “对。”   “以前曾有几个天闻宫修士发现这里,他们自以为将仙宫摧毁后就能解救所有人,下场就是被救出去的人全死了,而仙宫很快就在湖泊中重现。”   荣春松心道,看来这所谓的仙宫还藏着很多玄机呢。   “我问你,你之前说过仙宫里的试炼者,就是这些仙童仙姬吗。”   “是,一旦‘试炼’结束,他们就会被分配到不同的职责上。”但那三种“职责”,他却没有对她道来。因为她听了一定会说什么恶心、反人类,说一大堆无聊的话。   而且,他也曾是仙童或怪物的候补。只要他告诉她,她一定很快就会联想到这一层上来。他早已重获新生,摆脱那弱小可悲的过去,甚至乎,有了一张华美的画皮。根本没必要让她知道他更多的往事,他不想从她口中听见任何或同情或怜悯的话。   他已手持长剑,漆黑长剑在手,传来阵阵颤动。   当然不是他的剑在剑鸣。因为这只是一把寻常铁剑,它能放出光华,都是仰赖他的修为。   是他的手在颤动,为即将开始的杀戮,为能血洗他过往一切屈辱——!   但虚空中,只听那指引他一路走来的女子道:“你以前也经历过那些非人道的所谓试炼吧。”   “既然如此,那些无辜的人,也曾是你的同伴。你不能因为他们修为不如你便觉得他们没有挣脱困境的机会,虽然你的修为确实比一般人强,但你缺少的是一颗强者的心。”   商道灵将手中长剑握紧一瞬,声音低沉:“那敢问教主,什么才是一颗强者的心。”   “一个人的责任要和力量相配,德才配位,这才是强者的心。即使你不愿意帮他们一把,也不要觉得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们的生命。”否则你和那三个妖道有什么区别?但考虑到他也曾是受害者,荣春松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商道灵持剑的手,将冰冷的铁剑握得更紧。   无聊、荒谬,荒谬至极!这些公义、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全是一通……   更荒谬的是,她下一句话直接否定了他的能力。   “而且你试也没试就断定他们没救了,也太弱了。一遇到问题不想着解决只想着逃避只想着一刀切,这种工作态度,小心我把你这个小商降回K6。”   “至于离开这个什么仙宫就会死,我看把那三个妖道杀了后翻翻他们的书房说不定就能找到破解之法呢,”反正升级流爽文的套路就这几样,一切真相尽在书信、秘籍、二人密谋触发第三人偷听中,荣春松按着他的肩膀,“总之,你要复仇就只管去杀那三个妖道,怎么救出这里剩下的人我来想办法,你执行就得了。”   一通无聊的废话……   她说的全是废话。   这个从未对他施以援手、从未对他稍加怜悯的世界,他为什么要帮助要怜悯别人?无法出逃是因为他们软弱,是因为他们无能!他从未得到的东西,这些人怎么配——   但转念间,他又想起那一日。午后的河畔,苍凉的风中忽然出现她清雅声音的那一日。   ……尽管她对他施以援手,是要收取代价。   半晌,商道灵终于道:“您执意如此,我当然不好反驳您。但愿教主大人你真能找到什么办法。”   这家伙。   直接说一句遵命不就得了,就非要又嘴硬?   他又嘴硬,她便又双叒叕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最后一句没用敬称,罚你回去后抄五百幅您字给我批阅。”   作者有话说:   *海神娘娘、太一真君在之前书画摊老板的台词里出现过   这个文的世界观设定是有神明存在的,神在人间有代言人,比如荣儿的妈妈一族就是万灵之母的代言人(在荣儿内心OS她觉得小商恋痛太地狱了那一章出现过),但荣儿的老家云都和别的仙城不太一样吧,云都是万物有灵多神信仰,只是万灵之母是当地神话体系里的最高神,我参考了一下古滇国的信仰。   *还有上一章有宝宝说不知道西格玛男是什么,这里从网上找个注解标注一下   ‌西格玛男‌(Sigma Male)是网络流行语,指代一类‌独立、自律、不依附传统社会等级‌的男性,常被称为“独狼”。他们不追求主流认可,但具备强大的自我驱动力和个人魅力 。‌‌   这段定义是网上的男网友下的,不代表我本人的意见,我感觉西格玛男就是纯装货纯搞笑纯给自己贴金,我一看到这四个大字就想笑啊   乍一看似乎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简而言之其实就是装货男   这个云梦泽支线应该还有两三章就结束了   这个小商确实坏,不过没关系荣儿会教育他调焦他 第29章 她指引的复仇之路(二) 她倒是难得   他不屑于对人说谎。既然对她说了放过其他人,锵一声,商道灵已将长剑收回。   随意施了一个让旁人无法注意到他的法术,他向那片琼楼玉宇走去。   这些仙童、仙姬,这些他昔年的同伴,七八年过去修为也毫无增长,一路上,竟无一人发现他。   每走过一处,他还饶有兴致地向她介绍一番。   比如这座宫殿是用来布置剑阵的,这座宫殿是用来点燃火海的,这座宫殿是用来喷洒毒雾的。   作为一个具备基本三观道德的好领导,荣春松起初还很是同情地听他介绍着,但渐渐地,她发现商道灵越介绍越来劲,仿佛他对这些刑罚也如数家珍。   一般人会笑眯眯地给人介绍自己小时候被虐待的地方吗?哈○波特也不会兴致勃勃地带朋友去参观他住的楼梯间吧!   她道:“知道了知道了,等你杀了那三个妖道,再找到摧毁仙宫诅咒的方法,就把这些犯罪据点给捣毁。”   忽然,一阵尖锐的嘶吼传来。   荣春松道:“那片园子里有什么?”   见画面中的小人不动,她点点他后脑勺:“过去看看去。”   商道灵沉默一息,道:“只是些豢养此处的妖兽。”用活生生的人,改造而成的妖兽。   荣春松点点头:“原来是妖兽。不过看你逛了两刻钟了,那三个妖道的居所是在前面吗?”   镜头中,漫长的白玉大道已经走到尽头,千级玉阶拔起。   “对,就在前面。”   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手抬起。顺着他的指向是高耸的三重殿,呈品字型排列。琳宫辉煌,宝殿巍峨,三座大殿皆坐落袅袅云雾中,飘然承云气,真似世外仙宫了。   他儿时向往崇拜仰望的殿宇,他少时满心憎恨想要逃离的殿宇。   商道灵的拳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只见画面中,一枚铜钱抛起,铜光一闪,落入一人瘦削手中。   还要用抛铜钱决定去哪座大殿吗。荣春松心道,虽然有点装,但这是他的复仇时刻,就让他装一下吧。   短短几息,高峨的天梯就被商道灵甩在身后。镜头随着被他推开的门扉拉近,梅花如云,洁白胜雪。   满园梅花飘洒,人行其上,一如走在香雪铺成的雪地。满园静谧幽玄之中,忽然传来阵阵轻笑。原是露台上,几个仙姬在围着一个白衣男子,或提酒壶喂酒与他,或拈起梅花一朵,送到他眼底让他品梅花香。露台下,又有十几个仙姬在歌舞供他观赏。   这个梅云君看皮相倒是很年轻。   他身穿雪白袍,但白中带红,红丝绦从白衣襟边缘垂下。   可惜他的OOTD虽还算审美在线,他本人长得却挺一般。如果满分十分打六分的话,他左拥右抱时自以为风流实则就是一脸油腻的表情又给他减到了三分。   像把猪油抹脸上了……   至于围在他身边的仙姬,虽是笑的表情,眼中却控制不住地流露恐惧。而左拥右抱的所谓仙道,也享受着她们的恐惧。刚好,等大男主把这梅云君一剑扬了她们也就能跑路了。   露台上,自以为醉卧美人膝实则就是坐没坐相的男人“惺忪”地睁开眼来:“谁?”   荣春松心觉还是把镜头切回商道灵这边比较好,再看这个梅云君,她怕自己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吃不下饭。   太油了,连美○坚都想攻打过来了。   梅云君挥开他刚才还靠着的仙姬,坐了起来。他手中梅花纹的白玉折扇合拢,扇尖指向商道灵,微微笑道:“我虽不认得你,但我看你倒不像那些自诩正义的天闻宫修士。”   幸好,那被他推开的仙姬被其余仙姬扶住。   “是你施法让咱们的仙宫之门开启的么?大哥说有人混进来了,就是你吧,正好,让我会会你,”梅云君摇着折扇,已走下露台来,笑道,“我看你修为不错,但愿你能在我手下过个十余招再死。”   装货对对碰呀。她的电子宠物大男主也很喜欢说这种装言装语。不过商道灵没这么油腻,这个小商装一下,她还能当他风情万种。   但镜头中,商道灵却是一言不发。   不止没有说话,他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表情。   漆夜,白梅,玉殿,极致的黑前是一片极致的白。黑发白容颜的青年站在这水墨画般的背景前,眸中是和苍茫长夜一样漠然的黑,仿佛梅云君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这个平均每小时就要装一下的大男主居然不装?可见,他是真的杀心已起。   殿前的仙姬都四散开去,纷纷躲避。   妖道手中折扇轻摇——   忽如一夜东风来,园中上百株梅树被风一吹,雪白梅花悉数从枝上飘散而去,在风中组成遨游的白龙形状,向着门口处的青年狂袭而去。   白梅花瓣纤柔轻盈,顷刻却又化为锋锐寒芒,千片万片,剐在商道灵身上。   层层鲜血飞溅。   但商道灵身上飞溅出的鲜血,只如几笔朱砂落下,点染着他俊美容颜,像玉版宣上画着几朵猩红的花。   荣春松特意将画面放大一下欣赏,很艳,很妖,很烧。唉,可惜这个系统不能按F12截图。   很快,那星星点点的鲜血也从他脸上消失了。   “你为何也能自愈再生?”梅云君眼中仿佛浮上几分疑惑,而后,疑惑又变成了然,“你是那个……!”   “你是,商道……灵。”   那个多年前,大哥在楚州主城外的乡道上发现的流浪儿。那个天赋异禀,无需依靠法宝也能不死不灭的孤儿。   “之前你逃出去了,大哥和二哥还想过要把你抓回来呢,毕竟这么罕见的体质对我们的研究大有帮助,可惜呀,一直没找到你。现在嘛,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台词也太多了,非要说这么多台词的话,可是很容易就会被——   果然,下一秒,商道灵的剑已经刺穿他喉咙。   看吧,非要说这么多台词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别人找到机会一剑封喉。   毕竟大男主已经接受过她的指点,知道了战斗中不能太浪,不要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废话。   不过支线副本的小BOSS也没那么容易死。   梅云君向后一跃,被长剑刺穿的血窟窿也转瞬愈合,他盘坐在露台阑干上,脸上又露出那种自以为很风流闲适实则很刻意的笑容:“看来你这几年长进了不少啊。”   真的太油了这家伙。   “小商,快上,这家伙太油腻了我看得有点恶心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影。   她又在说这些奇怪的话。油腻?这种形容食物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一个还侥幸活着的人吗。   商道灵低声道:“行。”   梅云君是仙宫三道中修为最末的,儿时高高在上的三位“仙座”之一,此刻对方是何等境界、又会发出哪些攻势,他早已看穿——因为这七八年来,他过的全是刀尖舔血、血肉横飞的日子。   若非一直找不到开启仙宫之门的方法,他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回来。一直昼夜不歇地杀人夺宝领取报酬,也是为了积攒灵石,等待某一日悬赏能找到仙宫入口的方法……   终于终于,他的心愿得偿。   或者说,即将得偿。   一片猩红光辉,顿时从他长剑上涌起。   妖艳的红光,如血海翻腾。   多年来走过五湖四海,天地高迥、江山青碧,那些天然青蓝的景色都只在他眼前停留一瞬,唯有血的猩红,常伴他身。   这三个老道因有仙宫庇护,即使刺穿喉咙,也能自愈,那就……   漫天的白梅变幻攻势,狂暴乱舞,见梅花法阵对这复仇归来的青年无用,梅云君已改用手中折扇,直接迎敌。   风雪、闪电、惊雷,接连从他扇底挥出。   荣春松心道,原来是自然系法修。   但那风雪闪电惊雷后的青年只是沉默着,很快,他漆黑中混着一抹红绮的身影已逼近最后一重扇影。   猩红的剑光寸寸逼近,离梅云君的心口只有一寸。   梅云君摇着折扇,笑意不改:“怎么,你该不会觉得什么一剑穿心对本道有用吧?”   商道灵沉默不语,剑上涌起无边诡艳怒放红光,在几不可察间,如血的光华向上偏移数寸。   既然他们能自愈,那就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梅云君眼神一滞,立刻要挥扇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沿着血色红光的弧线,束着雪白玉冠的头颅在空中飞旋几下,即将落于铺满白梅的地上。   但地上雪白花瓣早已因这风波腾起、四散,花瓣飘起,露出的是肮脏泥泞的地面。   妖道的头滚落到脏污的泥泞中。   之前杀了那蛇怪后,她不仅没什么夸赞,反而对他敲打一番,说他半路开香槟、又说他这样早晚有一天反派败于话多,满口怪话。   不过就是干净利落迅速地杀敌,她以为他不会么?   这次,他依照了她的“指点”,倒看看她还服不服。   第一重仙宫倒塌为废墟的轰鸣中,他终于捕捉到她的声音。   只听她道:   “这么快就把这个油腻之人给斩首了,可以啊小商,攻打油田最速传说!真是美军来了也要避你锋芒。”   什么东西?美君?美君又是谁?   她夸他的时候就不能说点正经的话么?居然、还敢说他像别人,一个什么什么君……!   *   巍峨美丽的仙宫,云气飘飘的仙宫。   如巨大的兽般蛰伏在人间的仙宫。   所谓的仙长的徒弟也就是试炼者们,起初是先在他们的假意指点下修行一段时间,然后就被投入种种刑罚之中。只有能捱过试炼的人,才“有幸”被分派到三种岗位上。因为……仙宫需要足够顽强的人,那三个老道,需要足够顽强的人献上生命,好延续他们自己的天寿。   一般的试炼也只有两三个月,唯有他身负诡异的诅咒、不死不灭,才一直被他们折磨了三年。   远处的妖兽园中传来数声凄厉的喊叫。   大约是梅云君将死,所以仙宫立即从它的猎物中挑选了几个来给梅云君续命。   一张黄符,顿时飞到那还在挣扎爬起的断首尸上。   毕竟多年以前,也是梅云君设下火海法阵将他连续不断地焚烧七日。   冲天火光燃起,将梅云君一身白袍的身躯烧得焦黑。   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发出阵阵尖叫。   不过梅云君大概仍有一丝法力尚存,他被烧得焦黑的无头尸,又在火中一点点愈合起来。   但顷刻,几十道火光从一旁的游廊上飞来,加入到黄符燃起的赤红火光中。很快,那尸体愈合的速度减慢,直至烈焰彻底抵消它的愈合。   荣春松将镜头一移,原来是刚才被迫依附在梅云君身边的仙姬们。   一路走来,商道灵有和她说过那三个妖道会先打着收徒的幌子,诱骗年轻人进入仙宫。   他们自以为只是教了一些粗浅的法术,谁料,那些粗浅的法术也有反噬他们的一天。   只见游廊上的仙姬们,虽面有惶然之色,但更多是仇恨之火下的坚定。只是最简单的燃火术,也将她们的面容照亮。   方才,庭中乱斗之中,无数碎石尘灰落下。年轻的女孩们将脸上尘灰抹去时,也已将经年都厚厚敷在脸上的胭脂一并抹下。   荣春松道:“别人帮了你,礼貌一点说声谢谢呗。”   “……”   他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谢谢?他也不需要这些家伙插手,刚才的境况,他再加一张符就是了。   算了,全是看在她对他有恩惠的份上。   他对那群仙姬微微一点头,面无表情道:“谢了。”   商道灵向后一挥臂,角落处一堆碎石颤动起来。战斗前仙姬们落下的一只琵琶上,顿时抽出一根琵琶弦,琴弦疾疾飞来,被他握于手中。   曾奏出许多动听乐音的琵琶弦、曾奏出乐音来供梅云君赏玩的琵琶弦,顷刻穿过了梅云君的头颅。   他手握琴弦,提起那断首,徐徐道:“既然你一时半会死不了,我就提着你这颗头去见孤节君和苍官君。”   “然后……”   商道灵脸上露出一个自得的笑,仿佛他即将制作出什么艺术品:“再把你们三人的头颅全都用这根琵琶弦串起来。”   这难道就是……   把你的头他的头串一串。   画面外的荣春松连连叹气:大男主,小○队要是知道了真要告你侵权和诽谤了。   *   火光仍在废墟中燃烧着。   而远远望去,第二重殿宇也已泛起冲天的青色光焰。门口处,商道灵提着梅云君的头,冷笑一声,大约是那孤节君没想到梅云君这么快就被他斩于剑下,正狂怒呢。   那群仙姬告诉他,孤节君的法阵毒瘴密布,要小心。   毒瘴密布,这他当然知道,用不着她们告诉他。因为小时候……他就是在那毒气中受尽种种折磨,窒息,起疱,浑身溃烂,七窍流血。   唯独令他有点在意的是,刚才,那鬼仙一招奇怪的法术也没用。   仿佛漫不经心地,他问出了口:“教主大人,刚才您怎么没用您那些奇怪的法术。”   “首先,我的法术不奇怪,其次,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嘛,我让你自己亲力亲为,过足瘾。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帮你的话也不是不行。”   商道灵低笑一声:“不用。”   多年后终于等到的复仇,当然要他自己亲手来。   她倒是难得有一次尊重了他……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46。】   听见好感值提醒,荣春松心道这小商今天挺识相,她便也陪他多聊几句:“这个梅云君实力不济,不知剩下的两个妖道如何。”   商道灵收剑回鞘,看也不看那颗被他系在琵琶弦上的头颅:“梅云君只顾取乐,疏于修行,孤节君和苍官君比他强很多。”尤其是苍官君,那个一手创立了这座仙宫的、真正的仙宫之主。   被商道灵如此评价,梅云君的断首当然是要辩驳一番,但他的舌头已被贴上符纸,时时刻刻都在再生、被焚毁,再生、被焚毁,此刻只能发出些滑稽可笑的呜咽。   “那不正好,你之前不是抱怨说最近遇到的妖邪都太弱了吗,来两个强敌让你杀个过瘾杀个回本。”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47。】   被琴弦穿起的断首鲜血涓涓流下,将连接第二座大殿的玉道染红。   商道灵微笑着,一边听着她的话语,一边踏着这条血路,往第二重宫殿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么快就把油腻男杀了,真是美军来了也要避这个小商锋芒!虽然说90%也归功于我们莲花天教主之前的指点   感觉这几章打戏有点多,争取下一章让小商把剩下的两个妖道也杀了,怕连续两三章都是打戏读者宝宝会流失 第30章 她指引的复仇之路(三) 没办法她的   黑暗的洞窟中,满是密密麻麻的毒虫。   它们爬上他四肢,爬满他全身,钻入他眼耳口鼻。更有甚者,甚至咬开血洞,钻入他皮肤之下。   前几日是火炼,今日便是毒虫噬咬,至于明日,明日又是什么,刀山、剑阵?   在幽暗的林中忽然现世的那个仙人,白发白须,慈眉善目,手执拂尘,背生五色圆光,对方和蔼地向他伸出手来,问他,好孩子,你可愿随老夫修行……他曾一度将苍官君奉为恩师。   这就是他在修行之路上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相信别人。   *   “我都说了要信我的话,看,听了我的别半路开香槟是不是一下子把那个梅云君给扬了。”   “香槟到底是何物?”   “一种酒。”   “原来教主还喜欢品酒。”   “怎么看你今天不是很开朗,平时做什么任务不都是笑嘻嘻,嬉皮笑脸的吗。”   “等我把他们三个全都杀光再开朗也不迟啊。”   “行吧,杀完这三个妖道别忘了回楚州城买那件衣服。”   “我倒不太想花一两银子买一件衣服。”   时断时续的低笑声从上方传来。   这个疯子……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   梅云君心道,这小子肯定是脑袋不正常了。   都说疯狗咬人更厉害,他一时失察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而已,等对战孤节君,这个家伙、这个疯子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下一刻,他穿在琴弦上的头颅被人提了起来。   商道灵将梅云君的头提起,望向第二重宫殿中那人的目光冷漠至极:“我砍下梅云君的头花了两刻钟,不知砍下你的头要花多少时间。”   长风吹动,满园绿竹萧萧。   新绿,翠绿,青山绿,烟波绿。苍绿,诡绿,蛇胆绿,螳螂绿。   一个绿袍的中年人端坐于竹下一巨石上,手执竹简,似在静心研习竹简上的道法心经,连头也不抬一下,不曾向门口处的青年看去。   这还是个半覆面系中登,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翡翠面具,连眼睛也不露。   “看来这三个妖道都挺爱装,刚刚燃起一道青色光柱的人不就是他么,又在这装上淡定了。”这一句话还有后半句,小商你小时候是不是耳濡目染所以也爱上装了,不过考虑到他估计很恨这三个虚假的师长,她没说。   荣春松笑道:“不过他们装得也没什么水准,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以后让你装个大的。”先画个小饼,给他附一个有盼头有干劲BUFF。   她不久前还说以后他若是违逆她的命令、便把她那些奇怪的法术用在他身上,这下又说什么让他装个大的——她说以后赏他一百件一千件锦衣,结果全都是他自己出钱买,也不知她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她看见孤节君也不当一回事,话里话外,都是觉得他一定会赢的意思,这点他倒是很受用。   商道灵提着琴弦上的头颅,步步向前。   石上,半跏趺坐着的绿袍客终于转过头来:“看见师叔也不会行礼了,这是和师长说话的语气?”   “竟还对你三师叔如此不敬,竖子孽徒,欺师灭道。”   “小商,他要来抢你手上的串一串人头了,往左边闪一下,别让他得手!”一开场就被BOSS把人头抢了也太没B格了,她可不许她座下信徒、这个华藏教首席男模这么没B格。   好在这个小商挺机灵,提着梅云君的头颅,向左一跃,下一刻已踏着一枝绿竹,立于竹海之巅。   什么月黑风高夜,决战紫禁,哦不,竹林之巅。   很冷傲,很居高临下,很Bking。占据了海拔优势,一下就甩还在地上的孤节君一大截。   要说装,还得是商道灵青出于蓝胜于蓝,毕竟三个原著里提都没提的隐藏支线反派怎么装得过大男主呢。   一张黄符抽出,不顾对方的哀嚎,商道灵直接将梅云君的人头扔了进去。   提着人头的那只手,改为提起长剑。   但同样跃上竹林之顶的孤节君却不用兵器和他对战,而是信手折下一枝竹枝,仿佛只是在指点一个桀骜不驯的小辈。   一息间,二人已过了百余招,   无边落木萧萧下,无边竹海已在这一息间被削去大半。   孤节君虽然只持一节竹枝,但数道空灵的青光剑影却在他背后组成剑阵,不断从夜空中击下青焰光柱。   确实是比第一关的油田君强上一点。不过她看商道灵还能招架,也没开口请她帮忙,她也就慢悠悠地托着腮,一边喝着乳扇丝甜茶,一边当游戏直播一样看起来。   只是说实话,红光和绿光对波,这配色真有点难绷。还是刚才商道灵暴打梅云君时的场景顺眼一点。   画面中,青光大放。   整片竹林都已被削去、倒塌。   手持竹枝的孤节君,已将商道灵逼到最后一株竹上。   青竹弯曲,只差最后一步,商道灵便要从高空中摔下来。   锵一声。   哎,这个小商的剑怎么断了。   见手中长剑被孤节君削断,商道灵当机立断将它扔了,改为出拳,一拳打到孤节君腹上。   多年来靠杀人越货夺宝的任务为生,剑对他而言也只是身外之物。   只要他想,他可以控制他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每一滴血,它们全都是他的武器——因为他本身也是这样一个,被猩红生涯异化的血肉的武器。   画面外的荣春松有点小吃惊。   这个大男主不用剑直接改格斗后,这些格斗的招数也太烧了。   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腿技,重心忽高忽低,摇来摆去,时而还倒立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街舞。   很快,她看穿了这套招式的门道。蹲防、扫腿、膝撞、踢击、擒拿、后手翻,所有攻防招式都被迅疾野性的节奏连贯而起,间或穿插一串花里胡哨的假动作欺骗对手,然后瞄准时机,狠狠一击——   妖异红光翻涌,画面中商道灵一腿踢到了孤节君门面上。   不得不说,这套招式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既残暴又优雅,既华美又肆意,流畅、缭乱,亦鬼亦虎亦豹。随着他动作,还有阵阵猩红妖光泛起,如血色红莲绽开。   而且这电子小宠物本身的比例也好,扫腿膝踢时,两条充满力量感的长腿带起一片红光,简直像某种华美狂暴的舞蹈。   她一手支颐,长眸眯起,微笑凝视着生死搏斗中的商道灵。   好吧,也不算生死搏斗吧,不然别人打生打死、她当舞蹈表演一样观赏也太缺德了,三观已然在忽闪忽闪。   只见画面中,局势逐渐逆转了过来。   从商道灵的拳和踢中击出的红光,在地面上轰出数百米长的深坑沟壑。   孤节君似乎没想到这年轻的敌人剑被削断后、体术的动作竟比剑术更快更鬼魅,因要重新拆解这套变化无形毫无规律的动作,他的速度,渐渐落了下风。   荣春松心道,这孤节君似乎看不破大男主的招式,看来还是在这仙宫里闭门造车久了,天天就知道看一些古董竹简,不懂得创新啊。   她适时夸道:“可以啊,没想到小商你还有一手。”   商道灵低笑一声:“这不算什么。”   “只是这个中登虽然落于下风,但我看他好像毫发无伤。”   中登又是何物?   听她的语气,似乎对他的能力稍、有、质、疑。   下一刻,他一记疾拳,直接打到孤节君脸上。   “教主大人,他毫发无伤,是因为他修炼一门法术,有罩门。”   而后,甚至不足半秒,他的拳已改为两指并运,狠厉插入那翡翠的半面具。   大约是孤节君眼睛的位置,鲜血喷涌。   孤节君捂着双目:“你竟敢……!”   而半秒内捣毁他眼球的商道灵,只是无所谓地笑着:“眼睛就是他的罩门,不过嘛,现在他的这门功法被我给破了。”他说话的对象甚至不是眼前的孤节君,而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孤节君以竹自比,自然也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首他小时候从这位二师叔的讲堂上学来的、对方吹嘘自己的诗,如今想来,他只觉得无比可笑。天天戴着个面具遮住眼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罩门就是眼睛么?   又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六七八拳,画面中的孤节君脸上果然浮出一片淤肿青紫。   他掐着孤节君的脖子,仿佛向一个并不在场的人展示他的战利品:“教主大人您有何评价啊?”   “哇,那你还真是打蛇打七寸了,”荣春松见他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便也顺势在他尾巴上小摸一把,而后又道,“不过这三个妖道可以再生自愈吧,他的眼睛是不是过个一两分钟就又愈合了。”   “对,所以我现在要直接把他的头砍下来。”商道灵微笑着,从大腿的刀套上抽出寒光妖异匕首。   先是被他一串鬼魅的招数破了罩门,又是被他当着面自言自语完全不放在眼中,孤节君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你从刚开始就在和什么人说话?”   竹挺拔孤直,不枝不蔓,一直象征着君子的风骨气节。   但镜头中这个孤节君,似乎也懒得再装什么君子了。他苍绿衣袖一扬,下一刻,一片黑雾已席卷整座大殿前庭。   准确地来说,是席卷除孤节君站立之处以外的园林。他脚下,就像一个漆黑漩涡中分出的孤岛般,是没有毒雾侵袭的安全地带。   这是?   起初,荣春松以为这是毒雾,将镜头拉近,方看清不是雾,是千千万万亿亿只飞舞蠕动的毒虫。   我去。   要是来个密集恐惧症患者真要当场晕厥过去了。幸好她意志比较强大,只皱皱眉、噫了一声以表嫌弃。   她对毒虫阵中的商道灵道:“要不要我给你用一个恢复生命的法术?你也不用说话,不然虫子都飞你嘴里了,想要的话点个头。”上次给小画家的桃树用了一颗血条恢复丹,现在还有九颗呢。   点一下那个“去除背景”功能,画面中的商道灵摇了摇头。   万千毒虫啃咬着他血肉,血霖霖,千疮万孔,有几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唉,早知道刚刚把乳扇茶全喝了,现在还剩大半杯呢,有点没胃口。   不过,幸好,这个小商有自愈功能,没一会画面中的血人白骨精又变回画皮美男子了。   她赶紧端起乳茶喝一口。   但下一秒,毒虫又将他的皮肤骨肉啃咬。   荣春松又赶紧将茶移开。   又愈合。   又喝。   又血淋淋。   又移开。   如此反复好几回后,荣春松忍不住戳戳他脑袋:“你要不想一下办法杀出这个毒阵呢?”   仿佛她的一戳,是对他的轻轻一点化。   困在毒虫黑雾中一动不动的青年,终于有了动作。他像放松筋骨般,抬手拍了拍筋脉血肉悉数外露的修长颈项。   他唇边漾起一点笑意,优游笑道:“教主大人,不用担心,我都不会死了,怎么还会怕这些毒虫呢。毕竟我小时候可被它们啃了许多遍呢,都是老朋友了,老朋友。”   一阵猩红的风从重重虫雾中疾驰飞出,瞬移而至的青年,翩翩然落定在毒雾中的“孤岛”上。   终于,他语言的对象变成了孤节君。   只有短短几句。   “梅云君以前把我投入火海,所以我也用火烧焦他。至于你,我想了想,虽然我也会用毒,但还是用你自己的毒虫来对付你比较好。毕竟,你也没办法抵抗这些你自傲的毒虫的毒素吧?”   商道灵长睫合拢,一直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开怀的笑:“但是我可以啊。”   当然,因为吸取了她对他说过的要速战速决的“指点”,这几句话还是他的手直接穿过孤节君头颅后说的。   方才在虫阵中,他半边衣袖都已被毒虫啃咬破碎。   白大理石般冰冷苍白肌肉虬起的臂下,无数黑点在涌动。   猛地,商道灵穿过孤节君头颅的掌收拢成拳,那密密麻麻黑点、密密麻麻毒虫便全都顺着他苍白皮肤、苍青血管涌入孤节君脑袋里。   片刻的静止。   而后,轰一声,一团黑雾炸开,孤节君的头颅顿时血肉四溅——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他的碎肉中爬出。   商道灵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地上孤节君只剩三分之一的脑袋。地上那双血流不止的眼睛,还在不甘地、恶狠狠地瞪着他。但因为孤节君现在已经没有了嘴巴,所以也只能干瞪着他而已。   好丑的眼睛,像蟾蜍的凸目。说起来,蟾蜍也是绿色。   他可不喜欢丑东西的视线。   手中匕首寒光一闪,那双一直被孤节君仔细保护的眼睛转瞬被他挖出,眼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外围毒雾,顷刻便被毒虫分食殆尽。   终于终于,他将地上只剩一瓢的头颅抓起:“唉,怎么只剩这么一点点了?没事,也能用琴弦串起来,二师叔你就和三师叔作伴去吧。”鲜血被毒汁浸染漆黑,脸上蜿蜒着几道黑血的青年,唇边绽开深深酒窝,俨然一个顽童,得意地看着他又垒高一层的沙堡。   从黄符中飞出的琵琶弦,发出冰泉般凛然一声,穿连起今夜的第二颗头颅。   琴弦上的梅云君,绝望地看着已和他“挨”在一起的孤节君……   目睹了这几幕,荣春松是真有点意外。   原来刚才他站着不动,是在用身体吸收这些毒虫。   是因为毒虫会啃咬,用黄符比较难“收纳”么?   就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宁愿一直被虫咬。这么狠,真是……斗兽场上留到最后的异兽,蛊堆里爬出来的成蛊,黑夜中的蟋蟀王。   尽管,他这副血呼啦滋白骨森森、半面艳鬼半面恶鬼的样子,实在需要找准角度才便于观赏。但荣春松还是端起桌上的乳扇茶喝了一口。   她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这个沐浴血中的猩红厉鬼,这头凌厉矫健的黑豹。   越是危险强悍之物,她越觉得美丽。   唉,没办法,她的醒脾有时候就是比较怪。   ……虽然说,是有点R级了。她可能未来一个月都无法再直视蚂蚁上树粉丝这道菜。还有什么串烧烤肉,她也有点没胃口了。   商道灵拍拍衣摆,站了起来,一扬臂,层层幻影罗织,将他破碎的那半幅袖子“修缮”。   真绝了,刚处刑完毕,还有心思用幻术补衣服。荣春松腹诽道,真是复仇也要体体面面的啊。   画面中的青年,此刻面容已全然恢复。   幽冥中的狠厉艳鬼抬起头来,微笑道:“教主大人,您觉得刚才我表现得如何呢?”   目睹了他最真实的一面,他不信她还笑得出来。他不信她还能把他当个可以时时逗弄……时时靠近的乐子看。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荣儿:喝奶茶喝奶茶   *蚂蚁上树粉丝里没有蚂蚁捏,只是这个名字让目睹了今天的R级片的荣儿有点心理阴影   *这个小商的体术参考了卡波耶拉,宝宝们感兴趣可以在哔站搜卡波耶拉看看,非常烧的一种格斗技法   这一章真的有点太地狱了   结果还是没把最后一个老道杀完,明天一定   这个小商基本上就是毒抗火抗啥的全都拉满了,小时候受过的虐待,反而呢给他上了一堆buff这么好一个全能员工打工人也是让荣儿boss直聘聘到了   顺便一提,这个小商虽然符合教主大人的xp,但就目前来看,依然不符合给教主大人当贤夫的标准呢,宝宝们可以回头看一下第 三 章荣儿对未来贤内助的想法哇咔咔 第31章 你一点也不烧 被我逗几句   画面中心的商道灵,面容苍白,眉目幽黑。几缕黑发染了血,黏附在他苍白的额际颊边,像蜿蜒的水蛇。   他的眸深长狭长,不笑时是漠然的冷厉,笑起来又妖气森森,眼尾向上弯着,像荒原中忽然出现的俊美鬼物。   觉得他刚才表现如何?   既然他诚心诚意地问了。   对下属的肯定,荣春松可以说信手掂来:“我觉得你很上进,很努力。”   商道灵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只是问她对他刚才对战孤节君有什么看法,没问她对他有什么看法。   “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还能计划逃跑,也算坚忍不拔、胆大心细了。逃出魔窟后到处嘀嘀杀噢不打人赚钱,很独立自强啊,真是自立自强的男强人一个。一边打工一边还不落下学习,自学成才,悟性也很高。”   什么嘀嘀打人,莫名其妙。还有男强人又是什么,她说这三个字时完全是调侃的语气。   真是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他有说过要她夸他吗,她该不会以为像上级称赞下级一样随口胡说几句他就会忠心耿耿吧?但光是理解那些古怪的词汇已要花一二息,他沉默着,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静谧中,却有一阵细细的战栗滚过他的尾椎,如同涟漪般荡开……   直到她说——   “当然,还很烧。”   她轻柔轻曼的笑语冷不丁地降临,像一节软鞭在他尾椎上一抽。   商道灵乌色长眉压下,连咬肌也微微绷紧。   “我说了不要用那个字形容我。”这句话几乎是从他喉咙中挤出来的。他想将语气放得沉冷,喉结却不经意间起伏滚动了一下。   顷刻,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了一顿,立刻挂起一个戏谑的笑:“算了,不和您在这里多说了,我还赶着去杀最后一个家伙,杀那个苍官君呢。”   这家伙变脸变得真快。   不过变这么快也没用,他刚才的表情,她已经将镜头拉近、放大,仔细欣赏了。   还有回放记录里这行粉光闪闪的大字也是铁证如山,【叮,攻略对象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7。】   对对对,你一点也不烧,被我逗几句就微微颤抖的你,给点空气就能自行燃烧的白磷含量绝对是百分之零。   不过拥有多年养小猫养大猫经验、养过三花也养过花豹的少城主,知道再逗他他大概真要应激了。对这么一匹桀骜难驯的黑豹,还是要松弛有度,慢慢玩耍为好。   荣春松摆摆手,道:“行行行,你去吧,去杀杀杀,杀杀服你。”   看他长眉微蹙的神色,他大概又在想杀杀服你是什么。   自从恢复了现代的记忆,这个大男主、这电子小宠物,倒是她唯一可以放轻松地说点现代用语的对象。   一是他远在天边,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她是谁,二是,看他各种一头雾水明明很在意她说什么又要装松弛装不在乎的模样,实在有趣得很呀。   *   步过百级玉阶,三重殿的最后一重,很快已在他眼前。   商道灵漆黑的眸,冷冷注视着眼前巍峨宝殿。   昔年,他也曾以为自己是万里挑一,有幸沾染仙缘的幸运儿。却原来,一切都是噩梦一场,漆黑的海市蜃楼。不过他也感激他们……若非那三个老道,他不会还在稚龄便认清世界的真相,认清人生的真相。   万丈的红尘,浩浩的人间,只是一座蚁巢,一座羊圈,一口熔炉。   身处其中者,如果不想当被人踩死的蚂蚁、被人屠宰的羔羊、被人炼化的材料,就要先下手为强。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真理,除此之外都是虚妄。   云海渐浓。   最后一级玉阶已踏在他脚下。   前方的露台上是列阵的仙童,有的手中还牵着伏妖的铁链,铁链连接着一头头等待战斗的灵兽。   看见他,看清他手中的琵琶弦,仍保持着为人的清醒和理智的仙童们都流露出惧意。   多么软弱,多么可怜,多么可悲。这些弱者,这些羔羊,这些鱼肉,分明是尽快结束他们可悲的生命为好,偏偏她说要他留他们一命。   荣春松道:“看来他们也是被迫迎战,给他们用个定身术得了。”   商道灵笑道:“如果这是外人的任务,让我用一张定身术符纸可要按一张一块灵石收费。眼前这阵仗,怎么看也要一两百块灵石了吧,也只是看在教主大人您的份上,这费用我就免了。”   这家伙话里话外分明是说他在倒贴钱上班了。   荣春松在他脑袋上小敲一下:“我这个华藏教一把手可是亲自下基层,亲自带你这个小K7做项目,给你资源、给你平台,有这么好的领导你要好好珍惜,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早就预料到她又会说这许多奇怪的话。   算了,在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中,这漆黑的寰宇,难得有一个人与他为伴。   她看似心性顽劣,总把他当个乐子看,但他知道她依然信奉着俗世的公义,信奉着那许多无聊的无用的善恶之道。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让她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会让她和他一起,享受这个世界的真相!这莫名其妙附身他的鬼仙,他们将一起穿过漆黑的寰宇、血红的瀑布,同游在这血腥至极也欢愉至极的火海。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8。】   荣春松:?   不是,战斗呢,怎么还有闲心加欲望值。   该不会,真的是,战斗爽吧!   她有时候是真好奇商道灵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画面中,一片苍黄的纸鹤从战斗爽的大男主袖中飞出。   那些仙童和灵兽还来不及攻击他,已被黄符定住。   商道灵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猩红衣摆飘起,长腿一迈,直接从他们身旁走过。只偶尔地,他的余光会扫到几个妖兽。几个,由人改造而成的妖兽。不知为何,他刚才居然没把这丑陋的真相告诉她。算了,以后让她参透这个世界有多丑恶的机会还多得是。   很快,他幽暗的目光收回。   云气缥缈、白玉莹然的殿中,已经出现了一个老者的身影。   白发白须,身穿褐袍。一把可以在这仙宫中翻山倒海的拂尘在手,一片仿佛超脱世俗、已登仙境的五色圆光在背。   老人的目光,仿佛慈悲又仿佛漠然地向他投来,一派淡然气度,像一代宗师看见叛出师门的孽徒还有胆归来。   是苍官君。   林中眉目慈怀的仙人,仙宫中德高望重的师父,云海松林下拍着他的肩,宽慰地笑道,有一日你也会和为师站得一样高的长辈。   是那个……挖过他眼睛,割过他舌头,用连续不断的剑阵锯断他一条手臂的,他儿时、少时最痛恨的家伙。   商道灵漆眸沉沉,额上隐约凸起一道青筋。   在他耳畔,她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教主大人,您笑什么?”   荣春松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三个盗版松竹梅,居然集齐了老中青三代,老登、中登、小登。三个关卡,关关相连,登登相扣啊。”   她真是……即使看见今夜最强的敌人,这座虚伪仙宫的仙宫之主,她也只是戏谑言语,一副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于是他被阴冷阴鸷怒火填满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   殿前白发褐袍的老者叹气道:“徒儿,你对你的师弟们未免太严厉了些。身为师兄,与后辈过招,应当循循善诱、耐心教导才是,怎能对他们用定身术呢?”   他语气慈爱,一拂长须:“徒儿们,都起来吧,与你们七八年没回来的大师兄……过上一两招。”   下一刻,贴在仙童和灵兽身上的黄符全都化为飞灰。   唉,看来对战大BOSS前先对战小怪是无法跳过了。   “看来定身术对他们没用,免不了是要对战一番了。这些小孩也是迫不得已,你悠着点吧,别给什么致命击。”   商道灵却摇摇头,道:“教主,其实他们不是什么小孩。”   “嗯?”   一拳闪过,猩红光辉泛起,他已将围攻而上的十数个仙童击退。商道灵施施然笑道:“他们中有些人年龄比我还大呢,五六十、七八十的也有,全都是被苍官君施下咒术后停在小孩容貌的家伙。”   荣春松有点恶心。这个老妖道是太恶趣味了。   “明明是成年人的心智,却一直用孩童的面貌生活也太惨了,苍官君那个老妖道确实该死。擒贼先擒王,你用几招突出重围,别太恋战了,以杀那个老道为重。”   心知这大男主的人性只有一咪咪,荣春松又道:“反正对战这群仙童灵兽对你来说也很无聊吧,还是挑战那个自以为凌驾在他人之上的老妖道更有趣更好玩呀。”一个猴一个栓法,对这个乐子人大男主,还是让他战斗爽一下。   殿前白玉大道两旁,仅仅是被那猩红光辉的风浪扫到的仙童,就已经跪地不起,吐出一大口血来。   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难怪这么多年了也逃不出去。   他本以为她知道这些仙童其实都是中年人后会很恶寒,然后他就能尽情开杀,没想到她仍是……   不过他也确实不想再和这些杂碎浪费时间。   商道灵一抬手,轰一声,殿中飞来一物——   白玉生光,云纹攀缠,是大殿中的三尊宝座之一。   幼时看那三个老道总是高高在上地在殿中清谈论道,他早就暗暗在想,总有一日他要把他们的宝座都打碎!   白玉铸造的宝座在露台上飞旋一圈,像推多米诺骨牌那样撞飞一圈的仙童灵兽,然后一声巨响,那白玉的宝座也顷刻在空中破碎四裂。   荣春松心道,真是清小怪利器啊!如果说折凳是物理学圣器、民间十大武器之首,居家旅行打架斗殴必备良品,那这个宝座毫无疑问就是折凳plus pro max版,杀伤力翻倍。   转眼间,遍地都是昏迷过去的仙童和妖兽。   商道灵冷眼打量了一眼一地昏迷的昔日同伴。   真可笑,这些人怎么会是他的同伴?这些弱者不配。   脚踏一地鲜血和断壁残垣,他一步步向殿前的苍官君走去。漆黑锦靴旁,全是歪七倒八或昏迷或哀嚎的废物。   一个废物也没杀,这是他用血腥和杀戮堆砌起来的生涯中,最心慈手软的一次。全是因她对着他指指点点。   露台到殿前仍有玉阶,苍官君居高临下看着他,笑道:“方才,道灵你似乎一直在和一个天外之物对话。你对战你的两位师叔时,也是如此吧。”   “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灵体、残魂?”   苍官君摇摇头:“好徒儿,这世道,什么藏在剑里藏在玉佩里谎称自己是陨落高人的妖魔鬼怪可多得很,你切不要被它给骗了。”   荣春松当即不满了:“这妖道居然敢说本座是邪神,小商,快上,狠狠打他一拳。”   可没想到这个小商居然还回应上了。   “她不是什么邪神。倘若她真是邪神,刚才那群可悲的家伙已经被我全部杀光。”仍信奉着无聊的仁义,她怎么会是邪神。   这……虽然你维护领导让我很感动,但是你这又犯了战斗大忌,不赶紧输出而是站在这和敌人聊天。   她推推他宽展的背:“听到了听到了,知道你维护领导了,用心了!别和他磨叽了,快上快上。”   这个小商倒也听指挥。   下一刻,他已飞身向前,一片猩红的光在大殿中涌起,将整座白玉宝殿都映照成血的猩红。站在这片幽艳红光中的商道灵,漆黑衣发幽光隐隐,如同一头妖异的红龙。   万千齐发的红光,如猩红怒放的繁花般向殿中老者击去。   按照修真文的套路,弱者写实,强者写意,这个苍官君的招数便是很写意。   只见一滴清泉穿石之声,在殿中响彻。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须臾,红光消失,宝殿也消失,阵阵松涛声泛起,溪水从天而降,沿着山林奔流,一轮巨大的圆月从天际升起,几乎占据半边夜空。   怎么又切场景,室内打斗又变室外了。   圆月幽光尸白,一点点自光轮边缘渗出,满溢天际。很快,所有月光都化作寒芒,向商道灵袭来——   啊这。她还以为苍官君又会和梅云君、孤节君用梅花用竹子攻击一样,也用松针攻击,怎么是月光攻击啊!这下真是没什么闪避余地了,毕竟光能在无形中渗透抵达大部分空间。   果然,画面中的商道灵已负伤累累。   “这个月光攻击有点歹毒呀,那苍官君也像躲起来了,有法宝不用白不用,快用浮尘索逼他出来。”   “您倒是建议很多。”   这小商虽然说话阴阳了点,却当真从袖中抽出一道雪白的仙索。   浮尘索一扬,这万里的松林中的古松、泥石,全都翻飞而起,四分五裂。像一幅画卷被撕毁,古典松林破碎,重回仙宫本貌,而那轮圆月,自然也一同消失。   竟敢……让他在那个鬼仙面前出那么大丑。   一想到被她看到他一时大意没有闪避、短短一息就浑身负伤的模样,他心中甚是恼怒。被她抓住把柄,她日后真不知又要如何嘲笑他——   商道灵眼神阴鸷,皎皎光点在仙索上泛起,很快,他便顺着它的指向感应到苍官君的位置。   红光汹涌,俊美的青年闪身而至。   哎,怎么感觉这头大黑豹有点应激了。明明之前的战斗他也老是弄得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她还以为以伤换伤就是他的打法,他都不在意呢。   “这是……浮尘索?”只听再度出现的苍官君笑道,“你回归师门,还特意带了一法宝孝敬为师,为师心中甚慰。有了浮尘索,仙宫也算再集齐了一件宝物。”   苍官君拂尘一挥,仙宫深处响起源源不断的巨大轰鸣。   仿佛一头巨兽在苏醒,很快,整座仙宫、整座庞然大物都随苍官君的拂尘调动起来,殿宇如锤,虹道如蛇,每一砖每一瓦,都变成任苍官君调动的武器。   这难道就是,超巨大变形○刚建筑学版?   但荣春松没怎么管直播中那极具压迫感的画面。   仙宫也算“再”集齐一件宝物。苍官君挑衅般说出的一句话,被她记在心中。   莫非这仙宫中原本就有和万灵炉、浮尘索一个系列的法宝不成?   忽然,她锋丽长眸光辉一闪,如有一线断裂的珠串在她脑海连起。   仙宫中的三个老道可以再生自愈,那天,地洞里的那条大妖蛇也可以。而江家那个炼人为丹的家主,似乎也有这异能。   地洞里的大蛇能再生是拜浮尘索所赐,抽出被它融入蛇筋的法宝后它便再无生机。江家的家主,也是被商道灵剖丹后而亡。而万灵炉的用处,刚好就是冶炼人丹,他的内丹,兴许正是万灵炉的人丹所聚。   那这座仙宫……   她当即对商道灵道:“这个苍官君手里有一样和万灵炉、浮尘索一样的东西,这些法宝的共通之处都是能使人自愈再生,永生不死。”   商道灵一边抵挡着攻势,一边思索几息。   原来这仙宫也需靠一件法宝来支撑。他还以为是出自这三个老道自己的妖法。   真是令人不快。居然又靠她来指点他。   但自己说出口的话,为何会带上一点笑意。   商道灵轻笑一声:“这么说,只要夺了他的法宝,他便没辙了。”   荣春松点点他的脑袋:“对,杀人夺宝不是你这个小商最擅长的吗,考验你业务能力的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杀杀服你是摇滚莫扎特里的谐音梗。   打算以后如果有玩梗会在段评标注一下,之前有宝宝反映过西格玛男和小虎队的梗都看不懂,以后我会在作话和段评都标注一下滴   救命呀还是没把这个老道写死,唉蒜鸟蒜鸟支线小副本的最终boss,给他点排面让他多活一章吧   就这个战斗爽,这个小商都爽到微微颤抖了 第32章 原以为可以窥见她失控 小商你又在   这老道是用了一件法宝才能使仙宫源源不断吸取他人生命为他所用。   商道灵双眼幽暗一息,袖中很快飞出一片黄鹤,黄翼疾扑、长喙猩红,啃咬上苍官君手中拂尘。   荣春松道:“你觉得他的法宝就是那个拂尘么?”   “对。”   看苍官君一挥拂尘,整座仙宫便地动山摇,兴许真是这拂尘也说不定。不过……按照她打游戏的经验,这个支线副本最后一个BOSS大约没有这么简单。梅云君三两下就被大男主屠了,孤节君还有个放AOE毒虫阵的二阶段,这个苍官君兴许有三阶段也未可知。   先让这个大男主自行战斗看看,她再观察一下全局,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荣春松心道,让下属放手干,她来把控方向给他指引,自己真是多么有领导德的一个领导。   立在宝塔之顶的苍官君面色淡然,一扬拂尘,落满拂尘的黄符纸鹤已悉数化灰。   他摇摇头:“你竟听了一邪魔外道的话来忤逆师长,为师十分寒心。”虽说,那邪魔外道确实有什么妖法,居然能在他打坐时催眠他重开仙宫之门。   梅云、孤节太过轻敌,自己亲自应战,定会让这竖子死无葬身之地。至于商道灵依附的那个妖魔,镇守着整座仙宫的法宝在身,他必不会再让对方有隙可乘。   浩浩的仙宫,机关百出,排山倒海般压来。   须臾,层层的亭台楼阁又在商道灵拳风涌出的红光中破碎了。   一拳复一拳,已有许久不曾如此酣畅淋漓。   一记膝踢,即将复原的废墟也在那猩红光中崩毁,他离隐藏在层层叠叠移动迷宫中的苍官君越来越近。   期间,他也曾用浮尘索将目之所及摧毁,但眼前的亭台楼阁层峦叠嶂,即使被毁去也可以很快复原,看来确实如她所说,这老道手中有一样和浮尘索同等级别的法宝。   她说这是他一人的复仇,她不会用她的法术帮他,但她指引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飘荡……   雪白皎洁光辉一闪,那也是在她指点下才得到的法器浮尘索,顷刻如灵蛇般层层卷上苍官君手中拂尘。   烈焰焚烧的纸鹤,只要苍官君一个眼神便悉数化灰,但这个上古法器却是一息间便将那拂尘锁住。他手上一发力,仙索如蟒收紧,苍官君的拂尘顿时寸寸碎裂。   拂尘被毁,苍官君不以为意,唇边浮出一缕淡然的笑,仿佛此处仍是昔年的讲法坛,他正教导着一个答错答案的孩子。   法随心动,巍峨广阔的天上宫阙,仍在他一念间变幻组合。半秒间数十座宝殿飞袭而来,如陨石相击的气势,在大地上腾起声声轰鸣。   荣春松道:“看来不是这个拂尘。”   这一战,如果她从那一水儿的限制级小技能里随便挑几个给苍官君用用,让苍官君也娇媚一下柔弱一下香香软软一下,早已速战速决。因是商道灵一人的复仇,她尊重他的意愿,这才没有出手。   不过就算不用道具,这系统也有很多其他功能。   从商道灵的视角,看见的大约一直是苍官君的正面。她修长食指一点,将视野一转,转到另一个方向。   这些飞来飞去的亭台楼阁砖瓦乱石也太烦了,再点一下去除背景。   放大,再放大。   嗯?   目之所见,是苍官君的背上渗出几丝血红来,而后又很快自愈,很快消失不见。   这老妖道的衣服是褐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幸好她还有拉弓射箭策马游猎这一小爱好,锻炼了她的视力。   她道:“小商,刚才你是不是都只从正面攻击这个妖道,没有攻击他的背面。”   “怎么了?”   “他从刚才开始,每每操纵过于宏伟的建筑时,背上都会渗出血迹。”   她居然还能绕到那老道的背面去看……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袭上商道灵的心。这恢弘的仙宫、邪异的大战,兴许也只是远在天边的她掌下一座沙盘,他也只是沙盘上一个青铜的小俑人。   商道灵顿了一顿。   无聊,什么沙盘,什么俑人。立刻将那奇怪的想法抛去,他点点头,权当回应。   而后一阵妖异红光闪动,他早已瞬移至苍官君身后——   苍官君显然也发现了他,但因那一番沙盘的比喻,他心中很是烦躁,出手也比以往更快,就在苍官君回头的一刹,他手中短刀已划过一道残暴寒光,深深凿刻苍官君的背。   多年以前,剑阵中的无数仙剑也是这样凿刻着他四肢百骸。   如深褐古木的道袍划开一隙。   起初,荣春松以为那是纹身,这妖道纹了仙宫的舆图在身上。   但很快她发现不对,那不是纹身,是直接把一幅地图缝合在了背后。   她有点皱眉了。那地图也并非纸张,而是皮。宫殿、河山盘踞在肉的颜色上,万般金碧辉煌的颜色,以肉色做底,都变得腥濡而黏腻。几乎是一瞬间,她想起了一种叫人皮唐卡的极其罪恶的东西。   好令人反胃。   荣春松浅浅吸一口气。就为了圆她这个电子小宠物的复仇之梦,她真是,起码牺牲了自己三天的胃口。   她眉心微锁,几乎是捏着鼻子在对商道灵说:“看来所谓的法宝就是被他缝合在身上的这张皮,把它剐下来试试。”   画面中的商道灵很快“听令”,手中短刀再度向苍官君背上划去。   被识破秘密的所谓仙人,淡然气度已褪,露出一点森寒的冷笑:“看来你跟着的那个妖魔邪道是有点东西,能指引你发现仙宫的‘九重图’。”   【新增补全剧情,请宿主查收。】   【九件远古法宝中真名不详的五件,其中“九重图”已解锁。】   别啊,这东西怎么叫九重图,她以后还怎么直视九层塔?九层塔凉拌牛肉可是她最喜欢的本地菜之一。等这法宝充公入华藏教库中,必须得先给它改个名了。   而画面中,商道灵要剐下这九重图的进展也并不太顺利。   秘宝现世,苍官君也不再遮掩,开裂的道袍被他信手一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来。肌肉虬结,人肉的图在他精壮背上变幻活动,一个乍一看还仙风道骨的老道长,转眼变成个令人反胃的老妖道。   琼楼玉宇,飞旋移动,很快,百余座宫殿在空中组成十把巨剑的形状,俨然一个庞然的剑阵。   这是在?   “小商,看来这个老妖道不止要物理攻击你,还想要精神攻击你,”她很快想起他说过自己小时候曾被苍官君设下剑阵切断一臂的事情,“他想激发你的童年阴影呢。不过根据我对你的观察和了解,这反而呢可以给你上一层复仇之火的增益BUFF。”   她的声音落入他耳中,仍是轻飘、戏谑,像一阵悠然的风。   他真不知她是否永远不会有心有波澜的时候。   但她的话,戏谑之余却是鼓励。仿佛在她看来,他过往的种种漆黑命运都只是路上的碎石,轻易就能跨过。还可以把那石头捡起来扔两下。   她的话音吹过,盘踞在他心底的最后一点阴影彻底消散。   冲天的红光涌起,寰宇猩红,宫阙飞旋,云气飘飘的仙宫之夜刹那间猩红遍染,无边红光翻腾,如赤焰如红莲如血的沧海。多年以前,苍官君慈爱地笑着说要考验考验他修行半载的成果时,也是这样一轮血红的夕阳。   宫阙组成的剑阵如泰山压顶,再度挟万钧之力压在他的四肢。   天地间寂静一刹,所有宏伟宫阙都碎裂,乱落的碎石刺破他血肉,穿身而过,全都不能在他漆黑冷漠的眼中掀起一丝波澜。   只见画面中,下一秒商道灵便在苍官君身后掐住了他脖子。   短刀寒光乍闪——   一大片腥濡的血喷出,苍官君背上的九重图已被割开一道裂口。   但那万料不到一个昔年的孤儿、一个试炼品也敢和自己掰手腕的苍官君,浑身筋脉一发力,密密麻麻的红顿时爬满了他背上地图。   如蛛丝蔓延,如溪流奔淌,红色沿着图上的玉阶、大道汇聚而来,归于图中心的一人。   百川东到海。   随着苍官君背上地图红光闪烁,满园的仙童、妖兽,有一半已奄奄一息,而立于血光中心的苍官君,愈发精神矍铄。   被吸取生命力的仙童,只是迅速衰老,回到了中年形貌,而那些灵兽……荣春松的眉皱起,那些灵兽,居然是褪去了皮毛,逐渐显露人形。   这罪恶的仙宫,连灵兽也是用无辜民众制造炼化。   荣春松的语气,难得归于严肃:“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我现在可以出手。”   他没告诉她的、苍官君将人改造成兽的事情,竟还是被她发现了。   “不必,”商道灵抵挡着苍官君重新发出的攻势,低声笑道,“您是看那些妖兽都是用人改造而成,所以生气了么?真难得,没想到您还有动怒的时候。”   看来他知道这些灵兽也是受害者。   虽说,他确实没有告知她的义务,但他此刻的语气,俨然是用旁人的痛苦来当调侃的材料。   “我看你好像看到别人受苦就很开心。”   “……那又如何?我就喜欢看别人受苦。”商道灵唇边泛起一点嘲弄的笑。那又如何,弱肉强食,这些弱者无法摆脱他们的困境他们的苦难,是他们活该。   他心下讥笑一声,这次她定会动怒,定会义正言辞地、大义凛然地谴责他一番。   虚空中沉默几息。正当他以为她再度响起的声音会充满凛然怒火时,她的声音却依然、依然,平静如许。   “论迹不论心,虽然你的心是黑了点,在我的指挥下也算做了许多好事了,比如你今天杀了松竹梅也算救了这些可怜的百姓。总之你先别分心和我说话了,赶紧将这老妖道就地正法重要。”这家伙坏虽坏,但也算服从指挥,也算能为她所用,她大人有大量,就不和这个小K7计较这么多了。而且BOSS三阶段的紧要关头,指挥官和士兵发生矛盾可是大忌——通关了再调理调理他也不迟。   一刹那,许多恼怒涌上他心头。   本以为能窥见她失控的情绪,结果她依然风雨不动。   红莲的火焰在他掌中越燃越烈,如赤红的狂蟒般向着苍官君追击撕咬。   荣春松心道,看来是自己说他做好人好事把这个反社会乐子人给惹急了,他现在对那个妖道迁怒上了。   不过看他的攻势越来越狂的样子,这家伙说不定还真需要来点怒意值给他增益一下。   唉,她真没见过谁被别人夸做了好事会狂怒的,那送他一面锦旗不得把他五行相克狠狠克住?   荣春松清了清嗓子,道:“小商,你一路走来的助人为乐、古道热肠,本座全都看在眼里。”   “你捣毁江家的食人魔窟,真是代表我们华藏教为姑苏台全城百姓除恶。”   “你为李府驱邪,挽救了一个年轻艺术家的生命,侧面来说,也是为江南地区的艺术事业做出一番贡献。”   “你在地洞中斩杀妖蛇,解救了被困的游天宗师兄妹和其他亡灵。还有在沧浪曲社你也给了花月仙三天机会,让戏曲传承的桥梁重新连接起来,真是……”   画面中,商道灵额头已凸起不止一道青筋。   “别说了。”   “教主大人,请您不、要、再、说、了。”他眼神十分阴鸷。   下一刻,数道寒芒腾起,他大腿刀套里的组刃悉数飞出,沿着苍官君背上缝合痕迹切割。   一个猴一个栓法,对这个总爱装松弛实际上很容易打出特殊CG之破防的大男主,关键时候还是得用激将法来逼一下他的潜力!   “放肆,你这怪物竟敢对本道如此不敬!”苍官君怒意已盛,一挥手,带起的掌风将背上短刀匕首挥开,但转眼间,那寒芒数点又如秃鹫盘旋,再度飞来,萦绕不去。   “这妖道说谁是怪物呢,他修筑虚假的仙宫,残害生民,为祸一方,他自己就是个老怪物还差不多,”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别听他胡说,小商你是一个助人为乐、古道热肠、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美男子,人美心善。”她特意将心善两个字咬得很重。   哎呀,这BUFF好像上太多了。   只见镜头中央,商道灵拳上青筋凸起,先是一拳打到苍官君侧脸,然后又一记踢击踢中了苍官君门面。真是我们大男主有力量!   抹去颊边一抹猩红,商道灵阴沉不语。   ……用不着她自以为是的激将法,真好笑。   即使她不在一旁火上浇油,他今日也必会取苍官君性命。   九重图让苍官君一手创立这座虚假的仙宫,也让他多年来用这座仙宫源源不断吸食着他人的生命。   哪怕是此时此刻,地上的仙童、“灵兽”们,也在为他奉上血肉。   曾几何时,他也即将是要为苍官君续命的鱼肉之一。   原来一转眼,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故地重游,是一个花花言语、总爱戏耍他逗弄他挑衅他的莫名其妙的女子指引他回来。也是她……为他指出这仇敌力量来源的秘密。   他苍白的容颜是石与骨的颜色,冷寂荒原中的石,深埋泥下的骨,从未有人发现这寒石,挖掘这白骨。忽然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要他为她所用,为她效力。吹过他指间的风像盛开的莲花。   鲜血飞溅,他赤手空拳撕下苍官君背上的九重图。   猩红光辉涌起,这虚假的师长坠落于地。   作者有话说: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下一章给这个支线收尾!   下一章看看能不能多更点   唉这个小商想惹急我们少城主真是痴心妄想啊,只有他自己被荣儿逼急的份,人家荣儿还只是随口调侃随口说说他就急了 第33章 欲望值+1+1+1 加加加,加   低头所见是他满手猩红。   此情此景,仿佛是在仇人的血里洗净自己的手。   那个一直如无上仙座般微笑着俯瞰众生的老道,此刻匍匐泥尘之中,七窍流出浊血,和一个普通的衰老将死的老头没有两样。   一张黄符从商道灵袖中飞出,梅云君和孤节君的人头从符中滚出。   二人血淋淋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已被打败的苍官君。   九重图已从苍官君身上剥离,九重图带来的不死金身、无上伟力,也逐渐从这三个道人身上剥离。像神仙塑像的金漆层层剥落,露出苍老衰朽的血肉。短短十几秒,就连看样貌只是二十出头的梅云君也迅速衰老,一转眼已鹤发鸡皮。   商道灵目光漠然下投,扫过这三张衰老的脸,嘲弄地笑了一声:“我待会就要把这三人给杀了,您有什么要拷问这三个老道的,还请现在就告诉我。”   他的语气,分明是讥讽,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尾调又微微上扬。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   “问问他们怎么让仙宫中的无辜之人脱离九重图的束缚,不回答你就把他们三个串一串。”   画面中,商道灵已信手将掉落在地的九重图捡起。   一片红光从图上涌起,如缕缕红丝般汇入青年掌中。   “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地上,苍官君目眦欲裂——因这个他当初冒着千难万险得来的上古法宝,竟短短一瞬间便换了新的主人。   “这东西和浮尘索有点像,只是它的作用是创造一片新的境域,束缚所有进入此境的生者。”   荣春松心道,原来换了个新主人后还会自动介绍功能用法。   “这个法宝也是挺有眼力见,简直是一款吕布型法宝,这么快就改换新主了,”她笑了两声,道,“那你现在赶紧把别人都放了。”   商道灵听见她的笑声,也笑眯眯道:“助人为乐、古道热肠、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我,自然会把那些人都放了。”   他戏谑的话音落下,却是丝毫没有要解除九重图对其余人束缚的意思。   荣春松:“……”说他两句他还斤斤计较上了,心眼真小。   “行,你一点也不助人为乐,一点也不古道热肠,你是一个冷漠无情、铁石心肠、趁火打劫、明哲保身的大恶人,蛇蝎美男。在这世上要找出第二个比你还坏的人恐怕是难了。”他非要听她这么说,她就说吧,只是这么一串丝滑的形容词小连招下来,这还有人类吗。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趁火打劫这种事情我何时有做过?何况,还请您别总拿我的外貌说事。”商道灵唇边泛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难得有一次,她竟顺着他的心思说话。   那一卷不知是什么皮质所制的九重图,已在他修长手中展开。   无数红光漫起,如星星点点赤红飞花,向仙宫的废墟中飞去。   很快,他听见不远处有许多笑声、抽泣声、嚎啕大哭声响起。大约是那些被困在仙宫中的家伙一朝得到解放,喜极而泣。   听见那些弱者感激涕零的声音,他简直浑身起满鸡皮疙瘩。无能的家伙,只能等着别人来搭救……这样一群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她也要随手去救,真是善心过剩,无聊至极。   合上九重图,他幽黑的目光,徐徐回转,投在地上那三人身上。   罢了,还有这样一件喜事、乐事呢。   青年冷漠地向下睥睨,俊美的脸上浮出一点开怀笑意。   即使那把跟随他好几年的长剑被削断,他也依然有办法变幻出一个剑阵。   一阵幽冷的风吹过,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鲜血飞出,在半空中组成数把猩红长剑。猩红的,血的剑刃。   苍茫风声过耳,唯独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还以为她看见他用血来变幻长剑又会点评几句。但居然什么也没有。   算了,无所谓,她是个身怀莫测神力还要信奉人间迂腐信条之人,大约是心觉眼前的一幕血腥残忍,所以视而不见了。   然而半空中的血刃落下时,却绽开层层红莲,万花千蕊,如狂风如烈焰,华美妖异至极。   商道灵双瞳微缩一瞬。随即,他反应过来,又是她在捣鬼。   她没有增益他的力量,也没有出手去杀那老道,只是在他出招时将他的招式渲染。   最后一朵红莲也怒放之后,如山般阴影森然的仙座坍塌了,四分五裂,血花四溅。   她居然在看。   不止在看,还将这杀戮的一幕点染得更加华丽。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他有说过要她烘托他的法术么?但纷然思绪中,他的喉结却上下滚动一瞬,一股莫名的兴奋涌起,兴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盏荒原中的鬼火注视途径此处的旅者,水下的鲛人仰望摇桨而来的舟行客。   即使她远在天边,即使他手染层层血腥,她的目光竟也,依然依然落在他身上。   【技能“氛围感”生效结束。】   小奖励结束,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荣春松移开目光,大男主把那妖道四分五裂的画面她就不看了。   虽说,云都城中也有对罪大恶极的罪犯公开处以死刑的时候,她也很支持对罪孽滔天之人执行死刑,但她还没有重口味到津津有味观看死刑的程度。更别提还是这种五马分尸的死刑。   主要是,再看下去今晚这杯乳扇茶她真不用喝了。   还剩大半杯呢,不要浪费粮食呀。   偏偏那画面中的浸染猩红的艳鬼道:“教主大人,您在看?”   她敷衍几句:“对对对,我在看。”   方才与苍官君一战,好几次飞腾而来的建筑构件贯穿他的胸口,又压断他的手足。   他并非没有痛觉,只是在痛快面前,那些痛苦都不值一提。   切去四肢后,最后一个被切断的是苍官君凝固在痛苦一瞬的头颅。仇人的首级,全都被一根琵琶弦穿起,然后又在猎猎腾起的红莲之火中燃烧殆尽了。   烈焰中,传来他们丑态百出的咒骂和哀嚎。然而那刺耳的声音渐如蚊蝇呐呐,终至完全消失。   血光、火光,红光璀璨,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幽黑双目转也不转,酗饮着眼前血腥一幕,恰似一折戏,终于演到最美妙欢愉的高潮。他是台上的武生,而她是座上的观众……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9。】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10。】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11。】   荣春松是真有点无语。   为什么这家伙连杀人也会加欲望值?   原来无情无欲无CP的大男主,欲望值全加在这些奇怪的地方上了。   虽说,别人正爽着呢,打断他好像不太好,不过当务之急——   “好了,现在你人也杀了,仇也报了,你的事忙完了就听我的,把这座所谓的仙宫给撤了,放那些无辜的受害人出去。”小伙虽然病得不轻,但根据她妙手回春荣大夫的判断,他还有得救。可别让他这样杀个人就爽爽爽欲望值加加加下去,对他的疗程不好。   她在他肩上一拍,回应她的,却不是商道灵的话语。   虽然只有一秒钟,但她分明感受到,她掌下肌理坚固紧凝的肩,泛起一闪而过的细细颤抖。   荣春松内心:地铁、老人、手机。   行吧,她以后再也不在他加欲望值的时候搭理他了。   还是把他放置到一边去,让他静静爽完为妙。   *   “撤去这座仙宫前,先到书房经阁之类的地方找找有没有什么笔记,关于那九件上古法宝,这三个妖道的据点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又将大男主放置了两三分钟,她估摸着他也恢复正常了,便又对他下了个新命令。   走前,先舔包,先在支线地图里找找主线线索。   不得不说这小商挺机灵,没有一本书一本书地找,而是抽出十几张符纸,将仙宫藏经阁全部搬空了。小小的符纸,大大的空间。   她适时夸他几句:“挺机灵啊小商。”作为领导,不要吝于夸夸下属。   谁料他却戏谑地低笑道:“怎么,这回不一边说一边故作深沉地拍我肩膀了?”   荣春松:“……”   看来他的烧劲儿是还没过去。   她也不惯着他:“下次吧,等你烧劲儿过去的时候,不然我拍你一下你就颤抖一下,手感不太好。我还是喜欢结实的,大理石一样的。”   很快,商道灵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戏谑神色从他脸上褪去,微微的阴霾攀上他眼底:“教主大人,我说了请你不要总是用那个字来……”   “哎,说什么呢,注意点称呼啊,用敬语,用‘您’。”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要小发雷霆的样子,心道,是不是又要弹出一句“攻略对象不赞同您的做法,好感值-0”来了。   但片刻过去,居然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商道灵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着重新展开了九重图。   一片猩红火光从天际烧来。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昔日庄严妙境,都如烈焰中的画卷一般,倾颓、坍圮、瓦解。   望着眼前急速崩毁坠落的废墟,他目光忽然定在某处,微微一滞。   是那座戏台。   少时,那三个老道偶尔将他从毒阵杀阵中放出来时,他躲在角落里,也曾仰望过戏台上傀儡人偶出演的戏码,夜奔。   凉夜迢迢,奔走荒郊。有朝一日挣脱这魔窟,夜奔而去,是他年少时最大的心愿。   但即使出逃成功,午夜梦回时他也仍偶尔会想起那些日子。火海,寒潭,毒雾,刀山,剑阵。身上似汤浇,心内似火烧。   如此反复七八年,直到她出现。   她的手恶劣、轻薄、可恨,却掸去他肩上最后一点劫灰。   神光璀璨的仙宫彻底崩毁,露出云梦泽上的煦光韶色。原来长夜过尽,已至晨曦时分。   云梦泽千里连绵,晨曦的湖风,丝丝缕缕吹拂到他面上。   新生的晨曦是淡淡的粉,优美明净,清新而朦胧。晨曦是淡粉色,莲花也是淡粉色。一个连一面都没见过的所谓莲花天,她究竟为何要接二连三成全他的心愿?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0,目前好感值57。】   完成了这个副本居然才加十点么,她还以为会大飞跃一下呢。   【该攻略对象黑化值较高,中期后期好感值较难获得,请您做好一定心理准备。】   荣春松哦一声。   居然还欲拒还迎上了,不愧是无CP升级流大男主。这么难、以、攻、略的你,绝对是一个坚贞不屈的烈男,一个清醒独立的事业脑男强人吧。   不过好感值过半,确实是这个所谓攻略任务的一大突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个不停,好一段庆功的小曲。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50,开启下一阶段:不知所起。已为您解锁图鉴功能。】   这个所谓的图鉴功能有三页。   第一页是成就,也即她之前获得的那一串“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姐开的就是过山车”小成就。虽然没什么实质奖励,但这个当真画着她在开过山车的小QQ人还挺可爱。嗯?不对,好像可以当头衔佩戴。   【“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获得有品位BUFF,您会在所有关于服饰穿搭的辩经争论中占据艺术的制高点。】   好小众的BUFF。下次和大男主聊天时佩戴一个。   【“姐开的就是过山车”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获得增速BUFF,您的所有动作都会五倍速加快。】   这个看起来似乎可以战斗爽,不过好像是被动BUFF无法自主调节速度,悠着点用。   第二页是类似刻影石里的留影,但目前还是一片灰色的小锁。至于第三页,是一幅设计得像玻璃展柜的版面,陈列着Q版的九件上古法宝。   万灵炉虽已解锁,但因为目前不在他们手中,是灰色。   浮尘索还算个正常法宝,但那个九重图真的是……即使是Q版,她也感到阵阵恶寒。   唉,算了,没有没用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好感度超过五十,除了抽奖机会和所谓的欢宴之外,似乎还直接给了她一个什么道具。   不过眼前目下,她暂时没空去看是什么道具了。   仙宫已毁,云梦泽湖边是数百名从仙宫逃生的男女,他们脸上有欢喜,有茫然,有喜极而泣。   这些可怜的民众,或是被那三个妖道诱骗而来,或是被强行掳掠而来。只习得一点小小的法术戏法,便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被囚禁在所谓仙宫中遭受种种折磨,几十年甚至百年。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仰望着云梦泽尽头升起的一轮朝阳,也看见了那个如同天降神使般的青年。   虽说,她自认做好事不必求名,不过氛围都烘托到这了,不装一把大的岂不是可惜?   这趟楚州城线上之旅,来都来了,那就小小宣传一下莲花天的美名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更新晚了一点,明天恢复十八点更   小商:她在看我,欲望值+1+1+1……   荣荣:我去这家伙杀人杀爽了也能加欲望值啊   还有就是虽然这些法宝目前都在小商手里,但因为小商是荣儿的下级,所以小商的就是荣儿的,毕竟这个小商自己都是荣儿的 第34章 极乐欢宴之红龙的宫殿(一) 我要红龙的   方才在梅云君一关中得救的仙姬们,已对商道灵道:“感谢这位仙长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被人称呼仙长,商道灵甚为不快,仙算个什么东西,仙名何用,徒有其表。神仙、神佛,皆是虚伪虚妄之物。他嘲讽地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仙长。”   荣春松见他开口就是三分讥笑四分凉薄五分漫不经心,也是有点无语了。   “别人谢谢你,你还呛人家。”   她道:“一个宣传一下我们华藏教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小商,快上。待会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跟着我说什么。”   谁料湖边的青年却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我级别太低,只怕还不够格代您传话。”   这个大男主怎么这么上进?   那么急着升职干什么,职级越高,责任越大。责任越大,责任越来越大,到时候你这个电子宠物旅行小商可就不能再这样每天优哉游哉游山玩水了。   “小商,你也太想进步了。”   商道灵轻笑一声:“上进一点不好么。”   荣春松将镜头一转,看见望着商道灵的人群目光逐渐由敬畏转为疑惑。这个大男主再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自言自语下去,只怕天降神使光环就要破碎,要被人当天降神经了。   晨曦,湖风,逆光,趁现在风景正好,光影也到位。   她悠悠道:“既然你这么想进步,我就给你个进步的机会。”   *   那个站在湖边的青年,因是逆光,众人只能看见他面上投落一片阴影。但晨曦的光,丝丝缕缕勾画着他的鬓发和几缕在战斗中散落的发丝,像天上神座的笔墨一挥。   对,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隐去了面容,但增加了神秘气息,还有一种“他背后有人”之感。   看着大伙的目光由疑惑重回仰望,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配合起来的时候是真配合,一秒钟就装到位了。这个站姿,这个镜头感,这个找机位的速度,不愧是华藏教首席男模。   一轮晨曦倒映江天之间,芦花如雪,凉露如星。   云梦泽上吹来的湖风将青年黑色道袍鼓荡,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一片如黑鹤羽翼般飘扬翻飞的阴影中,这从天而降的青年目光徐徐向众人投来,开口道:   “我道号魇巢,是莲花天尊者座下神使,在人间代行她的旨意。她圣心慈怀,不忍见楚州域内有这等邪魔外道作恶,特令我来斩除妖道,解救众生。”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这家伙装正义时居然装得这么像,难怪日后在仙盟一潜伏就是三年,要是给他换一套一身俏的白衣,那真是天外飞仙,翩翩下凡了。   但场下,却有一人瑟缩道:“魇巢道长,请问您昔年旧名是否是商……”   哎,怎么大整容了还有人认出他。   眼见有人要道出他真名,商道灵长眸充满危险意味地眯起:“哦,商什么?”出来混,要留一手,他并不想让人把魇巢和他的本名联系起来。让她知道也就算了,这些外人、这些弱者怎么配?   他俊美面容上压迫感呼之欲出,那发问的昔日仙童不敢再提他本名,立刻将头低下去:“没、没什么,只是您用黄符折成纸鹤的道法,很像小人儿时一起接受‘试炼’一个同伴……”   什么同伴。   在那虚假的仙宫中,他从未有过任何同伴。何况,他们的试炼只是短短两三个月,他可是整整三年——   眼见这个大男主被人认出,似乎有点恼羞成怒,正当荣春松想想要让商道灵怎么回答时,他自己却开口了。   他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身份被戳穿后的怒意。   “你说得没错,我从前也是仙宫中的一个‘弟子’,”他笑容平静,“但后来,我逃了出去。兴许正是因为我有能力逃出去,莲花天尊者才会选择我在人间代行她的旨意。”   哇,好凡尔赛。   “她在我旧日的梦中,看见了那座虚伪的仙宫。命我斩除妖邪之余,顺便给了我一个复仇的机会。至于救下你们,对我来说……”   哎,悠着点,怎么越说越暴露本性了。   商道灵长睫合拢,弯眸笑道:“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救你们,还浪费我几丝灵力去驱动九重图。因尊者发令,她要普、度、众、生,我才施法将你们全部救下。”   好吧,她就知道这个大男主现在有人撑腰,演都不演了。原作里起码还装好人装了三年,现在装好人只装了三分钟。   没成想,这一番我是个置身事外乐子人的邪恶发言,居然还起了正面效果。   云梦泽原野上得救的男男女女,目光中仍是仰望崇敬。只是那仰望、崇敬,并非看向商道灵,而是看向一片广阔无垠的曦色。   遮天蔽日的“仙宫”崩毁,露出的就是这样一片粉金色的,莲花色的晨曦。   这位道长少时能从“仙宫”逃生,定是个狠人。这样一个狠角色,那位莲花天尊者竟也能将他收于囊中,还能驱使他行动……众人对神秘的莲花天尊者的敬畏,瞬间又拔高了一个高度。   仙宫的受害人中,有不少是被三位妖道打着收徒的幌子骗进来的,其实他们本身对仙途、仙道充满向往。   有一位曾是仙姬的年轻姑娘俯身跪拜道:“不知莲花天尊主座前可还需侍女侍奉?我自知灵力低微,不能与道长比肩,小女受此恩情,只愿从此做一个为天尊燃灯奉香的侍女……”   荣春松心道,呀,看来今日要吸纳新一批信徒教众了。   画面中,商道灵却是脸色一黑。   他已立即道:“不需要。”   这家伙。   荣春松道:“谁说不需要了?”你这小商又不是K14、左右护法、华藏教执行副总,制不制定招聘计划可轮不到你来说。   “当然,我需要的不是侍女,是一些新的信众,你和他们说,若有人想信奉莲花天的便信奉好了。也不用设什么神位,不用供奉什么瓜果,只要日后行善积德时,报上莲花天的名讳来。”   商道灵幽暗眸光静顿一息。她说的是信众,而非教徒。   倘若只是让这些家伙来信奉她信口胡诌出来的莲花天神名,当她零散的信众,也不是不行。他们甚至不知道华藏教是什么——因为他没说。这些弱者,也确实没有什么加入教中的价值。他们末流的法术连驱邪都做不到,还能执行别的任务不成。到底是,内外亲疏有别……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商道灵的拳已经微微收紧。   莫名其妙,无聊至极,她随口胡诌的神名和教派,自己为何如此认真仔细替她规划?   他心烦意乱,但面上仍保持着平静气度:“莲花天不需要侍女、侍从。倘若你们有信奉莲花天的诚心,莲花天自会在你们心中。设立神位、供奉四时瓜果都是次要,若真心供奉,便以莲花天之名多行善举。”说完了、她满意了就赶紧结束,他不想再和这些庸众废话。   但似乎想到什么,他眸光微冷,又补充一句:“她法力无边,能俯瞰大地,也能轻易看穿一个人所思所想,我奉劝你们最好别打着她的幌子干什么有损她圣名之事。”   这个小商倒是有眼力见,知道要自己唱黑脸来衬托她的神秘和慈威并济。   知道无缘成为莲花天弟子,不少人面露憾色。   但——   一个解救他们于苦海中的神灵,竟不在乎神位,也不在乎香火供奉,只要他们信奉她后多行义举,多行善事。   几个终于恢复人形、却已在仙宫中被磋磨得满头白发者落泪道:“我们一定谨遵尊者的点化和教诲,行善积德,多多传扬尊者的美名。”   其余人也纷纷应声,都说必会铭记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的渡化之恩,日后勤行善事,发扬尊者圣灵慈怀的名声……   *   天光洒落,厚重门扉被人由内向外推开,一片锦绣衣光在晨光下亮相。   又是新的一天了,希望今天生意不错,财源滚滚来。绣坊的老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门准备营生。   很快,他哈欠不打了,人也完全清醒了。   简直是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昨天那个……疑似要零两购的修士居然又回来了!   看见杵在门口神色冷漠的俊美青年,老板瑟瑟发抖。   他不愿与修士起冲突,忙道:“这、这位道长,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商道灵也不与他多废话,直接走到昨天她看中的那件华美黑袍前,道:“给我包起来。”说罢,已将一两银子扔到老板手中。   老板长舒一口气,原来这位道长不是来零两购的。他赶紧招呼小学徒去取木盒装起那件黑袍,又在一旁谄媚地恭维着:“您慢慢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这间绣坊的门面虽然不大,但昨天来看时似乎生意还行。   因这绣坊内的衣物、衣料都极尽华美之能。   至于价格,可就不太行了。   商道灵放眼一扫,店内所有衣裳布料的价格都要比寻常绣坊布庄高出一截。   要他说,花一两银子买一件衣服简直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为了满足她无聊的心愿,他才懒得……   但须臾,他目光定住。转角处,垂挂着一件猩红的衣袍。线条简洁,收腰利落,红衣黑袖,大袖被皮革护腕扎起,倒是一套便于行动的劲装。   她是不是喜欢黑色和红色搭配?上次他不过买了一件内衬是红色的道袍,她便特意吹起一阵风来看那猩红衣摆飘展的样子……   他轻嗤一声,挥去脑海中无聊的想法。他管她喜欢什么搭配干什么?不过是这件衣服看起来适合战斗,还算符合他自己的眼缘。   商道灵的目光,微微下移。   这件衣服居然要五两银子——   *   月底重铸哀牢封印大阵之事,现如今还缺一样重绘阵法的材料。   绘制阵法用的不是寻常朱砂,而是红龙鳞片制成的有特殊灵力的颜料。   红龙的鳞片也不是缺吧,库房里的数量刚够。但到底还是要多备下几份才有备无患,更加稳妥保险。   但如今是夏天……   放眼整个中洲,龙都是举世罕见的神秘生灵。其中红龙尤其稀有。因此,龙在信奉万物有灵也即注重生态保护事业的云都更是珍稀保护动物。   收集龙鳞,一向是城中仙客们等到冬季再去。入冬后,龙会在群山深处冬眠,旧年的鳞片,也会在此时掉落,仙客们便趁机潜入龙穴捡拾。而在其他季节收取龙鳞,很大可能会与龙起冲突。   不是打不过,是这不符合保护珍稀生灵的政策。   而且,目前云都境内发现的唯一一条红龙还是一条一百来岁的小龙,灵智未开,根本无法和它沟通。上次那条小龙现世,还是三年前它被一只野雉惹急了在山上吱哇乱叫,然后喷火烧光了半片山林——哎,说起来,还是她带部下灭的火。   天干物燥,小心小龙!   如果需要的是青龙白龙这种成熟稳重大龙的龙鳞,倒还能用牛羊当祭品跟它们换两片。   “小春,你在想红龙鳞片的事情?”清风中,母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白霜月宽慰着她:“不必太过担心,红龙的鳞片本就稀缺,过去几百年间都少有盈余的时候,历代先祖都是在刚刚够的情况下绘制阵法。”   跟着白霜月从大殿出来的一名巫族长老也道:“是啊,少主不必忧心,重铸封印阵法之事,几百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岔子。而且我们已派人到其他仙城采买,其他仙都兴许会有红龙鳞片也说不定。”   另一位巫族长老亦补充着:“大不了就把那条小红龙找出来。三年过去了,它兴许也懂事些了,如今应该也初通人性了吧。”   坐在仙池畔一块巨石上的荣春松转过身来。   “母亲、长老,我不是在担心,我是在想收集红龙鳞片的办法。”   湖风吹起她淡金广袖,像羲和淡淡金光,她笑道:“我刚好想到了,不用去其他仙都采买,也不用伤害那条小龙,而且很快很迅速。”   刚才,她在识海中再三翻看了欢宴之域的细则。   有一条如是写道:   【欢宴之域内的物品,放置在背包栏内即可携带到欢宴之域外。】   她之前抽到这个“红龙的宫殿”时就在想了,龙这种有着重要生态意义的生灵,怎么能对它喊打喊杀呢?   难得有一条能通人性的成年红龙、一个浑身是宝的红衣龙男,她都不对他喊打喊杀了,只是薅一下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荣儿:我缺几片红龙的鳞片,给我。   少主想要,少主得到!真怕这个荣荣把这个红衣妖男雄大鬼大龙男小商身上的鳞片都给扒光了   红龙的宫殿是前面第 二十 章的时候荣荣抽出来的限制级约会卡面,现在这个没啥用的东西也是派上用场了 第35章 极乐欢宴之红龙的宫殿(二) 真是一出洒   好感值超过五十后,这系统倒是挺大气,一下子给了她五次抽奖机会。一次十抽,五次就是五十抽。   先攒起来,什么时候攒够一百抽了一次抽个爽。   至于那件攻略进度过半后主动发放的特殊道具……   她扫了一眼,又是个等待她别出心裁妙用奇用再利用——简而言之就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叮。攻略进度已过半,恭喜获得特殊道具“好感度100限时体验卡”。可让攻略对象对您好感度升至100,时效二十四小时。】   【注:限时体验阶段不会发放相应的好感值奖励。】   没奖励,更是要你有何用。   让商道灵对她好感值升至一百,除了获得一个翻倍烧的大男主,她想不出还能得到什么。荣春松把这布林布林粉光闪烁的小粉卡随手扔到了背包栏最后一格。   在回放记录里往上划,还有好感值五十后自动掉落的一张欢宴。   【六星欢宴“共感傀儡”已发放。】   她扫了一眼,大致剧情是,一个在乡下勤勤恳恳种地的朴实小农民无意间捡到了一个美貌的傀儡。那傀儡,正是一个重伤的魔头为了保命、金蝉脱壳蜕下的分化之身。从此以后,一灯通明,小农民夜夜将那魔头的傀儡百般折辱……   荣春松看着看着真有点想笑,一个乡下小农,捡到一个能百依百顺让它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点法力的傀儡,居然只有晚上才用?她要是用这张欢宴玩乐,非得让那傀儡白天先哞一声犁个十亩地再说。   一想到整天劲儿劲儿的大男主耕田犁地的模样,她唇边的笑容更深了。   她在房中将那张新的欢宴简介看完,终于,仔细研究起那两张“红龙的宫殿”来。   根据系统描述,欢宴之域内的物品并非拟态,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小平行世界。所以带出来的红龙鳞片,作用也会与寻常的红龙鳞片别无二致。   每一张欢宴都相当于一个小平行世界,这个限制文系统还搞起瞬息全宇宙来了。   之前抽出【红龙的宫殿(下)】时,她还有点疑惑为何“上”是五星,而“下”会是六星,如今点开简介一看,原来是剧情更刺激了。   更刺激,更狗血,更恨海情天。   在【红龙的宫殿(上)】里,一人一龙结伴而行,日久生情,但最后剑客长剑出鞘,寒芒一闪,剜下红龙的护心鳞。   原来她由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他的鳞片,或者说,他的首级。   因剜去护心鳞后,一条龙唯一的弱点便会暴露于人前。   一剑穿心,喷薄的血泉,如妖艳红莲在红龙的胸膛绽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很快,一抹冷笑泛上他的唇。那低沉冰冷的笑,回荡在茫茫无垠茫茫然不知何处可归的大漠。   原来两心相许、天荒地老,都只是人类的谎言……!   指尖一滑,荣春松面无表情地看完这段狗血小剧情。   狗血,太狗血了。哦不,不是狗血,是龙血。因为真的洒了一头一脸的龙血。   而【红龙的宫殿(下)】,一开篇就是三年之后,剑客被已由爱生恨的红龙找上门的剧情。   又是一年中秋了。   她挽起衣袖,拉起井绳,取她昨夜冰湃于井中的桂花酒来喝。   井水清清,天心月圆,小木桶哗啦一声沉入井中,去打捞镇在井下的桂花酒。   但忽然,一阵幽风吹来。清圆水面涟漪骤起,出现在水中月旁边的,是一轮比月亮更苍白的妖魅倒影。森森然幽黑长眸中,是风雨欲来的极度死寂……   真是一出洒龙血的妖男复仇记!后续的剧情,就是由爱生恨又生爱又生恨又生爱又生恨,爱爱爱恨恨恨,颠来倒去外加颠鸾倒凤没完没了了。   唉,剜下护心鳞,这是有点狠了。龙作为一种珍稀保护动物,怎么能动不动就剜人家的护心鳞还要取人家首级呢?   她就核善多了,不取护心鳞,只是刮点这个大龙男颊边啊脖颈啊耳后啊尾巴上的龙鳞——反正对制作阵法颜料来说,哪个部位的龙鳞都没差。   虽然没在大润发杀过鱼,但上一世逢年过节做年菜时,她也常给爸爸妈妈打下手。如今想来,也是初步具备刮鱼鳞技能了。   不过既然上集就能收集到鳞片,她就暂时不在下集玩耍了。上集还只是擦拭一下边缘,下集的恨到浓时共赴巫山情节就太多了,巫山最高海拔两千米,一天上上下下爬个十几次有点小累。   只是,她仍有一点顾虑。   她直接在识海中问道:“如果使用这个欢宴,商道灵不就看到我的真容了?”   一秒的沉默后,她识海中再度响起那道平直的机械音。   【如果宿主不想被攻略对象知道容貌,可以搭配“造梦犀香”一起使用。事后,攻略对象只会以为是大梦一场,并将梦中所见的宿主真容遗忘。】   【请注意,造梦犀香自带的BUFF会在欢宴中生效。】   【“红龙的宫殿”分为上下两张欢宴,如果您在“上”中使用造梦犀香,犀香自带的BUFF会一并延续到“下”。】   造梦犀香自带的BUFF,就是容易触发双人运动和强化执念的意思。   没办法,为了拿到封印的材料,她就勉为其难玩弄一下这个大男主吧。   唉,这样连吃带拿的,她怎么好意思呢?   因这一点心虚,哦不是,是对即将被她刮鱼鳞一样刮龙鳞的商道灵的慈悲心肠,荣春松点开了看板郎界面,打算使用欢宴前先和商道灵客套几句,寒暄几句。   他居然又换了一身新衣服。   那件暗纹流金的黑袍,倒是她之前让他买的那件。可没想到,他居然还自己搭配了一件猩红劲装。   不止搭配了一件红衣,还整上饰品了。一袭华美猩红收于腰间银腰带,更是宽肩窄腰。   她当即翻出某个小成就佩戴上。   只听叮一声,【“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在穿搭领域拥有无上权威。】   这个小成就虽然叫“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夸奖。   毕竟是真挺赏心悦目。   “可以啊小商,你还学会自己搭配衣服了,外宽内紧,黑红搭配,也是开窍了。”   【您在佩戴“你的OOTD真是平平无奇”期间没有选择刻薄地点评而是适当地赞美,与您交流的对象获得了来自权威有品人士的肯定,心情将得到小幅提升。】   果然,下一刻,画面中的商道灵长眉已微微挑起。   只听他饶有兴致地言笑道:“倒是难得从教主您口中听见一句称赞。”   “本座称赞你的时候也不少吧,前不久不是才夸过你助人为乐、古道热肠、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人美心善嘛。”   “……”   商道灵神情凝住一瞬,似是有恼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戏谑。   画面中的俊美青年长眸抬起,视线投向不远处,将这他又落于下风的话题揭过:“教主可还记得之前说要给我一个进步的机会。”他笑容淡淡,仿佛只是随意调侃,目光却是一直望着茶楼中央的书台,暗示几乎都成了明示。   此刻,他身处一座茶楼,混迹人群之中,仿佛也是闲时听书的一员。   而那书台上的说书人,说的正是莲花天的故事。   “原来云梦泽深处藏着一座三个妖道修筑的假仙宫,一百年来,他们扣押囚禁了许多无辜百姓在此,日夜折磨。附近乡间流传的松竹梅仙君宴请樵夫之事,也全是骗人的鬼话。”   “忽然,天上一道金光降下,冲开那虚伪仙宫紧闭的门。”   “那三名妖道挨个被莲花天座下神使斩除,最后在红光满天的剑阵下一命呜呼,真是天降正义,天降圣灵……”   说至波澜迭起的酣畅处,台下掌声雷动。金光降下的神迹,楚州城方圆百里也是有不少人见证过的,更不用说,那些失散了十几年后重新与家人团聚的人中,有一些就是他们的邻里、亲朋……   商道灵坐在窗边的位置,刚好有一缕清透的天光洒落,照着他俊美的脸。   这小子还会自己找角度找机位了。   他微微笑起:“如何啊教主,可还合你的心意?”   荣春松道:“还行吧!既然你这么想进步,给你升到K9了。”   连升两级,真给他提拔到了神使,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虽然说,有空要把K10到K13之间的四级职称都给编出来了。   不然就给他升慢点也行,反正中间的职别她还没编出来呀。   大约是得她破格提拔,这电子小宠物春风得意了。虽他一整日的神色都是淡淡的微笑、悠悠的松弛,仿佛很淡泊名利很不在意,但看他一日之内把黄鹤楼、晴川阁、月湖古琴台都给游遍的特种兵模样,俨然是一只大猫吃了十斤猫草后兴奋了来劲了活泼好动地到处玩耍。   夕阳西下,商道灵徐徐笑道:“从前没来得及看这楚州城中种种名胜,如今得见,却也一般。”   对对对,很一般。这么一般的风景,你为何还要驻足观赏,流连不去呢?   不过考虑到晚上他就要被自己扒鳞片了,对这个浑身是宝的未来小龙男,荣春松决定少呛他两句。   这是她对他的临薅关怀。   远处江流滚滚,浮光跃金。   忽地,又听他道:“听说这黄鹤楼曾有仙人乘鹤羽化而去,才因此得名。教主您若现身于此,想必能在它的传说中再添一笔。”   这小子一升职就飘了,还想钓她出来。华藏教一把手的天颜也是才K9的你能随便觐见的?觐见了过一晚上也给我忘了。   荣春松直接道:“忙,没空现身。”忙着准备晚上刮你鳞片,我先到小厨房找把鱼鳞刨放背包栏里。   得她短短五字的回复,画面中的青年神情凝滞一瞬。   她竟如此——算了,他早就料到她就是这副玩世不恭随心所欲的语气。   数月过去,他仍不知她是什么模样。   她甚至远在白玉京,只是隔空戏耍着他。   这样一个轻薄肆意的鬼仙,定不是像寺庙中的菩萨般如出一辙的宝相庄严,也不会像俗套的仙姬天女画一样柔绰婉约,充满书生画匠的庸俗想象。   他的心描摹不出她的模样。   这个忽然来到他身边但其实一直与他相隔万里的女人,就像天外吹来的一阵长风,轻曼却又苍茫,在他耳畔、肩上拂过,却不曾停留。   不过嘛……商道灵双臂交叠置于阑干上,含笑的长眸望着漫天夕色,幽幽想道,早晚有一天,他会抓到她。   *   一碗清酒,照出她英丽的脸。   荣若朝阳,华茂春松。   剑客端起酒喝了一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路走来已沾染无数沙尘的长剑。   酒馆外,黄沙万里,沙尘呼啸着席卷而过。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道具“造梦犀香”生效中。】 第36章 极乐欢宴之红龙的宫殿(三) 颀长龙尾,   大漠,酒馆客栈,浪迹天涯的剑客。   如果按照剧情,接下来出现的就是——   她手中长剑寒光一闪,那伙破门而入的邪修沙贼已被她一瞬打飞好几个。   客栈内四下响起惊呼声、杯盏破碎声、桌椅翻倒声,好几个旅人都瑟缩着躲到她身后。   荣春松心道,这限制级约会卡面里还有战斗爽情节,不错不错。   她低头看看自己此刻的装扮,这么朴素的衣料她也是很久没穿过了,不过也还行吧,符合一个浪迹天涯、潇洒不羁的剑客的穿衣风格。大漠中一抹灰色孤鸿,有点东邪○毒的意思了。   剑光挥洒,只似随意地挥毫泼墨。   短短一息,所有沙贼都已被她放倒。客栈外,横七竖八地倒下百余名修士。   收剑回鞘,这个衣装简朴的年轻剑客回头对众人摆摆手,道:“没事了,大家继续喝酒吧。”言罢,便将刚才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这年轻人衣装朴素,言行气度却是高贵不凡,清贵之余,又有洒脱的闲雅。   那呆若木鸡的客栈老板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捧出店中最好的美酒,给这位出手救了他们的剑修奉上。   有一壶美酒,很快便会再来一个美男子。   黄沙万里,已千疮百孔的酒旗暗红,猎猎招展着,是漫漫瀚海中唯一一点苍艳颜色。   但很快,这面暗红的酒旗下出现了一个红衣人。与那一身红衣相比,酒旗的红几乎可以视而不见。红衣,但黑纱帷帽,一阵苍茫的风微微吹开那黑纱,像黑夜里露出一轮雪白月影,俊美、冶艳,妖异至极。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就是在约会卡面里出场也这么装。   唉,在刨他龙鳞前先让他装一下。   帷帽被放下,黑纱如一潭漆黑湖水在木桌上铺开。他俊美容颜,尽收她眼底。   荣春松心道,这么快就送上门了,挺有为云都重铸封印之事做贡献的觉悟。   只听眼前的红衣龙男道:“道友以一敌百,身手不凡,不知你可就是镇上传言的那位要去斩杀荒海红龙的剑修?”   荣春松也不与他绕弯子:“对,就是我。”   红龙道:“其实在下也想去斩杀那妖龙。”说着,他又介绍了一番自己的修为、道术,他说自己是一个符修。   我杀我自己,这么狠?她就静静地看着他装。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等着她开口邀请他结伴而行吗。   荣春松道:“哦,你的家底和个人资料我都知道了,在这片一说话就很容易吃沙子的大沙漠里遇到兄台你这么有倾诉欲的人也不容易。”   对面的红衣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不按套路出牌,沉默片刻,挤出一个笑来:“不知道友可愿与我结伴而行?”   “也行吧,带上你也可以。”自己一个人上路太安全了,带上这头红龙以防万一吧。   他说的分明是结伴而行,她说的却是她带上他。一时,他有点挂不住脸上优游的笑。   偏偏对面的剑客还要继续道:“带上你给我的旅途增加点观赏性,我看你长得还不错。”她平平淡淡地口出狂言。   这自视甚高的人类女子……他久居荒海龙宫,终日闲闷无聊,某一日听闻有剑斩无数妖魔的剑修也要来取他首级,他来了兴致,才提前来会一会这人。一路上他都在慢悠悠地想,放出这等狠话,真是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惜啊可惜,再过几日那少年英才便要……成为他宫殿中又一具白骨森森的战利品。   但推开酒馆的门,见到那剑修真容后,他又改了主意。   她日后要是痛哭流涕跪下来求他放她一马,他饶了她也不是不行。   毕竟看着这张意气风发的脸露出求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但不知何故,她轻松自在的面容,他看在眼中时是那般清晰、明丽,一移开视线,便很快在他心中模糊了起来。   他脑海中泛起一丝疑惑,须臾之间,却似有一阵幽香飘来,将那疑惑抚平。   *   这个剑客很奇怪。   她说她要去斩龙,但他看她每天不是这逛一下那溜达一下,就是饶有兴致地对这个世界发出她莫名其妙的点评。   一会儿是对着戈壁孤峰道:“这就是雅丹地貌吗,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   一会儿是对着绿洲小镇的工艺品道:“这个小玩意不错,异域风情非遗,买一个放背包栏里带走。”   俨然是来游玩,来放松的。   一回头,她甚至对着他也发出了她的点评:“你今天打扮得不错,带你出来我很有面子,继续保持。”   他额角微微抽搐一下。   他的初衷是在她身上找找乐子,现在俨然是他被她当成了乐子。   “请问道友打算何时前往荒海?”   手持小工艺品的荣春松慢悠悠道:“不急。”   欢宴之域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在里面过个十几天在外面也才十几分钟,来都来了,当然是游赏一番玩耍一番再把他的龙鳞给刨了——这欢宴还能当旅游模拟器玩,为什么不多享受一下?   土墙下摆了几个小摊,她付了钱,买下几个小工艺品,一抬头,目光定在墙面一张除妖悬赏令上。   玩着玩着剧情就送上门来了。   劳逸结合,真是不错。   荣春松把那几个颜色鲜艳的小人偶扔到背包栏里,随手揭下墙上告示,道:“去杀那条红龙前,不如我们先拿这个蜃妖练练手怎么样?”   *   瀚海有蜃妖。   漠漠黄沙上的海市蜃楼,有许多便是蜃妖一个吐息间吐出的蜃梦幻境。   而这片毗邻红龙荒海的大漠,正好蛰伏着一个千年蜃妖。   欢宴卡面上的剧情简介只是撷取了几个重要片段,并不会全部剧透。这段蜃妖的剧情在简介上只是一笔带过,寥寥十几字,接着就火速转入红衣妖男半夜寂寞难耐客栈勾引剑修大人。   不过眼下看来,比起寂寞难耐,这位由她座下K9饰演的红衣龙男更像是杀心难耐,跃跃欲试地等着杀妖了。   是谁出发前说“一只蜃妖,杀了不过随手的事,毫无挑战性,无聊至极”来着?   大漠深处,风沙滚滚,一片云气缭绕的仙剑冢现世。   看来那蜃妖见她如今的身份是剑修,便想用宝剑迷惑她的心智。但下一秒,所有珍品仙剑,全都在她手中朴素的长剑下化为飞灰——云都城宝库中的仙剑多的是,光是小时候爹娘塞给她比划着玩耍的仙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仙剑冢有何稀奇?   第二重蜃梦,雪域剑尊的一生,太上忘情,无上殊荣。   雪域太冷了,她还是喜欢云都城四季如春的气候。而且有城主不当为什么要跑到雪山顶上当什么剑尊,这雪山荒凉荒僻,连吃口肉都要从发展高原畜牧业开始。于是万里连绵的巍峨雪山,全都被她一剑劈开。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六七八重……   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手只干看着她杀杀杀战战战的红衣男皮笑肉不笑道:“道友真是道心坚定,所向披靡。”他口中悠悠说着,深沉狭长的凤目却是紧睨着她。终于,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强大的玩伴。   听起来,似乎是她先玩个七八关不让他玩,他搁那阴阳上了。   但——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12。】   又要阴阳,又要慕强。   既然他慕强,那她这个强者也只好宽慰地在他肩上一拍:“加把劲,你再奋斗个几十年也能像我一样。”   微笑不语的红龙:“……”   很快,那蜃妖也意识到二人中的剑修不好惹了,于是它的视线很快转向——   不对,怎么有条龙在这里!   被那个剑修破了八重幻境的蜃妖,此刻剩下的法力已不够逃跑。这个可恶的剑修,心灵上可以说毫无弱点,用一个修行剑道之人最渴望的一切引诱她也不起作用……蜃妖深吸一口气,然后向着漫天黄沙一吹。   虽然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它不敢再惹那个剑修了。   蜃梦中,一片岩浆涌起。   一直笑眯眯的红龙,笑容凝固一瞬。   喷薄而出的岩浆火海,烈焰中逐渐倾毁的海下龙宫,四散的水族仆从,一对葬身火海的赤衣男女。   一条犄角初生的小龙在海中手无足措地遥望着这一切。   荣春松很快猜出来,这个欢宴是把商道灵本身的记忆半真半假地融合到荒海红龙身上了。   她一拍身旁红衣男的背,道:“看来这个蜃妖知道我们要找那条红龙,特意投映我们心中所想,前面我玩了那么久现在该你出手了,快上。”   听见她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眼前炼狱火海熊熊,她明明可以挥剑将那龙宫劈裂,她为何没有出手?   一时间,他很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譬如,他的身份。但他幽黑长眸眯起,打量了她一息,发现她神色如常,仍是那副把世界当个花园游赏的模样。   这小小的蜃妖,胆敢窥探他内心不说,还敢让他在这个剑修面前吃瘪。   蜃妖的吐息如何比得过龙息?   他假意抽出一张黄符来,往那符上一吹,一片猩红光芒已卷涌而起,岩浆、龙宫,悉数被红光盖过。过往的一切,不必为人所知的往事,他不想暴露在一人面前的伤口,全部消隐在沉重红绸般的红光下。   第九重幻境也消失,红龙锦靴一迈,捏起沙地上一条蚕虫模样的瑟瑟发抖小妖虫。   他微微眯起的眸,如猫抓老鼠般看着这胆敢耍花招的低等东西。   看来今日一战耗光了它所有法力,这蜃妖已然恢复幼态的原型了。   当然,他可不会因为它恢复幼态就放过它——一千多岁了还要假扮幼虫,实在恶心。   本来,他想直接捏死它,但下一刻,这蜃妖竟自己自爆——   砰一声,风沙一吹,一片白色的粉末飘来,他不慎吸入,立刻打了个喷嚏。   那条虫子死前的眼神,分明是又一次窥探了他的心境,死前也要自爆一次让他在那个剑修面前出丑!   *   “本来我想把那条蜃妖抓回去的,怎么它自己自爆了,真可惜。”   阴冷的声音传来:“它不自爆我也会捏死它。”   “你这家伙,赏金还想不想要了,我们现在拿这瓶粉末去交差,镇长说不定会死不认账呢。”   红衣青年转过头来,俊美面容上浮出一个轻快的笑:“那镇长不认账就去死好了。”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   看来是这个欢宴小世界给他上了一层坐拥荒海宝藏的孤独有钱龙BUFF,他现在甚至都不在乎报酬了。   好在,镇长还挺认账。   不止认账,镇长还十分爽朗地笑道:“两位真是有心了,还特意把蜃妖的尸首加工成造梦香粉带过来。”   不,这只是单纯的蜃妖尸首粉末,纯天然无加工。荣春松刚想说他们没加工这玩意,一旁的红衣男却光明正大地把多添的报酬接了过去。   好吧,她真是高看了他一眼。看来即使叠加一层荒海有钱龙BUFF,他也是条葛朗台型有钱龙,盘踞在宝山上的守财龙,一个子都不会错过。   临行前,好心的她还是决定提醒镇长一声:“镇长,这粉末我们没加工过,别直接就用了。”   因为没加工过的蜃妖粉末,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这……镇长心里咯噔一下。   但钱也给了,而且那红衣修士很不好惹的模样,镇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看着那二人走远。唉,算了算了,这两位修士也算为镇子除去一害,多添点就多添点……   夕阳西下,荣春松携那很不好惹的守财龙原路返回客栈。   考虑到今晚客栈会发生什么剧情,她随手从背包栏里拿出一个补给品——当然不是为了补充体力,只是她单纯地想吃点东西。对付这小龙男,她还需要补充体力?   看见她凭空取物般直接取出一个圆圆的东西,红衣青年打量了片刻,笑道:“这是何物?”   “鲜花饼。”   “你要吗,要的话给你一个。”还有一百四十九个呢。   乐于分享的她,又凭空变出一块新的鲜花饼来。   一个莫名其妙的剑修,凭空变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食物。人间的食物,他一向不屑食用。人间的东西,都是无聊的,庸俗的……这东西的甜味还可以。   他漫不经心地笑一下:“可是道友自己做的?”   荣春松道:“别人给的,我一个小表弟。我懒得亲下庖厨。”她吃完那饼,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来,清水涓涓,冲过她修长的手。她的手略带一点剑茧,是一双常年执剑、翻书、拉弓射箭的手。   家务,厨艺,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这一世在城主府,这些都是交由旁人处理的庶务。   “你那位表弟与你关系想必不错了,还亲自做鲜花饼给你吃。”方才还被青年拿在手中,想分个七八口吃完的小饼,此刻被他两三下就吃完了,仿佛在吃什么味同嚼蜡的东西。   “什么?”   “不是他做的,是他府上厨子做的。”荣春松想了一会才想起白尘歌那个弟弟长什么样,想来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还能亲自做饼不成。   听见她说这饼并非她那表弟亲手所做,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愉悦。红龙顿了一顿,立刻想将这点无聊的心情挥去,耳畔,却已又传来她的声音:   “不过之前我倒是收到了我其他表哥表弟亲手做的小玩意小吃食,什么剑佩、发簪,桂花糕、松花糕……”   她的好表哥好表弟那么多,有打发下人准备的,当然也有自己亲手准备的。从小到大她从那堆表哥表弟手中收到过的礼物数不胜数,如今还只是挑了几样小东西告诉这正在角色扮演红龙的小商。   红衣青年原本还算优游慵闲的神色,每听她数一个小东西便沉下一分。   他呵呵笑了一声:“真是谢谢你的分享,我知道了。”   真是不经逗,她不过复述了一下她的日常生活他就立刻破防。   唉,这家伙一定是羡慕她亲戚多平时收到的礼物也多了。什么剑佩桂花糕还只是小东西,她要是说她还收过天品灵珠、织霞法衣、降魔杵、贮贝器,且通通被她随手扔库房里了,他不得羡慕得晚上都睡不着了?   *   按照卡面简介的发展,这个大男主饰演的红龙晚上确实会睡不着。   刮鱼鳞毕竟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她刚想拿出鱼鳞刨来比划一下练习一下,抬头一望,却望见大漠边缘,月已西升。   索性,她又把鱼鳞刨塞了回去。   人家快上门表演来了,先看看红衣妖男的表演。   但她百无聊赖地等了一炷香,无事发生,又取出鱼鳞刨刮了刮问客栈老板要的萝卜,一刻钟过去,依然无事发生。   这剧情怎么和卡面上的简介不太一样。   果然,下一刻识海中已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红龙的宫殿(上)”剧情已发生偏移,您可以选择自行去寻找攻略角色,接续剧情。】   荣春松放下手中被她用鱼鳞刨雕成花的萝卜,站起身来。她自行去找攻略角色,也不是不可以。就几步路的事情。   剑客略带一点薄茧的手将门扉推开,悠悠然迈开步子。   走廊尽头,便是红龙的房间。   只听得房中传来“啪、啪”数声,而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像狠厉长鞭凶猛而悍烈地鞭笞地面,又扫落了一地的桌椅器物。   还有数声低沉的喘息。   这间偏僻的小客栈,为了节省成本,木门的上半部分是纸糊的窗。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她看见男子宽肩窄腰的身影,而豹子般的窄腰下,赫然是一条颀长龙尾,正狂乱地上下翻飞,摇荡乱摆。   大漠的客栈,走廊上只点着油灯一盏。灯色沉沉,昏影朦胧,只见那纸窗上的影子身上似是滚过一阵战栗,修长的颈仰起,喉结上下滚动,龙的尾巴,又开始如陷痴狂般蜿蜒乱舞起来。   哎呀,该不会是因为吸了那个蜃妖自爆炸开的粉末吧。   蜃妖的粉末如果未经加工,不曾提炼出其中灵力便直接吸入,一般来说只是打个喷嚏,然后无事发生。基本上没什么作用。基本上。   但基本可不是百分百。   吸入未经加工的蜃妖粉末,也有极低的概率会产生迷魂、迷情的效果。   只听叮一声。   【道具“造梦犀香之春天的梦”生效中。】   原来是她点着造梦犀香,把只有0.01%的概率干到100%了。   【本场景现已开启屏蔽模式,不会出现宿主与攻略对象以外的角色。】   还挺贴心,难怪发出那么大声响店小二也不上楼来看看。   唉,造梦犀香,唉,限制文系统! 第37章 极乐欢宴之红龙的宫殿(四) 毕竟男人就   一双修长的手,将门推开。   她平静双眸,将一室旖旎异色收于眼底。   欢宴注意事项诚不欺她,果真是上半部分是人,下半部分是龙。   轰一声,又一樽酒壶倒下,倾倒一地水光。一条猩红龙尾正狂乱甩摆着,艳色森森,迷乱而野性,扫掠一室家当器物。   入目所见是红色,黑色,白色。龙尾猩红,赤练红,朱砂红,鹤顶红,武生胭脂红。几缕汗湿的发漆如幽云,蛇行般微微弯曲,真如覆在他额面上的蜿蜒水蛇。黑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白大理石一样的颜色,白大理石塑像一样深邃浓颜。   意乱魂迷之中,那件鲜红近妖的外袍已然松垮,露出紧身的黑色劲装内衬。这个紧身的意思是,紧到能看清两道山脊般的锁骨轮廓,一片宽阔饱满胸膛,还有下方块垒分明腹肌。   汗珠沁出,薄薄一层紧绷的黑上泛起丝丝缕缕湿光,恍若透出的肌光。   要说大方呢,也确实不吝啬,要说慷慨呢,还包了一层黑衣呢。虽然只有薄薄一层。   龙暗金色的竖瞳,很快看见有不速之客闯入。   他额上青筋凸起,艰难地从喉中挤出两个沙哑的字来:“出去……”   荣春松抱着臂倚在门口,道:“你确定要我出去吗?现在我可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能帮你解除迷魂状态的人。”因为其他角色都被屏蔽了。虽然说,即使他们没被屏蔽,估计也帮不了他。   她施施然扫来的目光,令他心中怒火更甚。   一瞬间,他为了自控用力抓着身后桌沿的手,苍白的手背也青筋浮现。   “用不着你,我自己也能……”   “既然你现在见识到我的真身,就应当知道我是谁!龙的灵力比人类强悍百倍,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出——”   你面泛薄红地说出这些话的样子,真是充满压迫感,充满威慑力,我已经害怕得不行了。   倚在门口的剑客,慢悠悠道:“对,龙的灵力比人强。蜃妖的粉末,不是中招者灵力越强、迷魂效果越厉害吗。”   “让我想想看,要是被人看见你现在这副尊容,你苦心经营的名声会烟消云散吧,”终于,她走上前来,徐徐撩起他一缕微湿的黑发,神色平静如许,双眸像清明通透水晶,轻易便照出人心,“古老的传说,荒海中的红龙,居然身陷一只区区蜃妖的迷魂术,唉……”   仿佛想到什么,她又补充一句:“先生,你也不想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吧?”   说完,荣春松内心忏悔半秒钟,邪恶,实在太邪恶了。仁慈的万灵之母请再次原谅我。   一如她所料,她逗弄的话语更加将红龙激怒。   他青筋暴起的手,立刻按住她胆敢轻佻地挑起他发丝的手。灯下的轮廓分明俊美容颜,眼中燃起仿佛要将她灼烧的怒意。   若非有一丝莫名的犹疑,他几乎想现在就掐断这只可恶的手!   能修成人形的龙,所释放的威压十分浓重,阴鸷的声音缓缓吐出:“你敢告诉别人试试。”   哦,她敢告诉别人试试。摆这么大架子,耍这么大威风,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此情此景,就像一只大花豹炸毛哈气半天后喵了一声一样。   大男主,在你压低着声音说话的时候,你的唇都因为你体表抑或体内的温度上升而润成嫣红色了,实在太大男人了、太有魄力了、太冷傲孤绝了,真是我们修真界头号西格玛男。   荣春松淡淡道:“我不止要告诉别人,我还要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要发通稿,我要买营销,我还要打电话给港媒,一声令下,我要人尽皆知。”   什么东西……他滚烫混乱的头脑,已经无力去分辩她那些奇怪的词汇,只知他的心狂乱地、悍烈地跳动起来。   于是下一刻,更加暴怒的声音响起:“你竟敢——”只能堪堪靠着一张木桌的红龙,气得唇都在抖,一刹那,下半身锋利龙爪已在地面划出深深刻痕。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你想让我别说出去也行,让我在你身上试试怎么解开蜃妖的迷魂术,”眼前的剑客耸耸肩,若无其事,“毕竟蜃妖粉末发作的概率可是万中无一,这么难得的低概率事件被我撞上,我要好好研究一番。”   她言语轻松,冷静自如,仿佛他只是她一项研究,一株被她夹在本草图册中鲜红的花,一串被她放在手心摩挲的红玉九连环。   她已经知晓他就是那头荒海红龙,为何不趁他脆弱、不,弱势时取他首级,而是说出这一番无聊的废话?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他……   在她识明洞微宛如静水的眼底,一直在他体内涌动的滚烫乱流,竟有一瞬的平息。   终于,他别过头去。   “你怎么帮我?”   看来即使换了一个龙的壳子,大男主也装货本色不改,宁愿在她一人面前丢脸也不要在芸芸众生面前丢脸。   下一刻,一只带着薄茧的修长的手已覆到他块垒分明腹上。   他已按住她一只手,此刻立马又将她另一只手也按住,话语中再度有薄怒浮起:“你想干什么?”   荣春松真服了。   不愧是限制文系统里的瞬息全宇宙,这个大男主现在自带限制级BUFF,轻轻松松就想歪了。她可是正人君子好吧。   她两只手都被他按住,也不恼,只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想用灵力帮你驱散体内的蜃梦妖气而已,从丹田下手最快捷,你在想什么?”   未待红龙再说什么,她修长手中已灵光泛起。   看他薄唇紧抿一时失语的模样,她就当他沉默地同意了。毕竟她也不是那种未经别人同意就开始掌控、玩耍的坏人。   一阵略带凉意的灵力流光从那层紧薄黑衣沁下。   昏暗灯色中,她位于他上方,神色却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从容不迫,认真和专注。仿佛她当真只是,在钻研如何解开蜃妖的迷魂症。   意识到自己竟在仰头望着她,他心中恼意更甚。   红龙薄唇微勾,戏谑笑起:“似乎也没什么作用。”   灯下的妖男半人半龙,上半部分的人形高大健美,肩背宽展,双臂肌肉线条贲鼓起伏,仿佛很随意地向两旁展开,搭在身后桌沿。   他眼尾上挑,对着她喷出一口潮热的龙息:“剑修阁下,我看你的法力也不过如……呃!”   她掌下滚滚的灵力,如水般包裹着他浑身经脉。苍茫平静的水,万物本源的水,当然,也会卷起惩戒波涛的水。她的灵力,顿时向着他的丹田挤压一下。   猩红龙尾在地上重重一拍。   被她稍加惩戒,他金光幽暗的龙瞳涌起一层阴冷,腮边甚至浮现青筋一道。   位于他上方的荣春松,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这眼神也太阴森了,太桀骜不驯了——刚好,她还就喜欢这样的。   毕竟男人就像烈酒,越烈越醇美。这,就是她的独特品味。   事不宜迟,赶紧让她这个驯龙高手来上演一出驯悍记玩耍一下。   下一刻,她掌心微拢,微凉的灵力注入几丝热意,将他的丹田收紧、再收紧,紧覆、挤压。而且还是张弛有度,忽而压迫,忽而放松,压迫个七八下后又稍加柔情地放松一息,放置片刻再倏然迫下——   在她寸寸逼迫中,那蜿蜒逶地的龙尾滚过千重战栗,龙尾颤抖又绷直,凶猛地啪啪拍打着地面。   红龙健美的臂已然绷紧,青筋虬起。   他眼中似怒又似恨:“放手……”幽黑之中,却似乎有着深藏在阴鸷狠厉之下的另一层东西。   她用手背轻拍他俊美的脸:“那就把眼睛再瞪大一点,我就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维持好现在的表情。”   被她轻慢逗弄,他目眦欲裂。   这个莫名其妙的恶劣女人,他的愤怒、他的恨火,落入她眼中也是一个玩笑一个乐子,她竟敢——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3,目前欲望值15。】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5,目前欲望值20。】   【宿主正在使用道具“造梦犀香”,欲望值增幅会大于一般情境,请注意把握尺度。】   哦,是吗,那还是悠着点吧,别玩太过了。   她弓马娴熟的修长的手,终于对着这匹悍烈的汗血红马微微张开。   奔涌在他四肢百骸的灵力,重回平静与包容。   她的灵力,细细冲刷过他每一道经脉,洗净他丹田每个角落。轻柔地,徐徐地,像潺潺水流又像和煦轻风,更像,一双难得流露些许柔情的上位者的手。   这双无形的手,轻轻地在他身上……   一直狂乱翻飞的龙尾逐渐平静,艳丽尾尖竖起,上翘抖动,轻盈摇摆着。   看似像一头大猫被挠了下巴,喉咙正呼噜呼噜响个不停,那猩红龙身上的锋利龙爪,却又在地板抓出十几道裂痕。   荣春松心道,不好,要赔客栈老板装修费了。   也就她这么多财多亿,能让她的电子小宠物这么玩。或者说,现在暂时该叫实体小宠物了。   终于,他经脉丹田中蜃妖迷魂症的残余,被她的灵力悉数冲刷而出。乱症得愈,灯下,那道高大健美的人影抽搐一瞬,矫健的豹腰弓起,猩红龙尾在地上狠狠一扫。   灯火昏暗的一室中,浮出几声男人低沉的喟叹。   几滴汗珠沿着男人起伏颤动的喉结流下。   红龙的目光微微下视,正想将今夜不受控地冒出的龙尾收回。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僵硬地顿住。   只因在他眼底,他龙尾的尾尖,已然缠上她的腰。 第38章 极乐欢宴之红龙的宫殿(五) 今天晚上,   猩红的龙尾起伏不停。   欲望值增加的提醒音,接连不断地在她耳边炸开。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2……】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2……】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3……】   一眨眼,已经飙到了30。   她玩耍了这么久,发现黑化值和欲望值这两个数值除了能暗示商道灵的心理状态外,几乎没什么其他作用。无论是加是减都没有任何奖励。   但在这个欢宴小世界里,好感值却一次也没有增加过,数值净加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上了——好吧,也不算完全没用,毕竟……   月下灯下,俊美的红龙长眉紧蹙,薄唇紧抿,明明阴森森恶狠狠地盯着她,却又面泛潮红,像白大理石的雕像蒙了一层红纱一般。   好狠的眼神,好像她这个大发善心帮他解除了迷魂症的好心人是什么折辱他的大恶人一样。   实在太桀骜不驯、太烈男了,真是赏心悦目。   这张桀骜不驯的脸,转眼又变得迷乱沉醉,这双狠厉阴鸷的眸,也逐渐涣散失神。甚至,就连她微微俯身靠近,玩味地观察着他失态之色,他也毫无察觉。   她的目光,徐徐一转,落在勾缠在她腰间的一截红色龙尾上。   女子轻慢的目光不过如蜻蜓点水一扫。   霎时间天旋地转,天翻地覆。   红烛飘摇,方才还浑身滚烫眼神迷乱的红龙已然恢复了神智。他猩红长尾一扫,龙鳞闪过千点万点森艳妖光,肌肉坚固的臂青筋虬起,撑在地上,那轻薄作乱的女修转眼被他压在身下。   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往旁边看,是他大理石般坚凝的臂膀,向上看,是他英俊华美泛着一点潮红的脸,向上再向下一下,是两片十分慷慨的胸肌。   荣春松无奈了。   她大大方方道:“请问你这样一整条龙盘踞在我身上我怎么出去?”   被她这么一问,那左右脑互搏的龙似乎怒容更盛了,但当真长尾一卷,退到了边上。   他阴鸷道:“出去。”   荣春松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我帮了你你还这副态度,真是不识好人心。”   “……”   红龙眯起深沉狭长的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一开始是想来杀我吧,我凭什么相信你所谓的好心。”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给自己上一个屠龙勇者的称号怎么了?你不也说你是一个人类,一个符修。”   荣春松直接道:“我帮了你,给我几片红龙的鳞片。”   红龙的长眸幽暗而沉冷。   原来她要的是这个。   和所有庸俗、无聊、汲汲营营的人类一样,她也要红龙的护心鳞。因这鳞片吞服能提升修为,炼化能成稀世法器,嵌入仙剑能锻造无上神兵。   如果她来找他是当真想要杀他,是为了挑战荒海中最强大的存在,他还能高看她一眼。可原来,她也和红尘中的芸芸庸众一样,都是为了天材地宝,为了修为法力。   心中莫名其妙的滚烫和躁动冷下,他冷笑一声:“你要是有本事,这几天就自己来拿吧,我还会在人间再停留几日。”   他长眸眯起,在阴影中注视着眼前的剑修,倒要看看她被他挑衅后的怒色、不服输神色。   可眼前的女子,冷静如常。   一条整天宅在荒海龙宫里的家里蹲龙,出来玩就出来玩,还说得像人间大搞文旅宣发求他纡尊降贵来一趟一样。   荣春松道:“行吧,那我就当你同意给我你的鳞片了。你也没说允许我拔多少,我到时候就多刨几片。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说罢,她已向门外走去。   什么拔,什么刨?龙的护心鳞,用灌注十成修为的仙剑狠狠剜凿都不一定能剜下来。这莫名其妙的剑修……   *   自从迷魂症一夜后,这个披着红龙壳子的大男主可以说越来越活泼好动了。   此处的活泼好动是指,在她面前显摆招摇装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到客栈一楼吃个早餐,他立刻便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对面,托着腮,笑眯眯道:“你就吃这点东西?就吃这几片牛肉喝一碗清粥,有力气取我的鳞片么?”   荣春松心道,别人早餐吃多少他也要管?她不过偶尔一次吃少点就被这家伙撞上。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道:“大不了再吃几个表弟送的鲜花饼呗,我背包里还有一百四十八个。其他表哥送的桂花糕、松花糕也还有一些。”   “……”   她到镇子外面的戈壁滩用刻影石刻录一些戈壁风光留念,一袭红衣的红龙,也要忽然出现在苍黄戈壁之上,像荒漠中一抹妖异魅影。   她道:“你抢镜头了,我只拍风光不拍人,让一让。”   他却是恶作剧一般,非要和她对着干。他俊美的脸,在她手中刻影石的灵光里越来越近。   趁她不注意,红龙修长的双指已将刻影石倏然夹住。   那分去她目光的小石头到手,他轻翩退远,将刻影石握于掌中摩挲把玩,轻佻道:“你不是说要取我鳞片么,怎么还在到处乱逛?”   荣春松真服了:“把我的刻影石还给我。”   虽然他把玩这块刻影石的样子很烧很赏心悦目,但这是一块感动常在的天品刻影石。要是品质差点的,给他玩玩也就算了,这可是她用得最顺手最钟爱的一块。   他嗤笑一声,道:“我看这些戈壁孤峰千篇一律,如出一辙,也没什么好刻录的。”   那道赤红身影原本立在悬崖边缘,任长风鼓荡起他华艳红衣。下一刻,红影已瞬移至她身侧,被他撷在掌中摩挲的刻影石,也立即放出一片光华。   “你要留念的话,不如就刻录我和你的画影吧——作为你成为我手下败将之前的留念。”红龙俊美的脸上,满是张狂笑意。   这个龙版大男主说的话,荣春松只当一阵叽里咕噜。但他“拍”出了个什么东西,她倒是很好奇。   年纪轻轻就已玩转刻影石的少城主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灵光中,二人的脸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了。   “唉,你这……我这……我只能说这大戈壁大荒漠的背景你刻录得很清晰。”荣春松连连叹气。   “来吧,我教你怎么用刻影石。”   她微凉的手,转眼已覆在他轻佻地握着刻影石的手上。   那只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手,方才还优游、轻浮的手,转瞬僵硬。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32。】   嗯?   她转头看了他一下,只见他也睁着一双戏谑笑眼,长眉挑起,不紧不慢地朝她看来。   又在这装松弛了。   一看见他劲儿劲儿地维系这张画皮的从容气度,看似很松弛实则很紧绷,她就想笑。   她微凉指尖,覆上他骨节分明的指,指点着他、引领着他,在刻影石上灌注灵力。灵光重新浮现,五色光华里,逐渐映出他和她站在一起的图景……   戈壁之上,大漠边缘,吹来的风原是阵阵苍凉。   不知何解,此刻吹拂到他俊美面容上的长风,却是混入了几丝温热。丝丝缕缕的热风,拂过他容颜,又拂过他喉结,沿着他衣襟向下,一如……   另一头,荣春松却是心如止水。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34。】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35。】   怎么老在加欲望值?   一直加欲望值,虽说能欣赏一下大男主燃烧起来的美色吧,但只加欲望值没有奖励发放。毕竟,玩游戏还是要拿通关奖励摘成就才更有成就感呀。   欢宴的细则她昨天又研究了一遍,没说欢宴世界里不能加好感值,但十几天过去,一点好感值也没加过。   难道真是好感值突破五十之后增幅会越来越困难不成?   她在识海中发问,很快,叮一声响起。   【提示,宿主在进入欢宴之域时使用了道具“造梦犀香”,欢宴结束后攻略对象会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好感值增加有滞后性。】   至于滞后到什么时候,也没有明确答复。   不好,被这系统给坑了。   不过要是不用造梦犀香,被他记住自己的真容也有点麻烦。算了算了。   举目所见是孤峰凌厉、戈壁苍茫,她转头看了一眼居然难得沉静下来乖乖任她指点的大男主,他原本专注在刻影石上的漆黑长眸,也立刻抬起来看她。   一片漆黑幽色,如夜晚的海面般映出她面容。那幽深的黑,也因映出她英丽面容而点染了一丝光泽,波光粼粼。   平日不过是她在识海的面板中对他戳戳点点一下,他是她掌心的小人,隔着一层云雾般半透明的按钮、图标、面板。她高坐云端看他,只觉他长得符合她审美,心狠手、哦不,努力上进,还挺烧,仅此而已。   然而在这欢宴之中,她本人亲临,他们之间的距离寸寸拉近。按钮、图标、面板悉数褪去的小世界,他的轻狂、得意、看似从容实则防线薄弱,藏在戏谑轻浮下一点往昔的忧愁,全都变得更加鲜活起来。这头狂妄的黑豹,她如今一抬手就能摸到他的尾巴,这匹悍烈的黑马,他漆黑的马鬃在她掌底也不过轻盈如云。   一想到今晚要刨他的龙鳞,她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唉,她就下手稍微轻一点吧。   又指点红龙刻录了几幅画影,她平平淡淡开口道:“今晚我就要刨你的龙鳞。”   被她覆于掌下的那双手微微一紧。   片刻的沉默后。   “好啊。”青年徐徐转过头来,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浑不在意的笑。   自从迷魂症那夜之后,五六天过去,他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等她暴露她的真面目,等她打错主意、不自量力地向他发起挑战。   本来,所有为了护心鳞而来的人类都会被他一道猩红法光穿心,求仁得仁。   深不见底的荒海之下,只有他一人的龙宫,白骨如山,颅淹藻荇。法修、剑修、符修……数不清的英才,数不清的能人,全都在深渊中化作血肉淤泥。鱼群艳艳,长尾如纱,游曳在森森藻荇之间。而那藻荇,正是从他们的白骨上长出。肉养藻,藻养鱼……   但对她,他可以破例。   他可以不杀她。   对这个一千年来他唯一有兴趣的人类,他会好心地,“邀请”她留在荒海深渊的龙宫之中。她不是自诩强大么,那他就让她在他的龙宫中,永远、永远陪他对战下去,游戏下去。   光是想象,他尾椎上便滚过一阵欢愉的颤栗,兴奋得浑身微微颤抖。   直到身旁那恶劣的女子忽然在他背上一拍——   “哎,你抖什么,握着刻影石的时候不能抖,看,这些光景又像奶油一样化开了。”   “……”   ……算了,不差这几个时辰。今天晚上,他就要看她痛、哭、流、涕求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感动常在这个梗是“佳能,感动常在”,荣儿还是摄影高手 第39章 盛宴之夜,暴烈之爱 【A级技能   今夜之约,就在半个时辰后。   荣春松出发前,又清点了一下道具栏和背包栏。   之前为了杀假仙宫三个妖道抽的那一堆奖励她还没认真细看。   毕竟一眼扫过去,大多都是一些香香软软美而萌之的小技能小道具,虽然也有奇用,但功能大同小异。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当时看到了【魅魔的低语】后她就没往下看了,怎么没发现还有这东西?   【A级技能:暴烈之爱。】   【攻略对象黑化值过高,您是否对他运动时的力度抱有顾虑?您是否爱慕一位暴君,抑或一个衣冠楚楚的暴徒?你是否向往虐恋情深恨海情天的黑泥文学却又担心痛楚?快来使用这款全新上线的限制文女主系统技能吧!】   【“暴烈之爱”生效后,使用对象在运动中感受到的痛楚将有部分转化为欢愉值。】   这是什么麦○劳技能?   【非运动情况下,暧昧氛围中产生的痛楚也可以转化为欢愉的感受,但无法读取欢愉值。】   【注:本道具仅在宿主本人和攻略对象身上生效。如在宿主本人身上使用,宿主可以随意调整转化百分比,如在攻略对象身上使用,产生的效果取决于好感值和欲望值。】   咦,这个麦○劳技能是不是也能当止痛药用。   她的目光又返回上一行。说起来,造梦犀香的简介里也有“欢愉值”这个数值,但目前她还没看到它在大男主身上出现过。综合来看,估计是真枪实剑地“运动”的时候才能显示呢。   呵呵。   总之,这技能她就先拿来给龙版大男主当止痛药用了。   可持续发展,他少痛点,她才能多刨一点。   至于他欢愉起来、爽起来,会不会让她多薅一波,她希望他最好有这个自知之明。   她把这个技能划到了技能栏第一排,然后又顺手从背包栏里拿了一块鲜花饼吃,又泡了一壶普洱茶喝。一边喝茶一边吃鲜花饼,很悠闲,很惬意,快哉快哉。   嗯,普洱茶是上次在大理府、她随口称赞了诗人的诗几句,诗人一边说着知音难逢一边依依不舍相送她三条街后给的。   *   她胆敢向他发起斗法的挑战,约见的地点,居然还是在他房间。   即使不选圆月下的大漠,也好歹,要选在这间客栈的屋顶。   她竟……为了羞辱他,故意选在他因迷魂之症失态的客房。   算了,无所谓,很快他就会把这间留下过他屈辱之态的大漠客栈打得稀碎。   只听嘎吱一声,来人推开了房门。   油灯昏暗的光中,出现一个神色淡然的年轻女子。一头流丽黑发随意扎成高马尾,白襟灰衣,长剑朴素,但简装素裹也不掩她非凡气度。只看她一眼,便令人想起漠上长风、天地孤影,逍遥落拓,来去自由。   红龙幽黑双眸紧睨着她:“你的剑不出鞘么?”   荣春松:?   她的剑用出鞘么,只要鱼鳞刨出鞘就可以了。   不过他要打,她就和他玩耍一下也不是不行。   平时在识海看着这个大男主作威作福,她偶尔也想和他比划两招。在云都城中,除了爹娘已找不出比她更强的人,她平日连个对练的人也没有。   【“红龙的宫殿(上)”剧情已归正,您可以选择在此时将攻略对象一剑穿心,剜出他的护心鳞,达成上篇的因爱生恨、恨海情天结局。】   【提示,达成恨海情天结局后请及时开启“红龙的宫殿(下)”,以免上篇的恨海情天结局影响到攻略对象的现实心理状况,对您回归现实之后的攻略任务产生影响。】   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没完没了了还。   静音按钮一按,她的识海终于安静下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片如猩红血浪的法光轰然击到她的剑上。   剑过之处,似有汹涌的海浪,血红的山峰,纠缠的龙尾,层层叠叠,像开满猩红繁花的藤蔓一样缠卷抵挡着她的长剑。   荣春松唇边扬起一点微笑。   太久没遇到一个能给她些许阻力的对手。   难得地,她感到一丝畅快。   剑道馆的午后,爸爸一招一式的指点,午后阳光中关于传袭剑道的梦。前世的记忆纷纷而来,像星光落入水中时扬起的闪亮水花。   一炷香后,她的剑尖离他高挺鼻梁已只有半寸距离。   红龙的目光微微下视,凝望着离他只有半寸的剑尖:“你……”   很快,他的惊异变成层层上涌的兴奋,喉结滚动一下,唇边勾出妖魅轻佻的笑:“剑修阁下,看来你是有两把刷子。”   他漆黑的双眼,霎时变成了龙金色的竖瞳,无数妖异艳光将她紧锁。灯下的红龙浓颜俊美,长眉压眼、眉眼深邃,这样一双深长的眸含了笑望人时,既似轻佻,又像在这个他无比蔑视的世界中、注视着唯一值得他认真对待之人。金光幽幽,如镜花水月变幻不定。   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她还真有点不想扫他的兴了。   但很可惜,今晚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而且她看得出他的修为还是逊她一筹。真对战起来,他也不过比她从前的手下败将多撑半个时辰而已,已经能预料到结局的战斗,乐趣也就那样吧。   荣春松便道:“点到即止,别我真的把你打趴下了你又觉得丢脸。”   红龙轻笑一声:“点到即止?”   “既然你要取我的护心鳞,便不可能点到即止,”更多张狂的话语从他唇中倾露,他越来越兴奋,“你要和我昼夜不停、不死不休地,永远对战下去——”昼夜不停,不死不休,难解难分!   丝丝缕缕的猩红法光,如红丝绸般缠上她持剑的手腕。   看他一脸兴奋难耐之色,荣春松相当无语。   “谁说我要取你的护心鳞?”   她长剑寒芒一闪,抵在他肩上。   荣春松把长剑当教鞭一般,在眼前人兴奋得微微颤抖的宽肩上压一压:“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护心鳞三个字好吧。”   在她冷静如水的眼中,他等待盛宴之夜开场的兴奋姿态凝滞了。   沉默一息,红龙的长眉微微皱起:“你不是为了护心鳞而来?”   荣春松道:“你这个小龙男没认真听我说话啊,我之前都和你说了我要刨的是‘几片鳞片’,复数,护心鳞还能有好几片不成?”   “……什么小龙男,别那样叫我。”   “好吧,大龙男。”   “也不要这样叫我,”他额角抽搐一下,“你能不能稍微……”稍微严肃一点?   他摆出要和她不死不休共沐血海的架势,她仍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显得万般期待、独自沸腾兴奋的他很可笑。   龙的其他鳞片虽也珍稀,但不及护心鳞。世间亦有可以替代普通龙鳞的天材地宝。以她的实力,去取那些天材地宝岂不轻松,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他身上几片普通龙鳞?   缠绕在她手腕上的红光消隐了。   他收敛了方才灼热笑意,将表情微微冷下,长眉挑起:“你取我的龙鳞有何用。”   一会猛猛燃烧中,一会又冷冷装松弛,真是变如脸。   反正事后造梦犀香会模糊他的记忆,荣春松便道:“我老家有一座山要画一个封印阵法,需要红龙的鳞片磨成粉制作颜料。”虽说明了来由,但保险起见,还是抹去了具体地点。   居然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用途……   他不屑地笑道:“虽然我身上其他鳞片没有护心鳞那么珍稀,但你若是用来炼化什么法器,抑或嵌在你的剑上都有更大用处。拿去画一个封印阵法岂不浪费。”   荣春松道:“那山里有些妖魔鬼怪,跑出来会影响我老家的乡亲们安居乐业。”   老家。乡亲。   真是莫名其妙。   她虽然气度不凡,但衣着和兵器都十分朴素,随身带的点心也是一种叫鲜花饼的似乎用路边花花草草做的东西。她口中的表哥表弟,给她的也全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玩意……红龙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的剑修,大约是一只穷乡僻壤飞出来的白凤凰。   与其拿几片鳞片回她那个老家,不如留下来和他在龙宫再游戏个十年百年。难得地,他碰上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玩伴。龙和凤凰,也正是彼此的玩伴。   他轻哼一声:“我为什么白给你我的鳞片?”   荣春松沉默,荣春松无语。   她真服了他了。刚刚那一剑,她就差直接劈他脸上。输赢已分,她给他点面子没劈下去他还装起来了。   她正想开口呛呛他,须臾之间,对面俊美的青年又道:“你要我给你鳞片也行,毕竟你刚才……算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家乡在哪,带我去看看。”他弯唇笑起。   本来,他想将她困锁龙宫。但一息间,他变了主意。因为荒海、以及毗邻荒海的大漠,实在太无聊了。   千年来,除了荒海和这片大漠,他从未去过其他地方……当然,这点他不会告诉她。   凝望着她的脸,他便想起来去自由的长风。红龙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更深、更深地注视眼前剑修。他倒挺想看看这阵风会吹向哪里,归于何处……   *   看来这个荒海龙男是真的宅在龙宫里太久了,提出的条件居然就这。   反正是个梦,还能用造梦犀香抹去他的记忆,她当然是——先答应下来了。   至于这承诺回到现实世界后何时兑现,看她心情。   荣春松收剑回鞘,道:“行啊,我带你去看看。”   长剑归鞘,另一件小兵器出鞘。   寒光一闪,小兵器闪亮登场。居家烹饪外出野炊必备小兵器——鱼鳞刨。纯手工一片片拔龙鳞太耗时间了,带上这个小小的鱼鳞刨吧。   “你……”红龙的脸色黑了一瞬,“别把这东西用在我身上。”   方才,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他惊讶之余,心下有一丝难言的颤动。但转眼她就凭空取物变出一把……菜市场鱼摊贩子才会用的鱼鳞刨来!   觉出方才气势不够,他吸一口气,又补充一句:“不然我会让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   荣春松心道,用这鱼鳞刨刮起来才快呀。要是让她徒手一片片去拔,虽然是浪费些时间吧,但欢宴之域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她倒也不太在意。她是纯纯大发善心——怕待会“暴烈之爱”生效后,她一片片慢慢拔他鳞片真把他玩死了。   她好心地、善良地、仁慈地、仁义地和他解释最后一次:“我是为你着想,徒手拔鳞片太慢了,长痛不如短痛。即使不是护心鳞,拔龙身上其他部位的鳞片也会有痛觉吧。”   眼前的红龙只是嗤笑一声:“这点痛意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更深的痛苦,他幼时早已经历过。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想千锤万击还坚韧的话……我如你所愿。”荣春松随手又把居家烹饪外出野炊必备的鱼鳞刨塞了回去。   接着,她笑眯眯地抬起脸来:“不过不用太担心。毕竟是从你身上取鳞片,我还是会给你施加一个降低痛觉的法术的。”   *   他只觉得可笑,何须她施加什么降低痛觉的法术。   旁人的痛苦,他看了只觉得有趣。而降临到他身上的痛苦……反倒是他修行路上的养分。   艳丽近妖的红袍衣裾飘起。   依然维持着人形的两条长腿,龙的猩红衣摆下,冒出一条轻轻摇摆的大龙尾来。   猩红艳丽,颀长蜿蜒,鳞片坚硬。   看着这大尾巴,荣春松心里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这尾巴到底是从哪里戳出来的?上一世,她打游戏时看见一些也有龙元素、有龙鳞有龙尾的纸片小龙人,她便已十分好奇。要说是在裤子后面开个洞呢,这也太搞笑了,要说是故意穿了一条快挂到胯上的超级低腰裤,这也烧得有点过于离谱。   她目光不经意间一瞥。   看来这个大男主是后者。   只见一条猩红颀长龙尾从他人形的尾椎冒出,为了给这条大尾巴留空间,他的长裤,还真是堪堪挂在劲瘦的胯上,豹子般悍烈修长腰线一览无余。   不愧是限制文小副本!   唉,可惜他在现实世界不这么穿,可惜可惜。   灯下,俊美的青年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道:“剑修阁下,还请开始吧。”优游闲散的神色,漫不经心的笑意,荒海中唯一的龙,允了眼前的凡人从自己身上拔取几片微不足道龙鳞。   猩红的龙尾轻拍地面,似是邀请,又似挑逗。   荣春松此刻却是心道,唉,这家伙前几天身陷迷魂症,客房里的桌桌椅椅全都被他长尾一扫扫了个稀烂,现在她还得陪他席地而坐。   【技能“暴烈之爱”生效中。】   她凑近一点,一把捧起那团大尾巴——全是珍稀材料红龙鳞片的大尾巴,盘起来盘起来。   哎呀,满手都是冰冰凉。这就是异宠的温度吗?   她的指尖,很快捏住一片她一眼相中的龙鳞,流光璀璨,艳艳生辉。荣春松一用力——哎,不得不说徒手拔龙鳞真是个力气活。她发力,再发力。   他却只是托着腮,暗金的龙瞳含笑睨着她,仿佛被逗乐一般看她和那片龙鳞角力的样子。   些许痛楚,换得一睹这个剑修吃瘪的样子,实在是……呃!   什、什么……   痛意虽有,但更多的,是一阵细密酥麻从龙尾上传来。   他腰腹上的肌肉猛地抽紧,直径足以将那女修腰身覆盖的颀硕龙尾也随之颤抖,血脉贲张,鼓鼓跳动。怎么会,怎么会,他怎会……   余光里,那恶劣的剑修终于找准角度,拔下了第一片龙鳞。   她清明如洗的眸中,映出他控制不住失态的脸。   红龙僵硬、紧绷,极力控制着要从身上爆发而出的战栗:“你对我干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给你施加了一个降低痛觉的小法术,”荣春松光明正大道,“这个小法术的原理就是把一半痛觉转换成欢……”   还没等她说完,他已阴鸷道:“停下,我不需要这种法术。”   荣春松心道,这个“暴烈之爱”需要在运动时或暧昧氛围里才生效,你这无情无欲无CP的大男主自己心术不正觉得氛围暧昧,还怪起我来了。   她摊开手道:“不好意思,我学艺不精,不知道怎么停止这个法术。放心,就小半个时辰而已。”嗯,终止释放技能的图标就在一个无比显眼的地方。   荣春松笑了笑,又道:“荒海中的红龙,难道可以忍受痛苦,却忍受不了这一点痒意么?”   不知是她的挑衅激起了他的胜负欲,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欲拒还迎,坐在她对面的青年,虽依旧神色阴沉,但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于是她的手,又揪起一片她觉得品相不错的红鳞——   一片又一片,很快,她已从他尾巴上薅下七八片龙鳞。   期间,那猩红颀长的龙尾,一直在她膝上蹦跳拍打不已,好几次她差点没按住它。   寂静的一室中,只听得男人低沉的喘息。   再抬头,只见他俊美深邃面容上,额际、颊边、耳后,都已浮出点点红鳞。这是……原形毕露了?   而且不止他的容颜。   荣春松目光微微向下,那件紧身的黑色内衬,也已被他胸膛冒出的鳞片划开几道口子。破裂处,黑色薄衣丝丝缕缕挂在他宽阔膛前,缝隙间露出白大理石般的底色。   灯影中的龙眼神阴沉,但薄唇被润得嫣红。   极度阴冷的话语从他唇中吐出:“我拿你当个对手,你竟敢如此戏弄于我……”   隔着一豆灯色,剑客仍是笑微微轻松自如神情:“我怎么戏弄你了?你说说看,我如今拔你的鳞片,是不是一点也不痛?拔龙鳞前还给你打麻醉,我可是很有品德。”   言罢,她纤长的手已再度抬起,覆到他耳廓——   那里有一片很漂亮的龙鳞。鲜红中又流转着五色流光,犹如神秘虹影。   现在、立刻、马上,掐住她那双作恶作乱肆无忌惮的手!他心中的声音,狂怒地叫嚣着。   但一息之后,她的手依然捏住了他耳后龙鳞。   她轻巧抽走那龙鳞,他也如被人抽去了身后挺立脊骨,几乎维持不住巍然姿态。因要与她一决胜负,他才动用全身力气,阴鸷双目逼视而来,依旧迎上她漫不经心笑眼。   原来她刚才不是没力气拔他的龙鳞。她只是刚开始拔鳞时,故意将动作放缓。含笑望着他的剑修,略带薄茧的手逐渐移到他颈后。她如在一把铮鸣的铁琴上玩乐般,拨乱他所有心弦。   赶紧……放手……他怎能败在她手下,如此的——   但她对他的怒意视若无睹。   接着,又是下一片流光红鳞。一片又一片,她恶作剧般的手,依然、依然,在继续。红龙的心剧烈颤动,惊怒。   终于,他手背青色血管虬起,狠狠捉住那只放肆的手。   “够了,”红龙阴冷深重的目光下投,示意她向一旁看去,那里已经积攒了一小堆龙鳞,起码十几二十片,“这些龙鳞已够你用了。”   他几乎是调动浑身力气,才能控制他的声线,在说出这一番话时不要失态。   荣春松心道,不止够我用,还够云都城再画七八个封印大阵了。   她在识海中将面板调出。   【技能“暴烈之爱”效果已结束。】   【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7,欲望值:45。】   这个“暴烈之爱”也是可以,三刻钟便加了十点欲望值。   她从背包栏里取出一个锦绣小包袱,将那一堆儿龙鳞收入、打结,三两下便打包完毕。   大功告成。   她拍拍红龙的肩,仿佛相当真心地和他道谢:“谢谢了啊。”   拍在他肩上的微凉的手,掌心又将他两道白银山脊般的锁骨也按一下。   望着这可恨至极的女子,红龙眼中厉色深浓,唇边勾出一个冷笑:“你给我等着。”   这大男主颊边绯红未去,居然还好意思对她放狠话。   荣春松道:“哦,好啊。等到下次还要拔你龙鳞的时候,我还会给你‘打麻醉’的,这是我一番妙手仁心,应该的,不用太谢谢我。”   她存心逗弄这头阴鸷的红龙、这匹狂妄的黑豹,于朦胧灯色中向他靠近几寸,徐徐笑道:“不过估计有个几十年都不用拔你的龙鳞了,你也别太期待了,以免希望落空。”   果然,他眼中阴狠厉色更浓。   这心怀不轨、蓄意作乱的女修……等他与她一路回到她的家乡,那不知是个什么旮旯的穷乡僻壤,他会好好地、好好地,在人前将她打败,让她在她那群乡亲面前丢个大脸。   *   晨光洒落,他坐在她对面,嗤笑一声:“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家乡在何处?”   荣春松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吃,心道,才过了一晚上又和没事人一样到她跟前卖弄风情来了,不得不说这大男主心理素质是可以。   她淡然道:“我的家乡在一片十分美丽的土地。”   这家欢宴之域大漠客栈的牛肉味道是不错,回去前也打包两斤放背包栏里。   啊,她即将和他一同踏上旅途,却依然连她家乡是何处也不愿透露。对面,龙嗤笑一声。   算了,以龙的灵力,迷惑人心的法术多的是,他有的是办法在路上慢慢盘问她。   龙的金瞳,可以探查方圆百里每一寸土地,龙的吐息,足以将所有遮蔽它们视线的山川草木都焚毁,她最好最好,别想着利用完他就金蝉脱壳。   *   同行的时间,他和她说过一次。当时她只垂头应了一声。因她一直是如此漫不经心态度,他也没再强调什么。可时日已至,他却久侯她不至。   她的房间,也是空空如也。   旅伴不见,他应当呼唤她的名字,看她是否在别处乱逛,但正当他开口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也想不起她的面容。   或者说,他从未记住过她的面容。   她的容颜转眼便在他心海中淡去,如波上莲花水中月,浪涛卷过,尽数消失。   那个剑修在他身上施加了某种会遗忘她容颜的法术!   忽然出现在荒海之畔的剑客,莫名其妙的剑客,只是想取他几片普通龙鳞的剑客,戏谑、恶劣、不知何故要为他施法抚平拔鳞之痛的她,仿佛只是一千年来的一个梦。   视线穿过万里黄沙却无法探查到她的身影,将大漠戈壁孤峰焚烧殆尽看见的也全是虚无。   龙耳中嗡鸣,金黄的竖瞳血丝满布。   莫名其妙的人类。光辉耀眼的人类。   与他游玩多日的人类。心愿无聊至极的人类。   在他心中留下一道影子的人类。   背信弃义的、可恨的人类——   千万、千万,别让他找到她…… 第40章 孽海欲天 【您已达成   装满一整个小包袱的红龙鳞片到手,荣春松潇洒退出欢宴之域。   从欢宴之域里一并带出来的,还有几个绿洲小镇的小工艺品,两斤酱牛肉,还有刻影石里许多张刻影水平高超的绝美风光和几张水平较低的合影。   合影嘛,当然是她和龙版大男主的合影了。她指点他几下后,最后一张,终于从水平较低变成了水平一般。   构图一般,光影一般,背景也差点如奶油化开,全靠刻影里二人的颜值撑起来。   大漠苍黄,孤山凌厉,一袭张扬红衣的“红龙”站在她身边,似乎想学着使用刻影石留下合影的人们一样将手搭上她另一侧肩膀。但他犹疑一瞬,还是将手负于身后。   她随手把这刻影石又放了回去。   识海中又传来叮一声,提醒她图鉴栏的留影已解锁。   图鉴栏的第二页,两张留影映入眼帘。   一张是昏暗灯下,他们二人皆盘腿而坐。龙鳞浮光跃金,她轻巧拔去他耳后鲜红欲滴鳞片,他战栗失控,眼含湿重潮色。湿润的金瞳如同融化的黄金漩涡,那漩涡中唯有她一人。   一张是漫天风沙,红衣的荒海之龙伫立在戈壁孤峰边缘,神色冰冷阴鸷,黄金的瞳中血丝满布。猩红的法光腾起,化成一只只振翅待飞的红色的鸦,即将飞远,探察大漠之外的消息。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结局已达成。】   【宿主依照原剧情拔去攻略对象龙鳞,但剧情产生了部分偏差。计算中,计算进度20%,50%,99%……】   【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只要在他面前耍几招剑招他就会高看她,只要帮他破除迷魂症一次他就会感激她,只要不取他护心鳞他就会为她心乱,她以为,对一条龙空许承诺之后,当真能脱身而去。她通通打错了主意……龙暗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长夜里如轻风般轻翩的欢喜,倏然已逝。他心觉自己像个笑话,因那欢喜,是为了一个轻慢轻薄、折辱他后又消失的可恨女修!他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人类而——等他找到她,他就让她好、好、体、会一下折辱他又戏耍他的下场。】   【荒海波翻浪涌,电闪雷鸣。巨大的风暴正在海面酝酿,千万口深沉漩涡,也逐渐在漆黑一片的海上扭曲成形。】   【中洲,边城茶楼。正准备倒一杯茶喝的她看向楼外被阴沉天色渲染得青灰的竹林,想道,今天天气似乎不怎么样呢,像那头龙故作阴沉耍威风摆架子时的脸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幸好今天出门前她把晾在外面的衣服被单给收了。】   【您已达成结局“孽海欲天”。】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剧情将做出部分调整。】   孽海欲天,看似比原结局的因爱生恨、恨海情天低一个等级,但又多了点别的什么会被正经小说网站口口口口的东西。   也还行,打出了擦拭边缘结局,她心态依旧平稳。孽海欲天就孽海欲天,到时候还能看大男主性感火辣烧地表演一番。而且红龙的鳞片到手,什么时候在“下”玩耍,过段时间再说。荣春松随手调出造梦犀香的面板来。   【是否让使用对象保留梦中的记忆?】   否。   【由于您在犀香的梦中对攻略对象做出过激行为,导致对方执念强化,现无法完全抹去对方关于此梦的记忆,仅能抹去80%。是否抹去攻略对象80%的记忆?】   她真服了。   “行行行,那就80%吧。记得把他记忆里我的样子也给抹了。”   几秒后。   【记忆抹除已完成。】   接着,又一行温馨小提示弹出。   【请宿主下次注意把握尺度,别一运动起来了忘情了、发狠了!以免梦境结束后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偏执想法。】   荣春松:?   说什么呢这个系统?   她都没和大男主运动呢,她只是好心地、温良地、仁义地先帮龙版大男主排出蜃妖迷症的残余,而后又“收获”了一下自己应得的副本奖励而已。怎么就过激了?她看大男主被她“摘取”、“收获”的时候欢愉得很。   当然,这系统就是一个人机,她也不和这人机辩论了,只随手关闭所有面板,准备就寝。   早起早睡,明天把红龙鳞片拿到议事殿去。   *   一缕幽幽月光照入。   他几乎是在一片闷涨炙热的火中醒来。   从他自己身上燃起的火。   商道灵猛然从客栈床上坐起。颈上、膛前,满是淋漓热汗,沿着他精悍腰腹滴滴滑落。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梦境梦到的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是和“她”有关的梦。所有的图景都是模糊不清,但梦中的感受,如火印般烙在他心上。   起初是轻松自在,接着,又有点点不快和不甘,很快,竟成了屈辱、羞辱。可比起屈辱,更多的是……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这具常年在杀戮血海中浮沉的身体、这血肉的杀器,犹记得在梦中人指尖泛起的浪潮。   他苍白、修长、青筋虬起的手,倏然将床边帘帐推开。   莫名其妙的梦,无聊至极的梦!   商道灵起身向客栈的澡房走去,但刚迈步,取代身上浪潮的是他心中涌起的千仇百恨。不知何故,在那梦中,他似乎与她起了很大的矛盾。在梦里,他对她竟有刻骨的怨恨——梦中的他几欲用绳索将她捆起,却又总想将她的面影挥之脑后,连同他不明不白的心情一起。   真好笑,他明明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即使是梦,她的容颜也朦胧不清。如在虚寂空灵的浮光之中。   冰凉的水流顺着青年白大理石般身躯冲刷而过。   低头,他看见被她修复的右臂,肌理起伏,坚固健美。   她一直……一言九鼎。她成全了他的心愿,她对他许下的诺言,也全是一诺千金。她从没有一次骗过他。他只觉得那个怪异的梦无聊至极。   楚州城的主城江城府他已停留了十余天,这座他小时候一直想来看一眼的城市,如今它的风光已尽收他眼底,再停留下去也没有意思。   至于下一个地方去哪里……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白玉京他以前去过一次,为了一桩任务。   事了拂衣去,他只在那座中洲第一仙城停留了一夜。他对它最深的印象,是离去时俯瞰它一眼,遥望它的护城河上开满了莲花。夜深沉,一江洁白莲影如黑夜里缥缈的梦。   想到莲花,他便想起……撑在澡房壁上的修长的手,青筋虬起,微微收紧。   啊……   意识到身体的变化,商道灵长眉紧皱。   万不能陷入到那无聊的异梦中去。无聊的梦,不知所谓的梦,尊严尽失的梦。   又是哗啦一声。   重重凉意冲刷而下,他终于将梦中的热潮驱散些许。   *   这家伙今天很奇怪。   平时他话多得很,她今天和他聊几句,他倒惜字如金了,每次都只回答寥寥数字。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沉默?”   该不会是昨天五星欢宴叠加造梦犀香把他整宕机了吧,别呀,赶紧重启一下。于是荣春松又在商道灵肩上一拍。宕机了拍一拍,这,就是大部分电子设备的修理之道。这个电子小宠物估计也同理。   被她一拍,他似乎僵硬一瞬。   吸取之前的教训,少城主当机立断,把手收了回来。这家伙加欲望值的时候,她一拍他、他就浑身滚过电一样颤抖,手感实在诡异得很。   但几秒过去,没有加欲望值的提示音响起,似乎无事发生。   看他今天挺安分,荣春松便道:“我过两天有事,你到时候就自己随便转悠一下溜达一下吧。”   她有事离开也要交代一声,好像他多离不开她的“指点”一样。她当他是什么,狩猎归来后留守在瑶林里的猎犬么?脑海中浮现出这无聊的比喻,商道灵心中更是不悦,什么瑶林,她还真是挽弓乘豹的山灵神女不成。   他笑道:“好啊。”   什么转悠、溜达,他明日便启程去白玉京,过两天,她小心别被他找到。   这位在客栈窗边座自言自语的道长,很快引起了旁人注意。   “魇、魇巢道长?”   和那鬼仙的交流被打断,商道灵很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一眼。   是两个仙门打扮的女子。其中一人白纱蒙眼,似乎是个盲女。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都想不起来是谁了,还有必要搭理么。他笑眯眯道:“我们认识么?有委托就给定金,没有就别打扰我。”   这家伙,今天一直一言不发,一发就这么冲。   就让她这位记忆超群的领导好心地提醒他吧。   荣春松道:“这其中一位姑娘是那天在梅云君身边,被迫扮演仙姬的一个姑娘。在云梦泽旁边提出想当燃灯奉香侍女的也是她。”   一如她所说,对面的女修介绍起自己来:“我们是当日您在仙宫中所救之人。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道长,我和姐姐心中感念,想向您道谢。道长事忙,我们便不叨扰了,谢谢您那天……”   他根本不想和这些庸众有什么交流。   但她那么爱看热闹,肯定又想知道这对姐妹离开仙宫后怎么样了。   商道灵挂出一丝笑意,邀请这对姐妹入座。   说来也巧,游天宗就在楚州城,只是不在江城府。这对姐妹在离开仙宫后,因也曾在那三个妖道手下学过一些粗浅的法术,如今拜入游天宗当了外门弟子。   她们姓夏,姐姐名为夏薇,妹妹名为夏蕊。   他十分不耐烦地,听着她们对莲花天滔滔不绝的赞美。当然,主要是那妹妹的赞美,因那盲女个性十分沉静,不善言辞,只在妹妹说起天尊有多好时,点头附和着。   这两个连教众也算不上的无关之人,竟也在她面前阿谀奉承,恭维卖弄……   因她饶有兴致,他才一忍再忍。   据姐妹二人中的妹妹所说,她们年少时被诱骗到“仙宫”,起初,一直是姐姐保护着她。但后来有一日姐姐弹琵琶弹错了一个音,梅云君便毁去了姐姐的双眼。   这么多年,她一直当着姐姐的眼睛,二人在那妖邪的仙宫中相依为命。   “多亏了天尊圣恩,我和姐姐才能从那魔窟中脱身……”夏蕊压下眼中的一点忧愁,笑容重新浮起,“江城府的任务已经完成,等回到宗门,我们便能领一瓶珍稀灵药作为报酬,姐姐的眼睛也就能治好了。”   商道灵心中冷笑一声。被困那仙宫多年,脱离后也不过拜入游天宗外门而已,这二人天赋有限。   但在他耳边,她又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逃离魔窟之后考上了TOP3,互相扶持,妹妹还努力打工给姐姐治疗眼疾,这两个姑娘我很欣赏。”   商道灵原本若无其事支着颐的、半拢的拳,收紧一瞬。   荣春松不过实话实话。她平日在云都城选拔英才收于彀中,一直有一双善于发现他人优点的眼睛。眼前这对姐妹或许修为一时不及,但意志坚韧。   然而她那小K9不知何故今天精神状态很不对劲,皮笑肉不笑道:“那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啊,在游天宗外门好好努力吧。”   这有点阴阳的语气是在?   这个孤家寡人的大男主,该不会看到人家亲情深厚又觉得被刺痛了吧。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唉,看来本座指引你学会礼仪礼貌之事,还是任重道远,”她在他头上小敲一下,“你这小商羡慕人家有兄弟姐妹是吧。”   好在,对面那二人也不太把他的阴阳放在心上,因他也是她们的恩人。   夏薇道:“多年来,一直是小蕊当我的眼睛,她一直……牺牲她自己的时间照顾着我。等我眼睛治好,她便也不用有那么多负累,她也就能去参加内门选拔了。”   听见姐姐一番话,夏蕊只轻轻挽着她的臂:“姐姐,我从没有觉得你拖累我,你不要这么想。而且内门选拔,当然是我们一起去。”   望着眼前“感人”的一幕,商道灵神色漠然。   她说他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实在好笑。   第一,他并不羡慕这些弱者间的温情,第二,他并非没有兄弟姐妹。   在那遥远模糊的记忆中,除却站在园林树下的一对男女,他的记忆里还有一人。   一个一直管他叫怪物、丑八怪的,和年幼的他同龄的人。和他不同,那个家伙长着一张正常的脸。   一场大火将一切焚毁,那个应该是他兄弟的容貌完好的男孩,大约也已在火中死去。   算了,反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也没必要告诉她。而且……她的“神通”,似乎没有发觉他亦有兄弟。思及此处,商道灵心情稍稍愉悦,只觉他终于有一点她看不穿的东西。   与那对姐妹告别,他走在楚州城湖心桥上。那对姐妹中的妹妹,临走前居然还夸下海口说等她通过内门选拔,日后在宗门说话有了份量、一定会比如今更努力宣传莲花天之圣名。听得他简直想笑。   用得着一个外人来宣传?   但湖风阵阵,吹来她的话语。   “我有事要处理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玩耍吧。”   她又有什么事。   他刚想开口问她到底在忙什么,她的话音已彻底消散在他耳畔。   她有什么事要处理,竟是连他也不能知晓分毫。   商道灵遥望着湖面的眸幽暗一瞬。在她眼中,他竟也……和那些外人一样。那些庸众岂能和他相比!   算了。   青年将心中恼意挥去。   她就,等着他在白玉京给她一个惊喜吧。   湖波泻绿,莺啼柳垂。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出一道黑袍红衣的影子来,那俊美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浮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第41章 少城主的剑 少主是如何   见少主像变戏法般变出满满一袋红龙鳞片来,议事殿的巫族长老们全都目瞪口呆,大为震撼。   “这、这,请问少主是从何处得来?”   “一个熟人,”荣春松想了想,改口道,“一条熟龙给的。”   包袱中的鳞片看大小,并不是云都境内那条百来岁幼龙。   一个长老端详那袋鳞片好一会,不可置信道:“少主是认识可以沟通的成年红龙么?”   荣春松云淡风轻:“碰巧认识那么一条吧。”   “少主真是交游广阔,有龙脉啊!”议事殿中的几个巫族祭酒,已立马奉承起来。   对这些惊叹赞美奉承,荣春松只抬抬手:“都是小意思,小意思。现在备下更多的红龙鳞片,也是有备无患了。”   何止有备无患,简直够将来绘制七八次阵法了。   议事殿中,一时充满了赞美惊叹之声。红龙幼时难以沟通,成年后暴戾恣睢,少主是如何与一条成年红龙结下交情,还能取来这么多鳞片?这……这包袱里起码有二十多片了吧。脾气最温和的白龙,献上祭品向它求取鳞片,所得最多也不过三四片而已。   巫族的其他人都觉少主交游广阔,连红龙这种龙族中孤僻暴戾的存在都能化龙为友,唯有长桌上首的白霜月心存一丝疑惑。   她平日虽然不太多过问女儿的交际,也知道她朋友中少有人以外的族群。   但白霜月的疑惑只是在眼中一闪而过,春儿要交什么朋友,随她自己去便是了。对女儿交际的目光与手段,她一向十分认可。   长桌另一侧,看见母亲的神色,荣春松略有心虚。   娘肯定是在想她根本没有龙族的朋友,但又觉得不宜过问她个人私事。   好吧,她确实没有龙族的朋友,那个龙版大男主只能说在角色扮演,美美play中。至于大男主和她算不算朋友——很明显,也不太算。至少她不会给朋友上“暴烈之爱”技能,也不会拍朋友后面还玩朋友尾巴。   不过,满堂赞美与母亲的包容之外,还有人直言直语。   会议结束,议事殿外,一人站到她面前:“你为何会认识一条红龙?”   秋水又来了,不加称呼,也不用敬称,起手就是一个“你”。   荣春松气定神闲:“保持礼貌呀秋水,你用敬称的话我就告诉你。”   荣秋水仿佛下了决心,稍吸一口气,道:“您、为何会认识一条红龙?”   红龙的鳞片作为云都巫族千年来绘制大阵的消耗品,少有盈余的时候。一度,她也想过找办法补上这一缺口,谁料仍是被这堂姐抢先。她是真想知道为何荣春松能和红龙沟通……   下一刻,她对荣春松升起的一二分敬佩又全都成了恼怒。   因为荣春松完全是在耍她。   眼前的人摊开手笑笑,若无其事道:“我就在一间酒馆喝酒,他自己就找上来了。这些鳞片也是他自己上赶着给我的,唉,我也没办法,可能我就是一个驯龙高手吧。”   十六七岁的荣秋水长眉紧蹙:“你不想说就不说,何必说这些胡话来搪——”   怎么就说胡话了,自己说的可是字字属实,童叟无欺。   唉,这小堂妹不信就算了。   她平静笑道:“红龙的鳞片不过是重铸封印的一环,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今年不是你第一次参与重铸哀牢大阵的仪式么,好好表现,你一直很有左将军的风范,我很看好你。”   左将军是她的姑姑,荣秋水的母亲,云都的四方将军之一。荣秋水的母亲驻守在边境,已许多年没有回过春城府。   荣秋水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死对头会这么说。   她微微偏过脸去,道:“我当然会竭尽所能,维护重铸大阵之事平稳进行。”   “对,守卫云都安宁也是你的使命,好好干,”说完使命一句,荣春松见她紧皱的眉稍稍松开,立刻又故意地、微笑地补充上一句,“另外,秋水你还需要学习一下长期保持礼仪礼貌。”   一如她所料,这个小堂妹的脸很快涨红。   秋水太容易破防了,比某商姓男子还容易破防。还是太年轻。   没等荣秋水回过头来争辩什么,她继续维持着那个小堂妹人生道路上可恶反派般的微笑,一拍对方肩膀,迈步离去了。   *   哀牢位于云都中部。   密林重重,山鬼喑喑。阴霾黑,焦骨黑,蛇鳞黑,古木的年轮黑,妖的稠血黑,鬼的眼珠黑。徐徐升起的弦月,像黑暗中唯一一隙白光,直到山林中火光升起,无数旗幡招展,祭火红,青铜绿,这才有了其他颜色。   猎猎朱幡下淡金衣装的年轻人,抬头打量这片古远神秘的山脉。   其实这片原始森林部分地区还是可以游赏一下的,荣春松心道,一些比较稀疏的地方还有附近村民来放牛呢,群山边缘地带,也有几条当地百姓走出来的采菌子、采灵植的路线。   但看大伙神情都这么严肃,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轻松,严肃点严肃点。   重铸封印大阵的地方在密林深处,千年前,第一任大巫女披荆斩棘抵达后设下的祭坛。   而如今重铸封印,也是由千年后的大巫女,她的母亲白霜月主持。   仪式开始前,荣春松的目光,又向巫族的队列一瞥。   主要是她那个十二表哥也在这里。   这个未来的仙盟盟主、天闻宫代言人都这样在陈情书里怒斥巫族了,居然还能让他来观礼。   按照巫族大长老的说法,是要让他好好看看巫族的祭祀,潜心领会与天地万物沟通的神统真谛,眼见为实,大彻大悟,痛改前非。   要她说呢,大长老还是太过仁慈。这表哥在天闻宫受了十几年教育,他的思想意志,怎会是看了一场祭祀就能改变。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白尘歌也转头来看她。隔着朱幡宝盖、灿烂霓旌,他气度沉静,对她微微躬身点头。   这表哥那天在大理府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此刻居然还能摆出礼仪风度,要是小商和秋水有他一半礼貌就好。当然,只学学礼貌,不该学的别学。   以防万一,她来前还是吩咐了人今晚盯梢一下白尘歌。   高台上的大巫女头戴羽冠、手持蛇形杖,面向青铜的社祭柱。祭柱上,捆绑着几捆稻谷。是去岁收成后形状最优美饱满的嘉禾嘉穗。按照“祂”的期望,祭司为祂献上祂的子民们辛勤一年的劳作成果代表。   乐师、舞者,都在祭坛的下一级中等待着,预备将舞乐献给守护这片天地的慈母,云都的最高神,万灵之母。   铜鼓、葫芦笙、编锣的声音渐渐奏响……   大祭司手中的蛇形杖一顿地,晶莹的结界将祭坛围起。   一圈红光在祭坛外围升腾,如同天火。   这个祭坛其实就是封印大阵的阵眼。   红龙之鳞引发的红火腾起,祭坛下立刻传来妖鬼哭喊之声。因压在它们身上的法印再度加重,压迫从天而降,排山倒海般袭来。   鬼哭之声阴森恐怖,如在空洞虚无中爆发而出,庞大、沉闷,一声复一声,回荡群山之间。哀牢妖鬼的声音,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听了多半会逐渐发狂,然后被它们的呼唤所蛊惑,直至褪去血肉,也融入群鬼,成为群山妖鬼的一部分。   所以仪式开始前,哀牢山中已处处设下隔离的结界。   万事俱备,万无一失,只待一夜过去,巩固云都的太平盛景。   荣春松心中调侃道,幸好她给大男主上了个洗脑技能,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云都来。这段剧情要是和商道灵有关,按本书套路,今夜肯定要出岔子。   根据她观看《飨食仙宴》总结出来的写书皇帝必用写书技巧,每当旁人都觉得能顺利进行的时候,本书主角、也就是大男主,会立刻察觉出事有不妥。虽然说,百分之九十的不妥都是他为了拉拢人心积累人望亲自制造的。   按照这本暗黑流大作中后期人外群星闪耀时的套路,若封印妖魔,必有妖魔事先混入人群中。   唉,写书皇帝也就这几板斧了。   但……会不会真有这么巧?   原本,荣春松只是在观看祭祀时心内调侃一下打趣。但渐渐地,又当真长眸微凝,思索起这种可能性来。   主要是,她还真有揪出妖魔鬼怪的技能。   反正这技能就在技能列表里,既然她有疑心,为何不用?   “媚香沁体”和“天香沁体”,她闲来无事时曾在城主府试验。   当日她在面板轻点,说要对有异心之人、间谍、探子使用,系统给的答复是【描述过于模糊,无法判定使用对象】。   对人使用,似乎要眼见为实,明确对方身份。   但对另一些她视线里也没有的存在,比如——庭园花丛中的小猫,又能立刻生效。于是那一天,整座城主府上下都弥漫着又冷又甜的冰淇淋芬芳。   因为……平日躺倒在花丛中打滚的小猫实在太多了,聚是一团香,散是满庭芳。十几只小猫走到哪,香到哪,她母亲还特意问了那天负责调香的女官怎么给府中调制如此浓艳的香薰,以后不要再调这种香了。在一旁假装逗猫的她,很是心虚!幸好母亲宽宏大度,把这归结为调香女官急于创新,并没扣别人俸禄。   总之,经过一番研究,她发现这些香香软软美而萌之小技能也不是百分百开挂成功,比如这两个香香小技能对人用有一定门槛,对人以外的生物使用则宽松多了。知道是个什么生物就行。   那就……   “对混入人群的妖鬼怪物使用技能‘媚香沁体’。”   过了几秒钟,黑夜里依然只有仪式的祝祷声、歌舞声。山风吹送来的味道,只有符咒燃烧的焦味。   荣春松心下轻笑一声,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这不顺利得很。云都在这本书介绍世界观时都排到省略号里去了,大概不会受书中套路影响。   等通宵彻夜的仪式结束,回到城主府她要吃一份蚂蚁上树粉丝当早餐,之前在假仙宫看她那电子小宠物处决三个妖道的反胃劲儿终于过去了,然后……   “叮。”   【技能“媚香沁体”已发动。】   一阵幽森的浓香,从人群中传来。   什么?   荣春松长眉皱起,目光瞬间转移——   香味的来源,是她身后不远处,那列云都的公卿勋贵后裔。与她年纪相仿的,荣家少年们。   年轻人中,荣秋水也很快转头去看身旁一个堂哥,面露几分嫌弃:“你身上什么味道,你涂香粉了?”   荣秋水心道这人怎么回事,身为荣家儿女,居然涂抹这种俗艳香粉,实在有损门楣。然而耳边立刻有一人声音传来:   “秋水,按住他!”   是荣春松的声音。   哈,她让自己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   但她常年拉弓挥剑的修长双臂,已立刻将那堂哥按住。因那堂哥对上她目光时,面目一瞬狰狞,所有五官都像卷入漩涡中一样扭曲起来,绝非人类。   不好,按住还不够,赶紧、赶紧抽出剑来——   寒芒一闪,怪物头颅落地。   她的剑还未抽出,身旁其他少年的剑意,也没有这道如飞电般袭来的寒锋迅速。   是荣春松的剑。长剑乌色素净,如沧海桑田自风雨不动的磐石之色,只在剑脊处流转五色光蕴。云都少主的长剑,“娲石”。   娲石出鞘,滚落在地的头颅露出一个扭曲笑容后逐渐化灰。   但地上的断头尸,却还在蠕动着。   下一刻,断首尸里的东西已彻底冲开人皮。一个百节无头躯干组合而成的怪物,如蜈蚣般蜿长,从那副用完即弃的皮囊中爬了出来。   持剑的荣春松:这是什么盗版刑天×100,刑天101……   作者有话说:   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秋水是荣荣姑姑的女儿但是堂妹不是表妹,因为秋水的爹是入赘的她随母姓,她和荣荣还是同姓的,按照这个封建社会礼法规则来说,她和荣荣还是在同一个宗庙祠堂同一个族谱上所以是堂   荣儿的家族是当地掌握军政大权的贵族,本家的男女很少有入赘/外嫁给别人的,就,非常强势   小商这个麦○劳代言人也是有福了…… 第42章 霸道少城主 明天起调白   为什么会有一只邪物混进来?   在场的护卫、死士都当即拔出武器,向那怪物攻去。   但这个怪物……   荣春松立马抬手示意他们停下攻势:“这个妖鬼会分裂,没找到它的弱点之前不要直接攻击它,先把它控制住。”   一如她所说,刚才被一个死士劈成两截的残尸,立刻又分裂成两头一模一样的蜿长异形。   可以分裂的本事被察觉,那无头的怪物从胸腔里发出阵阵诡笑,而后自行断裂——   头都给打掉了还要笑,荣春松当即决定不再惯着这玩意。   这种忽然冒出来的野怪,按照写书皇帝的三板斧,用烈焰雷鸣云云寻常法术肯定遏制不了它,直接上道具得了。   袖中的两片龙鳞,她之前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并没有存入库房,而是随身携带。   从龙版大男主身上薅下来的龙鳞真是居家旅行外出必备,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红龙之鳞的火焰,有克制妖邪的特效。   坚硬的鳞片瞬间在她剑尖化作粉末,烈焰红光一闪,将那几头分裂出来的妖鬼围困。一息之间,分化出来的几个怪物都被烧成粉末,只剩最初的原身。一炷香的功夫,她已将这波澜迭起的局面控制,红龙的火焰将那忽然出现的怪物困在火圈之中,而祭坛上的仪式如常进行,高台上,母亲的目光似乎向她投来一瞬,是认可与欣慰。   场中,已有人惊叹道:“少主真是英明神武……”   哎,先别半路开香槟。   因为那被困在火圈里的怪物,百节身躯上忽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五官。   眼、耳、口、鼻,最多的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放射幽光,诡异的光柱,是要冲破设在哀牢山周围的结界。   想得倒挺美。   【技能“梨花带雨”已发动。】   【技能“梨花带雨”:诗有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使用后,使用对象将远山含愁,美目含泪,万种愁思化泪滴,如梨花上滚动的清露、晚春夜里飘零的雨丝,西风帘外,露浥新花,真真是我见犹怜。】   所有诡异的光柱都被打断了,因为无数“清露般的泪珠儿”一行行、一道道沿着那怪物的百节断头尸流下,一节又一节,一节又一节,简直和高山流水,梨花带雨大瀑布一般,真是凝眸无限意……   洋葱,是洋葱,我放了洋葱。   但方才妖怪眼中击出的光柱,已将祭坛和群山结界破出几丝裂口,它张开嘴,即将放出迷惑人心的暗哑嚎叫,将方圆百里的凡人都化为同类——   数道皎洁如月的清光,立即将结界上的裂口弥合。   这法术自带一种看似清雅绝尘的氛围感,是天闻宫的风格。   荣春松目光微转,只见还真是白尘歌结了一个手印,将穹顶结界修复。   这表哥居然会出手?下一刻,她手中长剑光辉一闪,将怪物身上所有嘴巴都盖上封锁的法印。   荣秋水与其余荣家的少年也很快反应过来,紧随她的动作,将那怪物放射妖光的眼睛毁灭。   收剑回鞘,人群中心的少城主目光投向巫族队列中的长老:“这怪物竟能从封印下逃脱,还能混入仪式队伍,似有一点神智。依各位之见,是否要想办法套点话出来?”   话音刚落,被红龙鳞片火光烧去最后一丝妖力的怪物,已露出了原型。   密密麻麻的五官从它身上消失,它比普通人身体庞大两倍的节节躯干,也逐渐缩小。地上躺着的蜈蚣般蜿蜒盘起的怪物,组合出这诡异人形的躯干,现在乍看也与常人无异。   荣春松清明的眸,一瞬间洞视了这节节残躯。很快,她眉头微皱。   这个东西,不是哀牢山中封印的妖鬼,是外面跑进来的东西。因为这些躯干,每一节体内都有内丹。   是寻常志怪传说之中,不得志的修士死后怨灵堆聚而成的怨灵聚合体,还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收取修士的躯体,拼合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若是后者,为什么又是这种用人炼化而成的怪物。   在知道这是书中世界之前,她虽知晓中洲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太平,但也不至于这种反人类事件频出。简直就像,当她观测阴影时,阴影中的东西也在向她靠近。书页翻动,阴霾在大地上逐渐蔓延。   管它是什么。   她会当上这本书的主角,她会把这些邪异的东西通通,拨乱反正。   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挣扎蠕动的怪物,荣春松道:“我记得巫族中有可以查阅亡者记忆的法宝,大长老,还请您把这东西带回去一查。”   大长老点点头,立刻有几个年轻的巫女巫觋出列,将这怪物收入一青铜鼎中。   忽然冒出的怪物,只短短两刻钟功夫,便被少城主收拾。   高台上重铸封印的仪式,依旧在如常进行。   直至东方既白,一线清晨光辉将漫天昏暗照亮,祭坛上的结界撤去。   “真的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父亲他手艺一直很好呢!”   “其实城主大人他年轻的时候,刚学着做糕点出来的东西那真是难以入口啊,我们只是不忍心打击他才没告诉他,偏偏他还隔三差五就到巫族的殿堂中找巫女大人……还是巫女大人直言直语,吃了几次后让他找本食谱学学……”   “他对歌对得也不怎么样,虽说城主大人少年戎马,不谙舞乐也属寻常,但是真的很难在云都找到唱歌那么,呃,那么独特的人……”   “唉,我也觉得父亲他歌喉有点……小时候他亲自带我的事情我还记得一点呢,听了他给我唱的童谣,我记得我一直做噩梦。”   怪物被处置,仪式也即将结束,朝阳升起来的前一刻,她和巫族长老们在朱幡霓旌随意聊了几句。   居然能听到这么多陈年八、哦不,陈年秘事,真是值了。   直到,她的余光看见一片洁白的鸟羽肩饰。   “春儿,不得议论长辈,”已从祭坛走下的白霜月清咳一声,“而且……你小时候听你爹唱歌谣做噩梦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早知我便不让他照顾你。”   荣春松道:“没有没有,不算噩梦,听了父亲的歌谣我一直梦见各种妖魔、怪物,梦里全是斩妖除魔的历险呢。想来是父亲戎马征战的豪情感染了年幼的我……”   见女儿又这样妙语横生,她也没说什么。聿修在人前太过冷肃,小春这点倒是比她父亲好一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兼具沉稳与亲和。   白霜月道:“封印大阵已经重铸完成,那忽然出现的怪物,回去要好好盘查一番。还有,那怪物虽不是哀牢山下妖鬼,但它试图发出嚎叫蛊惑人心的方式和山下妖鬼有些像,派人看看方圆百里有没有受影响的居民。”   “母亲,第二件事交给我如何?”荣春松道,“正好我也有此顾虑。”而且在这沉闷的哀牢深处待了一晚上了,也正好走走看看。   女儿主动请缨,白霜月便点了点头。   *   其实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有一个问题盘踞在荣春松心中,哀牢山中的妖鬼,到底从何而来?   爹娘是因二十多年前携手镇压逃出来的哀牢妖魔而结缘,所以儿时的她,对这个“怪谈”特别感兴趣。   根据史书记载,它们并非这片土地上原有的东西。   一千年前,第一任大巫女追随万灵之母的指引,将它们镇压哀牢山下。但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起源,她儿时翻遍了云都城藏经阁也没找到答案。仅有“域外之物”四字,一笔带过。   可惜云都城在《飨食仙宴》里没什么笔墨,不能用上帝视角查查线索。虽然说,写书皇帝写到后期挖坑无数,就是他写了云都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荣春松手握天马缰绳,转过头来,视线下投:“对了,白公子你跟上来做什么?”   秋水跟上来也就算了,大约是胜负欲又上来了,要和她比试谁排查得快,这十二表哥又为何要跟过来。   走在她天马旁的白尘歌道:“在下也心有顾虑,担心那妖鬼混入荣家队伍前已影响了周围的居民。”   这个小任务她只带了几个得力下属,此刻,小玉他们全都走在她和荣秋水、白尘歌三人身后。   哀牢山周围的百姓不多,半个时辰已了解得七七八八,少有受那怪物影响的人,偶有三四个不慎在梦中听到了一瞬嚎叫的居民,她已给他们施了一个清心法咒。   当然,就这三四个不慎中招的村民,秋水还要抢着和她施法……   荣春松退后一步,无奈地举起手来:“行行行,都让给你了。”   村屋外,一轮朝阳洒下淡金光辉,照着远方梯田。溪水灌溉梯田,层层山田有如水镜,倒映日出云海天光。淡金的霞光外,还有浮萍水藻堆叠,于水中泛出的异彩,流光十色。   这表哥正遥望当地百姓平日辛勤劳作的梯田呢。   有点装。   不过这种淡淡的装已然有点跟不上版本了,还是她那电子小宠物装得更华丽,更外放,更浑然一体。在一众仙风道骨的仙人里看到个红衣妖男,真如在一桌白粥里看见一盘红烧排骨,别有风味呀。   她悠悠迈步,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跟上来,是不是又想找机会和我说你那些‘道理’?”   白尘歌转头。   眼前的年轻女子英丽不凡,昨天夜里又轻巧地将妖魔制服。她出现在流光溢彩的田野之前,一瞬间,他恍然以为是幼时领略过的云都画卷徐徐展开,重彩绚丽,画上是云霞间的山神女。   须臾,他将心中那点莫名的联想挥去。   他淡然笑道:“只怕我说,少主也没耐心听。”   “看在你昨晚弥补了结界刚刚又救治了一个乡民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听见机会二字,白尘歌以为她愿意听他一番言辞,正欲开口,但转而又听她说道:“我给你个机会,一五一十说说你是如何形成这些悖逆思想。正好,我也以此为鉴,日后接过我父亲的位置时调整调整培养人才的计划,不好再培养出和白公子一样徒有才干忘却本心的人才。”   白尘歌闻言微愣,而后轻笑一声。   这个书中的仙风道骨、苦心济世的男二号,薄唇轻启。   “出发去白玉京求学前,我在巫族一直是跟随尘无长老修行,少主您想必也知道,尘无长老隐世栖居,并不久居春城府。”   尘无长老是她母亲的叔叔,小时候还抱过她呢。荣春松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随他在云都各处云游,看见除去主城区和各个城府外,其他地方的百姓过得甚是贫寒。我问尘无长老为何不能人人都过一样的繁荣富庶日子,尘无长老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   “那当然了,因为尘无长老、我的叔公就是一个专注修行的纯隐士,一个修炼狂魔,他对云都城的运作、民生的治理可谓毫不关心。你想学这个还不如小时候就给我当跟班,让我熏陶熏陶你。”   “……”   白尘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片刻后才继续道:“但在天闻宫,在白玉京,我看到了我想要的道路。白玉京中,人人富裕,物质丰足,民生安乐,为何我们不能在云都也推行白玉京的治理之道?而且……仙盟之中,白玉京和天闻宫,也一直很乐于对其他仙城和门派施以援手,洛城,青州城,都是和白玉京互助才愈发富强。”   把扶持和扶植说成互助,也是绝了。   荣春松神色平静:“对,所以洛城和青州城在仙盟中几乎对白玉京俯首称是嘛。洛城换了一任城主后还好些,你看青州城平时敢对白玉京的决策说不吗。其他受白玉京扶植的城池、仙门亦是如此,逐渐地,它们就会全都成为白玉京的附属。”   而且白玉京现任城主封玄衍在她看来也是有点难评,想称霸想统一就大大方方的,还能称一句枭雄,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干什么。   她道:“你是不是觉得靠云都人自己的努力没办法安居乐业,没办法做大做强?”   这表哥在外求学多年,对故乡的变化浑然不知。   此刻他们眺望的那片梯田,其实也是这十年才修建起来。崇山峻岭围合的偏远地带,虽因地理劣势一时不如各城区繁荣,但农田、道路、灌溉一直在发展。   “少主,我的意思是云都的道路已经落后了。而且,云都一直在西南偏安一隅,在仙盟中也太过边缘化,实在……   “怎么偏安一隅了,这么多年云都一直和各大城池有来有往,只因为不愿事事听仙盟、听白玉京的指挥,便成了偏安一隅?”   荣春松笑了一声:“你那个陈情书里还写云都信仰万物有灵、供奉多神是大起淫祀吧,但我看云都每年用于侍神的开销,比白玉京供奉他们的单一神太一真君还少了一大截呢。昨晚的祭祀你不也看了么,云都的慈母,祂所要的祭品甚至只是几束谷物。”   她自觉已经和白尘歌说得一清二楚。   但在她对面,他的神情并不像被她说服的模样,甚至,还想再说什么。   她直接开口打断他将要说出的话。   “白公子,你回云都一趟是为了探亲吧,是不是过一段时间还要回白玉京天闻宫去?依我看呢,你也不用回去了。”荣春松笑眯眯道。   “什么?”   白尘歌眉头微蹙:“虽然您是少城主,但您没有权力决定旁人的去留。”   荣春松神色平静:“我还真就能。”   看见玉锦屏已经从中招的村民家中出来,荣春松随口道:“小玉,回去告诉人吏司一声,调白公子当我的侍从,明天起就来报道。”   她就,赏这仙风道骨苦心济世的表哥一个机会,开开眼重新看看他阔别多年的故乡。 第43章 她一转头就收了个新侍从 “您有多少   “在楚州城也有人求你办事,你的业务真是越来越广了。”   “我看这酬金给的挺高,任务也挺有趣。这户人家的佣人如发了癔症一般,用同一种颠三倒四的语言说话,最近连家中的少爷也逐渐被同化,口吐怪言,很有志怪风味。”   “有趣么,不过是寻常的鬼上身而已。”   系统画面中,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捧一盒灵石,到商道灵下榻的客栈请他出面,被他三两句打发了回去。   “我看那一盒灵石更比五盒强,都算得上一箱灵石了,你真不接这任务?”   这打工狂人大男主居然有面对五倍报酬巍然不动的时候,是转性了不成。   镜头中心,俊美的青年如山林里稍歇的虎一般,长腿交叠,宽肩舒展,姿态慵闲放松,随意执了一册书卷在手里翻看。   他低笑一声:“我不打算接下这桩差事。”因为我很快就要出发去白玉京把你揪出来,商道灵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她前天说她有事,他原以为她要离去好几天,但居然这么快就重新出现在他耳边。一时间,一个奇怪的比喻浮上他的心,她像碧波上的长风,在广阔海面上打转一会后又回到港湾——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商道灵眼神一僵,立刻把这无聊的念头抛之脑后。   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挺开心。   是她那桩事情有了眉目么?   商道灵仿佛若无其事地,将手中卷籍又翻过一页:“听教主大人的语气,您似乎心情甚好,可是您之前说的‘要处理的事情’有结果了。”   荣春松没想到他还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便道:“对,完成很顺利。”   看这小K9这么把领导的话放在心上,她也不介意再和他分享一点:“不过也还有一件小事吧,我座下,昨天来了个并不很听话的新侍从。看见他心不服口也不服还假装淡淡的,我心觉几分有趣。”   微微泛黄的书页,瞬间被按下一个印子。   什么?   他还以为——她所谓的华藏教,只有他们二人。而且那天在云梦泽旁,她分明说过她不需要侍从侍女,结果转头就新收了一个……   青年如墨双眼,渐渐幽深。终于,商道灵想起来,这素未谋面的莲花天,从没说过她只有他一个信徒。难道她说的她有万千教众,是真的不成?   商道灵目光紧凝着书中文字,仿佛仍是在看书。尽管此刻,那几行字在他眼中变成了几行墨色的蚂蚁,他根本无心去看上面写的什么。   他将全是墨色蚂蚁的书卷翻过一页,下一页,仍是热热闹闹扰乱他心神的满纸小蚁。他轻嗤一声:“那天教主在云梦泽之畔,似乎是说自己不需要新的侍女侍从。”   又来了,又开始阴阳了。   “那是因为那天在云梦泽之畔的民众,都是在仙宫中历经磨难之人,我希望他们先回家去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立刻就把注意力投入另一段‘信仰’中。可我堂堂天尊,也不好一直没个侍女侍从吧,教中除了职能部门还需要行政部门呢。”   这小商在想什么,她这个精通职场心理学之道的华藏教一把手还看不透?   荣春松也不兜圈子,直接道:“你和他自有区别,你是教徒,他是侍从。说起来,是你这小商级别高一些。”   而且留那表哥一命也能大幅降低本书暗黑值,为免大男主在职场上争风吃醋,她又接了一句:“你非要和人家比的话,你都K9了,他才K4,你们也不是一个序列的,不用太紧张他会和你有什么职场竞争。”   看在从他身上薅的红龙鳞片也大有用处的份上,她就安抚安抚这个俨然一座大宝矿的“得力下属”吧。   听了她这几句话,画面中的人手背青筋虬起,险些没将手中书页揉皱。   他抬起俊美的脸,长睫上下合拢,俨然是笑的表情:“……我何时说过我在乎?”   商道灵笑道:“您有多少信徒,有多少侍从,和我关系不大。”   哇,这个笑容,真是一点也不僵硬,一点也不勉强呢。   “你这小商真是太没长远之见了,居然说和你关系不大。有些其他信徒教众不好么,你也有同事了。”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呀,添点新人,才好调动我们教内的生机……”   见他将手中书页皱痕越来越多,荣春松这才觉得逗弄够了,也给他上够压力拧够发条了,拍拍他的肩,道:“别太紧张,我还是很看好你的,等你多立点功,升到K14,有再多新人还不是在你手底下做事听你指挥。”   而后她话锋一转:“这书你看得怎么样了。”   客十四和客十六、左右护法和教主之间,分明还有一级。护法之上,教主之下,大约便是副教主。   她是觉得他当上左右护法就到头了不成?他非要一步步、一步步当上副教主给她瞧瞧。   过了半晌,商道灵才道:“看了一些了。”   他从收纳符中抽出另一本崭新簿册,漫不经心挑起长眉:“有什么线索,我都已单独整理了出来。既然教主感兴趣,您且随意一看。”   *   商道灵如今翻看的书卷,是那天从三个妖道的藏经阁中收缴来的书卷之一。   重铸封山大阵之前,她随口吩咐过他几句有空看看那堆书里有没有什么关于那九件上古法宝的线索,他还真一口气看了几百本。   对一个有修为的人来说,用识海一扫,粗读一本书也只是一刻钟。   明明可以量子阅读,这小商刚刚却徐徐地、施施然地、悠悠地,一页一页翻书。当然,他细细品读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就是单纯在摆pose。因为——镜头刚切进来、她刚开口时,她看见他甚至还把书拿反了。超绝不经意间,这大男主又悄悄把书正了过来。   看在他当真执行了她几句小吩咐的份上,她就不指出他在装了。   毕竟,虽然修士可以使用量子阅读技能,一口气看个几百本还是需要一定心力的,更别提他还单独整理出了其中的线索,想必不止是粗读。   这个读起书来如此用功的大男主,不知何故在原著里却学不太会吟诗作赋,还需要把别人剖丹炼化了吞食别人的“诗意”。   不过这点小事之后再说,有她这个才高八斗的名师在,想来是她随便点化一下他,他也就能将诗情画意融会于心了。   现在还是赶紧验收一下这小K9整理出了个什么。   荣春松的手,直接覆到画面中那双被漆黑手套包裹的手上,翻动笔记。   皮革的触感,微凉。   皮革下的这双手,似乎在她覆上的一瞬间滚过几不可察的颤抖。   荣春松心觉逗乐,在那“红龙的宫殿”里,这大男主也是被她轻轻一碰就手抖了,结果刻录了一堆如同奶油般化开的画影。   她既好奇,也就问出口了:“小商,你为何一直戴着手套?”   被她轻悠笑语和掌心触感包围的他,回过神来。   那双墨色凤眸上的长睫震颤片刻,商道灵答道:“我不喜欢直接和别人接触。”   看不出来这小商还有洁癖。   不过他平时就血里来内脏里去的,真的有洁癖吗?   荣春松笑一下:“那我平时拍你肩膀,拍你的背,你也不喜欢了?”当然,她拍的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因说出来这大男主顷刻就要大变脸,给他点面子,不说了。   她的笑语,如丝丝缕缕莲花蕊香,悠悠拂过他耳廓。   一时间,他只觉他耳后皆是那莲花清气的余韵。他交叠起来随意伸展的长腿,紧绷一瞬。   半晌,荣春松才听商道灵满不在乎地笑道:“您要对我动手动脚,我还能反抗不成?我说了让您别碰我,您平日不也当没听见。”   “……罢了。我在那三个老道的藏书中是有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您到底是看还是不看?”   居然在转移话题。   行吧,她也是看这好感值好几天没加过了,才如法炮制,看看能不能和之前一样拍拍打打打一番就加一点好感值。现在离六十好感值、离下一阶段奖励就差三点,进度条却开始纹丝不动,这小商实在有点太矜持了。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矜持什么。明明被她拍拍打打一下就抖一抖。   莫非,一个烧男烧到一定阶段就是烈男?   毕竟烧男和烈男都是火属性男子,处于同一进化路线也正常。   既然这个大男主已经烧到了另一个境界,她也不好再用之前的方法对付他了,还是先看看笔记吧。   然而白纸上,是许多行,呃,狂草。或者说,犭王艹早。   这……   这大男主平时天天画符,居然连写字也和鬼画符一般。   还好具备极高书法修养的她,定睛细看还是看得出上面写的什么。   九件上古法宝,除了世人熟知的万灵炉、浮尘索、聚仙鼎、天问剑,苍官君那三个妖道,也只多了解一个九重图而已。但他们追寻这九件法宝多年,似乎已经了解到这些法宝从何而来。   根据苍官君手记所写,是一位路过此世的神灵锻造了九样至宝后,深藏人间。   至于这神灵叫什么名字……   “那老道把一整页都涂黑了,”商道灵从收纳符里取出苍官君手记的原册来,翻开那一页,“全是这样胡乱涂画,已经辨别不出上面还有什么字迹。”   果然,那一页上全是各种狂乱得近乎癫狂的漆黑墨迹,像是酒醉之人所写,又像是……嗯,SAN值掉光了。   荣春松视线停留,细看,再细看,终于,辨别出一个字来——   “哎,小商你看,这有个天字。”   不知为何,这个天字给她的感受有些许诡异。出现在这一页癫狂墨黑之间的“天”,让人联想到的不是湛湛青空、鹏程万里,而是天上布满漆黑漩涡,吞食一切生灵。   之前她让小玉去查过有没有另外几个仙器的线索,小玉搜罗了许多可能相关的志怪传说回来,说不定其中会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忽然,叮一声传来。   嗯?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6。】   一开始,听到叮一声,她还以为商道灵被她超凡的书法鉴定能力折服了、星星眼了、崇拜了仰慕了,加好感值了。   可怎么加的是欲望值?   随后传到她耳边的是商道灵某一瞬间略显沉重的呼吸。   荣春松目光下投。   原来方才她专注辨认字迹时,手上不小心一发力,把这烈男贞男大男主的手按太重太紧了。   荣春松内心:……   果不其然,下一刻,商道灵长眉微皱,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凝滞片刻,正要重新摆出优游笑面,说点什么掩盖方才沉重的呼吸,客栈外却传来一阵喧闹人声。   大约又是什么街头纷争。   但她一向爱看热闹,他正好用这“热闹”来转移她注意力——   客房窗边的竹帘被一把拉起,窗下长街上,已围了一圈人。   只见一个妇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旁边一个孩子愤愤地对一个中年男人道:“你对我娘干了什么!”   荣春松将视角一转,等等,那个中年男人是刚刚来想委托商道灵的富庶人家的管家。   地上的妇人,逐渐醒转过来。   但那孩子只开心了不到一秒,因为很快,他娘亲张开嘴,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和那个中年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样的话。   “我乘江水来,他她它祂乘江水来,江中仙,仙外仙……”   荣春松真无语了。   为什么这书中的魑魅魍魉,都要以神仙自比? 第44章 竟敢又来抢他的风头 算了,在不   竹帘投下道道阴影。掀起竹帘的青年,俊美面容上阴影浮漾,似笑非笑:“看来那个管家还没回到东家就也被鬼上身了。”   “说吧,教主您是不是又想让我插手此事?”   商道灵像阴影中准备狩猎的黑豹一般眯起眼睛:“喏,就我和您说几句话的功夫,又有几人被鬼上身,被同化了,都在那说什么江中仙、仙外仙呢。”   “要是您想让莲花天的声名最大化,依我看,不如等到它们感染楚州城半数人时再出手。”   “说什么呢,我像那种人吗?”荣春松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也温良一点,少想着发别人的苦难财。”   商道灵笑了几声:“您当然是个慈悲为怀的好天尊了。”特意挑他这个身负诅咒、面容残败之人来收取忠心,她竟还说什么少发别人的苦难财。   也罢,她要信奉人间无聊的善恶信条,却唯独在他身上作恶多端。思及此处,阴影中的黑豹喉结滚动一瞬。   但窗外,已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是什么怪物,竟在此作乱!”   是前几天在客栈遇到的那对姐妹,说话的人是那妹妹。   商道灵方才还浮着几分愉悦之色的眉眼,微微阴沉。   竟敢……又来抢他的风头。   算了,在不在她面前出风头并不重要。反正她心里也该有数,除了他,没有人能把她那些无聊的命令执行到位,没人能像他一样,为她莲花天的称号增添那般多声誉。   竹帘飘起,幽风吹动。   长街上,乍现一道黑袍红衣的身影。   “这两位游天宗外门弟子,你们想干什么,画个阵把这两个被感染的凡人围起来吗?”商道灵戏谑笑道,“可我看你们的阵法画得不是很牢固啊。”   他眼风一扫,那两个神情呆滞的感染者已像湿滑的鱼一般从夏蕊画的阵法中钻了出来——   成群的黄符纸鹤,顷刻停在那二人身上,“咔”一声,鹤的长喙已咬着那管家的衣袖,将他的四肢全部扭转至骨折姿态,满口江中仙的男人瘫痪在地,动弹不得,嘴里却依然着魔般喃喃着。   就在纸鹤要将那妇人也制服时,他大腿上却骤然传来一阵让他倍感恶心的温度。   原来是刚才那个小孩一把抱住了他,拖住他步伐。   “你、你想干什么,别这样对我娘……”   哇,好碍眼的小孩。商道灵的目光,笑中带着几分嫌恶地下投。   更碍眼的是,就是被这小鬼妨碍的几息功夫,那对姐妹中的盲女姐姐,已用定身术将妇人定住。   耳边已传来她的声音:“咦,没想到暂时失明的姐姐修为比妹妹高些。”   夏蕊道:“魇巢道长?感谢道长出手相助!我和姐姐会给这二人施个清心咒,然后……”   但她话音未落,四下的人群中,又传来了一声“我乘江水来”。   第二声。   第三声。   人群中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我乘江水来,江中仙,仙外仙”——   居然还是大范围传染,什么楚州行!荣春松心道,这妖邪自诩江中仙,楚州的神灵江原君居然毫无反应?如果她是神,有个妖怪自称荷叶地什么的,她立刻就降下天谴一道雷劈死它,省得它再注册假冒伪劣商标山寨自己,冒犯她的天威。   好吧,可能是传说中亦江神亦诗神,兼具两种神格的江原君除却是楚州神,还是个不羁放荡爱自由的文学之神,并不太管神域之内的事情。   人声嘈乱,惊惶,尖叫。惊惶的尖叫,过了几息又被同化为那空洞无神的声音,江中仙,仙外仙。本已动乱的人群,一时更惊乱,人们又想逃跑,又怕在这哄乱中正好撞上一个感染者,也被感染。   商道灵脸上仍是看戏般饶有兴致的微笑:“长江之中的怪物还真是多啊。”   要他说,等到楚州城半数人都被同化再出手是最划算的,偏偏她在他耳边说:“还看戏呢,你先拉个结界把其他没受感染的百姓和感染者隔开。”   “知道了。”   黑袍广袖猎猎,俊美的青年一挥臂,十里红光顿时将长街笼罩。   如同分海般,神情呆滞空洞的感染者都被隔到红光之外,嘈乱稍定。   试着对红光外的人群施法的夏薇低声道:“清心咒对他们没用。”   商道灵不以为意笑道:“会不会是你们的清心咒级别太低了呢?”   言语间,一团红莲般幽光已在他掌心聚起。   冲破幻术魇症的法术,他十四五岁时就已精通,因这个世界处处是陷阱与欺骗。   刚好让那鬼仙好好看看他这“信徒”,究竟比她收的什么有趣侍从强悍多少——   红光升腾。   很艳丽很猛烈很酷炫的红光中,空洞的声音依旧传来:“江中仙,仙外仙。”   “……”   画面中,一直淡笑微笑谑笑的大男主,笑容很有几分僵硬。   荣春松看他一副开大的样子,还以为他真能一下子把大伙都给唤醒呢。   她拍拍他的肩:“没事,小商,助人为乐不丢人。你也是勇于尝试嘛,别气馁。”   这个倔强的傲骨铮铮的大男主,被她宽慰一下脸色居然还更难看了,不愧是修真界独狼、仙侠西格玛男,冷静、独立、不媚俗、精神内核稳定的大男人不需要安慰!   她拍完他,又将镜头拉远,夕阳西下,城中已有好几处陷入火海,升起硝烟。   看来受到感染的,不止这条长街,也不止当初来委托商道灵的那户人家。   受了她的指示,商道灵也跃上屋顶,眺望乱成一片的楚州城。   夕阳下,渐渐泛起许多评片蓝光,有人在城中拉开了层层结界。极目远视,那几名修士法衣上是淡蓝的江流纹案。   商道灵嗤笑一声:“看来楚州城城主也不是吃干饭的。”   *   楚州城的城主府,荣春松小时候来过一次。   蓝顶白墙,曲水流觞,处处可听流水叮咚。   此时,城主招待客人的厅堂内,廊下水景也正发出淙淙水声。   楚州城的城主看样貌不过二十出头,是个清削清癯的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还有些病弱之态。荣春松心道,这位楚城城主看上去又弱柳扶风又不甚刚强的样子,在城主府中想必总受家臣掣肘了。   一如她所料。   座中,家臣中地位最高的长史已道:“依老臣看,此事交由老臣麾下修士已能解决。不过一个水妖,找到它再诛杀它想来也不过需要一夜的光景,大人不必多虑,亦不必还额外请游天宗和世外高人相帮。”   啊这,这就有两个游天宗弟子在这呢,这位长史直接当着夏家姐妹的面说这话真的好吗。刚刚那楚州城主才说了请她们发信回宗门求援,他后脚就打城主的脸来了,要是在云都城主府,这种自恃功勋的老臣她让他们告老还乡去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   而且这话,话里话外就是暗指出现在这里的“高人”、她座下K9、华藏教小商有点多余了。   果然,坐在另一侧的小商本人,微笑中已经有几分杀意。   不愧是暗黑邪道流大男主,一言不合就杀机外溢中。   “哎,别急,先喝点茶,”她双手在他肩上微微下按,“这么多茶歇,不吃白不吃。先喝个这个十两银子的顶级五峰毛尖。喝完你再照我说的说。”   荣春松又道:“这长史我认得他,楚州城大世家温家的家主。”   商道灵一顿。她又想干什么?且她……竟似天心圆月将大地俯察,对楚州城的权力脉络了如指掌一般。之前她总是指挥着他这看一下那逛一下,他还以为,她从未来过楚州。   但想到她定然没什么好主意,他唇边笑影更深了。   他且依了她的指指点点,喝几杯茶。   反正不喝白不喝。   刚刚发言的那位家臣,见这修士对他一番话置若罔闻还悠哉悠哉喝茶的样子,脸色有点挂不住。   这来路不明的什么莲花天和莲花天的神使,近来在楚州小有声名。岂能再让他们有更多声誉。   席卷全城的妖魔同化事件,正是一个大好机会,彰显年轻城主的软弱无能和温家的……   下一刻,自觉已喝够十两银子的商道灵悠悠开口:“老头,哦不,老先生,你家城主都没说话,你在这唱念做打干什么?莫非你们楚州城是主少臣强、大权旁落,你们几个老臣、世家根本不把城主放在眼里?”   被人如此直白地指出来,那老臣顿时脸色铁青。   荣春松欣慰地拍拍商道灵的肩:“你看,我又教你一招。对付这种老登,千万不要和对方一样绕弯子,话中有话,搞什么氛围感权谋,直接拆他的台就得了。”   商道灵轻哼一声。用得着她教他么?他本来就想拆那老家伙的台。   只不过她告诉他的一番话比他短短几息所想更有条理一些,他才勉为其难顺从她一回,代她传话。   座上,一声病咳传来。   “温先生不必多说,魇巢道长是莲花天尊座下神使,神通广大。道长既愿仗义相帮,想来能尽早解决城中危机,”容色苍白的城主终于开口,“咳、咳,我请夏姑娘发信回游天宗请求支援也是如此,都是为了尽快将城中危机解决。”   厅堂外,黑夜幽沉,无星无月。只远远地,听见远方传来几丝幽诡风声。   莲花天和这位魇巢道长的名声,年轻的城主有所耳闻。中洲之中,除了各大仙城供奉的尊神,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游仙散神,那莲花天大约就是其中一个散神。祂曾指挥祂的神使摧毁潜伏在楚州域内三名妖道的魔窟,所以妖魔肆虐的夜晚,他想再次请求祂的神助。   尽管,求助楚州境外的散神,势必有损他作为城主的威信。   但他不想彰显什么城主的手腕魄力,也不想和城中的大世家温家一决高下,只想尽快平定今日的风波,解除无辜百姓所受的蛊惑,还楚州城一片安宁。 第45章 建模大师莲花天 天尊全力建   城主府内,暂时留下了几个被感染的群众,以便府上修士研究这妖术的源头。   不过他们似乎暂时没研究出个什么,前方带路的门客个个满脸忧愁。荣春松食指轻点,又将画面拉回到商道灵和夏家姐妹身上。   “那位温大人似乎觉得是法力高强一些的水妖而已,但我们心觉没有这么简单。不知天尊可有给道长您什么启迪?”   走在夏蕊前方的青年,连头也不回,只笑道:“如果她给我什么启迪,自然就是天机了,天机不可外泄。”   又来了,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荣春松戳了戳他:“等我有眉目了,你告诉夏姑娘也没事,信息共享才是好团队。”   谁和那两个游天宗外门弟子是团队?   商道灵刚想驳她两句,引领三人的门客,已将他们带到隔离了感染者的单间前。   镜头调转,看见那几个单间里的景象,荣春松微微皱眉。   刚感染时,他们还只是重复那句什么江中仙、仙外仙,除去眼神空洞,外貌与常人无异。但时间流逝,他们的身形面容已渐渐异化。   隔着栅栏,那几个受害者脸上五官,逐渐如江底淤泥般下滑、消融,融化的人皮一角下,露出几片湿黏鳞片。指间也长了一层黏腻的蹼,眼睛更是一直瞪大着,眨也不眨,如同……呆滞的水中鱼。   他们说的话也不再是江中仙、仙外仙。   “江之涘兮水烟茫,来兮来兮涉清波,歌吾歌兮万古一……”   还作上诗了。而且这兮来兮去的,明显就是,在拙劣地模仿楚州的正神江原君的诗啊!   但对这妖物极为一般的作诗水平,她只是短暂腹诽几秒钟。被关在不同单间里的人们,都同时念起了模仿江原君风格的诗谣,异口同声。被同化后,所有人都用同一条舌头,说一样的话,这不就是……   荣春松道:“他们如今像某种集群心智。”   集群心智又是何物?   还没等他追问,她微温的手已拍到他肩上:“总之现在和被感染的百姓对话应该就是直接和那妖物对话了,小商,上,试试看和它能不能交流。”   她掌心温度,逐渐在他肩上蔓延。商道灵轻笑一声:“我为何要和这丑东西交流?”   后方,看魇巢道长又开始自言自语,夏家姐妹猜测他在与莲花天大人通神。天尊似乎,安排道长去和感染者沟通。   但看他不太乐意,夏蕊上前一步,想代行天尊的旨意,隔着栏杆道:“何为江中仙,何为歌吾歌?”   商道灵脸色当即阴沉一瞬。   他不过和她闲谈两三句,何时轮到旁人来代他行事了?先是被抢风头,又是他打破魇症的法术在她面前失灵,今天一整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顺他意的事情,他心中已十分不悦。   令他稍稍满意的是,那被感染的凡人,对夏蕊的话也视若无睹,仍是在重复那堆废话。   游天宗的外门弟子,岂能与他相比。   他立刻、马上,就会在她面前把这怪物的嘴撬开!   然而——   “道长、妹妹,这妖、不,‘江中仙’,一直借旁人之口说些诗般语言,是否也要用诗词才能与它对话?”夏薇走上前去,试探着说了一句,“江有灵兮何所求,謇尔歌兮胡为乎?”   这两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江水中的神灵,你所求为何,你唱的这些诗歌,究竟有什么目的。荣春松心道,呀,这对姐妹中的姐姐性格很是沉稳,还能先和这妖魔对诗一下,虚与委蛇一下。   一直鬼打墙地唱诗的妖魔,在听见两句与它语言风格相仿的话语后,鱼目般呆滞的瞳孔开始疾速翻动。   有点像老虎机上快速上下轮转的图案。   终于,它江底淤泥般漆黑的瞳重新定格在眼白里,吐出下一句话:“万灵之声扬吾歌,越九天兮驭沧浪。”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着,扬吾歌、驭沧浪。   好狂的一个怪物。就这水平还驭沧浪呢。   荣春松道:“这怪物是想挑战江原君吧,也是挺没自知之明的。一个人的创作目的如果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名声而非发自肺腑,又怎么能有好作品呢,我小时候读神歌吟,江原君写的诗全是祂在千万亿年间,走过的路、见过的天地众生,三千宇宙红尘万物……”   说着说着,荣春松道:“哎,小商,你脸色怎么不大好看。”   “没事,不就是没赶在人家夏小姐面前作出诗来么,我都说了我以后教你啊。等楚州城的事件过去后,我再好好熏陶熏陶你。”她诲人不倦、春风化雨、万世师表地,又在他肩上一拍。   商道灵只觉她又在花花言语。   但他心中不悦才消散些许,刚刚抢在他面前撬开“江中仙”嘴巴的夏薇转过身来,低眉道:“道长,您看天尊可是这个意思,让我们问出这妖物的目的来。”   “对的对的,小商你就说我很满意,谢谢这两位夏姑娘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她、还算满意。”   唉,这小商就是好胜心太强了,别人稍微有一点点超过他的地方,他就受不了。不过看在他今天还算听话,也好好传达了她的意思的份上,她也不说他什么了。   职场上有什么情绪,还得学会自己消化!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闹腾。   荣春松将视角一移,是游天宗的人到了。看样子,是一名长老和几个内门弟子。跟着游天宗的人一起来的,还有楚州温家的世家子,也即温家这一代青年才俊的修士。   夏薇和夏蕊当即行礼:“见过灵云长老和师兄师姐。”   荣春松心道,这个TOP3宗门的氛围倒是很好,至少这灵云长老看上去并不区别对待内门和外门弟子,抬抬手让她们二人起来,听完了汇报后,便让她们也站到身后的弟子中去。   温家为首的一人却道:“不过是一个水妖,居然劳动游天宗灵云长老前来。”   温家公子眉头挑起:“还有这边这位是?”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什么……魇巢道长。跟着一个叫,桃花神、荷花神?总之是跟着一个花神的‘世外高人’。”他话音刚落,跟着他的几人中便也泛起一阵嘲弄的低笑。   灵云长老身后,夏蕊已经面泛薄怒,正要开口驳斥这温家子,忽然,砰一声。   好几颗清脆好听的好头,砰砰砰地连环奏响。   原来是这温公子忽然一个平地摔,结结实实摔到身旁同族的身上,于是好几人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摔倒,通通摔了个狗啃泥。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天干物燥,小心地滑啊温公子。”   地上几个一脸狼狈的年轻人,抬起头时看见的是一个负着手的俊美青年,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睥睨而下,眼中满是漠然的嘲讽。   哎呀,她刚发动技能他就配合着装上了,看来她这个大领导和座下小K9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这无门无派来路不明的修士竟敢暗算——”   “我怎么暗算你了,你自己摔倒怪我?我和你们,可一直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吧,”商道灵笑眯眯道,“温公子,像你这种世家公子,没了你的家主父亲给你撑腰,一时不慎,软脚虾一样摔倒也是很正常的。”   下面有请不优秀作文,《我的家主父亲》。   这小商幸灾乐祸的时候,阴阳人的功力是真的强。   “对了,我信奉的神叫莲花天,你们最好注意点你们对天、尊的态度。”他仍是那风平浪静的笑语。   但这张平静的笑面下,压迫感已经呼之欲出。   这个无门无派的修士……他的修为竟然、恐怕,在他们之上!   更屈辱的是,一直被温家视为与他们争夺楚州城声望的游天宗,那几个弟子分明在偷、不,明笑。   “哈哈,‘你的家主父亲’,这位道长怎么想出来的,魇巢道长的幽默恐在我们之上,哈哈哈……”   这连环摔还有家主父亲论的欢乐场面,实在太好笑了。何况,游天宗宗旨遨游天穹、逍遥洒脱,门下弟子平日都是不羁言笑,此刻当然是想笑就笑。   还是德高望重的灵云长老稳重些,笑了两声赶紧咳嗽一下,假装无事发生:“妖魔感染楚州万千百姓,滋事甚大,已非温家一家说了算。依在下看,不可轻率将那妖魔当普通水妖看待,何况,能一日间感染江城府半数的人,它的邪力也非等闲。”   一开始,荣春松想把留着给商道灵用的“魅魔的低语”给那江中仙用了。   解除城中百姓的蛊惑状态要紧,反正就她一句话的事。   但叮一声,系统的提示音传来。   【请注意,宿主指定的使用对象“江中仙”现有267902个,使用效果将大大稀释,约等于无。目前不建议您使用该道具。】   不是吧,这也行。被同化的二十万人,也要全都算成江中仙么?   看来这个“意乱情迷”、“目光所见,只有她的裙裾之尾”的SS级小道具,还是得留着给小商用了。   荣春松又试着调动了其他几个小技能,毫无疑问,都是一样的提示。   所有效果都会被平摊到二十多万人头上。   她改口成“江中仙本体”,得到的提示依然是【使用对象太过模糊,请您重新描述】。   行,给她上强度是吧。   她还就喜欢挑战难关了。   商道灵颈上青蓝血管倏然一颤。因她的鼻息,忽而又扑到他耳畔:“那妖物不是要挑战江原君么,我有一个主意。”   *   “什、什么?咳……”年轻的楚州城主一连咳嗽好几声,“这……莲花天尊者的意思是,与江原君通神耗时太长,祂有办法暂时模拟江原君降临的幻象,引那妖魔出来。”   “放肆!谁敢模仿江原君神降,这岂不是渎神!”温家的家主、势力已隐隐盖过年轻城主的老臣,脸上仿佛是一派严肃怒意,随后,又化为痛心疾首的劝导,“魇巢小友,你信奉的莲花天尊或许曾指引你打败什么小妖小怪,但她如今的旨意,完全是要把你引上歧路。”   “哇,这老登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按他说的,花上三天三夜和江原君通神,到时候全城百姓都‘消融’光了吧,我不觉得江原君会乐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至少从我读过的祂的诗中,祂不会是愿意见到这种灾难蔓延的神。”   她的一番话,他自然是低笑一声,代为转达。   商道灵笑道:“而且我们莲花天怎么就渎你们的神了,她模拟一下江原君神降,不正好帮你们巩固巩固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他心中嗤笑,不然一个五六百年都不在人间现身的神,小心被人给忘了。   一直信奉一个几百年都没见过的神,这群家伙也是够好笑的。至于他么……过两天他一定会去白玉京,把他“信奉”的那个给揪出来。   听了他这话,温家主更是脸色铁青:“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评判江——”   “好了!”   还没等温家家主说完,背后一道年轻男声将他打断。紧接着,又是数声支离破碎的咳嗽,仿佛说出喝断温家主的两个字已经耗去这人所有力气。   木轮嘎吱声。   一名侍从,推着坐在木轮椅上的楚州城城主,遵从他的命令将他送到离垛口更近处。   “温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没有时间再花三天三夜来准备通神了。”   顺着城主的视线望去,垛口外,登高远眺的城墙之下,漫漫无边的黑夜之中,楚州城里已处处响起妖歌。   我乘江水来。   江中仙,仙外仙。   来兮来兮涉清波,歌吾歌兮万古一。   无穷无尽的妖诡诗谣,似长江下的浑浊淤泥将楚地倾覆。   纵是城中修士尽全力维系,另有游天宗弟子帮忙,那一片片淡蓝结界也已出现几丝裂痕。而即将突破结界的、愈发狂乱的感染百姓,许多已人形半褪,宛如江中鬼物。   从他们身上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逐渐将长街青石染得褐红。   明明是夏夜,并无寒气,年轻的楚州城主却还需要裹在一袭厚重白狐裘中,看上去随时都会病倒。   这多年病骨支离的年轻人坐在木轮椅上,遥望着楚州漆黑的夜,低声道:“如果有什么后果……如果江原君要降下神罚,我会一力承担。”   站在城主身旁的灵云长老道:“不必城主大人一力承担,今夜之事,在下会禀告掌门。倘若江原君动怒,游天宗会上达江原君天听,请求祂的原谅。”   游天宗位于丹水之畔,历代掌门正是江原君在人间的代言人,第一神使。   看着他们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商道灵只觉得无聊至极。   说完了吗,表演完他们的爱民如子仙风道骨了吗,能赶紧开始吗?他可是,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如何模仿江原君神降呢。   一旁,那温家家主脸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道:“既有游天宗襄助,我们也没什么异议了,只望今夜之事,能顺利进行。”   荣春松心道,这老头在想什么她还看不出来?根本就是在想等江原君动怒后、他们好趁机取代游天宗在楚州的神职什么的吧。毕竟游天宗远在丹阳府,而江城府中江原君的神祀事务,近年来已多由温家代行。   可惜,这群人自诩信仰纯洁,自诩不容渎神,却似乎连江原君的诗集都没看过。   能写出那样的作品,祂不会是一个将自己的威严看得比万千百姓还重要的神灵。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黑夜下,长江万里死寂。   直到一缕苍茫长风吹过,江心响起了第一声潮涌声。   声声复声声,雷填填、雨冥冥,叩问宇宙的回音,洒向人间的楚歌,欢畅的,沉郁的,豪迈的,低回的,都在这汤汤江潮声中。长江之歌,长江之诗,千万年来闪烁奔涌的楚地的欢歌与悲吟,“祂”的悲悯与赐福,魂归来兮……   神歌飘荡,弹剑琳琅。   江声浩荡处,出现了一叶小舟。   或者说,只是一道小舟轮廓的白光。   小舟上的人影亦是一道雪白如白芷芦花的光影,只隐约看得出切云冠、古衣袍的轮廓,一把洁白如霜剑影,佩在“祂”的腰间。   “祂”就伫立舟上,袍裾飘荡,弹剑歌吟。   千万年来,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江灵、诗神。   一时间,城楼上的城主、温家人还有游天宗修士,以及城中所有理智尚存的百姓,都向着江面遥望而去。   已经有数百年,他们没有见过祂的身影……   江原君是神域广阔的高位神,祂的神降,绝非普通幻术可以模仿。一般的游仙散神,也绝描摹不出高位神的天威。但眼前的一切既神圣又苍茫,江水潮涌,闻者心中也如响起了亘古的长诗,诗声汤汤。   那莲花天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着画面里众人一脸吃惊震惊震撼一百年的样子,荣春松心道,洒洒水啦,毕竟她是舞台设计专家、建模大师莲花天。   哎呀,模仿一下江原君神降也算积累了一下经验了,以后她也给她的神降这么整,过一把天神降临的瘾。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谁的降临,是一个天神的降临.gif。   很快,亦如她所料,这副神圣图景背后,江面疾速卷涌、下陷,一口漆黑漩涡出现。   鱼儿上钩了。   等看清那邪物长什么样,荣春松悟了。   难怪说“使用对象太过模糊”,原来是这么个模糊法啊!   城楼上,刚被长江圣景震撼的众人,现下全都眉头紧皱。   因为那神圣图景如同被恶心的虫蚁噬去一角,江面上,出现了一团漆黑混沌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确实“模糊”,糊成一团,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了都。   非要形容的话,像一片连亘数里的淤泥从江水中升起,一刻不停地翻腾、蠕动,融化又增殖。   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从它身上浮起又破灭,像密密麻麻的嘴,发出许多诡异难辨的“诗声”,试图将江上江原君幻影的神歌盖过。   人群里,只有商道灵眉目平静,对那从江中升腾而起的丑东西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只似笑非笑地望着江心处泛着白光的小舟。   她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她是很了解那什么江原君么,居然还描摹得这么认真仔细?   想起方才她对江原君诗歌的一番见解,他心下很有几分不悦。江原君不过是一个会作几首诗的水神罢了,他心觉江原君的诗也没什么值得钻研的地方。   啊,算了。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又浪费了他一天时间,害他没能立刻启程去白玉京的丑陋妖物给杀了。   黑袍红衣的青年,俊美面容上浮出一个迫不及待的微笑。 第46章 小商你真的误会了 唉算了,他   “江中仙”现身后第一件事,似乎是想将江面上江原君的神影盖过。   但很遗憾,没什么用。   毕竟她的A级小技能氛围感创造出来的,是一道完全无视物理环境的投影。即使那团粘稠的黑色淤泥试图将“祂”吞没,虚寂苍茫的白光,依然在江心屹立不倒。   屡试屡败,很快,江中仙意识到眼前一切只是幻影。   而制造出这道幻影来将它引出的该死的修士,就在江城府的城门楼上严阵以待。   楚州城的城主,已经调动出城主府中所有精锐修士,蜿蜒了五六百米的城墙,按阵型有不下千人。   不过嘛……荣春松心道,按照一般游戏剧情,这怪物必不可能用人海战术就能制服,看似威严浩荡的阵型,都是过场动画里两三分钟的事情。意思是,这BOSS很快就会把阵型打稀碎,最后还是要精英对精英。   那她就在这怪物出手前先出手,机械降神之,快它一步抵达大气层先。   这系统不是说使用对象过于模糊么,她就,运用她高考语文140分的成绩以及这一世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把这一坨给它描述清楚。   荣春松思考三秒。   “对这个一团黑色淤泥一样、一直在冒出黑色水泡、每秒蠕动一百零八次、不断重复江中仙仙外仙、自比江原君、自号“江中仙”的怪物本体使用技能……”   【使用对象分析中……分析进度25%,分析进度50%……】   【技能“靡靡之春”已发动。】   这系统居然还要分析、加载,又浪费几十秒,她真服了。   考虑到这东西没手没脚没五官完全就是一坨,她还是特意挑了一个跳出人形外不在五官中的技能用。   “靡靡之春”是一个和“身娇体软”类似的技能,但鉴于这怪物没有身体,她就不用身娇体软了。   叮一声后,原本如黑云压顶般向着城池疾飞而来的邪物,果然速度骤然放缓,从密密麻麻水泡中发出的诡异诗谣,也声音骤低。   城楼上有人惊呼:“这怪物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虚弱不少……”   “因为莲花天尊在显示她的神通。”   众人目光回望,只见说话人正是那位魇巢道长。   黑夜无边,这神秘的青年黑袍红绮,像幽冥中森森红莲。从姑苏台一路流传而来的莲花天的故事,全都正义、正派,仙气飘飘,神光普照。不知何故,祂的神使竟是这样一位亦正亦邪、游戏人间的散修。说起来,他们连他本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时间,除了温家以外的人都在想道,也有可能是莲花天大慈大悲,有教无类,专挑些行走在红尘边缘的人教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与此同时,大慈大悲有教无类的莲花天本人又在对那苦海回头的邪道男、西格玛男指指点点中。   “小商,你先和他们上,我干点别的。”   她又要干什么?   算了,等她回过神来,就会发现他有多么强悍。   她会发现……他比那些除了对她一腔敬意外毫无长处的庸众,强悍得多。   镜头外,荣春松看他脸上又泛起那狂妄的笑容,心道,估计又是可以让他杀杀杀,这头电子小豹猫噢不,电子大黑豹、猛虎、雄狮,又吃上猫草了。   她将直播窗口划到一旁,将原著内容的面板调出来。   这个一团黑一团糊的怪物,在《飨食仙宴》原著里出现过一个差不多的。就是商道灵获得天问剑的那几十章。对,只是为了取一把剑,写书皇帝又水了几十章,还是男频日万式发大水,一水就是几十万字。   幸好她用识海量子阅读,在这哗哗流淌的几十万字里找到有用信息也只是十几秒。   荣春松目光停顿。   守卫着天问剑的,是一具被不明之物侵袭的剑客行尸,前天剑之主。因那行尸被一层漆黑蠕动的东西包裹,从外表上看是一个山一般高的巨大蠕动黑色人形,而抵达天问剑所在的世外天堑者,全都无一生还,所以它的真容从未流传世间。世人皆以为,守卫天问剑的,是一个飘逸脱俗的白衣剑仙……   至于如何打败这掉SAN的黑色一团么,就是深入“它”的内部,把这团不明之物附着的本体揪出来。   原著里,商道灵就是深入一团黏腻漆黑,把那前天剑之主的尸哦不遗体扯了出来。然后……嗯,因为他觉得今日一战把他最喜欢的衣服给弄脏了,他把人家的遗体片成了一千零……好吧,全○德烤鸭要是招聘到小商这人才,也不用天天被人避雷专坑游客了。   镜头回转。   话又说回来,这两天这小商穿的也是一套新衣服,新的黑袍,新的红衣。   要是让他深入到那一坨江中仙里,岂不是会提前上演大男主冲冠一怒为红衣、冷傲片遗体?   没事,回头她给他买一套新衣服。当然,得是在他们线下见面之后。大概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个月之后……   画面中,各色法光闪烁。“靡靡之春”生效之际,一个大阵铺开,将那江中仙围困。   温家在城中维持秩序,这法阵外围由百余名城主府修士护持,圆心里,则是在场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也即商道灵和灵云长老,还有几名城主府中的精英。   商道灵心觉不屑,他还需要和旁人合作?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很快,他的肩上传来她掌心的触感。她又在他肩上一拍:“小商,要彻底解决这玩意,可能需要深入它内部。这团乌漆嘛黑黏糊糊又在蠕动的东西应该是附着在了什么上面。”   听清楚那鬼仙说的是什么,商道灵额角抽搐。   “教主,您的意思是,深入这团恶心的东西里面?”   “对的对的。”   商道灵只觉荒诞无比。他身上这套行头,加起来可足足六两银子又五百文钱——五百文钱是那双靴子和那条银腰带的钱。近看这怪物,层层粘稠腥臭的黑水污泥,他怎么能……   但转念,他已然想起,今天正是因为他心觉被妖物同化的感染者丑陋,与她拌嘴了两句,才被那对姐妹抢先一步。   漆黑江面上,俊美的青年深吸一口气。   “好。”   呀,这小商居然有这么听话的时候,而且也没有趁机提什么升职啊奖励啊,真是成熟了,懂事了。   唉,她必须得赶紧把K10的职称给编出来了!   不过这点欣慰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江中仙被众人法阵所困,怒意翻涌。   它的本体被法阵所困,被它同化的二十多万百姓却不。俯瞰而去,已有许多感染者突破先前设下的结界。   这“江中仙”,大约是用它的诡诗邪音来将人同化。不知是否是因为它起初想保留更多力量,所以同化的都是没有修为的百姓,此刻它狂怒之下,发出的层层妖音,已将几十名想重新布设结界的修士也影响。而修士身负修为,他们发出的邪音自然更……   数道汹涌的金光击出,将脱离结界的感染者和被感染的修士都击倒,霎时,城池街巷上鲜血喷涌。   和商道灵一起维持着法阵、困锁江中仙本体的灵云怒道:“那几个温家人疯了吗,怎么对平民出手?重新拉起结界不就好了!”   商道灵似笑非笑:“因为全都乱成一锅粥了吧,有修士被感染,现在能拉起结界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大约是觉得不如直接杀感染者遏制感染更快。”而且这几个自诩高贵的世家子自己也怕被感染呢。   “简直是草菅人命,这感染定有治愈之法,怎能……”灵云望向身旁几个弟子,“徒儿,你们且去城内支援,这里由我和魇巢道长维持。”   商道灵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当即笑道:“哦,不好意思,我刚接到莲花天的旨意,就不和你一起维持这阵法了。”   “啊?”   这种时候,这位亦正亦邪的魇巢道长还要开这种玩笑找乐子么?   但很快,灵云的疑惑变成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敬佩。   不止灵云,几个城主派出来的城主府精英也一脸围观英烈去兮的崇敬表情。   因为那亦正亦邪的道长竟道:“她心觉江中仙本体里还有一个本体,让我深入这团东西去把它真正的本体揪出来。”   商道灵笑容戏谑:“反正你们在这里对着它疯狂施加什么电闪雷鸣、万剑归一似乎也没什么作用。”   深入这团这么恶心的东西……维持着锁妖阵法的几人,只觉头皮发麻。   灵云心道,如果换作是掌门师姐对他下达这种命令,他大约要在心中自我鼓气心理建设好一番才能前往,这位魇巢道长,竟还言笑晏晏,轻松自如……太忠诚了,太虔诚了,看来魇巢道长虽是个游走黑白之间的灰色人物,他对他侍奉的神却是忠心耿耿,真是恶徒自有善神收啊。   转过身去,商道灵刚才还一派优游的笑颜却是瞬间褪去。   竟然……让他穿越这团恶心的东西,她最好最好,记得他今天为她立下的功绩、功劳。   *   云都城主府,一轮金月升至天心。   “少主,您的茶。”   一杯千年古树的普洱,被一双清削的手放到紫檀木的案台前。   白尘歌目光中,是荣春松淡金的衣袍一角。   被她调来当侍从已有两日。   最可笑的是这消息传回家中,父亲竟还万分欣慰,就差没摆一桌宴席庆祝他能贴身“侍奉”少主了,还发来贺信一封,告诉他,他这样一表人才、少有姿仪,定能在少主面前脱颖而出。当然,他在天闻宫学到的那些胡话就别再对少主说了,父亲的信如此作结。   一生碌碌无为的父亲,满心所想都是攀附上荣家。   但短短两日,他跟在她身后,所见不是她的独断专行,而是她的智慧、风趣、亲民,以及数道从她案台上如青鸟般飞出的,清明惠泽的政令。在他眼中已远远落后于白玉京的家乡,是否真的有一位晨曦般的明日之主?但只靠一个贤君明主,又是否能……   上了茶,他正要退下。因为她一人在书房时,似乎偶尔会与旁人传音。大约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少主门客、部下。她传达哪些命令,他自觉听了有窃听少城主密令的嫌疑,不想多待。   然而——   “我去,好恶心,这是什么。”   “……”   “这是您刚才和我说的您要喝的普洱茶。”   听见声音,荣春松转过头来:“哦,白公子白侍从啊,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到你在这。”   “哎,这茶你倒是泡得还可以,行,你退下吧。”   嘎吱一声,房门合上。   这表哥第一天来的时候还淡淡地装、装得淡淡,白天她视察一下几个山区的通路状况,当场揪了一个贪污修路工程款以及沿途妖魔除魔款的官吏出来,他随行仰望,似乎是对她有一二分服气了。   这普洱茶他也泡得挺讲究,陈香扑鼻,气韵通达——多学着点怎么泡茶才有益身心健康嘛,学着给她泡茶不比在白玉京学一堆歪理强。   只是这普洱茶她实在没胃口喝。   因为……   系统画面中,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电子小宠物在“江中仙”腹中,又前进了一里。   亮度调高、再调高,她的视野终于清晰。   江中仙的内部,也是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粘稠漆黑不明物,但越往里走,便渐渐出现些水草、江泥、鱼尸之常识中存在的东西。   幸好这互动功能只能让她接触到商道灵本人,不用接触在场其他的……噢不,怎么她的手搭上商道灵的肩的时候,触感似乎,碰到了那团不明物。难道系统判定粘在这小商身上的东西也算他的一部分……   即使设了结界,也依然有些许黑液穿透屏障,落在他身上。半边肩膀都覆盖了黑液的商道灵一愣。   那双总是恶劣地在他身上乱拍的手,竟然会……   他低声道:“不必为我拂去肩上这些东西,反正……待会它们也会重新黏附上来。”此时此刻,她忽然降临的轻柔、柔情,令他心中漏了一拍。   他轻笑一声,立刻用戏谑的言语掩盖那一瞬的莫名心跳:“相反还脏了您莲花天、天尊大人的手不是么。”   不,小商,我不是想拂去你肩上这些东西,我只是一如往常地在视察你的时候想拍拍你。   唉算了,他要误会就误会吧。   只是能不能误会点好的,这要是什么春山如黛草如烟,拂去的是落花还算有点诗情画意,他愣一下她也能理解,谁会去拂这……果然是暗黑流邪道流大男主,此小商脑回路很不寻常。   短暂的小插曲后,这愣了一下又仿佛为了掩饰什么般加快脚步的大男主,从大腿刀套上抽出匕首,猩红光辉闪过,黑液、黑泥、肉块被层层割开,“江中仙”的内部核心,终于袒露在二人眼前。   苍白,黏滑,鬐鬣粘稠垂落在苍白脊上,乍一看,似乎是一条常见的江中白蛟。   但它转过头时,没有眼睛,也没有吻部,甚至,没有脸。它的首段,就是一张嘴,或者说,一口长满牙齿和舌头的肉红血洞。   察觉到外来者,挤满那张血嘴的几十根舌头,全都振动、弹颤起来,发出诡异的合奏,江中仙,仙外仙——   荣春松内心:……   干什么呢,知道自己没有作诗天赋所以觉得声量大就能取胜?   还有这辣眼睛的尊容……幸好刚刚只是点了杯普洱茶喝,没让白侍从把茶点也端过来,不然今晚极有可能要浪费粮食了。   浪费粮食的事情,她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靡靡之春”在第 二十五 章里出现过,就是荣儿抽出来的一堆略写的小技能。   *今天的怪物有点掉san不过没关系会被荣荣和小商狠狠打死的,这么丑的怪小商根本忍不了啊必须打死,最讨厌丑东西的俊美西格玛男大男主商道灵来了 第47章 顷刻炼化! 他猩红生涯   一条龙,生来就是龙。这就是,天龙龙。至于蛟……只能说,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如果开了灵智有了修炼的意识,万里挑一的概率可以修炼成龙吧。   小时候她不信邪,非要一声令下,把百兽苑里红色的蛟通通集合起来,军训上了,管理上了,看看能不能通过一番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上龙的训练把它们进化成红龙。毕竟,红龙的鳞片很宝贵呀。   如今想来,真是一段宝可蛟训练大师的激情岁月。上吧红蛟,使用大进化术,羽化成龙!   虽然结果是——呃,训练大失败。   百兽苑里的红蛟,除了体脂率疾速下降变得无比结实狂甩五十斤以外,毫无变化。   七岁的她坐在园内的秋千上,垂头丧气:“怎么会这样?”   身后给她推秋千的父亲拍拍她发顶,道:“开了灵智、有意识的蛟是很少的,若是有灵智能化龙,它们也不会被我射下,圈养在这百兽苑中了。”   “爹你说什么呢,有意识能交流的生灵当然不能拿来狩猎和圈养了,要是有一头小猪能说话,我也不会吃它的肉呀,感觉好残忍。”   “……”   “哈哈,好,我的意思就是有意识的蛟万中无一,百兽苑里的蛟没办成变成龙很正常,春松你不要太气馁。走吧,我们回家去,今天家里有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爹你亲手做的吗?”   “对……咳、不是。为父怎么会亲自做桂花糕,都是城主府的厨子做的。”   父亲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离开百兽苑。   关于蛟这种生物,这是她最深刻的回忆。   开了灵智、有意识,甚至乎,能通人言的蛟万中无一。   第一次见到能通人言的蛟,居然是在这种场面。   蛟虽没有犄角,但外表与龙酷似,目似金灯,鼻高于顶,长吻阔口,飘髯数缕,也算得有几分威严。然而眼前这条白蛟,它的脸已完全被念诵诡异诗声的血红嘴洞取代。   长满洞壁的齿,挤满血洞的舌,齿在尖利摩擦发出嚓嚓声,挨挨挤挤的舌,则在疾速诗吟。   “唉,水中有善口技者,它的才华拿来拙劣地模仿江原君也是浪费。如果投身说唱,这张嘴能一下子b-box一大段,一秒钟skr几十下吧。”   她又在说什么东西……   他分明听出,她方才还有一二分面对妖物真容的恶心,转而却又轻松调侃起来。这世上莫非就没有能使她慌张失措之事?   一想到正是眼前这丑陋的妖物打断了他前往白玉京的行程,没能让他早一点看见她惊慌模样,又是阵阵不悦从商道灵心中升起。   数道寒芒飞闪,一组短刀已狠厉扎入那白蛟的蛟身。   霎时间,苍白黏滑的蛟剧痛翻滚起来,四下黑液也狂乱涌动,更多的诗声如滔滔黑浪,从四面八方袭来——   但商道灵的神色漠然平静如许。   荣春松心道,有一定可能是这小商听不懂它的诗言诗语,所以狠狠免疫了。   “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卖弄文采。”   红莲般诡艳光艳骤闪,照亮黑暗中青年英俊华美面容。   原来爱装的大男主,也最烦装X的人,真是同类相斥。   不过这蛟龙根本没有文采呀,小商你的文学素养还有待提升!   下一刻,商道灵的掌一拢,扎在白蛟身上的组刀全都猩红光闪,嗡鸣震颤,带起它的龙身飞腾——   “那、那是……!”还在维系着锁妖阵的众人惊呼。   只见那团混沌漆黑中飞出数道猩红光辉,红光推出一条苍白又诡异的长蛟。   颈、身、尾、四爪,处处红光幽闪,像开在蜿蜒白骨不同骨节上的红莲。   暗夜中,分布在不同部位的猩红匕首同时劈下。   一道道粘稠黑液混合着浑浊赤血喷溅。   被割成数段的蛟,斩断处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依然是……牙齿和舌头。   荣春松心道,不是吧,难道这条白蛟体内全是舌头不成……救,她觉得自己可能一个月都吃不下什么炙烤牛舌了。   尸首断裂,拥挤的舌头依然在颤动,无数幽诡诗声在空中飞旋,逐渐变成具象化的密密层层咒文。   为免这些咒文扩散到下方城池,空中的修士已立即拉起结界,但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咒文飞出,将结界突破——   “小商,它好像没死透,快用……唉,用九重图!”   那个九重图虽然是恶心了点,但作为书中的逆天法宝,创造出的束缚生灵的境域法力远胜普通结界。这个飘零半生、未逢明主的法宝,是时候该为它如今投奔的明主也就是莲花天出点力了。   同属她这明主麾下的得力部下小商,立刻就把那得力法宝操纵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在原著中后期摇身一变成为华丽张扬邪教主理人的大男主,有时候是挺有美商。   只见空中怒放一朵连亘数里的莲花,赤红、半透明,花瓣如神明之掌合拢,顷刻将那白蛟和它的诗文都牢牢困锁于莲心。   商道灵乌色长眉微皱。   因为几乎是困住那白蛟的一瞬间,九重图就启动了它第二项作用,欲将白蛟的生命力通通传输到他身上——谁要吞食这低等的丑东西?   他当即将那传送中断,但方才短短一息间,他还是通过九重图看到了它的过往。   真是低等,丑陋,无趣至极。   但心念微转,他想起她总爱看热闹。之前那桃树和那对师兄妹的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   肩上,她掌心的触感犹在,如烟如雾,挥之不去。   算了……   空中的红莲闪烁一瞬,半透明的莲瓣如皮影戏幕布般,浮出幕幕图景。   *   数百年前,这白蛟和长江里其它水族一样,潜游在滔滔江河之中。   蛟,也不过是水中的奔马、水中的巨鹰,不过是比其他走兽威风些的一种动物,与生而有灵的龙有天壤之别。   畅游、捕猎、掀起巨浪,它就在长江中混沌迷蒙地度过生命中的前一百年。直到有一日,江水之上,夜风之中,传来一道它从未听过的声音。   长夜茫茫,江面广阔,倒映漫天星河。   一叶轻舟,星间夜游,乘江水而来。   那小舟是一道白光虚影,即使它极力而视,也看不清它的细节。舟上的“人”,亦如是。那人影袍裾飞扬,苍茫空灵,如在山水缥缈的幻梦中。   几束香草被松散地堆于舟上,小舟上的人遥望广阔楚天、壮丽长江,朗笑几声,而后抽出长剑,临江赋诗……   弹剑之声,伴奏着祂的诗篇。   江下的蛟,没有灵智、不通人言,当然无法理解那长诗的真意。   它只知那声音极致空灵又铿锵沉郁,每一个音节都似神的轻拂,摇荡着一整个寰宇的星辰。江面上,所有星辉都飘荡起来,蛟混沌的头脑中生出了第一丝灵智,恍然间只觉自己在遨游碧霄,穿梭星河……   小舟远去了。江下,所有的游鱼、江蛟都在追随着那白舟之尾荡开的水波纹,就连长江两岸的草木,风吹起时,飘荡的方向也是追随着江河尽头那道白影。   终于,轻舟一叶在江上消失了,不知是驶向九天,抑或隐入空明。   方才和它一起追寻那神音的水族都各自散去,只剩这初次听闻“祂”诗歌的白蛟,仍在原地摇曳长尾回游着,不愿离开。   多想,再听听那蕴藉了世间所有至理的神音。   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许多岁月过去,长江之上,传来的始终是游鱼吐出气泡的杂音,人类江帆驶过的喧哗,杂乱无章,浑浊吵闹……   偶有三两诗人,乘舟游玩,临江吟诗作赋,它烦躁的心才稍稍得到一丝平宁。但,那都不是它想听的!人类的诗,怎能和它当日听见的天音相比!   它领略过世上最玄妙的天音,就连生而有灵的龙,也从未领略过的东西——   鱼是低等的,人是脆弱的,江中其余蛟族,也几乎灵智未开,不过是大一些的鱼。   它领略过神明的诗篇,从中得到过启迪,和长江里浑浑噩噩的水族、江两岸汲汲营营的凡人都不一样……有幸见过一次神降的蛟,坚信只有它读懂了祂的诗篇。   人类的传说中,神明座下,总有一心皈依的苍龙、金狮、青犀云云灵兽。已能通人言的它,只要再见祂的天颜,说不定能用它对祂诗篇的见解将祂打动。祂的诗里,不是亦有仙人乘坐飞龙、驶过白云蜿蜒舒卷的长空么。   起初,它只想再听一次那江上天音。后来,它想为祂拉祂出行的神车。再后来,它希望能让祂听听它对祂诗歌的钻研、见解。但年复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五百年过去了。   再也没能领略那道天降诗音的蛟想道,为什么?   为什么江原君再没有出现?   为什么它非要等江原君出现?   为什么……它不能作自己的诗?   为什么,它不能成为下一个江原君。   这条江中的白蛟,心中大彻大悟。对了,它为什么非要等待再一次听见江原君的诗歌,它自己成为新的诗神就好了。   它为这宏伟的念头而激动起来,狂喜起来。   它会作出比江原君更伟大的诗篇,它会——取代江原君!   长夜漆黑,星河不再,黑夜中的长江,冒出一个个黑色水泡……   *   九重图上这条江蛟的前尘,就此结束。   它的执着,使它被卷入漆黑阴暗的恶念之中。   荣春松道:“原来这白蛟是五百年前偶然目睹了江原君的神降,所以心中有了执念。”   “若是受江原君感染,努力修行勤行善事,也算一段佳话了,可惜它却是心术不正,逐渐开始妄想自己能取代江原君。”   毕竟一条蛟能生出灵智也不容易,结果却是走上歪路。   “小商,作为我的神使,你可千万别学它。游天宗的大伙愿见我模仿江原君神降,将救万民置于所谓神威之前,他们这才是真正领悟了江原君的诗篇,你倒可以向他们学习一下。”   荣春松说着说着,又道:“哎,你不学也行吧,毕竟让你学习做善事你估计也难受,我尊重你的个性发展。你就保持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虽然看上去是个大恶人一个蛇蝎美男,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服从我的指挥嘛,继续保持!”   说罢,她又在他肩上一拍。   听见她让他学游天宗那群庸人,商道灵原本神色微冷。但转而,她又改了口。哈,以为这样先抑后扬招抚人心的策略对他有用么,他不吃这一套。   偏偏她又道:“对了,这个蛟好像杀不死呀,九重图不是有吸取生命力的作用么,你试试看能不能用九重图把它杀了。虽然它看似有故事,但那不是它害了那么多人,用别人的生命壮大它空洞的诗词的理由。”   商道灵:“……”   半晌,他才低声道:“用九重图吸取它的生命,实在恶心。”   荣春松:?   想了几秒,她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喜提新皮肤就忘本的小商又嫌弃起这条白蛟丑来了,觉得用九重图吸取对方的生命后传输到自己身上很不适。   “哎,又没说让你把它的生命力收为己用,你就,让我想想怎么资源再利用……”   不得不说,在资源再利用这块,光明磊落的她还是略逊这个暗黑流大男主一筹。这可能是她唯一比商道灵棋差一着的地方了。   只听他低沉的笑声传来:“算了,看天尊大人您好像想不到什么法子,就让我来给您‘分忧’如何。既然不收用它的生命,不如我把它炼化成妖丹,日后还能卖俩钱。”   而且——商道灵稍吸一口气,余光一瞥,看向衣上黑液。这套他才买了没几天的新行头,估计也要换了。他从前绝不会浪费钱买超过两百文钱的衣服,都是为了她才……   荣春松心里一咯噔。终究还是要走上炼化之路了吗。   塞入砂煲,顷刻炼化!   唉,算了,他要炼就炼吧,一条作恶多端的蛟,炼一下也没什么。   宽宏大量的莲花天尊,决定偶尔一纵容,包涵包涵座下K9神使的恶趣味,拍拍他的肩,道:“也行,上吧小商,快使用大炼化术。”   此时在一旁偷听到这位魇巢道长自言自、呃,不,是与莲花天尊者沟通的灵云长老以及其他修士,只觉一头雾水。炼化的意思难道真的是他们想的那个……   旁人的目光,商道灵根本懒得理会。   唯独是,一向自诩正义的她竟能容他当场炼化一个生灵,令他今日一直不乐的心中,泛起些许喜悦。   黑袍红衣的青年薄唇微勾,俊美面容上是丝丝兴奋笑意。   他一合掌,空中那朵巨大的红莲,红光大盛。   已经断成数截的蛟,断裂处的几百条舌头都在发出哀嚎,数段蛟身疯狂扭动起来,狂怒又痛苦。   但它越是挣扎,猩红的妖光越是如万花千蕊血色繁花迫下,烈焰滚滚,将它烧炼。   “哎,为何不用砂煲了小商?”   商道灵享受着折磨妖物的快意,轻笑一声:“怎么,您要我当庭广众之下用砂煲来炼化这东西么?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怕有损您的神威啊。”   “你小子还学会为我们华藏教形象着想了,真是华藏教首席男模、第一门面。”   门面他能理解,男模是何物?   罢了。能折磨一个自诩神仙的妖物,且是在她的授意下折磨,在此期间,她的鼻息几乎就在他耳畔。啊……今天真是……杀了那三个妖道之后,他猩红生涯中又一个快活日子。   俊美的青年笑容渐深,胸膛微微起伏,恣意地酗饮着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   烈火升腾又散去,肆虐楚州城的黑液白蛟,变成了红莲中一枚惨白尸丹。   下一刻,那尸丹已落入他手心。   商道灵转过身来,对身后那群修士笑眯眯道:“今夜之事就算结束了。这尸丹,哦不,灵丹,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一盒灵石卖给你们。”   灵云连连摆手:“不、不用了,这‘灵丹’太过独特,我等只怕无福消受……”   *   “今夜之事还没结束呢,”她又在他耳旁道,“虽然那头白蛟死了,黑液消散,但城中的百姓还是……唉,负伤众多。”   商道灵衣摆飘展,重新落回城墙之上:“您还要我去救人不成?”   “你就搭把手帮帮楚州城里的救援工作,回头我给你升成K10。”   “我不知道怎么救人,我没有修行过疗伤的法术,”商道灵嗤笑一声,“不过帮他们搬个几百一千人到担架上倒是顺手的事。”   果然一用升职来钓他他就上钩了,不愧是打工狂人大男主,上进!   荣春松正要意思意思鼓励他两句,忽然,天上黑云骤散。   嗯?   一道霜白清辉照下。   乌云散去,月华如水,照亮长江,也照亮楚城,从天而降的柔淡光亮照亮一整个昏暗的世界。   滔滔的江声从远方传来,有如歌吟之音。   空灵,虚寂,低回,沉郁,苍茫无极。   兰草的芬芳随江风传来,悠远弥散,将人间涤荡。   片刻之后,那诗声消退了,但所过之处,所有的血腥和伤痕都从祂的神域内褪去。   诗声远去,唯有明月星河依然高挂于天,江波粼粼,倒映九天银河。   她刚才可没用她的小技能。   方才那片光芒和诗声,是真的神降吧。   灾乱席卷的一夜过后,已数百年不曾现世的江原君,轻轻吹送一阵江风,再次赐福于长江之畔祂的百姓。   感动之余,荣春松心中浮出一个有点缺德的念头——人家一个大治疗术治疗全城,这下不用这个小商搭把手了。唉,小商的K10梦碎啊。   作者有话说:   *“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出自旧版《三国演义》里吕布的台词,特别特别搞笑啊啊啊,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荣儿爹之前第 三 章提过在闭关所以一直没有正面出场,目前还是仅存在于荣儿回忆中 第48章 他们教派的LOGO 握着大男主   月光遍地,铺洒世间。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片长满芦花香草的水岸边。   荣春松心道,她刚刚不是结束了楚州城小副本后洗洗睡了么,这又是哪里?   哦,大约是在做梦吧。   不得不说,她的想象力还是很不错的,在梦里也能构想出这么一片静谧苍茫空灵场景,银汉在天,星辉在水,芦花轻摇,兰草送香,很美的一片梦幻小空间。   曾几何时,还是小学生的她,满脑子天马行空想法,也曾做过要学建○学要学城○规划要学风○园林、创造一片大美空间的梦!可惜年幼的她把这梦想告诉爸爸妈妈后,爸爸妈妈一脸欲言又止模样,最后从家族群里拉来了一个误入建○学的堂哥,这堂哥声泪俱下告诉她,妹儿,趁你还小,赶紧多玩玩电脑捣鼓捣鼓家里电器转变一下志向,学点带电的别学带建的,我的建人生涯,是多么痛的领悟……   想远了,赶紧把思绪拉回来。   今夜得见楚州城恢复安宁,心情不错的荣春松踱步在香草芦花招展的水岸边,不时轻轻弯腰,轻嗅香草,研究研究它们的品种。   她走走停停,视线所至,芳草万千。   茉莉,素馨,建兰。   辛夷,菖蒲,江离。   杜衡,木兰,宿莽……   直到她的目光,看见一抹暗蓝裾尾。   褪去白光后,暗蓝的古衣袍裾尾,一组光辉古远的玉佩,垂坠其上。   这个人该不会是……   祂向她伸出手,问她,小友,可愿随我乘舟一游。   荣春松欣然点头,和祂一起踏上那小舟。   无数星辉洒落江中,一叶轻舟,在星海间遨游。这小舟当然不用人力去划动,因为这是一叶神动力小舟,完全随心而动。   夜空上璀璨星斗倒映水中,荣春松坐在舟边,伸手轻拂水波,才看见那纵横星斗其实是山野、川流、大地,大地上伫立着城镇与村落,千千万万个聚落中,是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   水中,忽而又映出一张清削的脸。   白光散去后,祂的人间形象,就只是一个清瘦的诗人。   祂望着其中一丛星云道:“小友,多谢你今夜相帮。”   荣春松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应该的。”   一个疑问一直盘踞在荣春松心中,为何世间神明大多几百上千年不现世,像今夜这般、楚州之神挥手拂去大地上的血腥与伤痕之事,更是五百年未有了。但她心觉问出来有点冒犯,便没说。   然而,祂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   “我们所处的空间与时间,和人间不太一样。有时候只是一瞥,世上已百载过尽,沧海桑田。很多事当我发现时,早已过去。但若为了什么事情而将时间倒转……”祂也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在那江中一拂,一团星云顷刻四散,“一个小小的涟漪或许就会令一片土地崩毁。”   荣春松赶紧把手伸回来:“哎呀,抱歉,我刚刚不该乱碰。”   祂笑道:“无妨,这江中星斗,不过是我变幻出来给你看的影子。”   她听见祂低声的叹息:“有时候从我指尖发出的一个涟漪,对人间来说或许就是滔天巨浪。一个神一直在人间停留,会令人间秩序崩毁。人间的种种,到底是要人们自己书写铸造。”   “小友,我倒是有几分羡慕你,能在人间自在行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刚起步玩伪装神明RPG的她,得到了这真神明还是神明界大大大大前辈的夸赞,荣春松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遂摸摸鼻子。   而身旁能通人心的江原君,似乎也不太明白阿皮居是何物……   不过祂愣了半秒,依然笑道:“小友诚心助人济世,怎能说是伪装神明?何况……神灵的身份,也不过是一顶冠冕,一个符号,神圣的品格发源于心灵和言行。”   “在千万年之前,”江原君抽出佩剑一弹,弹剑之声分拨江中层层叠叠星云,如同分拨层层叠叠交错时空,仿佛诉说往事般,祂徐徐道,“在许久之前,我也只是众人中的一个。那时候我没有冠冕,便也没有戒箍。”   荣春松心觉江原君说话很有哲理,不愧是本地文学之神,她正要仔细回味一下这位大大大大前辈的话中深意,祂已向她再度伸手。   “来吧,”祂把荣春松拉起来,朗笑一声,“今夜邀请小友前来我的境域,还请小友与我一同遨游,领略这汤汤江河和滔滔长诗。”   江声浩荡,诗声也浩荡。   岸上风景,水下星光,星云中一幕幕人间的喜乐哀愁悲歌笑语,都如诗行般流转在她眼前。   她站在这位楚神、诗神身旁,领略了用人间语言难以描摹的壮阔、深邃与神秘。   唉,就算是高考语文140分的她,说不定也要冥思苦想好几天才能把今夜所见写下。   梦境的最后,舟行处,生出清香亭亭或淡粉或皎白莲花。   祂立在舟头,笑道:“来,莲花天小友,摘一朵你最喜欢的带回去。”   然而当她伸手触及其中最大最高最香的一朵时,一江莲花都如淡粉雪浪涌来,滔滔汇入她选中的那一枝中——   一觉醒来,荣春松先跨步到窗边将纱帘分拂。   晨曦漫天,庭园中一池荷花随风轻摆。每一朵都又大又美,一如梦中。   *   一夜过去,楚州的至高神用祂的神力涤荡了一城的血腥与伤痕。   令荣春松惊讶的是,那一向病弱的城主居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不止不用再坐轮椅,气色还十分康健,就和正常人无异。   而看见城主病愈的温家人,面色自是十分难看。   最难看的还是那位温家家主,因为他的几个子侄昨夜为了遏制感染蔓延“失手”杀了平民,现已下到狱中。   将镜头视野抬高,向下遥望楚州城全城,昨夜一夜动荡,许多房屋已然烧毁、倒塌。   但清晨的日光之中,处处升起清辉法光,城主府派出的修士在将江城修复。   她望着镜头中有条不紊指挥部下处理灾后重建事务的楚州城主,道:“楚州城的城主,大概是江原君昨天一并治好的。从前城主病弱,他们还有理由‘分担部分事务’,如今看来,也名不正言不顺了。”   商道灵倚着城主府阑干,嗤笑一声:“江原君如果看温家人不顺眼,怎么不把温家给灭了,还把城主治好了和他们打擂台,真是优柔寡断。”   手握神力,难道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灭谁满门就灭谁满门?   她却道:“因为除非有大灾厄,否则祂不想过多干涉人间之事吧,所以没有直接对温家降下惩罚。祂的理念很好,让人们自行书写人间的诗篇。”   商道灵轻哼:“教主,你又知道那江原君在想什么?”   很快,他戏谑笑容褪去了。   “嗯,我昨天好像梦到祂了,祂说话很有哲理。还有你怎么又没说‘您’,回头给我抄五十个您字。”   昨晚,她才说了他帮楚州城一把就给他晋升,结果下一刻,一片白光笼罩,将全城人治愈。   他自认遵守道义,没完成的委托便不收取报酬,昨夜自是也没说什么——但从今以后,最好最好,别让他遇到什么模仿江原君风格、奉江原君为圭臬的酸文人。   偏偏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呀,小商,你看那边,灵云长老好像给那两位夏姑娘系了新的玉佩。”   顺着她指示望去,城主府园林内是那群即将启程返回宗门的游天宗修士。而那对姐妹,腰间已然系上象征内门子弟的玉佩。   看商道灵此刻脸色,荣春松心道,这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啊。   人人都能升,为什么就我大男主升不了!   唉,急什么呢,等她把K10的职位名称编出来了就找个由头给他升职。毕竟,他是给她立功一件呀。   城主府的修士重建城中建筑之余,在江城府游人最多的一处湖泊旁,又开凿了一方莲花池。池边有一座小碑,写了“感念莲花天”五字。   就在她心情不错而商道灵心情很坏的当口,那令他心情很坏的始作俑者,灵云长老,临行前还非要和他寒暄几句。   “多谢天尊和道长昨夜出手相助……”   “大恩不言谢,你们回游天宗后可以给莲花天和我立个塑像。”   “这……呃,我们宗门内很少立像,游天宗宗旨逍遥自然,就连开山祖师也没有立像……”   “那还说什么,那就是你们诚心还不够。”   魇巢道长今日似乎火气很大,昨夜还只是戏谑调侃,怎么今天直接夹枪带棒上了。   灵云有点汗流浃背了:“虽无法为尊者立像,但莲花天尊者的美名,我回去后会在讲法坛宣扬。”   商道灵呵呵一声:“说起来,我在姑苏台也遇到过两个游天宗弟子,被我奉莲花天之名救下后也是随便说了几句感谢就走了。”   他此言,是意指这什么灵云长老说回去后为她宣扬美名纯属放屁。只是上台讲两句,有何用?   谁料对面的灵云闻言却似触动,道:“道长遇见的两个弟子,可是一对师兄妹?”   商道灵:“……”   在镜头外看戏的荣春松乐了,这小商想呛人家,结果又触发追忆往事小支线了。   灵云言语间,带上几分伤感:“我还是普通弟子时,曾有两位好友。当年内门选拔,我们三个一起通过……后来,他们到姑苏台游历,可惜去后音信杳无。此后一百年,我也曾到过姑苏台几次,却也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下落。”   商道灵本想直接说,他们死了。修为不及,却要强行出头,除了死也没有别的下场。现在估计在哪当孤魂野鬼呢。   她轻柔的话语,却如一阵煦风般吹到他耳畔。   “告诉这位灵云长老,那对师兄妹和你一起作战杀了一条倚仗法宝的蛇怪,离开了蛇洞魔窟后奔赴下一段旅程去了。”   ……真无聊。   她这……毫无意义的悲悯。   “我遇到那二人,是在一处与世隔绝的妖窟。他们死后生魂被锁,我按莲花天所说把妖窟捣毁后——当然,他们是有出一二分力。总之,妖窟毁后,他们也脱身离去,不知是去投胎还是去当鬼修。”商道灵漠然道。   顺着她的指挥说出这一番话,他已不乐意至极,因此语气十分冷漠。   但听了这几句漠然言语,对面已位居游天宗长老的男人,却迅速抬手抹去眼边湿意。   只听他郑重道:“天尊对我两位朋友的大恩,在下会一直记在心中。”   “虽说,门中不提倡立塑像,但是我平日主持门中修书事务,我会将天尊和道长的事迹编入楚州城的群仙列传之中。”   荣春松心道,没办法,就是这么有实力,一不小心就上教科书了。   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的所有数值,几乎都是围绕商道灵描述。   但她自己在心中小配音一下,恭喜宿主声望+999。   *   今天一上午这小商心情似乎都不大好。   因为,他在她指挥下做了一系列好人好事,现在大伙源源不断地给他发好人卡来了。从那位痊愈的城主,到灵云长老,到夏家姐妹,还有城中许多百姓,个个见到他都要先感谢一番、称颂一番,道长您真是仁义……   唯有温家人的眼神刀子般刮到他身上时,他才露出一丝微笑。就像一头顽皮的大猫,终于有理由玩抓老鼠的游戏——   一丛猩红的烈焰,顿时在那几个温家子背上烧起。   眼见他们的华服烧出焦黑窟窿,一行五陵少年被烫得吱哇蹦跳,丑态百出,他这才心感快意,乘风而起,离去。   镜头迅速移动,回到他下榻的客栈。   这大男主还挺在乎他的OOTD,回到客栈第一件事是把昨天沾了黑液的衣袍给脱了,然后换上之前两百文钱好贵呢的那一套。   至于中间他换衣服的过程,荣春松暂时关闭了没看。   还是给他留点隐私吧!   一分钟后,她重新打开看板郎面板。   换上旧装的大男主,脸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喜新厌旧不想穿旧衣服了?城主府不是给了你一笔丰厚报酬么,我们上街买几套新的去。”   听见她的声音,商道灵思绪骤回。   方才他所想之事,是城主府修士和游天宗弟子所穿服制,衣上都有各自的图腾。城主府是水纹,游天宗是云纹,淡蓝飘逸。   商道灵理了理衣襟,随意道:“说起来,我们华藏教似乎连个图腾纹章也没有。”   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来?   好吧,是她这个教主做设定时不太严谨了,竟把LOGO给漏了。   停下来与她闲聊,商道灵原是抱着臂斜倚衣柜。忽然间,他肌肉坚固的小臂一颤。因一双无形的手,拉起他的臂,要将他一步步引到客房的书桌前。   短短数步的距离,他却感到臂上的青筋一直在跳动。这双不是轻薄他、就是故作沉稳地拍他肩膀的手,竟也会拉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她的手,轻慢时像倏然来去捉摸不定的风,在他身上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但此时此刻,眼下目前,颤栗的不是他的躯体,而是……   一转眼,书桌已在身前。   他被她拉着,坐下。   真好笑,一个连看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只能等待由她来触碰他的人,她让他把纸笔找出来,他一时头脑空白,竟还照做了。   他用来整理仙宫藏书线索的笔记被翻开。   在充满他字迹的纸页间,她握着他的手,将细毫毛笔提起,徐徐地,画下她的印记。   纸页透薄,她的笔迹与他的交叠,就像她的印记盖在他的……一般。   商道灵怔愣一息,旋即将那无端的联想挥去。   他漫不经心笑着,一手支颐,漆眸垂视,看着他的另一只手,“自主”地在纸页上动作起来。   她总说她才高八斗,她教化他、她熏陶他,他倒看看,她能画出个什么来。   那天,她只是覆在他的手上,翻动书页。眼下却是握着、拢着、控着……啊……细毫在纸上轻轻扫过,沙沙响动,恍然间,也似有柔软细毫沿着他手背扫过,带起细细密密骚动痒意。   一回神,雪白纸面早已妙笔生花。   当真是一朵花。   寥寥几笔,她控着他的手,勾勒出一朵空灵简约莲花。   他笑道:“为何是莲花,因为您尊号‘莲花天’?”   啊这,原来小商你不知道华藏是什么意思。   那就让她给他科普一下扫盲一下吧。大男主跟了她这个才高八斗的天尊、教主,真是有福了。   她道:“‘华藏’的意思就是莲花藏,即藏在莲花里的清净庄严世界。”   “……这我知道。”   好吧好吧你当然知道,这么有文化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握着他的手,继续在那莲花上描摹着,增添最后一点细节。   毕竟这个小商也算持有原始股和她共同创业了,她设计LOGO不好不带上她的创业小伙伴。   画笔轻轻一扫,几丝烈焰,萦绕花上,如同拱卫。   他漆黑双眸,映出画上最后一笔墨迹。   莲花藏。藏在莲花里的清净庄严世界。若那莲中世界当真清净庄严,又怎会容忍烈焰侵袭?   望着那沿莲花攀附缠绕而上寸寸贴近的火焰,他白大理石般冷白的肌理,难以自控地滚过一阵颤栗。连同他的心。   为什么要加这最后一笔。   仿佛这个连真容也不愿相告的人,她的世界里当真有他一席之地一样。   【叮。攻略对象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7。】   怎么又加欲望值了?大男主,说你烧你还不信,在LOGO里带一下你就加欲望值,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你。   但很快,又是叮一声响起。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59。】   这就对了,数值正确。还是加好感值的声音更清脆更美妙呀。果然对这个向往艺术的大男主,还是要对症下药,和他一起进行艺术创作——小商,很高兴你也喜欢艺术。   然而,还差最后一点才到六十。   可惜呀,现在他们相隔甚远,不然可以直接用那个交互小道具,“路边小摊随手买的男款发簪”*1。   荣春松如此想着,随意问道:“对了,你下一步计划去哪里?”她看他刚才在门口抽了几张符纸将细软收起,便猜到他在楚州城不会久留。   镜头中的青年因望着画而怔愣,片刻才笑起。   竹帘幽影洒落他容颜,为这俊美面容平添几分莫测的妖异:“白玉京。”   “哦,白玉京啊。”   商道灵一愣。她竟,没有丝毫惊讶?   还是她志在必得,觉得自己找不到她。   商道灵目光幽幽沉下。   看到这小商笑着笑着笑容又消失了,随口敷衍他一句的荣春松这才想起来,噢,之前她好像给他用过一个洗脑小道具,让他以为自己是正宗老玉京。   这,世界那么大,小商你就先去看看吧。   缺德地图将持续为你导盲,嗯不,偏航,哦,导航。 第49章 【目前好感值:60】 放置有奇效   哀牢山上突袭祭祀仪式的妖邪,已查出了眉目。   那百节蜈蚣般的妖邪,确实是用修士的残躯拼凑而成。   因残躯没有头颅,调取的亡者回忆零散模糊,大致是,他们被残忍杀害,再被掷入一巨大坑洞之中。   亡者朦胧混沌的记忆里,那坑洞白刃密布,简直像一口刃巢。白刃上下一碰,将坑中遗体的头颅“咬”下,最后一节节残躯连起,像怪物吃完了它想吃的部分后吐骨头般,百节残尸被一股巨力吐出坑洞外……   议事殿内刻影石灵光流转,将最后一段模糊景象也放送完毕。   坐在长桌另一端居中位置的荣春松,看完沉默几息。   她道:“那些尸首大长老预备如何处理?依我看,可以火化后超度一番。”   大长老道:“我也正有此意,火化后设坛超度。”   但那刃巢坑洞来源何处,却是线索寥寥。   在百余名受害者回忆里逐幕翻找,唯一的一丝线索是一棵庭中树。庭院灰蒙,唯有那古木隐约可视。   大约是受害者被推到坑洞前,路过那方庭院。   庭中之树的树干,如浮雕般,隐约浮着半边人形。   云都的山林中也有树神、树灵,但绝不会有什么生性自由的树灵,化成那般半边人形融入树干的诡异姿态。   就,看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引起一定不适。   这段时间已经见识不少令人“茶饭不思”的妖邪的荣春松,气定神闲地端起普洱茶喝了一口。比起她在线上环中洲之旅一路所见,这还是小儿科呢。   根据这本书的套路,她心觉那坑洞可能也是什么“法宝”。   万灵炉,浮尘索,几乎都有将人转化为某种异物的能力。万灵炉是人丹,浮尘索是妖物眷属,九重图么……仙姬、仙童、灵兽,虽是出自那三个妖道的手笔,看似与九重图无关,但“剧情”走向也是殊途同归,将人异化。   至于苍官君笔记里创下九件法宝的天外神明……荣春松在识海中点开那个Q版小展柜,再三端详。   【上古法宝九重图:乍一看是一幅绘制在动物皮革上的古风景画,微微泛黄,凑近闻嗅,会闻到一股旧物的霉味与淡淡腥气。这副皮,究竟是何种生物的皮?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唯知,九重图一经启用,画中风景拔地而起,随心而动。万里生灵,入吾画中……】   万灵炉和浮尘索的正邪还能说因使用者心性而定,九重图根本就是个邪道法宝吧!   那老妖道写笔记写着写着还掉SAN了,这天外神明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不是邪神,也不是正经正神。   如果这本书没坑,后面就会揭露这个什么什么天尊的真面目吧。没办法,饱览群书的她,就是这么轻松猜出了写书皇帝的写作套路。   唉,就是有点晦气了,它的名号里居然也有个天字,也叫天尊。   安排了人手去追查那坑洞的下落,荣春松顺道吩咐两句,再遣一支小队按着传说中九件上古法宝的方向去查。   会议就此结束。   议事殿外的回廊上,一阵清新湖风吹来。   仙池灵蕴充沛,湖上清风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这么优美的办公环境,她却要问一件很不优美的事情。   荣春松转过头,道:“对了,大长老,您知不知道一种,像一团不断蠕动增生的漆黑淤泥一样的东西?我有个部下,他遇到了一条包裹在那种东西里的白蛟,那黑液,似乎赋予了那条蛟不应有的力量。”   她三言两语,将那白蛟的邪念道来。   和她并肩而行的大长老思索片刻,道:“乍一听似乎是某种邪念的集合。妖魔、修士心生邪念,便会滋生出邪祟。但根据少主的描述,一条几百年修行的白蛟,应当还不至于会生出能具象化的邪念,以我之见,像是那东西主动附身了它。”   “如果是这样,或许是一种消失千年的邪物,‘秽境’。巫族中有一本古籍记载过此物。”   大长老回头,向身后队列招招手:“星儿,你不是在藏经阁借了那书去看么,可看完了?”   一个小孩哒哒哒地从几名巫族亲信中跑出来,十岁出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甚是可爱。荣春松都想半蹲下来摸摸这小表妹的头了。   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朋友,开口却很是稳重:“启禀大长老,我已看完了。”她说话时,也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荣春松心道,大长老的孙女小小年纪就知道工作场合要称职务了,也是很干练很老成啊,好一个干练老成的无口系小朋友。   “看完了就好,星儿回头你让人把那书送到城主府上。”   “对了……”大长老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星儿,你既已看完了,不妨就由你先大致诉说一下‘秽境’是何物。”   出现了!即使不逢年过节也要让小孩在亲戚面前表演一下背古诗。   荣春松刚想说,别紧张小表妹、慢慢来,那头,那个白尘星小朋友已面无表情地滔滔不绝起来——   *   秽境来源未知,只知源于一个本体,其余分体,则散布在世上各处。   根据被大长老抽查功课的小表妹背书所说,秽境的外表是一团不断纠缠漂浮的黑液,它随波逐流,没有任何目的,而误入其中的猎物心中邪念,就会成为它的‘目的’。它上一次出现的记录是在一千年前,由一户荒郊农人于夕阳时分目睹,因是志怪传说,目睹地点不明。   翻开小表妹身边随从送来的古籍,书桌前,荣春松简直被这图文并茂的古籍丑得一激灵。   辣眼睛,太辣眼睛了。   这古籍还是一本全息投影古籍,绘制此书的巫族前辈大约认为只有图文不够,在书上狠狠附魔之,每翻开一页,里面的怪物便会栩栩如生地浮现人前。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隔一段时间看到一个恶心怪物,现在就是怪物大集合大放送。自觉已经看淡G向的荣春松,在翻开这本G向合订本后还是败下阵来!   前辈,你的学术精神真是让我肃然起敬,敬佩得茶饭不思啊。我将三天不吃饭全力研究你的大作——因为我已经吃不下饭了。   她飞快地量子翻书,终于,翻到秽境那一页。   一团虚拟黑液立刻从书中浮出。   然而……   这团幻术黑液下,生出一袭白袍,或者说,半袭。   嗯,还有异形头人外?   荣春松将书合上,好吧,原来是她那表哥刚好给她上茶来了,一进来就被书中幻术笼罩,遂产生了视错觉。   “这茶撤下吧,我没什么胃口。”   “……”   看白尘歌沉默的表情,他估计以为她故意刁难他呢,每次都是他上了茶她又让他撤下。心胸宽广的她,还不至于刁难一个书房奉茶侍从,纯纯是他每次都没把握好时机,赶在她观看G向直播、G向大作时奉茶。   刚端上书案的茶水又让他撤下,白尘歌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重新将托盘托起时,他余光映入一物。她的书案上,放着一纸图画。似是某种纹章,火焰拱卫着一枝莲花。   云都城主府是一片包含广阔园林的连绵宫殿群,其中,少城主的园林便占四分之一。窗外庭园里,一池莲花皎皎盛开。他看见那画,心道原来她喜爱莲花。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喜爱莲花是人之常情。但在莲花周围点染上几丝火焰又是何意,原本古韵清明的莲花小画,骤然多了几分鬼神异色。   但对她个人的事情,他不想过多探问。比起这位云都少主私下的兴趣爱好,他更想了解的,是她的才干和谋略。   偏安西南的故乡,不及玉京盛景的故乡,不向仙盟靠拢的故乡,它是否真能如她所说,靠云都人自己的努力太平繁荣。   他正要退下,忽然,案台上又传来一道闲雅随意的声音。   “对了,今日议事殿上的景象你也看了,不知白公子你有何看法。”   白尘歌停顿一息,调动出在天闻宫所学:“依我之见,那庭中树应是用了某种将人和树融合的法术。古木茂盛参天,已然将庭院覆盖,据当日哀牢山邪物由人炼成而推测,或许是有人把一个修士融入树中,为那巨木输送灵力。”   荣春松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对有人炼化妖物混入祭祀仪式中有什么看法。”   “这几日少主已派人将云都境内查了个遍,始作俑者并不在云都中,既然如此,大概率是从云都城外混进来的东西。”   “对,”荣春松看他还算机灵,便继续道,“有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势力、阵营,想将哀牢山下封印的妖鬼放出来。”   白尘歌眉宇微蹙。   荣春松笑道:“你皱眉干什么,我也没说这股势力就是白玉京还是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外界的力量,还是少引入云都为妙。”   她抬手一挥,示意他退下:“我计划加强城中布防,你去打点一下,备好车马,我要看看城墙上的结界增设得如何了。”   *   连绵无尽的城墙上,一片恢弘白光漾起。   城墙高筑,巍峨壮丽,由城中天闻宫耸峙白塔放出的法光,将所有魑魅魍魉隔绝城外。大地上蟠伏如龙的长墙,墙下,人海涌动,八方来朝。   天上飞过数艘巨大飞舟,如凤如鸾,驶入城楼上白光屏障。   中洲第一仙城,白玉京。   但他没有急着穿过那城门,而是徐徐转身,遥望城外护城河。   绿草茵茵如毯,半里之隔,是阔如大江的河流。河畔、河上亦有许多游客,或沿柳堤赏景,或乘舟漫游。天高日晶,碧波如绫,处处是如画夏景。   但他的眼神,对身后仙都的繁华视若无睹,对眼前明媚风景也毫不触动。商道灵幽黑长眸,影沉沉地注视着河上盛开莲花。   夏日的莲花淡粉,原是开在明媚青空下。   映入他漆黑眼中,便如开在深黑潋滟海面上。   高大俊美的青年,眼中逐渐泛出妖异冶艳光泽。仿佛幽冥中的鬼,即将沿着黑暗中垂下的一道蛛丝找到莲花宝座上戏弄它的天女。   隐秘的喜悦与期待穿过他的心,掀起阵阵暗流,他的心忽紧忽缩,如同抽搐、痉挛。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60。】   刚从马车上下来、准备看看安保工程增建进度的荣春松:?   怎么忽然就加了一点好感值,突破六十的关口了。   果然,对这个大男主还是要张弛有度。时而捏在手里拍拍打打一下,时而又悠悠松手放置play一下。   这两天她忙着开会和巡视,没什么空管他,闲置之、放置之,他估计寂寞难耐了对大领导的关怀朝思暮想了,这就把最后一点好感值加上了。 第50章 遐思遥慕(一) 【攻略对象   云都,春城府。   城墙外,几名修士打开一口巨大的银笼,放出一头凶猛妖物。   那妖物撞上城墙上的结界,很快就哀嚎一声,晕倒过去。   结界上蓝光激闪,俨然是一片十万伏特的雷电法咒。又是几头妖兽放出,有烈焰咒、有缚魂咒、有水龙咒……总之应有尽有。本来,荣春松还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个限制文女主系统的小技能也附魔上去,但系统老提示她有BUG,得,她以后再找办法整上去。   白尘歌跟在她身后,望着这一番布置,只觉实在缜密。结界上仅用一种道法便涵盖了多种法咒,几乎囊括了应对绝大部分妖物邪灵的方法。   他看见精妙的法术,一向是直言夸赞。   他道:“用同一道法便涵盖了如此多法咒,这般精妙的结界,放眼中洲,也唯有白玉京才有,少主才气纵横,竟能设计出和白玉京一样的……”   荣春松却道:“和白玉京的法阵像在哪,这一道法咒是我花了三天三夜规划设计而出,且用的全是云都城古法法咒。”   当然,这三天三夜的时间是指,分布在三天三夜中的碎片化时间。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装一下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吧,别太凡尔赛了。   白尘歌一顿,淡声道:“在下并非是说少主设计的结界与白玉京相似,只是感到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这几天都在城楼上负责督工的玉锦屏不能再忍:“你此言何意,全天下只有白玉京、天闻宫有精妙的道法不成?”   白尘歌神色平静:“玉副官,我并非此意,只是……”   “哎,不必多说了,”荣春松抬手制止了他和玉锦屏的对话,“白侍从十岁起便在白玉京天闻宫修行,没怎么领略过外面的广阔天地,见识少些也很寻常。这样吧,今日巡防完毕,我就让你开开眼,再见识见识。”   相处几天,她算是发现了,这表哥也有几分慕强。她能看出他对云都不是全无感情,但白玉京留学十年,他俨然觉得中洲第一仙都的白玉京才是他的精神故乡。   白尘歌眉微蹙。   “少主这是何意?”   荣春松长眸弯起,笑道:“意思是,巡防结束后,你到演武场去见识见识云都城传统法术。我亲自,让你见识。”   对这种慕强男,如果是性感火辣烧的大男主,她还有几分兴致慢慢逗逗对方。但对白尘歌这种淡如水型清粥白菜,她实在意趣缺缺,直接打一顿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强者得了。   *   “三小姐,少主来演武场了。”   “荣春松?她来干什么?”荣秋水长剑剑光一闪,前方,演武场上拟态的山石顿时四分五裂,“正好,我一早就想和她过上几招。”   “少主似乎是和那位巫族的白公子一起来的,”那副官见三小姐又一副跃跃欲战的模样,顿时汗流满面、汗流浃背,“总、总之,卑职的意思是请您待会见到少主时记得行个礼……”而且您之前也和少主过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一千零一次招了吧!从小过到大,还没放弃吗……   “这我知道,不就行个礼么,点个头的事,用不着提醒我。走,看看去。”荣秋水收剑回鞘,英气眉眼因期待之色而显得更加意气风发。   然而一刻钟后,副官心道……   这,三小姐您又把要行礼的事给忘了。   他赶紧在荣秋水身后小声提醒一声。   刚看完演武场上荣春松与白尘歌斗法的荣秋水这才回过神来,干巴巴说了一句:“见过、少主。”   *   云都少城主的修为,他推测应该是和他差不多。   这位表妹幼时、少时是如何修行,他也有所耳闻。她不拜师门,也没有师尊,儿时主要由城主大人和巫女大人教引,待年纪稍长,便隔三差五到云都高士或巫族各位长老门下游玩一段时间,融汇不同道法。   他初听闻时,只觉这般自由随性地修行,修为还能在云都城中名列前茅,实在天纵奇才。   白尘歌自认并不好斗。但在中洲第一仙门天闻宫求学十年的他,若说不想和这个从不拜任何人为师的少年天才过上几招,便是谎言诳语了。   锵然一声,天闻宫首席的长剑已然出鞘。   掌门师尊亲赐的名剑,“朝闻道”。   演武场看台上,传来絮絮人声:“听闻白公子修为位列天闻宫年轻一辈弟子之首,只可惜,他的心思似乎有点……”是也到演武场来练习的云都勋贵少年们。   “哎,我押十枚灵石,少主定能在三刻钟内打败他。”   “我押二十枚好吧,两刻钟。”   “喂,你们几个在那边干什么呢,少主的事情也是可以拿来下注的么……”   别人如何看他,他并不放在心上。   名誉、声望,都只是身外之物,如流过山石的水,东逝无痕。他想要的,是为世间作出一番切切实实的贡献,纵是青山倒下,也能留下一片可为砖瓦的山石、可燃明火的柴薪。   试探她修为的第一剑,剑气锋芒如蜿蜒雪龙,果不其然地,顷刻间被她化解。   而她眼下所用招式,却是最基础的云城剑法。就是那一套,第一代城主荣庆雍为了提高百姓身体素质曾推行的“行云流水剑”,连没有修为的普通百姓都能为了强身健体拿把木剑练上一练。   自己用的是天闻宫最精妙的剑法,她却使出一套黄发垂髫都能学会的基础招式。   白尘歌失笑。是她有意嘲讽,还是当真大道至简?   于是他出了第二剑、第三剑。   一剑复一剑,他一直如平静清泉微波不起的心,逐渐浪花翻涌,跳动起来。在天闻宫中,除了各位师长,已很难找到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此时荣春松却想道,这表哥平时装得淡淡的,剑招却很凌厉。他舞剑之时,也算有几分姿色。可惜她对这种白莲哦不白色高岭之花类型不是很感兴趣。   而且,耍了这么几招也够了,她还没查阅大男主好感值六十后发放的奖励呢。   我有急事先走了,忙着回家打游戏——宝可商传说,启动。   她看似只是朴素石色的长剑娲石,剑尖骤然漫出一片五彩仙云般光辉。当然,依旧是使的那套行云流水剑。   神光散去,剑尖离白尘歌咽喉已只有半寸。   “天哪,才一、一刻钟……”   “唉,早知道刚刚更大胆一点,直接下注一刻钟了……”   “喂,我都说了你们几个别拿少主的事情来下注了!少主在指点这个巫族公子迷途知返,这么严肃的事情你们还拿来下注!”   演武场中心,荣春松手持长剑,转过脸来,朝看台上那群少年男女道:“私设赌局可不行,下回正儿八经的比武狩猎你们再下注。”   晴空高迥,天辉洒落,她随性磊落英姿、潇洒不羁襟怀,皆如青天上淡金羲和放光,令人目眩神迷。   看台上沉默一秒。   而后,一片激动景仰的声音爆发而出:   “少主太厉害了!”   “少主我一定把我所有私房钱都拿来下注您……”   “以后春狩秋狝,我再也不为了以小博大而押冷门下注秋水了,我全押少主身上!”   忽然被提到的荣秋水:“……你再说一遍?”   那贵族少年回过神来,发现荣秋水居然就站在边上,已然瑟瑟发抖,冷汗直流——都怪刚刚遥望少主的英姿太入神,他没发现荣秋水也在看比试,救……   没怎么管看台上的一团乱,荣春松收剑回鞘,锋丽双眸目光回转,望向白尘歌。   夕暮的光中,他目之所见只有她波澜不惊眼神。   他在天闻宫十年所学,都在这短短一刻钟内被她击败。   她的修为并非和他差不多,而是……远在他之上。   白尘歌垂眸:“少主能用这一套最基础的云都城剑法击败我多年所学,我心服口服。”   “今日在城楼上,我确实是言行有失。我一直都有些……”   一直如雪峰清月般淡泊中带着几丝傲然的青年,此刻双手抱拳,低眉垂首。   他声音低沉:“我一直都有些低估云都的发展和‘道’。我在此向少主道歉。”   荣春松笑了一下,手微抬,示意他也抬起头来。   “无妨,白侍从,你对不对我道歉,我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她堂堂少主,会需要一个侍从道歉?   “反倒是对这几天辛辛苦苦增设结界的修士们,你要致歉。白公子三言两语,说得大伙的努力都是在模仿白玉京一般。他们都是城主府中的修士,今晚你若在城主府看见他们下值,记得向他们认真道歉。”   白尘歌一愣。   比起向她服输,她要他做的,竟是他向她的部下致歉。难怪,城主府中的修士都对她忠心耿耿……   识海中忽有叮一声传来。   【重要角色“白尘歌”对您好感有所上升。】   【该人物在某些方面认同您。】   荣春松心道,这表哥对她加好感也没什么奖励,加不加也就那样吧。   穿过看台,和小堂妹还有其余小粉丝挥挥手打个招呼,她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白尘歌。   荣春松直接道:“我有事先走了,我那几匹天马,你驾车带它们回去后别忘了让人给它们刷刷毛。”   早上坐四匹雪白天马的马车闪亮登场,纯纯是为了维护她在百姓们心中的拉风形象。   至于现在么,坐马车回城主府太慢了,还不如她直接飞回去。   她急着打游戏呢。   *   【攻略对象好感值达到60,开启下一阶段:遐思遥慕。提供两次抽奖机会。】   遐思遥慕,意即在远处思念着、思慕着。   两次抽奖机会是十抽,好了,现在攒了七十抽了。   再攒个三十抽就一百抽,到时候她要狠狠抽奖一把。   还有一张堂堂登场的极乐欢宴。   【六星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已发放。】   她点进去一看,登时乐了。   这张卡,是一位亡国公主带领她的遗民们复国的故事。   在此期间,她用恩宠与“君王唯一的真情”作为筹码,拉拢了天下第一剑作她的幕僚。谁料公主登基后,那自诩明月无尘的剑客对新皇铁血手段不满,二人间的矛盾日渐加重。最终,一个凄清的无月之夜,剑客悄然离去,归隐山林,世间再无剑仙之名。而已成为新帝、开创新朝的公主,自然是……拥无边江山,享无上孤独。   荣春松看完只觉十分搞笑。   要她角色扮演一位开国之主,她没什么意见,还很兴致勃勃呢。   但自诩明月无尘,对铁拳铁腕铁人三项不满的剑仙是谁?商道灵吗?   他不在她一声令下后又在别人身上补个999刀、一刀-999999就不错了。   这张欢宴看起来倒比“共感傀儡”、“不运动就出不去的十个房间”有趣,她有空就玩玩。   至于现在,赶紧让她来看看这位被缺德地图导航得越来越远,正在远处思慕她的大男主吧。 第51章 遐思遥慕(二) 他绝不能…   叮。   【提示,本书主角商道灵比原著提前一年在白玉京登场。】   【请宿主注意,《飨食仙宴》剧情可能发生偏移。】   荣春松在识海问道,发生偏移会怎么样?   很快,那道机械音再度响起:   【宿主仅需考虑攻略进度。若攻略顺利进行,原著剧情是否偏移对您影响不大。】   意思就是对她没影响呗。影响的都是在走剧情的大男主一人。   这系统倒是比那些攻略文里动不动用寿命要挟主角的玩意好上一点,做任务有奖励,不做也拉倒,顶多就是放轻松、笑对世界末日……好吧,笑对世界末日还是算了。十八岁就已拥有超过十年管理经验的她,现在就把那个世界末日的源头给管理起来。   荣春松遂点开看板郎面板。   一面白大理石般的裸背出现在镜头中。   轮廓宽阔,肌肉舒展,许多道陈年伤疤纵横,攀附在虬结肌理上,像北方冷白的山岩,经受过多年风刀霜剑。   这白大理石冷白山岩般的背上,除了伤痕还有水痕。   幸好视角刚刚卡这,如果再往下滑或者拉远一点,就会是……   总之荣春松:?   上次他一进客栈先换衣服,她尊重他个人隐私,避开了没看。这次更离谱,直接撞上他刚洗完澡的时候。   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非要她看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不成?   不过自诩正人君子的她,还是打算先把面板关掉。   然而镜头中心的人背影僵硬一瞬,很快侧过脸来。   一缕乌黑鬓发沾染些许水珠,别于耳后,容颜微侧时在他苍白颊边闪着一抹湿淋幽光,好一尾鳞光幽艳黑蛇。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教主大人,您刚刚,不会在暗处看着我吧?”   *   上次也是唯一一次来白玉京,是有人雇他杀一个人。   白玉京是中洲第一仙都,又有天闻宫坐镇,守备比其他仙城森严百倍。事成之后,为免暴露,他即刻离开。   安全起见,本来他计划十年之内都不再踏入这座城池,但如今么,既已改头换面,自然是来去自如了。   而且……那个给他改头换面的人也在城中。   但直到穿过白玉京的城门,他才蓦然想起,找到她之后要干什么,他竟是从未思索过。   找到她,揪住她,戳穿她装神弄鬼的真面目?   戳穿她之后又如何。   长街上,人声喧腾,糖画摊子的香甜气味传来,轻悠。夏日暖风吹过,木架上纸扎的小风车旋转,夏风中,又刮起五彩斑斓的小小旋风。   甜暖香风,斑斓颜色,丝丝缕缕环绕着他,青年眼底幽暗一片。   对,戳穿她,然后……擒着这道把柄,他要威胁她速速给他连升三级。   还有一事。倘若华藏教不是她信口胡诌,真有这么个教派——他要先把那天她说的,很有趣的侍从给踹出去!   真是越想越痛快。   抓住她的那一天,一定会是无比的,快意、欢愉。思索着、想象着,他只觉脑海中升起五光十色盛放烟花,乱流光艳。   走过长街,一座客栈倏然在前。   之前为了她连五两银子的衣服都买了,再多花几个子也没什么。难得他今日心情甚好,便直接要了一个自带澡房的单间院落。   在楚州城时,他刚下榻,她几乎立刻就在他耳边出现,说他怎么又这么抠住这么小的单间。   现在她看到他要了一个院子,还有什么话说?   但两刻钟后,他耳边依旧安静如许,唯闻院中风吹草木声。   支颐坐在窗边的商道灵,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这几天她再没有出现在他耳边,是他离白玉京越来越近,她心中紧张,所以躲起来了么。   平日那般轻慢恶劣,现在连出来和他对峙都不敢了?   一刻钟,又一刻钟。   在他裹着漆黑手套的手边,已零零散散堆了几十只黄符纸鹤。这些为了打发时间折出来的纸鹤,转眼便通通被他打发出去,振翅高飞——过去在委托中,他便是派它们飞出去侦查,搜寻目标。   他原本被愉悦充斥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竟然还不出现。   堂堂莲花天,就这样临阵脱逃不成?   “教主?”   片刻后。   “知了、知了——”只有小院树上的蝉在叫。   于是那几只可怜的蝉转瞬即逝,被几丝烈焰烧成焦炭。   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焦躁,商道灵倏然起身,决定如同某一夜里,淋浴冷水平息。   但水流冲过,更多的焦躁卷涌而来。只因……他又想起了那一夜的朦胧不清幻梦。水冰凉,他的心却是发热,发麻。她指尖停留的触感,重新在他肌理上泛起。   无痕的幻梦,其中几幕竟逐渐清晰。   灯火,烛光,红影幢幢。   时已黄昏,天色渐暗。旧梦翻涌,如同寂静的夜里飘来数层轻纱红绡,覆上他幽光迷醉双眼,又覆上他凸起滚动喉结,直到将他整具身躯倾覆。轻薄、迷蒙的红光,那晕眩又曼妙滋味……   他饮啜着那梦,隐秘的酥麻在他尾椎阵阵漾开。   因她久久不现身而阴冷愠怒的心,那阴暗焚烧的火仍在,但转眼已成了另一种煎熬滋味。   水流清清。   他漆黑的眸直直望着砖上流走清水,终于也找回一丝清明。   他方才在想什么。   梦中,她优游玩味的眸,她略带薄茧的掌。折磨与慰藉交织,丝丝缕缕从她指尖洒落。波涛起伏后戛然而止的琴曲,总差最后一声琴音。   不能这样。   不该这样。   他绝不能……让另一个人掌控他的心。   “莲花天……”但他难以自控地,低声地,反复喃喃这个称号,于舌尖品尝。   对,称号。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   居高临下的莲花天,轻慢游戏的莲花天。把他……当个游戏的莲花天。相处日久,领受过她许多“天恩”,他竟,险些忘了她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修复他的容貌、他的残疾,她最初的目的,本就是与色相有关。   如今他亲自找来,她为何还不现身?   她不顾她最初的目的了?   须臾,意识到自己的心竟当真被她牵动,商道灵心中一团恼火。   不能再想,不能再——   他的尾椎忽如被人轻轻打了一鞭。   她的目光,回来了。   *   听见他说自己在暗处看着他,荣春松真服了,她像那种会看他洗澡的人?   她当即道:“我看你洗澡干嘛?”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倏然将衣架上黑袍抓过,松松垮垮披在身上。   “谁知道您为什么看我,天心难测不是么,”商道灵笑道,“不过给您看看也没什么,您之前不还老是对我上下其手。”   “那是当着你的面,我光明正大地用我的肢体语言对你展现权力。我才懒得干这种背地里窥探别人的事情,刚才是刚好撞上你出浴。”   “怎么,背地看不行,正面看就可以?”   镜头中的人说罢,已全然转过身来。   他只穿了薄裤和外袍,且外袍未系,画面中还是那一片慷慨大方胸肌,块垒分明腹肌,一片坚固冷白,神圣得很。   这小商今天怎么回事,不是“遐思遥慕”么,她怎么觉得是他体内的白磷含量也拉到60%了,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燃烧。   还衣襟大敞,故意媚上。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遐思遥慕”这文艺辞藻下有什么缱绻心事。   “既然神使你非要在本座面前卖弄风情,作出这性感豪放之态……”   她顺手在他大敞的胸膛上拍了一拍:“手感不错,看来我给你重塑肉身后你也没少锻炼啊,比那天在河边还要饱满坚硬了。”   短短半秒,那外袍的腰带已然系上,从十分慷慨的大敞变成了只有七分慷慨的深V。   荣春松:呵呵。   以为故作松弛地对她挑逗几句就能占领气场的高地么。跟她斗,他还差得远。   见他上一秒还张牙舞爪,下一秒被她一拍胸肌便颊边浮上一层薄红的模样,不知是恼是羞抑或是羞恼,荣春松只觉十分有趣。   他比她还要大上三岁。乍一看,也是高大健美,如虎如豹,悍烈难驯。但悍烈之余,他也算是对她忠心耿耿,又总是,时时泄露反差的一面。她将这猛虎、黑豹捏在手心,只觉它静时如丝绸丝滑,怒时也不过炸成皮毛蓬松的一团,真是怎么玩耍都有趣。   眼下,他又在那装模作样地整整衣领,重回静态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重回气定神闲姿态:“总之,您看,我都特意觐见您来了,您在白玉京什么地方,不好不告诉我吧。”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实在偏航偏太远了大男主。   荣春松道:“小商,虽然你如今已是K9,但离觐见华藏教一把手、当面述职还是差几级呢。”   “而且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非要当面向我汇报的任务,这样吧,要不你就等年底我们教派举办年会的时候再见我。”   还要等到年底?简直笑话。   现在他人就在白玉京,往常的委托中他想找到目标人,最多三天。   但既然她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拖延时间,他也不介意再陪她玩玩。   商道灵笑道:“请问年会是何物?”   “就是年底了,领导指挥你一年辛苦了,是时候该你表演点节目给领导助助兴放松放松了,到时候我在台下看,你在台上表演。”   “……”   看他不语,她又道:“登台表演一下而已,你也不用太紧张。”   “商道灵,我知道你,你总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其实这些都是你的伪装,真正的你,深沉、孤僻,特立独行,是头众人皆醉你独醒的独狼,你厌恶人群、厌恶集体,因为你觉得牛羊才成群,而猛兽总是独行,真正的强者都是孤独的,所以——”   荣春松笑道:“所以到时候我给你搭个私人戏台,就表演给我一个人看。”   要她说,年会上让下属表演节目纯属糟粕,不过这个小商平时在她面前表演的时候还少么。既然他爱演,就让他演。   真有那一天,她会赏他一个私下在她面前表演的机会。 第52章 情枷爱锁(一) 我锁你哪了   一枚古黄的铜钱,抛高又降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九十九次。   他已浪费了一刻钟来将这铜钱抛掷。   反面,正面。不是,抑或是。否认,或承……   忽地,他将那半空中的铜钱一把夺下,塞回袖中。他在想什么?没有什么是或不是,不过做了不该做的梦,一时意乱而已。因她时时作乱,戏耍他、逗弄他,他才会梦见那些无聊的……他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庸俗的情感。   他来找她,不过为了戳穿她的真面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   “哎,小商你怎么还在这椅子上坐着,不出去转转?你不到白玉京大街上转转,可怎么找到我。”忽地,她手心触感又再降临,拍在他肩上。   他僵硬一瞬,片刻,才将幽黑双眸从掌心铜钱上移开。   “又在抛这枚铜钱?小商,我看你有点选择困难症,出门玩去哪玩的事情还要抛铜钱决定。”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托起他的手背。   她的手分明已触碰过他千百次,但自从昨天之后,所有触感都千百倍地放大。   她的薄茧、指纹、掌纹,全都清晰可感,像许多印记,覆在他手背。   就这么一晃神间,她已控着他的手将那铜钱一抛。   正面。   反面是否认、不是,正面则是……   商道灵当即皱眉,想将那铜钱重新抛起,但一息间,他的手腕落入一人掌心。   手套并不能将他的手腕也覆盖。她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宛如魔咒,将他全身动作定住。   “走吧,去玩去吧,顺便再给你买几套衣服,”夏日轻风中的女声笑道,“你也该买几套新衣服了,之前那套脏了就再买一套,怎么又在穿这件两百文钱的。”   “而且你不是羡慕人家游天宗的衣服有纹章么,我们也一起画了一个了,你倒可以让绣坊老板顺便把那纹章绣上,就绣到衣摆、袖边之类的地方。”   随着她的牵引,他静凝的躯体才逐渐有了动静。仿佛一尊被赐予灵气生机的雕像,迈步从石中走出。   她又在胡说什么,他从未说过他羡慕游天宗的校服有纹章,是她自己会错了意……   *   “噢,这位道长您要加绣这莲花纹是吧,可以啊我给您看看报价。”   说着,绣坊坊主已将一本刺绣布样册子摊开:“这个是最好的彩画绣,一两银子。当然,也有别的工艺,比如这个衣锦纹针八百文,鬅毛针法五百文……”   然而还没等坊主将册子往后翻,案台前,俊美的青年漆黑长眸一扫,目光定在第一页一两银子的精绣。   遇上豪爽的客人,坊主喜笑颜开:“好嘞,您稍等片刻,很快就能绣完。”   荣春松还以为他会选后面那几个便宜的呢,怎么就看也没看直接选一两银子的了。   看来是好感值上去了,知道要为她华藏教的门面着想了,舍得下血本了。   商道灵望着一室锦绣绸光,眉峰挑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教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身高体重,我看这绣坊中也有女子的服饰卖。”   置办集团文化衫还想着给领导也带一件,有心了。   不过么……   荣春松笑眯眯道:“你有心了,不过我一般不穿成衣,我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   商道灵沉默一息。   荣春松看他又不说话,倒想逗逗他。   这座在白玉京名列前茅的绣坊并非凡人经营,那坊主也是个修士,所以才绣样飞快。而角落处那几个木偶人,也是施加了灵力。   只需告知坊主大致的形体数据,偶人便可变幻出和顾客相仿的体型。   她道:“这座绣坊似乎有本人不在也能量身定制的业务,既然神使你诚心诚意想为本座献上一套法衣,我也可以告诉你身高体重之外,我的肩宽、腰围、臂长。”   谁料那大男主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方才问她身高体重,是他想在给她买几件衣袍之余,顺便套她的话,问出她大致身形,以便缩小搜寻范围。   身高体重,他可以记在心中,亲自给她挑几件衣服。但让那坊主,一个外人知晓她的肩宽腰围,简直是一种冒犯,亵渎……!   商道灵沉着脸道:“不必了。”   但转念,他又想起,她说她的衣服全是量身定制。岂不是一直有人为她……   貌似戏谑言笑,其实浸染了几分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您教中的裁缝是男是女?”   荣春松只觉有点好笑,他还在乎起给她量体裁衣的是男是女来了。   “女子。”城主府中的尚衣使确实都是女官,告诉他也没什么。   然而商道灵微微转晴的面色,转瞬又更加阴沉。   “不过要是来个才华横溢的男裁缝,我让他为我量体裁衣也没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她是故意的么,故意在他面前说什么男裁缝?   湖泊般幽深阴影投映在商道灵眉骨下,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牵扯他的心,她打错了主意,她——   “所以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以后有机会了,让你兼职华藏教首席设计师,给我贴身做衣服。你看,你又能在华藏教多兼任一个职位多领一份薪水了,我是不是很器重你?”   荣春松扪心自问,她一般不给下属画饼。有饼直接掰开了大家吃了得了,画个饼出来看得见吃不着纯属套路。但千人千面,有的下属他还就吃画饼这一套。   比如这个小商。   绣坊中尽是绫罗绸缎,暖风鼓荡,漾起一片五色丝光。在这丝绸的国度,经纬交织,艳色粼粼,浮光跃金,层层丝光飘拂开去,露出一张比丝国绣章更华美的脸。   这张她亲赐的画皮,长眉压眼,眉睫漆黑沉沉,笑时妖异邪气,不笑时阴森沉冷。   但她随手画个饼,阴沉神色便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尽管他依然腮帮紧咬,什么也没说。   平时这大男主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默认了。   荣春松心道,毕竟他们这种大、男、人都这样,大男人、猛虎、雄狮,总是行动胜于语言!   如果他真给她做了一件衣服,只要不是丑得离谱,她就试穿一小下吧。   *   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给我贴身做衣服。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她以为他稀罕么!   她轻慢的语调,轻薄的语言,他并非不能领会其中调笑戏弄意味。她时时逗弄他,消遣他,见他吃瘪语塞,她便觉得有趣。有时候他怀疑夜里骤然涌来春色的梦,也是她暗中作法。   她用恩典笼络他,又忽远忽近地,用感情操纵他。   走在街上,商道灵脸色越发难看。她对他有过恩典,他可以为她献上几分忠诚。如果她开口要他献上身体,他也并非不能侍奉一二,但绝不能……余光里,却看见那已绣了莲花火焰纹的新衣。纹理交纵,绣线密密,将他包裹倾覆。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只觉身上缠绕的丝线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绝不能真的踏入那陷阱。   有了感情,就会被控制,被操纵。而那莲花天,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极其擅长挑拨他心弦的女人。   情爱、情义,不过是凡人自找的烦恼,自创的枷锁。他早已脱身红尘俗情,不受这些庸俗无聊的感情围困。他——   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找她。   然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淡淡的几丝吐息,仿佛她的唇离他耳后肌肤只有半寸之隔。猝不及防的靠近,几要令他挺拔身躯发软。   “你来白玉京的时候没怎么在郊外停留吧,就是护城河那里。那片景色倒不错,走,我带你玩玩去。”   沉默半晌,他道:“我去过。”   耳畔的女声却道:“那就再去一遍。速速听令,赶紧去郊外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定是深居闹市之中,心绪淤塞沉闷,城市病犯了。刚好去看点绿色亲近亲近大自然。”   *   在绣坊给奇迹商商的衣柜补完货了,她本来打算指挥他去郊外踏踏青。   白玉京的护城河上有中洲最美的莲花,她去年夏天随爹娘参加仙盟会议时看过一次。不过今年的仙盟会议定在冬天,她也忙,且她对白玉京也没什么向往之情,若非她的电子小宠物跑到白玉京来了,她都想不起那闻名中洲的夏日盛景。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线上游赏一下。   荣春松刚想开口,脑海中,叮一声传来。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这不是前两天就提醒过她一次了么,怎么又播报一遍,卡壳了?   下一刻,识海中的字幕上,“遐思遥慕”四字疾速跳动,直至成为一团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情枷爱锁”。】   荣春松无语了。   这攻略阶段还能变?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怎么就情枷爱锁了,我寻思我也没锁你吧,我锁你哪了,你怎么就戴锁了?   联系“情枷爱锁”四字含义以及今天一整天商道灵忽阴忽晴男人心英伦天的行为表现,荣春松心道,他估计是好感值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情爱于他,是枷锁。   也是,按照这种西格玛男、铁骨铮铮大男人的心理,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唉……   实在是……   你这,我这,大男主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太……   太带劲了,太火辣了。   纯情西格玛男火辣辣。   *   天高日晶,草色如烟,河上莲花万千,芬芳馥郁。   不过这数量众多的莲花,并非同一品种。   还曾经到植物园做过义工给可爱的小学生们科普各种植物的荣春松,决定带着这个不懂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小商游览一番,科普一番。   而且……   “之前不是说了等我有空就熏陶熏陶你么,刚好今天我就有空,带你赏赏花,作作诗,你可要好好学习。”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商道灵额角微微抽搐。什么熏陶,什么作诗,无聊至极,他答应过要跟着她学么。   然而她当真三言两语便将诗词歌赋的格律说透。   那些映入眼中时繁复冗杂的文字,在她的解说下,全都灵巧轻盈。   他不明不白的满涨的心,仿佛也因她清雅的声音逐渐卸下些许负累。   “来,小商,看着这一河莲花,你吟诗一首试试。”   商道灵回过神来,谑笑一声。   不就作首诗么,谁还不会了。   他遥望河上莲影,笑道:“暑气蒸腾血上游,满河皆是浮人头。”   荣春松:“……”   小商你的第一首作品,真是技惊四座。   看,周围野餐远眺的游客全都被震惊了,震撼了,呆若木鸡了。   短短十几秒,众人已卷起布帘、提起竹篮,纷纷坐远了好几米,一时间,以商道灵为圆心,周围一圈空空如也。   好吧,一片静美和乐风光里忽然说莲花像人头,这个大男主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诗人。   她赶紧又把原著面板调出来看看。   唉,大男主,你说你混迹在白玉京仙盟里的时候为什么要硬融人家的文艺圈子,也去写些什么风花雪月呢?要是你也如今日般,对你的朴素情怀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你作诗水平较低而嘲笑你。   荣春松拍拍他的肩,道:“你,诗风很纯直,很朴素,虽还有所欠缺,但已经初步做到了我手写我心,好好努力。”   商道灵一愣。   他有意胡言,她居然还鼓励他。   “您是真这么觉得?”   这家伙,她夸他还不乐意了。   荣春松光明磊落地直言:“我骗你干什么。虽然第二句平仄不太对,不过你能直抒胸臆,没有任何矫饰,真是难得可贵的稚、赤子之心。”   毕竟毕○索穷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那样画画。   而你,大男主,像个小学生那样作诗,直面自己的心、纯天然无添加,二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此“小学生”明显是个需要多上几节思修课的恶童。   静默几息,忽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说莲花像人头,不过是说这些凡间的莲花。这满河莲花挨挨挤挤,凡俗庸常风景,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   什么凡间的莲花?思索片刻,荣春松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   花像头颅,不过是鬼气森然作品里一种常见的比喻。其实她刚刚都没联想到她给自己取的称号“莲花天”上去,他却要找补。   她眯起眼,慢悠悠道:“你说这是凡间的莲花,那在你看来,是否天上也有莲花?那请问你又怎么比喻天上的莲花?”   那双深沉狭长凤目,漆黑眸光颤动一瞬。   看他咬肌绷紧的模样,很明显,他不想开口。   看大男主又沉默了,知道的明白是情枷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口枷了呢。   本来她想逗逗他,友善地、友好地,引导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一阵喧杂人音,将他们亲切友好的诗歌交流会打断。   芳草地上走过一对气质高华的青衣男女,身后跟着一列仆从。   贵人出行,踏青游玩的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为他们让路。   女方头戴帷帽,风吹拂,朦胧白纱向后飘起,如同一道跟在女人身后的轻烟。旋即,身旁的丈夫为她重理轻纱,将被吹开的白纱拨回,她美丽面容再度被一层纱影笼罩,不受风沙侵扰。   只听游客中有人道:“那是天闻宫药王峰的季先生和季夫人。”   季家是中洲传承数百年的医修世家。   而所谓的天闻宫药王峰,其实只是挂了个天闻宫的名。虽受天闻宫指挥,但药王峰并不在天闻宫域内,而是在青青郊野,一处山水明秀的僻静山峰。   又有围观群众小声议论道:“是给季老先生守完三年孝了吧,看他们二人都不穿缟素,臂上也不缠黑绢了。”   “季先生和季夫人走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呀,一个飘逸青衣,一个碧绿襦裙,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荣春松心道,还有颜粉,还有CP粉。   商道灵听着旁人对药王峰峰主夫妇的议论,却发出一声冷笑。   “小商,你又冷笑什么?”   她的声音吹到耳畔,商道灵僵硬一息,而后又漫不经心笑着,徐徐道:“您想知道的话,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就问你冷笑什么,还得答应你一件事才能知道了?你十有八成就是在羡慕人家谢女檀郎天仙配,还能有什么。”   但这回,商道灵却不再被她三言两语戳中。   他仍是那自得的笑意,只迈开步伐,走到离人群已甚远的僻静树荫下。   四下无人。   “我知道那家伙一个秘密。”他横斜一眼,睨着已远去的药王峰人马。   这小子,原来是有故事会在身。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会知道那季峰主的事情,是因为……”荣春松几秒内便有了推测,“因为你第一次来白玉京,就是接了他的单。”   原著中确实有一笔带过,写他混入仙盟的多年前,曾在白玉京接过一桩买卖。当时她觉得可能是伏笔,但写书皇帝估计发大水发多了洪水把这小伏笔冲走了,后面也没圆回来。   阴蓝树荫下,青年眉峰微挑:“看来您知道我以前来过白玉京。”   “因为我全知全能。”   哈,她又这样胡乱搪塞。   商道灵眸中微微幽暗。   她为什么选中他,之前,他只觉是因为他容貌尽毁、身负残疾,她好用从她指间漏下的恩典操纵他。但她居然知道他以前来过白玉京,而她一直就在白玉京……莫非从三年前,她就注意到他。   他迅速将那无聊的念头挥去。   若是如此,何必又等三年。   看他又不说话,荣春松遂点点他脑袋,道:“我只知你之前来过白玉京,你接了季峰主什么单我倒不知道。”   “虽说我有些好奇,不过这是你前客户隐私吧,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反正估计就是他雇你找什么珍稀灵药,炼药宝鼎……”   画面中的人听罢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莫非,不是夺宝是杀人?可根据她的情报网,这新任药王峰峰主人还算可以,至少,表面上如此。而且他接任药王峰后,和天闻宫联系也稍有减弱,似乎很是淡泊。真没想到……   商道灵微微笑起,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阴影下,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嫣红薄唇一张一合。   他雇我,杀了他爹。   荣春松:……   这么刺激吗。   她还以为老峰主是死于炼药事故,为医学事业牺牲呢。这波居然是豪门恩怨,杀父上位。   余光看见药王峰新任峰主夫妇已经远去,不见人影,商道灵嗤笑一声,道:“总之,越是看似光风霁月的世家,内里越是脏污不堪。”   她好一阵没有答复,他原本舒展的眉宇微蹙,又补充一句:“那可是我修行以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我三两下就把那老家伙结果了。刚好,也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   得,还是代表作。他还这么得意洋洋地说出来,像只大猫展示自己洞穴里的风干猎物骨头般——   我杀了那个大角色很了不起唷,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夸夸我,然后摸我的下巴和尾巴。   夸他,她当然是不会夸的。虽然她和药王峰一家人素不相识,这杀父上位的豪门恩怨也与她无关,但夸大男主身手了得一下就杀了别人爹,还是太缺德了。   不过……看他这副神采飞扬洋洋得意模样,她是真想挠挠他下巴。   荣春松只觉她的心中天人交战。正直的少城主、伟大的莲花天,你可不能被这头凶残大猫偶然流露的一点可爱迷惑啊。   为何她仍是不语?   莫非是听他说起那桩旧年的杀戮,她心中不乐。   商道灵声音低沉:“教主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如今已不用再靠杀人赚钱。”   如今,他确实是不再需要像几年前一般为财而奔命。杀人夺宝赚钱,本也是为了积攒灵石,用以换取破开云梦泽仙宫之阵的法宝。但那三个仇人,他早已在她指引下全部杀光。   他目光颤动一瞬,仿佛有几丝不自然般,投向远处的护城河:“总之,现在秘密我也告诉您了,您别忘了答应我一件事。”   还有强买强卖。   被算计了,我们莲花天被这个小K9算计了。   答不答应他,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但此刻,看着他目光转向远处,又回避型了又口是心非了戴锁了,她倒真起了几分兴趣,想看看他所求为何。   荣春松道:“你说吧,别太无理取闹的我就考虑考虑。”   商道灵却笑道:“这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总之,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尊天神,既然答应了我这神使的要求,到时候可别收回您的承诺。” 第53章 情枷爱锁(二) 别老想着跟   线上游览两天,她发现“莲花天”在白玉京似乎也小有名气。   毕竟一路走来,她散布的神迹众多。   放眼民间,市坊中有她的画,也有她的话本。就是这么受欢迎,没办法。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道:“小商,那边那些话本,你买几本回来我看看。”   于是好几本花花绿绿话本,在客栈书案上摊开。   起初,都只是些神奇志怪、刀光剑影,武打大作文字版,什么莲花天神使天降一剑放倒食人魔啊,莲花天神使把妖蛟砍成臊子啊。   唯独最后一本不太对劲。   【他日思夜想,皆在描画祂天颜真容。是神圣庄严,抑或清净至美?】   【莲花之下,藻荇交缠。】   【莲座之下,贪痴妄念。】   【只见那神使跪在莲花宝座之前,目之所及,唯有天尊裙裾一角。居高临下的目光,投映在他起伏喉结。原来神前稽首,灵签擎遍,都只为求祂一缕目光……】   还没等她细看呢,那双裹着漆黑手套的手,立刻将书合上。   不止合上,还燃起一片红莲之火,直接把书烧得个灰飞烟灭。   “你怎么把书烧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天气热,七月流火,这书不知怎么自燃了。”不止这书——敢写这种东西,那写书之人想必也是想自燃想自焚了。   等明天,他会亲自上门,抓住那印社老板细细盘问,问出这写书人住址。然后,把胆敢写出这等下作文字之人,连同他的书斋一把火烧了……!   这家伙在想什么,她还看不穿?   还七月流火,成语都用错了。   “你烧了这书就算了,别把写出这书的人也烧了,我看他也没写什么很过火的东西,都在脖子以上,”荣春松拍拍他燃起烈焰的手,“小商你有时候火气太大了,喝点丝瓜汤吧。我看这客栈里刚好有一道菜就是丝瓜汤。”   这小话本走的是正经出版,过了审的。而且受欢迎嘛,难免有点同人衍生之作。她看江原君的衍生话本里也一大堆诗神爱上才华横溢的长江渔女的故事,人家江原君也没说什么,也没托梦全城,一声令下禁止二创。大男主的胸襟还是有待扩容。   “……”   她分明也看见那下作文字,竟没有半分不悦、不快?   还是说,她乐在其中。看见那荒唐文字里他被她玩弄,她竟,乐在其中。   商道灵眼神愈发阴沉。他昨天心觉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这念头真是错得离谱。她一而再再而三戏弄他、挑衅他,真当他不会反击不成。   看他又阴沉上了、深沉上了,荣春松心道,都怪白玉京守卫森严,十分太平,没什么妖魔鬼怪跑出来让这大男主杀,好让他释放一下恋爱中的少男哦不,成男、西格玛男心事。   说实话,看到大男主被缺德导航一路导到白玉京来了,她心中真是十分过意不去。她自觉对商道灵很抱歉,很内疚——她骤然膨胀的歉意在她心中已然占比0.0001%,占比极高!   总之,这小商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指哪打哪,逗了他这么多天也够了,总不好一直给他画饼。她本想,等云都全境内修路布防的事情结束,她有空接待他了,便告诉他自己并不在白玉京。   谁料一场大雨天降,又将即要回到正途的导航打偏。   夏季多暴雨,水洼积攒,虫鼠孳生,一场急疫很快在白玉京城东蔓延。   虽然也没蔓延多远,因为白玉京有药王峰坐镇。   疫病爆发的七日,镜头中青衣飘拂,那药王峰峰主夫妇亲自出山治疫。峰主妙手回春,调制药方,夫人则端庄地辅佐着他,笑颜婉约,指挥随从将药汤分发,短短几日,瘟疫便几近平息。   几近。   所有感染民众都被隔离,其它城区,竟还有人陆陆续续发病。   按照这本修真文的套路,肯定又是有妖魔作祟。一行白衣人,很快出现在城中,是天闻宫派来追查妖踪的弟子。   但这一行人都是少年面目,十七八岁的内门弟子,把这事当成下山历练刷经验刷资历呢,两三天了也没查出个眉目。   荣春松心觉再拖下去感染的人不越来越多了,顺手用了下“媚香沁体”小技能。   原来是一只疫妖。一只由虫鼠、病气、病人临死之际的绝望凝聚而成的疫妖。   一股甜香从一只蝇鼠混合体一样的怪物身上发出,这场面是有点恶心了。   幸好她座下神使是垃圾焚化的一把好手,猩红烈焰腾起,将那仍在不断发出吱吱声的怪物烧成灰烬。   收起烈焰,商道灵目光冷漠下投。   他已在白玉京待了快十天,她还是不曾透露半分行踪。早知那日在绣坊,他且听她说完她的身形如何。   疫病蔓延,疫妖作乱,全都与他无关。他还乐得欣赏这混乱景象呢。反正天闻宫等城中不安情绪酝酿够了就会出手摆平,何须她为此劳烦,动用她的神力。他依照她指示杀了散播疾病的妖物,她最好最好,有点表示,意识到他已经在白玉京浪费了十天时间……   身后,一声发问打断他的思绪。   那一行天闻宫少年弟子见他三两下揪出疫病源头,不约而同问道:“这位道长是?”   【叮。提示,目前剧情与原作一年后的剧情有异曲同工之处,判定为偏离程度较轻。】   原作里,商道灵正是在白玉京一场伏妖行动中出手将妖魔诛灭,因此和天闻宫搭上了线,进而又混入仙盟。   商道灵拍拍衣袖,转过身来,俊美面容上表情漠然:“我道号魇巢。”   这小商不是在仙盟诸人面前用回了本名商道灵么,背地里干坏事才上魇巢道人的号么。怎么眼下还是自称魇巢道人,不演无间道了?   果不其然,识海中又是叮一声传来。   【提示,攻略对象没有按照原作自称商道灵,剧情发生偏移。】   才短短几分钟,刚上正轨又漂移上了,男人心海底针!   听见魇巢二字,那几个天闻宫弟子对视一眼,问道:“可是那位莲花天尊座下的魇巢道长?”   大男主小半年没再嘀嘀杀人,现在外界听到魇巢二字,第一反应多是她座下的神使魇巢。荣春松听了甚是满意,这亡命之徒、邪道男、AAA金牌杀手商师傅,被她慈航普度,稍加指引,也算走上了神光普照的康庄大道。   唯独有一人,第一反应不是他莲花天神使的身份,而是魇巢道人这个称号本身。   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出。   跟在几名天闻宫弟子身后的药王峰新任峰主,季无忧。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般,礼节性地想要和对方握手。   这位药王峰的季峰主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多岁,一袭青衣,气质俨雅,也当得起一句美男子了。难怪那日线上踏青,他有那么多颜粉夹道赞叹。   只是她才看了季无忧一眼,镜头便被挡住。   暗红发带系起的发髻,半披发,幽黑乌丽长发如密云披散在宽阔肩背。原来是大男主在抢镜。   她视线稍微偏移一寸,他便将镜头挡住,什么C位癌。   商道灵笑意自若:“哦,不知你是?”   见魇巢在人前表现得像是与他初次见面,季无忧平和微笑:“在下药王峰季无忧。”   “久闻魇巢道长大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斩除疫妖。若蒙不弃,不知道长能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明日未时,药王峰上的家宴。”   “小商,你杀了人家爹后三年没在白玉京现身,现在你这客户守完孝你就出现了,估计人家心有顾虑,要拉你去再谈谈保密事宜。”   虽说,混邪乐子人大男主也根本没保密,直接把药王峰子杀父的秘事当玩笑话说给她听。   对季无忧的邀请,商道灵并没有当场应下。   以往任务结束后还要宴请他的客人,多半不安好心。脑子正常的,知道他是个亡命之徒后巴不得给了钱就跑,从此两清。   若是以前,他很乐意前去看看是什么鸿门宴。但如今么……   客栈的窗外,天上夕云淡紫,半明半暗。   商道灵幽幽笑起:“您希望我去药王峰赴宴么?”   如今,这乐子他也看不上眼了,倒是可以拿来逗弄逗弄她。反正她爱凑热闹。   荣春松道:“人家专门设宴邀请你,你想吃席去就去呗,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大男主这话说得,像一条大狗狗每天固定的散步时间到了,但在此狗狗视角里,不是它需要主人溜,而是它好心地带领主人出门运动一样。   一如她所料,商道灵很快倒打一耙:   “我只是心觉您可能没去过药王峰,带您去转转。您今日看季无忧的目光,不像之前见过这人。”   他还能从她的目光里察觉到她之前没见过季无忧?真绝了。   “然后呢?你带本座去药王峰‘转转’,回头是不是又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商道灵目光一顿。   她怎么会猜到他想说什么……   “小商,之前答应了你一个条件已够了。别老想着跟领导谈条件,小心我把你放转转上回收了。”   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看他听到回收二字、神色骤然阴沉,又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放心吧,像你这种有能力有姿色,还性感豪放的下属,千金难求呀。好好干,我是不会把你放到转转上的。”   她随意地再补充一句:“而且我用过的东西,闲置了我也不会转让。”   *   有能力有姿色。   性、感、豪、放。   想起她昨日的调侃,他眼中更加阴沉。   还什么转转、回收,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他要她解释转转是何意,她也是打个哈哈,说是一个物品回收阿什么什么。   小商,你问了转转又要问什么是阿皮皮,有好奇心是好事,不过我要吃饭了先下线了——哎,别问下线又是什么了。   最可恶的当属她那一声轻笑,说他是她的东西。   光是回想起她笑声的尾韵,他的心便越发躁动,似火在烧。偏偏,她像察觉不到他的心情,非要在这时候对他动手动脚……然而商道灵倏然转头,原来只是风吹一片落叶,降落到他肩上——他真想把这药王峰一把火烧了。   将镜头一再拉远的荣春松,却是心情甚好。   药王峰她确实没来过,今日得见,风景胜极。   山泼黛,水接蓝,山道两侧满栽灵药灵植,一路芬芳清香。   可惜这么个养生胜地,居然是子杀父豪门风暴的大舞台。   商道灵和她说过为什么季无忧要雇凶杀父。   “他说他爹平日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操纵药王峰所有人,操纵他母亲、操纵他,操纵他的兄弟姐妹,他不能忍受再活在如此高压之下,遂雇人把老家伙杀了。”   “他还有兄弟姐妹?我怎么听说季无忧只有一个早逝的弟弟。”   “谁知道他,像这种大世家,兴许他其他兄弟姐妹都和蛊里的蛊虫一样,早内斗斗死了。”   她心说他又中二上了,便道:“你就这样告诉我你前客户的杀人动机真的好么?”   “您喜欢看热闹喜欢听这些秘事,我不过迎合您的趣味而已,”商道灵轻笑一声,“何况,一开始我会接他的单子也不是为了灵石,是他做不到,最后才求我说给我灵石。”   夕阳幽风里,俊美的青年微微笑起。   “要不是他按我平时报价多付了三倍的报酬,我当时就把他也给杀了,顺手送他去见他爹。”   还买一送一,太大方了。   至于他一开始要求的报酬是什么,这小商倒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思绪回转,她看向画面中的曲水流茶杯。   药王峰的家宴很是风雅,竹林流水,以茶代酒。   上的菜更是修真界米○林,盘子大,量要少,空的地方放根草。一丁点食材蜗居大盘子一隅,份量仅仅半口,还多是药膳,就,养生属性拉满了,美味属性给到一个NPC。   果然,大男主吃了几口就兴致缺缺,将筷子放下。   “季峰主,你府上厨子的手艺不怎么样。而且每道菜只有这一丁点份量,别是中饱私囊,把食材采购费都贪完了。”   商道灵随意点评了几句,直接开门见山:“你找我所为何事,有话快说。”   坐在季无忧身旁的季夫人,温婉沉默,适时为他送上一杯清茶。   荣春松心觉这不言不语的季夫人有几分眼熟,有点像……   季无忧缓缓喝着妻子递上的茶水,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内子,一直想归隐世外,避栖尘寰。红尘中风雨无数,我们宁愿去过只有我们二人的小日子。”   商道灵道:“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内人离开药王峰后,药王峰会由我一个侄子继承。我希望即使是在我离开后,药王峰也能维持它百年清誉,所以……”季无忧道,“所以还请道长速速忘却三年前之事。”   一水之隔处,茶雾氤氲,遮掩着药王峰峰主君子面容。   那张文雅温和的脸,重新抬头时变得面无表情。   “还请道长将三年前之事尽数忘却。”   荣春松内心:怎么说过的话又说一遍,搁这催眠呢?   起初,她只是心内调侃一下。   但短短半秒,她回过味来,发现真有些不对劲。   荣春松当即道:“小商,季峰主不会在你的米其林套餐里下了什么催眠药还是下蛊了吧?”   只见画面中的商道灵长眉微皱,听见她的话语,视线疾速下投——   “就在你脖子上。”荣春松眼尖,先提醒他。   他苍白颈项上,除了一如往常的青蓝色血管,还有一道微微鼓起的痕迹。   一道,虫形的痕迹。   扭曲涌动的虫形,即将顺着他的颈向下爬去——   原来百年清誉的药王峰,也炼蛊驱蛊。   能在商道灵不注意时给他下蛊,这药王峰峰主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大男主是个多狠的狠人。   血色飞溅,皮开肉绽。   点点猩红,如红梅般溅上手套漆黑皮革。   这个全书头号狠角色大男主,徒手把脖子里的蛊虫抽了出来。   一条疯狂蠕动的深绿蛊虫,转瞬在他指间被捏成粉末。   商道灵嘲讽地笑起:“季峰主,你之前都雇过我杀你爹了,该不会不知道我根本不为蛊虫、毒虫所困吧。”   “当然,你制蛊的技术是比那老东西强一点,但很可惜,我有莲花天提醒我。”   青年华美面容上,嘲讽中混入一丝得意。   红光升腾,面前一道曲曲水流顿时水花暴溅,猩红光辉如红龙般,席卷无数水流攻去。   药王峰峰主迅速将身旁道侣揽过,带着她躲过如水龙般袭来的水柱。   一息之间,他已揽着季夫人,停在不远处一座苍碧山巅。   “居然没有用?这道‘万里同青’蛊,可是对世上所有怪物都有用……”季无忧仿佛遇到什么学术难题般喃喃了几句,随后又若无其事般亲和笑道,“魇巢道长,我给你下蛊只是想你忘记三年前的事情,并没有其他意思。”   给别人下蛊,还是对付怪物的特制蛊,然后说只是想让你小失忆一下,也是绝了。   这个小商只是人狠了点,且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个神秘诅咒而已,大体上还是一个人形生物吧,外观还挺优秀呢,怎么就怪物了?   而且——   荣春松道:“这药王峰的峰主夫人是不是也被下蛊了?”   “她身上有修为,不应该连你试探性的攻击都躲不过才对,还要靠季无忧带她躲避。”   脑海中闪过什么,荣春松又道:“从那天踏青遇到他们开始,除了分药施药时她说了几句指挥随从的重复话语,我好像就没见过季夫人说话。”   商道灵嗤笑一声:“您的意思是,让我也把这个季夫人的蛊虫拔出来?您的命令,我当然可以执行,不过么,只怕对方受不了拔除蛊虫之苦。” 第54章 情枷爱锁(三) 一段情,到   居然这么快就暴露真面目,他还以为这季无忧起码能再伪装多几个时辰。   约他来药王峰赴宴,无非就是见他杀疫妖时和天闻宫弟子说了几句话,怕他会暴露药王峰上子杀父的秘辛。   真是笑话。要不是她让他表现得亲切点,他会搭理那群天闻宫的家伙?   敢做不敢当,这季无忧在他看来更是个笑话。   刚好,他这几天心情差得很。杀了药王峰这男的,闻闻血腥气,开怀开怀。   至于那女的,那什么季夫人……她要他拔除季夫人身上蛊虫,他当然愿意效劳。不止愿意,还乐意至极——只要她赶紧把她在白玉京的位置告诉他。   短短一刹,他已瞬移至季无忧二人站立的山峰上。   商道灵施施然在一处山石坐下,漫不经心笑道:“喂,把你夫人交给我,我要拔除她的蛊虫。”   这邪修方才对他多番讥讽,他只当张狂言语、不足为听,唯独说起他的夫人,他心觉甚是冒犯。   季无忧眉宇微微压下:“还请道长不要妄言,我夫人体内怎会有蛊虫。”   他语气平静淡然:“迷情蛊是世间最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与内子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绝不会用情蛊控制她。”   商道灵盘坐在高处山石之上,唇边挂着一丝讥笑,单手撑膝,托着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在听莲花天的神谕,莲花天说有,自然是有。”   听他此语,荣春松满意之余,略有汗颜。   莲花天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莲花天说有蛊虫,于是一定有蛊虫。这,虽然小商你这么信奉我很感动,但你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我身边围满小天使在唱哈利路亚了。   “总之,我要依照莲花天命令把那什么夫人的蛊虫拔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松手,让那女人过来。”   季无忧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邪修张狂至极,一口一个那什么夫人、那女人,对他的妻毫无尊重。   然而盘坐在高处的青年支着颐,转而又笑道:“哦好吧,不好意思,不是那女人,不是季夫人,是‘金小姐’。没事,季峰主,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在和莲花天说话。她让我说话放尊重点。”   *   半刻钟前。   “这位季夫人,我一直看着有点眼熟。”   荣春松道:“她长得有点像烟雨剑夫妇,该不会是他们的遗孤。”   烟雨剑是一对曾名动一时的剑修夫妇。烟雨剑金氏她只看过画像,但鉴于这个修真世界的画像都挺细致写实,所以画如其人。这位季夫人眉眼之间,和烟雨剑很相似。   十几年前,他二人被一邪修所杀,留下的唯有一个女儿。听闻那遗孤被烟雨剑亲朋收养,此后渐渐也就没了消息。刚好,季夫人似乎就姓金。   商道灵哼笑:“烟雨剑?好奇怪的名字。”   “哪奇怪了,别人的剑名是取自一首词,一蓑烟雨任平生。剑修的剑,一般都是以剑名言志。”唉,这小商的受熏陶之路还远得很。   “是么?我若是再得一把剑,便叫无敌剑,像您说的,以剑名言志。”商道灵徐徐笑起。   无敌剑,这么直白吗。   算了,没直接叫杀人剑都算他洗心革面了。   荣春松推推他,道:“总之那金小姐看起来有古怪,兴许真是被蛊虫操纵了。你与季无忧对战时悠着点别殃及无辜。如果她真被下了蛊,到时候我们把她的蛊虫拔出来。”   看他还是在山下站着,只轻笑一声,巍然不动,荣春松道:“怎么,又要谈条件?”   “给你升成K10够了么,再讨价还价过分了啊。”   然而商道灵笑道:“我这次想要的倒不是这个。”   荣春松心道,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给他安排的一系列职务只是空有头衔,没有俸禄也没有奖金了?   “我就当您答应我了,等药王峰的事情解决了,我要什么,您再慢慢‘俯听’吧——”   言罢,猩红袍裾飘展,他已瞬移至那苍青山峰上。   随随便便就答应他的要求,她实在……太掉以轻心。不过么……商道灵眼神幽暗,他会让她知道,逗弄他、戏弄他,还敢轻视他,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   他要她答应的两件事情,一是即刻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二是把上次那个什么侍从给放逐出去,至于什么男裁缝,更是一个也不能有——以后她座下有些什么信徒,全都要他逐一把关!   *   见季无忧敬酒不吃吃罚酒,商道灵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一拂衣摆,从高处跃下,轻松落地。   然而一道皎洁法光轰然掠过巍峨青峰、芬芳草木。   他脚下的芳草层层漾开,绿色疾速变为黑色。   荣春松道:“医修要杀人,大多是用毒吧。这偌大的药王峰,怕不是都是一个毒虫蛊阵。”   如她所想,黑气从草尖蔓延而出,无数小黑蛇般沿着商道灵的裤管攀上。   对这毒气,商道灵心中极为不屑。真是无聊的雕虫小技。   他在那仙宫中,早已试过被万千毒虫钻透五脏六腑。   转瞬,漆黑的毒气都被他逼出体外。   “这家伙三年前说他定不会再重蹈他爹的覆辙,如今看来,还是和他爹一样,玩着这些毒虫毒草。”   荣春松心道,原来还是子承父业来了。她道:“小商,你看,季峰主脸都绿了,估计你说他像他爹,戳到他脊梁骨了。”   只见一里之隔,季无忧温雅眉目已有压抑不住的愠色。   十几个沉默的绿衣人出现,将季夫人护住。   他们中原还有些人想上前助阵,但被季无忧一个手势示意退后:“你们几个保护好夫人,这个邪修,你们不是对手。”   方圆百里的秀丽青山,此刻全都轰鸣起来。   苍碧的山石在空中打散、重组,盘虬成一条巍峨的长龙。龙鬃龙鳞,皆是风中摇摆的毒草。   荣春松心道,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季峰主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本来,他招待商道灵吃一顿米○林,人吃完吐槽几句难吃就走了,她看商道灵也不把他雇凶杀父的事放在心上,他却生性多疑,非要灭口,在米○林餐厅摆鸿门宴。   简而言之就是,纯属没事找事。   而且这山龙乍一看很威风,但解决季无忧,也不过是她一串“身娇体软”、“柔荑素手”丝滑小连招的事。   “小商,你要不要我出手帮你?要是让我出手,我答应你的两个条件里有一个可就不作数了。”   “……不必。”   三年前连老毒虫都杀得,三年后杀这个小的,不过顺手的事。   商道灵轻笑一声:“您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然后兑现我那两个请求。”   山石组成的苍龙呼啸而来,带起一阵毒雾旋风。   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微微滞阻,商道灵长眉挑起。   这个小毒虫的境界,确实在老毒虫之上。   也有七八年了,他很少遇到能对他生效的毒技。   攀满青苔的苍龙头颅回转,巨口张合,喷出更多更浓郁黑雾。浓重的黑雾如无边暗夜袭来,一时间灿烂天光、青青山色,皆被这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毒的雾气,亦将商道灵困锁。   见这邪修被毒阵围困,季无忧也并未掉以轻心,只将更多灵力灌注,须臾,苍龙层层叠叠盘起,黑雾密不透风。   荣春松道:“你要紧吗,我看你血管都变黑了,脸色也很苍白啊。”   黑雾毒阵阵心的青年轻笑道:“这有什么要紧?”   她刚才说要帮他,分明是看不起他。他就等着她来问他,然后,他会在她面前露一手……   商道灵抽出大腿刀套上一把匕首,在掌心随意一划。   汩汩的黑血顺着那伤痕倾出,世间难得的、能困住他片刻的毒,转眼顺着那伤口排出。   “教主大人,您看这招如何,可还需要您出手?”商道灵一拂猩红衣摆,像只漆黑的孔雀,一振艳丽尾翎。   荣春松内心:怎么又搁这装上了?也对,好几天没遇到什么强劲对手能让他装了,他这次不得装个回本。   然而人真的不能太狂。   “小心!”   这个轻松轻狂戏谑的大男主,他的右臂转眼被一张虫口咬住。   一条腥腻妖绿的虫,从石龙口中伸出。这山石组成的巨龙,原来是由一只蛊虫操纵。寻常蛊虫,小小的不细看还行,一人长的蛊虫就太恶心了啊,细节全部呈百倍放大。   锋利的虫齿转瞬将商道灵右臂咬断,鲜血流淌不断,在地上汇出血泊。   虽说,商道灵的断臂可以再生,但这蛊虫的虫齿上明显有比刚才浓郁千百倍的毒量,眼下他断臂再生的速度变得极慢。   唉,完了——   这蛊虫和那季峰主都完了。   在大男主装得正起劲得时候打断他,这药王峰今天还有活口吗。   果然,画面中商道灵的神色已阴鸷阴冷至极。   他的右臂是当日在河边,她为他重塑。这个季无忧居然敢……   他仅剩的左臂上猩红妖光泛起,熊熊的红莲之火将那巨型蛊虫焚烧,阵阵哀鸣嚎叫传来。   但他的目光,从未向后看那蛊虫一眼。下一刻,一袭黑袍的修长身影瞬移出黑雾,左臂直接穿过季无忧的腹,开膛破肚。   飞扬的血浆后露出一双阴沉至极的眼睛,如同漆黑海面,海下深藏层层漩涡。商道灵眼神阴冷,面无表情。   “怎么,断了一臂,魇巢道长很生气?”   腹部被破开一个血洞,季无忧依然言笑自然:“我记得三年前,道长不是今日这副形貌。是谁有这般回春妙手,能重塑你那张恐怖的脸和断臂?是那位莲花天么?难怪你如今对祂忠心耿耿。”   “能做到药王峰也做不到的事情,若是有缘,我倒想见见这位妙手回春的莲花天尊。”   荣春松了然了。原来三年前,他和季无忧的交易是他帮季无忧杀父,季无忧为他修复容貌和残疾。   商道灵神色更加阴沉。   明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三年前他所求何物。   他冷笑一声:“你也比三年前强点,开膛破肚也没死。我还记得你当时‘医术’不精,跪地求饶求我放过你的样子呢。”   他穿过季无忧腹部的左臂,向上一抬,顷刻将对方心脏捏住。   然而整颗鲜红的心被扯出后,季无忧的胸腔中很快生出一颗新的心脏。   望着那转瞬重生的内脏,商道灵原本漠然的脸上,逐渐泛出几丝笑意。   得意的笑,势在必得的笑。像一条凶恶的猎犬,在阴暗深林中发现了能让它邀功的猎物。   “天尊,这家伙不知是不是药王峰上的灵药吃多了,居然也能瞬时自愈,”黄昏已至,商道灵目光抬起,望着天穹上莲花色淡粉落霞,“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物老道一样,身上有什么法宝。”   一息之间,他仅剩的左臂已握成拳,在季无忧身上开出十几个血洞。   因季无忧能自愈,这十几个血洞转眼又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直到地上的人已有气进没气出。   “不过,这家伙的‘法宝’,好像没有嵌在他身上啊。”商道灵半蹲而下,眯着眼打量眼前全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的人,仿佛惋惜般幽幽叹气道。   “唉,也没事。只要天尊您想要,我总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法宝献给您,如何?”   商道灵望着淡粉天穹,笑意狂热,唇边泛出酒窝:“赶紧、赶紧回答我,如果您答应我第三件事情,我就帮您把这法宝拿到手!”   看着商道灵越来越兴奋的表情,荣春松真服了。   这些全都是他工作范围内的事,她之前松口答应他两个要求就当给他点甜头吃吃了,怎么还越来越狂了?   而且大男主你这么疯狂的样子,衬托得我也很像个邪神啊!   她当即在他后脑勺上一小拍:“专心工作,少哔哔,实干出真章。”   商道灵脸上的兴奋笑意逐渐褪去。   她居然没有答应他。   他阴冷的目光,重新对上地上的季无忧:“刚才我和莲花天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她没答应我的请求,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   季无忧只觉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背后的神灵,恐怕也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本想在和婉婉彻底摆脱天闻宫、归隐桃源之前,除去这知晓药王峰秘密的人。无论他有多恨药王峰,好歹,二十多年来他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不忍见它声誉受损……早知,他就布局更加缜密——   很快,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脸上阴霾散去,仿佛天穹上有一道天光洒落,足以令他开怀:“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杀你的办法,我就先用‘金小姐’的事情去论功行赏好了。”   一道白光从商道灵袖中飞出。   光辉皎皎的浮尘索,顷刻变成一节锁链。   商道灵一脚踩上被锁链困住的季无忧后脑,然后又揪起他的散发逼他站起来:“‘金小姐’在哪,我要去拔除她的蛊虫。你来带路。”   暮色深红,群山披紫。   夕阳下,青年半边面容沉入群山阴影之中,如鬼如魅:“你要是敢故意带错路、误导我,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让你死得比你爹还难看。”商道灵微笑道。   *   药王峰最顶峰的园林深深,绿影浮动,烟树迷离,一重复一重。   为免这季无忧使诈,荣春松提前点开了小地图的面板。   小地图上,Q版的商道灵拉着拽着拖行着另一个Q版的……好吧,不是另一个,另一具。已经被他打成血人但因为自愈能力还没死的季峰主,在这个缩略图里真的很像一具Q版的尸体。   Q版的大男主拉着一具Q版的“尸体”,没死透版。   萌萌的QQ人小动画中透出一股浓浓的邪典感。   一道月洞门,又一道月洞门。   一座小园,又一座小园,层层嵌套,没完没了。   商道灵耐心已然耗尽。   他一脚踩在季无忧脊梁上,目光漠然下投:“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还要用迷情蛊控制一个人,已然废物至极,要是想死得体面点,就赶紧把那金小姐的位置报上来。待我拔除了她的情蛊,向莲花天复命了,我心情好些还能留你个全尸。”   被他一踩,已经趴在地上的季无忧,闻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   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装——   商道灵当即又在他头上踩了一脚。   听她说这季无忧下蛊控制一个女人,他只觉甚是恶心。   一如既往地,和他游历多年见过的所有所谓神仙眷侣一样,甚是恶心。   行走四海,杀人夺宝度日,他也见过许多自诩情深如海的鸳侣。风花雪月之下,全是肮脏丑陋污秽。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无聊无用的东西,一段情,到头来无非就是这样——控制与被控制。一段,穿肠破肚的蛊。   药王峰山顶的这片园林,越往深处走色彩越多,海棠红粉,锦笼纱罩,不似山下景色,只有故作清淡的绿。园上牌匾,也全是什么鸳鸯、什么什么兼蝶,一群成双成对的动物。他扫视一眼,只觉很肉麻,很恶心。   这个季无忧废物到要靠蛊虫困住一个人,还故弄玄虚布置出这许多庸俗景色。院中的花香,他闻了只觉是阵阵臭气。   忽然,她的声音传来,像满园甜腻花香中一阵清新的风:“小商,这园子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   她声音传来时,他的右臂也刚好再生结束。风中混着她的话音,吹到他血淋淋的新生皮肉上时,泛起细细密密的痒,不知如何才能消解,以得舒快。   “嗯,你的手长出来了?”   轻柔的触感降临到他臂上,她隔空轻轻拍了拍他重新长出的右臂。   商道灵轻笑一声:“当然,那废物的毒最多也就延缓两刻钟。”   他臂上痒意稍稍得缓。   作者有话说:   *鹣鲽,不是兼蝶,但小商没见过鹣鲽这两个字 第55章 情枷爱锁(四) 天尊,您可   那暗门,就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假山后。   猩红光辉涌起,假山后的通道赫然在前。   就在大男主要先把身后那具“尸体”踢进去探探路时——   一道黑刺如蝎尾如飞电,刺穿商道灵咽喉。   怎么还有偷袭?   只见一条蛊虫从季无忧胸腔里爬出来,直接穿破商道灵喉咙。   鲜血汩汩而下,画面中一直得意洋洋的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捂住自己脖子。   季无忧眼中透出一丝沉冷的光。   ……被这邪修用法宝困住,法力无法全然施展,不然这蛊虫应该直接能把他的头颅削下。能自愈、能再生,传闻因为背负着诅咒而不死不灭的魇巢,他的头被砍下后还能再生么?可惜,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条蛊虫了,不然他一定把魇巢的头给砍下来!   魇巢的首级他无法砍下,但这条在他体内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应当能令魇巢麻痹数个时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这个邪修昏倒过去,他便从密室中接走婉婉,从此脱身尘寰,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见漆黑之色,如瓷器上的裂痕般瞬间攀满了前方那个邪修的脖颈。很快,那不死不灭的鬼魅身影踉跄起来……季无忧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荣春松将画面放大再三。   我去。   这次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啊。   数行鲜血,从商道灵双目流下。   如同一具俊美的白石像点染了丝丝血迹,既可怖又幽魅,诡异而妖艳。   不过大男主战损时刻还欣赏他的美貌太缺德了,荣春松心道,还是先给他用个血条恢复丹。   然而下一刻,似乎中毒已深的商道灵,又拍拍衣上尘灰,优游地,将眼下赤血抹去。   “天尊,您反应这么冷淡吗,看我中毒也不声不响,还是觉得我中毒的样子有碍您观瞻啊,连看也不看?”商道灵转转手腕,松动松动筋骨,“算了,装中毒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玩了。”   荣春松内心:……   血条恢复丹很少派上用场所以被扔到了最后一栏,她刚刚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一时间移开了目光——结果这家伙全是装的,看见装中毒博取不了领导同情立刻就不装了。   她真无语了:幸好没用血条恢复丹,险些又浪费我一个B级小道具。   商道灵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地上的季无忧,微笑道:“很好,待会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他漆黑长眸危险地眯起。   “哦,季峰主,为何你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了?莫非……”商道灵将那蛊虫从喉咙中抽出,手中红莲幽焰一闪,瞬间将那覆盖着一层漆黑硬甲的蛊虫烧成灰烬,“莫非,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法宝,靠的是这条蛊虫?”   在季无忧如同死灰的目光中,商道灵一脚踩断他一条臂。   没有法宝,他拿什么和她“复命”。   真是晦气……!   刚才她虽装作浑不在意,但他能猜出她最近似乎在追寻那九件上古法宝的踪迹。今天装作不在意,过几天他将那法宝带到她面前,她还能坐得住?   然而他兴奋的期望,转眼落空。   少了一桩能让她兑现承诺的“功绩”,他心中阴冷怒火升腾。   于是很快,“咔”一声,季无忧另一条臂也被他踩断。   *   一片振翅声响起,数百只黄符纸鹤向地道深处飞去。   黑衣的青年坐在地道入口处一块假山石上,二郎腿翘起,双手置于膝前,面无表情。   又在这装上了。   知道没有法宝,这个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   小商,你还是太贪了,太爱财了,太物质了。   她将镜头稍移,想去看地道内的景象,耳畔立刻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我正在和那群纸鹤共享视界,就不劳您动手了。”她看见他满脸血便立马将目光移开,一丝体恤也无,现在他修整一番、皮相如常,她还要将目光转移?   商道灵从山石上站起,低声道:“行,我找到了,走吧。”   *   药王峰园林下,竟是一座地宫。   一道红光涌起,守卫在地宫尽头的绿衣护卫全都被放倒。   飘拂纱帘、华美屏风,皆如层峦叠嶂,人工堆砌的锦绣群山深处,栽种着药王峰新任峰主最心爱的花朵。同样也是人力编造的绢花。   只见一个美丽而沉默的女修,坐在闺阁外的临水露台上。   荣春松道:“近看,这位金小姐确实长得像烟雨剑。而且你朝她走近了她也没反应……”   “小商,问问那季无忧,她父母是不是烟雨剑夫妇。”   商道灵当即拽起地上季无忧的散发,冷声道:“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是烟什么雨剑么?”   季无忧目眦欲裂,闭口不言,反倒是坐在美人靠上的季夫人,听见烟雨剑三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有一丝触动。   片刻后,季无忧终于开口,但不是回答商道灵的问题,而是——   “婉婉,快走!”   荣春松:?   居然还在装深情。   “别管他了,小商,你先把金小姐身上的蛊虫拔了。”   说到拔蛊虫,这从刚才开始心情就很不好的大男主,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向水边神情空洞的女子走去。   他深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无法探视到蛊虫的踪迹。   商道灵一扯掌中锁链,那链条顿时在季无忧脖子上重重收紧:“赶紧告诉我你将蛊下在了她身上何处。”   季无忧冷笑:“魇巢道长,我都说了内子身上并无蛊虫。”   荣春松心道,倒可以用那个魅魔的低语让季无忧将金小姐身上的蛊惑解开,她道:“哎,小商你让让,让我施个小法术控制他。”   商道灵却道:“用不着,我有的是办法找到线索。”   三个承诺,法宝那个已然落空,焉能再落空一个?   “让我想想,这位金小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才有言语动作,如今一动不动,想必是你被我打残了,没力气操控她了。这不是下蛊是什么?”   “而且刚才在那园子里,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给她下蛊,你就说什么迷情蛊,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望着季无忧越发难看的神色,商道灵笑道:“蛊虫这种东西,我之前也玩过,只是后来心觉恶心便不玩了。”   “药王峰归天闻宫管辖,你也很怕天闻宫的人到药王峰上来时发现药王峰夫人,体内竟有蛊虫吧。毕竟……连妻子都要下蛊控制,岂不是会让他们怀疑你对药王峰的掌控力?”   居然是怕这个吗,小商你把天闻宫也想象得很邪恶啊。   虽说,根据她那十二表哥在天闻宫学到的东西,天闻宫估计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高风亮节。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以示鼓励:“很好,名侦探道灵,继续你的推理。”   被她一拍,商道灵一顿,而后唇边酒窝更深:“所以你用的不是蛊虫的原蛊,而是蛊虫磨成的粉末或汁液一类,服用后,混入血脉血水之中,便无踪无际。”   季无忧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商道灵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靠上,臂撑在大腿上,托腮笑道:“用蛊水能控制一个人三年,你确实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好地发扬了你爹那条老毒虫的蛊术。”   又说季无忧像他爹,又双叒叕戳别人脊梁骨。荣春松发现这个大男主mean起来真是特别mean。   “你现在选吧,是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迷情蛊,还是我把她的血放个一半出来,我急着要和莲花天复命。”   “你……!”   季无忧咬牙道:“药王峰到底在天闻宫名下,你不怕今日之事,招致天闻宫的惩处么?”   “哇,是吗,我好害怕啊!”商道灵当即大笑出声,“不过你觉得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世上,上了天闻宫天榜通缉的通缉犯还少吗?那天榜,我倒乐意上一上。”   他头抬起,又对着虚空处调笑道:“到时候我上了通缉榜天榜榜首,世人又能称赞天尊您大慈大悲,竟能收服一个大罪犯了,是吧?”   商道灵一条臂随意搭在阑干上,长眸微微眯起,像猛兽看似悠游放松实则在与人周旋的姿态:“而且今日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您想来药王峰‘转转’才会发生,您可不好不庇护我,可不好,不给我一个在您天威笼罩之下的藏身之所。”   又倒打一耙。   荣春松直接道:“要是上了通缉令,大不了你就往南边走呗,天闻宫的势力范围都在北方诸城,中洲最南边的几座边城他们有所不及,你躲那去。”她可是好心提示了,到时候别说她没和他说过她在什么地方。   “对了,你别真放人家血,说两句威胁威胁季无忧就得了。”   得了这不痛不痒的回复,商道灵心中甚是恼火。她分明就在白玉京,却又说什么让他躲南边去。   算了,他也不需要她庇护他。   等杀了季无忧,他会随便从药王峰那堆瓶瓶罐罐里找一瓶颜色和那天疫妖身上毒液相近的,伪装成季无忧自导自演、将疫情散布城中。一个死者身上若污点重重,城中的庸众,想必也只会为他的死拍手称快。   他乌色锦靴,再度踩上季无忧的背:“你决定好了么,我放血,还是你自己解蛊?”   地上的人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始如何看出,婉婉身上有蛊。”   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   因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女主人,温婉、端庄、少言,是多么的正常。何况,还是药王峰上的世外仙姝,飘逸出尘。神仙玉像,自是婉约低眉,默默无言。   “我才没心思看那什么金小姐。”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过是‘聆听’了莲花天几句天音。她说你夫人除了指挥仆妇外一句话都没说过,很奇怪。”   “疫妖肆虐,你和她在城中施药时,她一直静默无言。正常的道侣,早就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吧,你却心安理得地继续让她辅佐你。”   “她又说,再恪守德容言功的世家主母,也有为她们自己开口的时候。”   *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这小商居然把她的几句推测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知是否她寥寥数语将季无忧假扮深情的面目戳破,眼中怒意灼烧的季无忧,此刻面色如同槁木。   锁链晃动,哐啷作响。   层层叠叠的纸鹤落在季无忧背上,长喙叼起他的衣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好心让你站起来,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季无忧一语不发,只走到那眼神空洞地俯瞰地宫湖泊的女子身旁。   地宫此处上方,刚好是药王峰历代女主人居住的庭园。   一代又一代,庭园里默默无言的妻。   曾几何时,婉婉,不、非晚,她也曾明艳活泼,英气飒爽,有许多俏皮言语要告诉他。十几岁时,她在夕阳下练剑,看见他来送饭,展颜笑道,四哥……   一缕黑雾从女子胸口沁出。   望着地下波澜不起湖水的、古井无波的眼,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双一直沉默温驯的双眼恢复清明时,最先涌起的是怒意。   她当即向站在她面前的季无忧挥出一拳。   画面中,季无忧立刻倒下。刚刚被她座下小商打了一百多拳的季无忧,现在真是连一拳都经不起啊!   那位金小姐似乎还想继续出拳,但被一道猩红光辉拦住。   “不急,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倒是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   “你是……”   商道灵随意道:“魇巢。”   “魇巢道人……”她回想了起来,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请问道长为何在此?”   “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漫不经心笑起,“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么,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识相,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   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   三年前,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她的修为不及此人,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   “道长请说。”   商道灵笑道:“你说,‘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   “……”   好奇怪的一句话……莲花天是何方神明……   但依眼前人所言,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或者说,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她目光微微下投,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曾经的,四哥。   “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感谢尊者和道长。”   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   “道长,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我不好冒犯圣……”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赶紧拍拍他:“哎,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   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随意笑笑:“算了,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我的神,莲花天,很喜欢凑热闹,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   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说完了,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   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   荣春松道:“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   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   “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我本名是……”   她笑一下,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我本名是金鳞琦。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镜头外,荣春松心道,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   幽幽湖风吹送。金鳞琦微微启唇,缓缓道来十数年前,那座江边的剑庐被仇人血洗之后的故事。   *   烟雨剑是双剑,她的母亲和父亲。二十年前,也曾名动一时的一对剑侣。   后来,他们大约是厌倦了红尘中的纷争,便决心归隐而去,浪迹天涯。   一蓑烟雨任平生。   虽然周游四海,但他们没有落下对她剑艺的传授。   但一个十岁孩童的灵根经脉落在一个成年人手里,自然是,说废就废。   那曾与双亲结仇的邪修找上门来,修行了秘术修为大涨的他,先是杀了她父亲,然后又杀了她母亲,最后找到听从母亲吩咐一路狂奔躲到山上的她。   “小鬼,你根骨似乎可以,”那邪修微笑着,“杀一个小鬼也是无趣,还不如……”   他摸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如我把你的根骨给废了,让名震一时的烟雨剑传人是个废人如何?”   剑光一闪,对方把她筋脉挑断,丹田震碎。   然后,轻轻一推,将她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哈哈!”   夜晚的群山,野兽出没,群狼环伺。   但幸好,药王峰前任峰主——她双亲的一位朋友,正好上山来找他们。   月上中天,药王峰老峰主在山林中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她,将她带回药王峰,收为义女。在药王峰上,老峰主为她改名金非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老峰主告诉她虽然她根骨已废,但重新开始修炼,为时不晚。总有一天,她可以为她父母报仇。   “老峰主收我为义女,是真心把我当他的女儿看待。然而……”她低声道。   然而药王峰上,峰主所有子女都是蛊中乱斗的蛊虫。   老峰主和她父母,不过是点头之交,泛泛之交。   他有什么理由要爱护两个泛泛之交、普通朋友的孩子?那日偶然在山上遇到她,想起她父母的剑名,心觉她也可以放在手中培养,为他所用罢了。   如此试炼、相争相斗、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几房妻妾生下的二十多个孩子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季无忧,以及季无忧的同母弟弟,季无咎。   最后一轮比试,季无咎也输了。   生死相争,他是死于亲哥哥手中。   已经是老峰主唯一血脉、下任峰主继承人的季无忧,终于掌握了药王峰上权力的一角。   但少峰主这个位置也依然依然是,蛊中的虫。   尝遍灵丹妙药的老峰主,炼蛊吞服的老峰主,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一百年,抑或五百年。他可是……精通延年益寿之道的,山峰之巅的药王。他像一棵终年长春的古椿木,压在药王峰每个人头上。   终于有一天,季无忧对她说:“非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那个老怪物,然后我们就能……”   “他说,然后我们就能自由,药王峰上所有人,就全都自由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所以他就雇我杀了那个老毒虫。”   金鳞琦望了一眼地上、血泊中的季无忧,道:“是。”   只是所谓的自由并没有降临。   老峰主身死,子承父位,季无忧成了药王峰新一任峰主。   他说,非晚,我会派所有门客都去为你找那邪修的线索,我会帮你复仇。   仇人的下落传来那天,她在药王峰的山阴面,和季无忧一起给兄弟姐妹们的坟茔擦洗、上香。一缕心香长燃,她喃喃道,如今四哥当上了药王峰峰主,从今往后,药王峰中,不会再延续百年来的养蛊内斗、手足相残了,我相信四哥会让药王峰真正成为一个……救死扶伤,济世为怀的地方。   她一直当季无忧是四哥,和他以兄妹相称。   雨夜潇潇,她的长剑一剑削下了仇敌头颅。那颗童年的记忆中凶残谑笑的恶心面孔滚落在地时,无数复仇的喜悦涌起,转而,又成了空空荡荡的苍茫。   十年磨一剑,手中剑却不是她想要的那把。   在那个仇敌的战利品收藏库房中,她重新找回了那对烟雨剑。   谁料季无忧却道,这烟雨剑成双成对,非晚,你可愿……将其中一把交给我?   她眉尖微蹙,道,四哥,这是我父母的遗物,我不能交由旁人。而且……烟雨剑是双剑,我日后承袭烟雨剑之名游走四海,若只有一把,不是让人笑话?她特意说着玩笑话,调解二人间越发凝滞的氛围。   “你要走?”季无忧脸色沉下。   “对,我双亲生前一直带我周游四海列国,我想带上他们的剑,走完当年我们没走完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   “四哥,我也说不清楚。天高海阔,兴许我要跋涉一辈子也说不定。”   然而他的声音,只越来越阴沉:“你为何一直叫我四哥。”   “非晚,你莫非,从未看出我对你的心意?”   她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季无忧,道:“四哥,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你助我复仇的大恩,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心中。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需与我传音,我一定即刻赶回。我也会时常给你和老夫人寄信,送些各地风物手信回来给你们,好么?”   阴沉的颜色,逐渐从季无忧清雅容颜上褪去。   他无奈笑道:“那就,让我为你设一个饯别宴,好么?让我还有母亲,好好和你告个别。”   夏日的践行宴,华宴酣畅,游廊外,蓬蓬草木清香在那仲夏夜里蒸郁着。   她喝下季无忧为她斟下的酒水,眼前景色逐渐模糊不清。   混沌晦暗中,隐约听见老夫人上前要将季无忧拦住。   “无忧,你怎么能给非晚下蛊,你这样,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非晚是你妹妹……!”   “闭嘴!现在……我是峰主。”   昏蒙的视线里,青衣俨雅的四哥,面目逐渐与“义父”如出一辙。   “母亲,用不着您插手。我杀了父亲,我救了你和非晚,还不够吗?”   “何况这不是蛊虫,这是用蛊酿制的酒水。蛊虫穿心之苦,我如何能让非晚忍受。”   “别管了,不要再管我和非晚的事情……”   *   “老夫人,我的义母……不出半年也郁郁而终。”金鳞琦道。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药王峰上,当着季无忧无心无灵的、空洞的妻。   三年来,他确实爱护她、呵护她,如同爱护一枚腰间莹莹的玉佩,爱护一面价值连城的美丽屏风。他强行为她套上药王峰女主人的冠冕,她在他房中的屏风上,当着娴静沉默的绢绣美人。   荣春松听罢只觉很唏嘘,唏嘘的是一个孤女以为得救,却是误入豺狼虎豹的洞窟。复仇之后,正徐徐展开的广阔天地,也在“亲人”的手中转瞬收束、关闭。   画面中,商道灵却是神色漠然,对这一番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全无兴趣,只点点头:“行,她听完了,现在你可以动手把季无忧杀了。”   金鳞琦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他帮过我复仇,对我有过恩义。”而且三年来,他到底没有越过和她之间最后的距离。   商道灵笑道:“你不杀他?好吧,那我可要杀他。我如今‘皈依’莲花天,也挺久没杀人了,刚好杀了他过过瘾。”   听见金鳞琦竟还记得他助她复仇之恩,季无忧眼中原本闪过一抹亮色。往日的一二情分,她到底是……   “道长,我在药王峰上虽不专修医术,也看得出他寿命将尽了,”金鳞琦道,“您拔了他体内那条老峰主种下的能让人一直再生的蛊虫。他身受如此重伤,想来也命不久矣。”   想起这三年他囚禁她、“妆点”她,又想起他私底下为天闻宫做的那些事情……草木青青的药王峰,它的山阴面上坟茔无数。   金鳞琦别过脸去:“就让他……留在这地宫中自生自灭吧,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   这座老峰主用来养蛊般折磨膝下儿女的地宫,这座他翻修后用来将她囚禁的地宫,转眼,也成了他自己最后的死牢。   季无忧只觉心中轰然一声,万念俱灰,耳边万籁皆灭。   她对他连一二分情意也没有。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药王峰……婉婉……一切都是一场空……至亲手足逐一死去,药王峰百年来依附在天闻宫之下,他用蛊术困锁的人也将要离他而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是一场空。   季无忧状若癫狂般大笑起来,渐渐地,那大笑如同哭嚎。   荣春松望着这一幕,心道,金小姐还是心软了些,不愿动手杀了这神经病。   她道:“既然金鳞琦小姐想让这个季无忧自生自灭,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半个时辰后你再进来看看他死透没。”   真无聊……明明他有千百种折磨一个人至死的方法。   商道灵兴致缺缺,从美人靠上下来,拍拍手臂,活动活动筋骨,道:“走吧,请、吧。莲花天让我护送你出去,然后在门外等个半时辰再进来验尸。”   地上已然动弹不得、有气出没气进的人,在听见商道灵的声音后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个邪修重回白玉京,如果不是他——   湖岸边,声如癫狂的讥讽传来。   “莲花天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   已经走远了几步的黑衣青年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你说什么?”   转过身来的商道灵,神色阴沉至极。 第56章 情枷爱锁已解锁 情难自抑了   莲花天也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   “你自命不凡,自以为游戏人间……”   季无忧继续道:“你也不过和那些你看不起的人一样,被一条‘蛊虫’操纵……!”   须臾之间,血色翻涌。   一道猩红的妖光直接将季无忧双臂削下。   阴冷暴虐的红光接二连三燃起,在季无忧身上开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喷涌血海后,是一张面无表情阴鸷至极的脸。如果冥河水中爬出的鬼也有伪装成人类的皮囊,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一张脸。   商道灵揪起季无忧的头发,手中匕首一转,直接把他的舌头也割下。   竟敢说她是他脑中的蛊虫……这低等的废物,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需要用蛊虫控制别人吗!   但转念,商道灵的心中更加更加不悦。   因为他确实,在她掌心之下,在她控制之中。   寒芒一闪,他将匕首狠厉插入季无忧的喉咙。   “可以,这下安静多了。”商道灵抬手,随手抹去脸上飞溅鲜血。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中笑道:“天尊,半个时辰太长了,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吧怎么样?您说句话,要他怎么死?”   地上的季无忧原本只是个血人,大男主的红光暴虐乱闪一通后,他已与一具焦尸无异。   而把季无忧烧烤一番的商道灵,此刻鲜血淋淋,面泛微笑,在幽暗地宫中如同夜游的红莲。   太R21了,太G向了。   荣春松道:“你要杀他就手起刀落干脆点,别整这么多花活。”花活太多,场面太G向太辣眼睛,即使有一幅染血美男子图在旁边摆着也很辣眼睛。   “哦,好啊,”商道灵视线回转,对上地上那双含恨不甘的绝望眼睛,冷笑一声,“我的天尊让我手起刀落。”   而后,一息之间,他在季无忧脸上、身上扎了一百多刀。   荣春松:……这就是手起刀落,但手起刀落×100么。   短短一息,地上的人生机了断。   那双含恨不甘的眼睛,也成了两口血洞。只是那流血不止的窟窿,依然紧紧盯着某一处。露台门后,那扇鸳鸯相伴的屏风……   金鳞琦神色复杂地看了地上的残尸一眼,目光抬起,道:“道长,我带你出去吧。药王峰峰主身死,山谷会变成一座迷宫。”   商道灵点点头,跟在金鳞琦身后穿过地宫走廊。   “慢着。”他脚步忽然停住。   “道长有何事?”   商道灵不语,漆黑长眸向走廊之侧的密室横斜一眼。   这间密室是药王峰的炼蛊房。   室中,正好有几具尸首。是药王峰门徒们炼驱尸蛊所用的死囚。   “莲花天让我找一具尸首伪装成你的,不然药王峰峰主死了,峰主夫人下落不明,届时天闻宫说不定会派人追查你。”   金鳞琦愣了片刻,叹道:“我乍从迷蛊中脱身,一时忘了这一层,还是尊者考虑周全。”   只见那小地图上,又变成了两个Q版小人在重新布置案发现场……   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美而萌之,这本男频暗黑流大作却G而向之,二者一结合,一反衬,完美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诡异邪典效果。荣春松看着俩QQ人在烧尸体,伪装案发现场,心情甚是复杂。唉,自己真是献祭了对烧烤的喜爱之情来玩这个商可梦传说!   金鳞琦双指并拢,轻点太阳穴,从识海中抽取一丝灵光,注入地上的两具尸首中。   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她早已学会了解决目标后如何伪造亡者的记忆,阻断追查。   倘若有人翻找这两具尸首的生前回忆,看到的便会是药王峰峰主夫妇夫妻反目,同归于尽。被下蛊控制三年的“妻”,终于将那操纵她的所谓丈夫反杀。   那混沌空洞的三年中,某个月夜,他也曾对她说过,非晚,要是你哪一日从这蛊中挣脱,你就杀了我吧,我宁愿最后死在你手中。   最后,他是死在这位魇巢道长手里。   四哥,在这段虚假的亡者记忆中,你也算实现了你的心愿。   烈焰升腾,将一切都焚毁。那些真实的手足相斗,那些虚假的花前月下,这一口,层叠青山围拢起来的巨大的蛊,尽付烈火中。药王峰园林宫闱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映在金鳞琦眼底。终于,她目光移开,不再遥望那十三年来生活过挣扎过的地方。   “天尊让我问你,之后你去哪。”   远处山林间,苍茫的风吹来。   金鳞琦低头端详从地宫带出来的一双烟雨剑,道:“从前我为药王峰卖命,也曾做过错事。只愿从今往后,我能赎清那些罪孽。”   然后,她再堂堂正正地用双亲留下来的烟雨剑,周游四海列国,走遍三千世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抬起头来,又道:“天尊命道长救下我,对我有再造之恩,倘若天尊想知道天闻宫与药王峰的内幕,我知晓一二,愿意相告。”   荣春松道:“小商,你让金小姐说说看。”   商道灵只觉无聊至极,天闻宫和药王峰有什么秘密很重要么?如果她在摧毁药王峰后要摧毁天闻宫,直接给他下令不就好了——当然,他会对她开出他的条件。   他神情漠然:“你说。”   “那道万里同青蛊,是天闻宫命季无忧炼制。季无忧刚当上峰主时,曾接到天闻宫的命令,炼制一道能操纵怪物的蛊。多年来,药王峰一直为天闻宫输送着中洲域内禁止使用的蛊物、毒药。至于其他的,平日他不让我涉足过多。”   噢,天闻宫和药王峰不守行业规范。不过那禁令,似乎也是当初天闻宫在仙盟牵头制定的吧。这岂不是,又是裁判又是运动员,起跑前还要嗑药。   至于那道万里同青蛊,荣春松支颐思索片刻。   倘若只是驱使寻常妖邪,几道驭妖驭鬼的符咒足矣。要靠炼蛊来操纵的,到底是何物?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没能摧毁这邪异的蛊虫。按照金小姐所言,那蛊虫的母蛊,昨日季无忧已命人送到天闻宫中。   虽说那蛊虫连她座下小商都控制不了,不知是小商魔抗太高,还是季无忧水平有限。   荣春松心道,原作都两三千章了,天闻宫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乍一看,似乎真是个被邪道大男主拳打脚踢的倒霉名门正派。原来马脚在这呢。   商道灵听罢笑道:“如何,天尊您不是最喜欢主持正义么,要不要我去将天闻宫也一把火烧了?”   “烧啥,你前脚刚杀了季无忧,虽然你和金小姐篡改了他的亡者记忆,但这几天还是低调点做人吧,”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而且天闻宫庞然大物,我暂时不想和他们起冲突。”   她拍拍他:“小商,给你放几天假,你休息下,别卷了。你太想进步了。”   *   镜头中,那位金鳞琦小姐已将一身繁复华服换下,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简装。   仍是在白玉京护城河畔的芳草地上,一顶帷帽,遮住她容颜。   数日之前,帷帽上白纱如轻烟飘拂又被身旁一个男人按下,是因为他不想有其他人看见她的面容。   如今,这顶帷帽仍是将她面容遮掩,但是她特意为之。白纱上一层幻光笼罩,足以令城门守卫将她当一个寻常女修看待。   一个寻常女修,一个即将离开白玉京,去往广阔天地的寻常散修旅人。   她转过身来,道:“道长,你不走?药王峰倾毁之前,季无忧毕竟邀请过你去药王峰,当时也有几个天闻宫弟子看见。”   商道灵面露不屑:“与你何干?我在白玉京还有事。”   “好,那我先在此祝愿道长心想事成。我也诚心祝祷,愿天尊光辉永照,道法广传。”   她一笑,抱剑再拜,前行离去。   白帷帽,白衣,乍看只是一介白身。   东方,日出江岸。   天上朝阳辉煌,护城河上浮光跃金,那道远去的白衣身影映在金色河水中,宛如滔滔长河万里风云中金鳞。   眼见金小姐离开,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道:“你在白玉京还有什么事情?我看人家说得没错,你也及早离开白玉京比较好。”   这是她第二次提示了啊。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在白玉京还有何事,教主您还不清楚?”   不过在问出她藏身之处前,他不介意和她再闲聊几句。也正好提醒提醒她,为了满足她看热闹看乐子的爱好,他出了多少力。   “在药王峰耗费一天,实在浪费我时间……”   “尤其是见证了那无聊恶心的凡人间的感情,我回去只怕还要洗眼睛。”   荣春松道:“你怎么又中二上了?而且季无忧和金小姐之间也不算有一段感情,纯属是季无忧强迫她。”   商道灵不以为意笑道:“对,他们之间不算有一段感情,但季无忧对那金小姐有他自己的感情吧。人类的感情,人类的‘爱’,就是如此无聊又恶心。到头来只会像蛊虫、像枷锁一样,妄图去控制另一个人。”   他一直以来的想法,终于宣之于口。   人间的感情,不过是一层纱影,掀开那层纱,是权力、强弱。势强的控制势弱的,那女人因为实力不及,才会被姓季的控制。   忽而,他视线下投,又看见河水中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有力量依然被控制,更是自寻枷锁,可笑至极。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若非她还在看着,他不想暴露他的情绪,否则他真想即刻打碎那水中的倒影。   一道目光,也在一旁俯视着水中俊美倒影忽阴忽晴的神态。   荣春松心道,这大男主又怎么了,一口一个人类的,这么中二吗。她前世冲浪时,看到那些自称人类观察员的网友都要小尬一下才能继续畅游互联网。   她语重心长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人?小商,那些视力一点零之人看不出你是个美男子、说你是怪物是他们眼瞎,你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啊。”   言罢,她又拍他一下。   ……她又说出这些轻飘不着调的话。   商道灵只觉自讨没趣,他在期待她回答什么?罢了,赶紧把她的“神殿”、她的藏身之处问出来。   他刚要开口。   “可能在有的人眼里情感关系就是权力关系,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比如在我看来,这二者就是分离的。我就懒得操纵别人的感情。”   “一个人的忠心忠诚倘若不是被我本人的风范吸引,还要我操纵他的心才能得到,也太勉强了,不要也罢。”   听见她难得有几分正经的声音,商道灵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瞬。   她此言何意,她在暗指什么?   他有问过她怎么想么?她绝不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荣春松只觉自己善心大发,还对这大男主做心理辅导:“你总说人间的情感无聊恶心,可你在我的指引下环游中洲这么久,也领略过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吧。”   “或许你觉得情感于你是负累,但你总这么故作轻松实则深仇大恨地看待世间万物不会很累么,”荣春松顺手又在他胸口拍一下,“不是对你上下其手啊,我只是让你放轻松一点,自然一点,别太端着了。”   “放松点,开心点,别老那么紧绷。”   商道灵的咬肌瞬间绷得更紧。   如果她在他面前显形,他会立刻抓住她作乱的手——   她说的完全是一堆废话,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空话……   然而一缕霞曦从天而降,顺着那金光,他的视线再度看见、看清他自己的倒影。   江水中,被她重塑肉身后的倒影。   她从天而降的声音。她轻慢不羁的笑语。她掌心的温度。她扑来的鼻息。她力挽狂澜、掌握全局,她总有一番冷静闲雅气度……一次又一次,她鼓励他,她引导他。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如万花筒中的幻光,流丽灿烂,在他眼前回闪。   一个人的忠心忠诚倘若不是被我本人的风范吸引,还要我操纵他的心才能得到,也太勉强了,不要也罢。   一派胡言,荒谬至极。   一定是她操纵了他的心,他才会……   她说的那些话,根本是胡言、妄言、狂言,荒谬至极……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说法,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61。】   荣春松:?   不赞同还能加?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66。】   识海中,“情枷爱锁”四字又开始疾速震荡起来,一团模糊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6,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哦,又变回来了。   咦,好像还在变。   【攻略对象好感值66,目前阶段“情难自抑”。】   情难自抑是……敢情他之前都很压抑么?   看着这个刚从压抑中解放出来的大男主,荣春松心道,还是让他静静消化一会,就不打扰他了。   熬夜打了一天游戏了,下线,吃早餐去。   一阵风过,她的笑语、鼻息倏然消失。   ……她居然,这就走了!   他还没问清楚她到底在何处。   都怪方才他心中一团混乱,竟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遗忘。   最重要的问题——   河边的青年双眼愈发幽暗。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她在何处。而是……   淡金的晨曦倒映水中,商道灵站立江边,双拳紧握,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望着那轮水中日。   水中的日影,光辉清透,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荒谬,可笑,无聊至极。   真正无聊又可笑的不是她一番狂言,而是被她的狂言说中的,他的心。   这颗心中骤然生出的许多疑问,总是自诩灵慧的她能给他答案么?商道灵深吸一气,等他找到她之后,他全都要问出来——   *   “门下弟子不是说,他曾邀请过魇巢道人来药王峰作客么。”紫檀交椅上,一个白衣男子吹凉了手中茶盏,轻描淡写问道。   “回禀水靖峰主,是如此。但当时那个散修没有当场答应。”   另一名持镜弟子上前:“这是溯灵镜中读取的,季无忧生前的最后记忆……”   那弟子继续道:“根据镜中显示,魇巢道人也确实没有来赴宴。似乎是季无忧在试验万里同青蛊时注意力分散,让他的妻子一时突破了迷情蛊的桎梏,然后他二人在药王峰上自相残杀。”   道号水靖的男人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季无忧也是废物,竟连一个女人都控制不了。”   镜光一闪,从亡者的记忆变成了一场大火后药王峰的残垣断壁。   水靖望着镜中两具焦尸,面露一丝不屑。   季无忧对天闻宫并不全然忠诚,迟早也是要死的。知晓了那么多秘密,却想脱身玉京,归隐世外?实在可笑。如今季无忧死了,也省去他们再动手。   至于魇巢……多年前,天闻宫曾派人去楚州追查九法宝其中一件的下落,但有去无回。而那个魇巢,听说他在那什么莲花天的指引下摧毁了一个潜伏在楚州多年的妖道妖窟。   “那个魇巢身上或许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有机会还是要‘请’他加入仙盟……”   说了几句,他又道:“罢了,魇巢的事,我上报掌门,容后再议。药王峰峰主死就死了,再扶持一个上来也不过三两天的功夫。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   阴暗的角落中,窸窸窣窣爬出一条苍绿色小虫。   一指长的蛊虫,爬到水靖的掌上,发出幽绿灵光。   “季无忧还算有点用处,至少,死前把万里同青蛊炼成了。”   重要的,是看看这道万里同青蛊到底有没有用处。   他伸指逗了逗那蛊虫,而后目光回转,望向眼前一口深坑。   阵阵异响从坑下传来,乍听是风声,细听,又像是别的什么生物发出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切割的声音,蠕动的声音,攀爬的声音。   水靖从交椅上站起,将小虫放下,笑道:“去吧,试试看这次能不能操纵里面爬出来的东西。”   “之前放出去的那个终于混入西南,结果却功亏一篑,也不知下次机会是何时。”   “还是要有人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才好啊,不然这些怪物只能记住简单的命令,一点机灵劲没有。”   幽绿的小虫,很快向前爬去,隐入黑暗之中。   吱一声响起,大约是蛊虫融入了某一片妖诡的血肉中。   水靖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耐心等待着黑暗中攀爬上来的东西。   “对了,万灵炉里的东西炼得怎么样了?说起来,那万灵炉也是当初我让你们雇魇巢去取的吧,那魇巢确实是个人才……”原本还是笑微微的水靖,目光扫向四周时陡然一冷,“一个散修都比你们这群内门弟子、我所谓的亲传弟子强,你们什么时候争气点?”   作者有话说:   *天闻宫派了人去当初那三个妖道的剧情在28章,看似是天闻宫修士来救人其实也是来找法宝……过去太久了怕宝宝们忘了所以标注一下 第57章 她不在白玉京 她一直以来   【提示,由于剧情发生较大变动,系统需要升级再重启。】   忙完了药王峰副本后正在吃早餐的荣春松:?   什么玩意?这系统还要升级?不是说剧情偏移对她没影响吗?   【《飨食仙宴》标签有“升级流”、“男主无CP”、“东方玄幻”、“悬疑惊悚”。作为一本无CP小说,男主角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情愫,您的攻略使得本书的基础设定发生动荡,系统需作出相应调整。升级后将为您带来更好的体验。】   荣春松道:“要升级多久?”   【升级时长为120h,在此期间,您可以正常查看剧情回放,正常使用背包栏功能、成就图鉴功能,但无法查看攻略对象即时状态,无法与攻略对象互动,无法使用欢宴功能。】   就是五天不能和看板郎大男主互动嘛。   也没什么,她之前忙起来也好几天没管他。   荣春松顺手把那则更新通知给关了,点进成就图鉴看看。   刚好,药王峰小副本后成就图鉴又更新了。   【叮。成就“是啊,吃什么”已达成。攻略对象刀口舔血,血浆横飞,对宿主食欲造成一定影响。他是杀爽了,宿主吃什么?宿主顶着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的风险进行攻略,勇毅可嘉。】   【“是啊,吃什么”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笑对G向画面,胃口有所改善。】   好一个SAN值稳定小道具。   荣春松顺手就把这个小成就佩戴起来,这下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餐了。   之前小表妹给她的G向合订本、怪物图鉴,除了上册还有下册。著书人是一位追随第一代城主荣庆雍的巫族前辈,上册的妖邪只能算倒胃口,至于下册,是真的有点精神攻击了。   【只见空中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我驱策天马奔驰而上,近观。原来那不是“一只”眼睛,那只高挂天心的眼,由密密麻麻的眼睛组成……眼白是没有瞳孔的眼睛,瞳孔是全黑的黑瞳,我仰起头与它对视,于是天上的眼睛,全都在我眼底一眨一眨起来……马儿,马儿,不要恐惧,随我深入混沌的谜团……】   不知是否场面太过掉SAN,下册最后的篇章,这几个日记式的章节并没有投影。   但往前翻几页,又有一大堆妖魔鬼怪冒出来。   一堆牛头蛇头鹿头异形头下面,又出现一袭白衣。   这表哥总是挑些很不好的时机现身,混入书中幻影当异形头人外。   荣春松将书合上,一张俊美清雅面孔赫然在前。   她道:“有什么事情?”   白尘歌道:“启禀少主,我计划明日返回天闻宫。”   荣春松道:“你这城主府小小侍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尘歌对她再抱一拳:“实在是师门有急命,我不得不返回门中,还望少主体谅。”   荣春松心道,估计是药王峰峰主死了,怎么着也得开个会。这表哥在天闻宫还是首席,必须到会。   她支颐笑道:“你想走也可以,我和你立一道誓心咒,如何?你回去后,不得对天闻宫透露任何与云都有关之事。”   誓心咒又名噬心咒,如有违誓,便受噬心之苦。   她不过想看看白尘歌什么态度,谁料对方平静道:“可以。”   荣春松心觉有点好笑,她说来耍耍他而已。这半个月,这表哥不是在端茶倒水,就是在拉马驾车,又没接触什么机密,就是天闻宫问他,估计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不过嘛……既然他自己答应,那就立一下也没什么。保险起见。   她笑着,招招手,道:“你走上前来。”   须臾,那张如同雪峰白昙的清雅面孔已近在眼前,他单膝跪地。   一缕灵光从她指尖飘出,注入白尘歌太阳穴。   在她如明镜清澄的眼中,他眉宇渐渐蹙起,洁白的肌肤上汗滴滑落。   誓心咒立咒之初,受咒之人先体会千分之一的噬心之苦。丝丝缕缕的微痛,如丝线般勒紧白尘歌的心。   目光下投,荣春松望着他沁出点滴薄汗的脸庞,心道,大半个月过去,他确实不再提什么效仿白玉京、向白玉京靠拢之语,不知他是否当真改变了他的想法。   她居高临下地观察他时,他因汗滴滑落而朦胧的视线中,也是她的面容。   城主闭关,她代为管理城中许多事务,继续修建没修完的道路,防洪抢险,防暑防疫,青黄不接时节平抑粮价、开仓备荒……在她处理调度之下,全都如一支韵律优美而有致的琴曲,有条不紊地在大地上流淌。半个月来,他见过她挥剑砍除妖魔,也见过她一挥手便止住滚滚而下的山洪,还有崇山峻岭通往外界的道路竣工后,她在刻影石中的笑影。   沿着那琴曲的韵律,他看见的是这片西南土地上百姓挥洒的汗水,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生活,四围香稻,万顷晴沙。   他思绪中的人,倏然又道:“对了,既然你回天闻宫。我有事要提醒你。”   “何事,少主说便是。”   “天闻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高风亮节,你自己多小心吧。”   相处半个月,她发现这表哥似乎没有接触过天闻宫的阴暗面。   荣春松心道,兴许别人是看他出身异域巫族,他的师长对他有所顾虑,暗地里的事情还没让他接手。   看他不语,她又道:“你不是天闻宫首席么,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天闻宫中有九峰,星外峰一直没有人接任峰主,你师尊有没有想过提拔你当峰主啊?我看你出师也一年多了,也没混到个什么阁主云云职务,还在当首席师兄。”   白尘歌道:“我在仙盟有职务。”   书案后的女子笑眯眯道:“我知道,节使嘛。不过首席弟子不都是冲着下一任掌门去培养的么,怎么外放去当节使了。天闻宫历任掌门,都是从首席到峰主再到掌门吧。”   白尘歌静默几息,道:“少主,我并不在乎这些荣誉权位。”   “哦,你不在乎权位,那我看你还是留在城主府继续当侍从好了。”   “……”   荣春松看他被她三言两语就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很是有趣。   她道:“愿意立誓心咒的下属都可以到库房中挑一件法宝,不过白公子你如今也不是我的下属了,等你哪天回来重新当侍从了再去挑一件。”   白尘歌本想说兴许他不会再回来,对面的人已打断他的话。   “不过我倒可以赏你点别的东西,”荣春松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宝墨,“这半个月我看你誊写我的谕令时字写得不错,想来你平日也爱修书法,这块墨赏你了。”   这一方古墨坚固芬芳,锦绣描金,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荣春松道:“拿着吧。哪天你发现天闻宫黑暗内幕了,想通风报信了,就——可别用这墨啊,这墨只是工艺精巧,一点灵力也没有,你用这墨写信立刻就被人抓住。”   白尘歌不语。从前,他一心觉得云都的法术不如天闻宫精妙,觉得家乡要向白玉京靠拢,确实是他所思所想有局限。但少主也不用这般一口一个天闻宫有黑幕……   他依然双手恭敬接过这墨。   “在少主身边的这段时日,我确实领略见识了另一番天地。这方古墨我会细心珍藏。”再为眼前这位少主誊写谕令的日子,大约是再也不会有了,往后回来家乡的日子,更是寥寥无几。   墨上描金绘彩,画着秀美山水、错落梯田,孔雀飞于天,白象行于野,全是西南景致。   唯有这一方古墨,在他手中散发着轻悠的芬芳……   *   那本该死的书,当日她还没看清下一页有什么时,他已立刻将它烧毁。   居高临下的天尊,轻点他的额头。   祂命他,将衣袍脱下。褪去蔽体的假象,褪去肉身的枷锁,在祂的神座前,他只能有全无保留的真实……   书已烧得一干二净,但那下作的文字如同暗流,漂浮在他梦中。   在那无聊的梦中,她对着他额头轻轻一点,他竟顷刻褪去人形,变成她莲座前一头蟠伏的红龙。   褪去蔽体的假象,褪去肉身的枷锁,褪去繁复矫饰的人言。俯首,依偎,缠绕,口不能语后,龙的肢体语言就是如此简单直白,他的龙尾,将她的莲座缠绕、包围,紧紧拥缠。最本真的野性与渴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商道灵猛然醒转,全身上下汗淋淋。   呼吸急促,肌肉痉挛,胸膛剧烈起伏。   回忆起那荒诞的梦,他的意识还有闪过片刻模糊,一片星芒乱闪的空白。   他抓过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单手撑着额,久久无法平息那近乎痉挛的悸动。   真是荒谬至极……心神被她俘获也罢,怎么会梦见那般荒谬的梦?变成一条无法口吐人言的龙,只知痴缠在她的莲座之旁,以求一丝抚慰。   商道灵只觉无比的挫败、屈辱。   等他找到她,他一定会……一雪前耻!   大梦初醒,一缕晨曦洒落。窗中框着一轮天边之日,乍看只觉它就在窗棂内,倚窗而立,方看见它高悬万里长空,渺渺难及。   但一连三日,她都没有再出现。   为什么?   因为有预感他要问她在何处,所以直接玩消失了?   尽管之前她也曾好几天都没出现,但偏偏是在这节骨眼上……   站在窗前的男人额头一道青筋浮起。   早知那日在江边不要自作聪明,与她闲话连篇,直接就问清楚她在哪。   连日来放出去的纸鹤探查不到任何有关她的线索,今日,他决定亲自前去。   但眼下,他心中烦闷郁结,喉中也燥热干涩,信手抬起茶壶要喝茶,结果发现茶水也没了。   ……简直诸事不顺。   等他出到客栈大堂,随意坐下,想唤那小二上一壶茶来,对面施施然落座一人。   居然有人和他拼桌,没长眼么。   商道灵阴鸷的目光回转,只见对面一身白衣,年纪与他相仿。   这人拂衣入座,一副故作文雅的君子做派——他平日最烦这种人。   他声音沉冷:“滚开,我不和人拼桌。”   对面的人也抬起眼来,却是古井无波,风平浪静。   “这客栈内已没有空座,店家也没说这座位有人预留,在下落座合情合理。”对面的人冷静道。   忽然,他声音微顿。   “道友这身衣服……”   商道灵目光更加阴沉:“怎么,没见过别人穿有品味的衣服?”这人一身白衣,披麻戴孝似的,还好意思点评起他来了?   那修士依然冷静自若,淡笑道:“只是觉得兄台衣上纹章有些眼熟。”   这个莲花火焰的图纹,当她侍从侍奉笔墨的那半个月,他曾在她书案上看过。眼前这人,难道就是她一直千里传音的那个下属?   但看此人形貌气质,似乎并非善类。   商道灵神色微沉:“你认识这纹章。”   白尘歌心道,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刚回到白玉京,不过在想在这间客栈的茶楼喝杯茶稍歇,竟然就遇见了少主那门客。少主麾下之人,竟在白玉京办事。她告诉他师门有黑幕,莫非真的……   罢了,先不想那些。既然这人就是少主那个下属,异乡相遇,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无妨。   他道:“阁下是少主那个远行在外的门客吧,我是巫族的白尘歌。”   什么少主,什么门客?   巫族又是……   商道灵按捺下心中不悦。   先套一套这个人的话。   他面上泛出几丝优游随意的笑:“我是远行在外,有任务在身。你怎么认出是我?”   “阁下衣上纹章,不是少主所绘么。原来少主绘制这莲花火焰纹章,是为了给城主府的门客制定新制服。”   巫族。白氏。城主府。   商道灵终于想了起来,巫族这两个字是在何处听过。云都巫族。那片远在西南的神秘土地。   城主府。少主。   这个巫族的家伙说绘制了他衣上纹章的人是云都少主。   在他看清自己的心后,得到的消息居然是——   她一直以来都在耍他。   她根本不在白、玉、京。   不对,之前在姑苏台小镇的客栈上,她对云都菜色了如指掌,那时候他分明怀疑过她,但她转而又说她是白玉京人士——为什么他会如此就轻信了她!   无限恼意和怒意在他心中交织翻腾,被欺骗的羞怒,被戏耍的耻辱,没能发现她破绽的懊恼,以及……心火燃烧的怒意中,迫不及待要抓住她的、癫狂的期望与兴奋。   商道灵倏然站起。   “阁下有事?”   “对,”商道灵目光阴沉地转过头来,“我要回云都,我要向少主,‘复命’。”   眼前这个人居然连她绘制的纹章也看过。他还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但如果他忽然出手、殴打此人,大约又生出许多麻烦。而且他现在根本没空再搭理任何人——   一道黑影疾速掠过长空。   “哎,道长,你付的是一个月的房费,你要走的话我们先退房费给你!”原本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追出门外,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急啊。掌柜摊摊手,算了算了,不赚白不赚。   客栈窗边,白尘歌心中却有另一番想法。   偶遇少主这个部下之事,还是写信告诉少主为好。   而且这人实在有点古怪。此人神色阴冷桀骜,忽阴忽晴,收用这样的下属只怕有风险。   *   荣春松端了碗小鱼干,到花园里喂喂小猫。   但站在园中嘬嘬几声,满园猫咪竟无一咪回应。   “春松,不用喂了,我刚才派人喂过它们了。这会估计吃完了到园子外玩去了。”一道威严的男声从廊上传来。   这个声音是……   “爹,您出关了?”   她回过头一望,只见廊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大威严,眉眼俊雅浓重,衣袍上一道金蛇攀缠。   男人道:“是。”   荣春松心道,还派人呢,猫怕不是她爹亲自喂的,猫饭兴许也是她爹自己做的。   总之她快步迎上前去:“呀,也没个人迎接您出关么?”   荣聿修笑道:“怎么没有,一路走来,不是说要设宴庆贺我出关,就是说要张灯结彩、举城同庆,全都被我打发回他们各自的岗位上了。不过是闭关半载出关,不必这么大阵仗,兴师动众。”   他拍拍女儿的肩,道:“春松,这半年来你辛苦了。你的努力和成果,刚刚一路走来我都听人说了。”   荣春松心道也没有特别辛苦,挺游刃有余。但面对长辈的夸奖,还是要谦虚一点。她谦虚地点了点头,道:“只是做了一点小事。”   荣春松跟在他身旁,父女二人穿过园中花荫。   只听云都城的城主、她的父亲徐徐道:“你如今已年满十八,是时候接手城中更多事务。”   “既然如此,你麾下的门客也该多招募些,扩充些人马,扩大班子。我预备在城中发榜招募英才贤士,届时你也留意有没有能为你所用的。”   荣春松道:“好啊,到时候我留意看看。”   要说招募门客,她前段时间确实招募到一个能力出众的。只可惜这小商算得上英才,却和贤士完全不搭边。不过一把美丽锋锐的好刀,重要的还是要看主人怎么用。   说起来,120h,五天,明天估计就升级完了。是时候该告诉商道灵她不在白玉京了。   这个小商也算对她忠心耿耿,总不好一直溜他。   正走着,前方忽然闪现一只天外飞猫。   一只后面还有一只。只见这七八只猫,立刻围在她父亲身边。荣春松的目光很快看向身旁的父亲,如山威严的、威风凛凛的、武将风范的城主大人,超绝不经意间将目光移开,避免与她对视。   “爹,您还是把猫条拿出来喂它们吧,别藏着了。您亲自喂猫这种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第58章 终于找到你了…… 激动的心颤   【系统升级已完成。】   【后续剧情中宿主将作为角色之一出场,详情请看原著面板。】   就这?她寻思这也没更新什么功能。   又一阵叮叮声。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3。】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4。】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8。】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9。】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0。】   【攻略对象欲望值大于50,欲望值进度已过半,现已为宿主发放四星欢宴“午后春睡”*1,五星欢宴“沐于欲河”*1。请注意,这两张欢宴无任何特殊背景,在欢宴中您和攻略对象没有任何额外身份,您将扮演您自己。】   原来欲望值超过五十也有奖励,只是这奖励——她扫了一眼这两张欢宴,平平无奇。   “红龙的宫殿”还可以拿红龙的鳞片,“爱美人更爱江山”么,她看那把剑仙的剑也可以顺到背包栏里。商道灵之前的剑折了,正好赏他把新的。   但这两张本色出演,就在她的庭园里居家约会的约会卡面,可以说毫无吸引力。   对了,顺便看看这家伙的黑化值怎么无缘无故又上涨了两点。   【正在导入系统升级期间的事件,加载进度25%……】   怎么还要加载,这也太慢了。   忽然,她目光停顿。   右上角的小地图上,已然换了一番景色。山明水秀,竹楼错落悬挑。下一秒,小地图疾速变动,大约是地图追踪的那人在御风而行——就在她叉了块瓜果吃的功夫,一片壮丽城郭已在图上展开。   从小她就在沙盘上俯瞰这座城郭,这就是云都的主城首府,春城府。   正在吃瓜的荣春松:得,下线更新几天,他自己找过来了。   观看电子宠物仙境历险记的少城主,看着地图上的“电子宠物”已然离她越来越近。   唉,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不过他到底怎么找过来的?她可给他吃了白玉京本地宁的洗脑包呀。   “少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敲门声,“白公子传了个简信回来给您。”   那侍从走上前来,放下一份书简又恭敬退下。   她拿起书简一看,原来是她的K9和K4碰上了。   荣春松回忆片刻,想起来白尘歌平日在她书房侍奉笔墨,大约看过她随手画的那张华藏教纹章设计小图。然后商道灵衣服上又刚好有那纹章——这不是巧了。   黑化值+2,这个小商现在估计在嗔怒呢。   本来,她还想上线后告诉他自己在云都城。   但既然他自己找过来了……荣春松慢悠悠喝了一口普洱茶,就当作是给他的一个小考验,看他能不能凭他的本事,自己站到她面前。   刚好这两天爹娘在城中发布了英才榜。   *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荣春松。   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   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那个真容被虚寂天光笼罩的女人,在他生命中忽然降临的“莲花天”,他终于知道她的真名。   荣若朝阳,华茂春松——云都少城主的名字。   一路走来,他听见的全是城中众人对他们那位少主的赞美。   原来,她是云都少城主。这片西南的土地,上千年来都是政权与神权结合,她有执掌一方的父亲,代理神明的母亲。她说她父亲是隐于市的剑修,母亲则英年早逝,也全是一派谎言!   她敢耍他。   她竟敢,骗他……   商道灵眼中阴冷黑焰弥漫。端起茶水喝罢,他目光投向离这茶摊不远处的城门楼下。   一张招募四方英才的金榜,正悬于都门。   榜前已人头济济,多是修士。   “城主府要招聘门客?”   “是要给少城主组建自己的班子了吧,这半年少城主代行城主职权很有一番成绩啊。”   “怎么,道友也有意应聘?”   “谁不想试试?少城主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我真想追随这样一位仁德的主君……”   “咦,这位道友是?平日论道论剑,好像没见过道友。道友是初来乍到么?”   城中的修士,大多互相认识。   此刻,榜下却忽然来了一个生面孔。虽说春城府作为云都主城,有外来的修士很正常,但这位一身黑的道友高大俊美、无比出挑,一下便引起了旁人注意。   但被问及的这个修士不言不语,深沉狭长的眸,只紧紧盯着“城主府”三字。   他沉冷面色以及身上隐隐透出的威压,足以令周围人退避三尺。   一时间他身旁那几人都不敢再问,讨论的重点又回到布告金榜上。   然而听见周围的人一口一个少城主,又全都跃跃欲试地去应聘她的部下,商道灵原已沉冷的面色,又再阴鸷几分。   这些人什么修为,他一眼就能看穿。   一群庸才,也胆敢去争夺她的注意力……   但转念之间,他极度不悦的心,更加更加恼怒。她敢耍他、骗他,他的心却依然为她牵动,真是……这张广纳四方英才的英才榜,自然不会只吸纳一人。一想到还会有旁人当上她的下属,他真想在比试时将所有对手都杀了——算了,打残好了,她不是说让他不得滥杀无辜么,她花言巧语、谎话连篇,他却依然依然,愿意遵守她无聊的命令。他们之间简直高下立判。   *   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她并没有去看。   西南地区水稻夏季成熟,她前去和百姓一起收获,以示重农。   梯田错落,天光云影共徘徊,沉甸甸的一束稻谷握住手中,散发出清新的稻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荣春松坐在树下,听围在她身旁的乡民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夏收成如何,有哪些收获,又还有哪些困难……   一日行程结束,夕阳西下,身旁的书记官将这一路巡视所见悉数记下,她走在山野田埂间遥望层层粼粼梯田,直到风光都看遍,这才随口过问一下这三天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   玉锦屏道:“启禀少主,是有个比较出挑的。”   荣春松来了兴趣:“哦,怎么个出挑法?”   “这……我听昨天来换班的人说,他不用任何武器法宝,赤手空拳就把周围一圈人都打趴下,和他过招,最好的一个下场也是被他打到全身骨折。现已有许多修士怀疑他是城主府里的托,也是试炼的一关。”   荣春松笑道:“还有呢?”   “武试的关卡他全是第一名,文试却不太行。诗文一团糟,策论也写得……有点难评,”玉锦屏斟酌片刻,道,“策论的题目是贫富不均,听说他在卷子上写如果贫富不均就把所有,呃,把所有富人都给杀了。几位考官批注说此人有邪修之嫌……”   有什么事是杀一个人解决不了的,就杀一堆人。一个字,绝。四个字,男频本色。六个字,这就是商道灵。   荣春松点点头:“那诗文呢?”   “诗题是一个耕字,他写了一首诗,说新收的水稻像人头。”   荣春松当即笑出声了:“写这种诗,他的卷子被判了个最末等吧。”同样的比喻用两次,是觉得如果被她判卷能给他网开一面么?很可惜,城主府的招聘考试公平公正公开,绝不徇私舞弊。   她摇摇头,又道:“这种‘特殊人才’,当谋士,侍奉笔墨就算了。招入麾下,当个杀手死士方面的门客倒是不错。”   玉锦屏欲言又止,心道,这种狠角色,十有八九就是邪修吧!少主您当真要纳入麾下么?   “少主,以我之见,此人在善恶道德观上或许有很大问题……”   荣春松摆摆手,道:“无妨,我倒觉得他在诗文策论上直抒胸臆,全无掩饰,也算有赤子之心了。武士、死士,我就喜欢用这些心思单纯的。”   毕○索终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一样画画,全无掩饰,返璞归真。而这个小商,不止能像小学生一样写诗,还能像小学生一样写策论,真是做到了我手写我心,想到什么写什么——而且他的大创作,最后和毕○索也是殊途同归,很抽象。   “何况这种狠角色都很慕强,我若把他招募到麾下,不出三天他就服服帖帖。”   玉锦屏听罢大为佩服,不愧是少主,慧眼独具,襟怀潇洒,连这种危险角色都能发掘优点,轻松应对。   当晚,通过选拔者的名单就送到荣春松房中。   因为武试第一而文试倒数,她要找的那个名字,排名只在一等末。荣春松乐了,大男主那么要强,排到一等末不得气死他?   她翻阅着那叠已由主考官和她父亲批阅过的考卷,一一对应着,在簿册上圈了几个她觉得还可以的当谋士。   忽然,一行狂草映入眼帘。   分贝宀畐不土匀……   贫富不均,就把富人全都杀了。   旁边一行墨批:此子恐怖如斯,怕是邪修,还望城主大人和少主仔细定夺,是否要将此人下到狱中!   主考官的这行墨批下,又跟了好几个副考官的批注,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简而言之就是,大伙纷纷给主考官的建议点了个赞。   荣春松心道,这份考卷还是放火盆里烧了为妙——倒不是要给商道灵遮掩他的修正主义狂妄发言,而是,要是哪天被他看到这上面的批注,只怕几位大儒会即刻含笑九泉啊。   夜风悠悠,她朱笔轻点,将一等末列的那个名字也圈上。   次日天光洒落,桌上茶点静静散发出香气。   母亲和父亲一起坐于上首,道:“小春,你爹批阅完的待选名单,你看得如何了?可有赏识的人才要收作幕僚。”   “在这在这。”荣春松落座,从袖里抽出那卷簿册来。   “这是……”荣聿修接过簿册,和白霜月一看,笑道,“春松,你把这个商道灵的名字也圈了。你可知道他在策论上写了什么?”   荣春松吃了一口饵块,心想这似乎又是爹自己做的,她将薄饼咽下,道:“我知道,可父亲您似乎也没把他的名字剔除掉。”   “武试那天我去看了,这个商道灵很有潜力。只是此人大约是个四海漂泊的散修,虽有修为,却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心性桀骜,不太好驾驭,”荣聿修合上簿册,“不过么,不太好驾驭也只是对那些中庸的主君而言,春松,我和你母亲相信你的御下能力。”   荣春松心道,过奖过奖,这个大男主都已经被我御了挺久了,进度66%。   *   这云都城主府的招募,居然还要考试。   罢了,就当在她面前露一手。   然而,他原本以为武试她会到场。结果大半天过去,看台上无人通传那云都少主驾到,反而是什么卿什么公什么君什么将军,来了一大堆。若非觉得要给她几分面子,他真想把看台上那群乌合之众也全都痛打一顿……   “道友饶命!点、点到即止啊!”   商道灵掌一松,那个鼻青脸肿涕泪横飞的修士顿时像个麻袋一样摔倒在地,他一踢,那人立刻被踢飞出演武场的红圈。   他阴冷的目光,向场上剩下的对手扫视而去。   哦,已经没有对手了。   这些用来在她面前表演的“道具”、“配角”,短短一刻钟一个不剩。但他想要的观众,依然依然没有到场。演武场中心满脸血腥的男人,仿佛一个唱独角戏的武生。血迹像胭脂飞在他眼尾,但再优美的功架,再峻拔飞扬的姿态,也是无人欣赏——全无用处!   他的心,越来越不悦。   更让他不快的是,第二天居然还要写什么卷子……   商道灵心中不屑,他武试斗法都是第一名了,这卷子随便写写就算了,这群庸众还能靠一张卷子超过他不成?再说,什么诗文什么策论,他并非全然不通,不过是写几句话的事。   然而。   放榜当日,他在第一行居然找不到自己。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直到第十行最后一位,他才看到他的名字。一等末,一等的,最后一名。   一时间,他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是谁那么没长眼,敢压他的成绩……莫非那些考官沆瀣一气,包庇当地修士,故意压他这个异乡人的评分。他们最好最好,别被他挨个揪出来——   无限恼意在他心中涌起。   居然排在最后一名,他还能入选么?她连武试都没来看,会不会她根本不参与挑选?倘若她没有看见他的名字,这名次岂不是……他头一次生出一丝悔意。后悔没有在那策论上详写如何杀光豪富,定是他写得不够详尽,所以被判了低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费这一番周章,直接闯入那城主府找她。   就在他计划晚上挑什么时辰夜闯城主府,一封烫金的信,送到他下榻的客栈。   城主府的使者,让他明天到城主府中参见少主。   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用朱笔挑起的那个人,不是现任城主,而是……   云都城主府是一片连绵的宫殿园林,比那日在楚州城所见还要广阔几分。   高阁华厅,移步换景,处处是夏日绚缦花光。   药王峰的园林比这要小,他游走其中时,已觉十分不耐烦。但走在这片广阔的园林里,出奇地,他竟没有任何不耐。   因为越往深处走,莲花的芬芳愈发馥郁。   丝丝缕缕的莲花香,如从天上垂下的丝线,将他垂钓。   他的心也正如上钩的鱼一般,迸发出所有力量,疾跳、摆尾,忽上忽下。   被戏耍的恼意,以为未能入选结果又被她朱笔一勾圈中的满足,对她真容的期待与兴奋……千般万般的情绪洪流交织一处。   少城主起居的庭园已至,带路的侍从静静退下。   第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存在。以往,他只当它是一具血肉铸造的武器,今时今刻,他才深入地、深刻地,感受到它的汗滴,它的跳荡,它的战栗,它的极致兴奋。   他无比清晰地,领悟到他的心的存在。   开满莲花的清池旁,一个淡金衣的女子背影峻秀挺拔,信手一洒,洒落一丛鱼饵。池中翩翩华美锦鲤,全都争先恐后地向她游来。   荣春松回过头来。   一张俊美深邃的脸倏然在前。   光天化日之下,真是忽然像鬼一样窜出来,贴到她面前。   这张脸她自然认得,她一手点化的、他的画皮。只是这张画皮上出现这种绮丽浓艳的色彩倒是第一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烧起来了?   “天尊、教主,原来你长这样……”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浓重的兴奋之色涌上他俊美面孔,完全是一副心驰忘我的姿态。且她的目光越是在他脸上逡巡、游移,他眼底亢奋颜色更浓,妖异浓艳的欲色几乎要破开这张英俊画皮,呼之欲出。   咫尺之隔,呼吸着她的气息,他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教主,还是说,少主?你可真是,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覆盖在漆黑手套下的手,已然即将抚上她鬓边。欲色翻涌的眸中,涌起虎豹紧睨目标时的狂妄桀骜,锋芒毕露。   又来了,又你啊我啊。都说了要用“您”。   明明四十度发烧中,结果又狂上了。   直面这头大黑豹、大豹猫,还是要上点防护措施。   叮一声。   【技能“身娇体软”使用中。】   【使用对象会在接近宿主时叠加身娇体软BUFF,浑身酥软、双颊生晕。请注意,该技能有时效。】   眼前高大健美的男人顿时浑身如过电一般,酥麻酸软。   轻佻的表情,兴奋的表情,狂妄的表情,皆如遮蔽他真心的纱影般从他脸上褪去,他浑身无力,满心的筹谋全都凌乱失控。很快,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单膝跪下——幸好,这池边有一块山石能让他倚着,不至于完全瘫软。   青年阴郁桀骜的眸,此刻自然也只余一片涣散失神。   “你——”   她竟当真把她那些怪异的法术用在……!   夏日天光里,他的视线昏蒙难聚,依然如过往日子般,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位是武试第一的商先生吧。”   荣春松蹲下来,单手托腮,笑眯眯道:“商先生,你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强悍刚强啊,怎么气势一下子就软下去了?夏天太热了,中暑了?”   “不应该呀,我的庭园草木庇荫,又有水景,应该很凉爽才是。看来是你自己……唉,唉,唉。”荣春松扫视他一下,重重叹一口气,连连摇头。 第59章 少主抵达她忠实的龙宫(一) 【六星欢宴   她面容英丽,眼中流转着居高临下的冷静与闲雅,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凝视着他。   梦中雾里看花的面容,他一直想要看见的她的真容,就在眼前。但转眼,刺眼的天光又将她的容颜遮掩,因为她对他用出那莫名其妙的法术。   视线模糊,力气悉数逸散。   这具所向披靡的钢铁之躯,此刻竟浑身发软,若非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控制,只怕他下一刻便要倒在地上。   偏偏,她还在他面前口出狂言,连连叹气!   “商先生,看你浑身绵软,柔弱无力,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言罢,她当真假模假样地扶了他一把。倏然降临在他腕上的、她掌心的触感,又如蜻蜓点水般倏然抽离。   “哎,好像扶你你也站不起来啊。”   “莫非,你不是软倒,而是初次面见本座太过激动,特意行此大礼?单膝跪地,有心了,有心了。”荣春松看着他如今虚弱模样,笑眯眯地往这个好强好胜的男强人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   对面青年涣散的眸中,终于聚起一丝清明。   大约是如今浑身无力,他也没力气和她周旋、调笑了,只见商道灵咬牙切齿道:“你为何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在白玉京——”   “你还说你的父母……”母亲早逝,唯有父亲与你相依为命。但不知何故,他没有将这下半句话说出来。   好吧,在白玉京这件事确实是她耍了他。但她的家庭背景,她可没有作假。只是前世今生,跨越古今这些事情,倒也没必要和他多说。   荣春松道:“我说我在白玉京,是为了给你一个考验。现在你已通过了这个考验,真是可喜可贺。”   见他面色更加阴沉,荣春松继续道:“现在你可以正式当我麾下的门客了,又是神使又是门客,你可是独一份。单就你一个,别人都没有这待遇。”   商道灵只觉荒谬至极,她以为和他打这些太极拳有用?   何况,她为何要编造身世骗他,她仍是毫无解释!   荣春松看他还是一副大猫哈气的模样,又拍拍他肩膀:“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已经荣升K10了,奉莲神使。日后侍奉于座前,可以在我身边贴身上班了。”   K9是神使,K10是高级神使实在有点太敷衍。才高八斗的她,可是为了照顾这个小商的心情所以灵机一动编了一个优美的职称。   然而商道灵眼中幽暗更深。   他的逼问、质疑,她全不在意,轻飘飘般一笔带过。   他的烦躁和不悦,她全不看在眼里。他一人在千里之外时而喜悦,时而恼恨,时而烦躁,时而意满,她兴许,全都当乐子看。   她只将他也当成那莲花池中一尾锦鲤,玩乐时抛洒点饵料逗引过来,手一握紧,将它提出池水,看它在空中急促地呼吸挣扎。   恨恼滋生。   倘若再追问下去,也不过在她面前再失颜面。   还什么奉莲神使……什么奉,怎么奉,她敢么?   思绪千回百转间,忽地,他发觉力量已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荣春松显然也察觉了这点。唉,“身娇体软”技能时效到了,本来还想再欣赏欣赏这大男主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原本还需要扶着山石的人露出得意的笑。   他脸上泛出一点轻狂笑意:“教主,哦不是、少主,看来您的法术失效了。”   力量重新涌起,但商道灵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重归他体内的无边法力,全都被调动来抬起右手。他修长的手,终于如愿覆上她的颊边。   他的烦躁、不悦、恨恼、煎熬,全都在触及眼前人的一刻稍稍平静。   夏日流光,潋滟莲池,悉数从他眼中淡去。   寂静而清晰的世界中,唯有她雍容瑰姿如天上的莲花降临。张狂张扬的笑意逐渐从他唇边淡去,他凝望着她的面容,久久无法转移目光。   天尊,教主,少主,荣春松。   原来你长这样……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71。】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70,小阶段奖励已发放,宿主可稍后查看。】   不是说好感值50以后越来越难加吗,她看这也轻轻松松。   正是午后,皮革手套被日光照射过,微微的暖烫。荣春松只当是在和一头猛虎玩耍,大猫的肉垫轻轻按到她脸上。   她顺手别过一缕散发,他漆黑的瞳便即刻跟随着她的发丝转动,仿佛她的青丝是逗猫棒上丝绳一般。   但很可惜,这伟大天尊收服猛虎的温馨一幕没有维持多久。   转瞬,另一只手也覆到她颊边。商道灵捧着她的脸,难得静悒的眼中,欲色逐渐翻涌。像跋涉已久的信徒终于步入他的神殿,极度兴奋后是极致的轻柔,他漆瞳震颤,双手捧着梦中的天神像,只用指腹一下下轻抚天女的容颜。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2。】   小心翼翼捧着她脸庞的双手,几乎一刻不停地颤抖。   她真服了这个大男主了。她很怀疑在他额头上打一个鸡蛋不出半分钟就能全熟。   荣春松道:“商先生你抖什么,难道你有癫痫?没事,去开几剂药吧,城主府会包圆部属平日的医疗费用。”   就这么逗他几下也够了,她直接站了起来。   “我现在下班了,你也可以下班了。给你放一天假,后天再正式上班。”   商道灵从迷乱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什么?”   荣春松道:“怎么,你初来乍到就要加班?这么敬业,那我派你去守城楼。”   他原以为她说的加班是指继续留在……但居然是守什么城楼!   罢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后天一到,他就会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为何从千里之外选中他,为何有近神的灵力,她身上神秘深邃的谜团,日后守卫在她身旁,他全都会弄清楚。还有,他最想看清楚的,是她到底对他何种态度……   但今日离去之前,尚有一事。   “有一件事我还没问你……您。”   有事求问就记得用敬语了。   想问她为何能在千里之外管理他,还是想问她神乎其神的法术从何而来?   看在他还挺会讨好领导,加了一波好感值送上一波小奖励的份上,她回答一下他也不是不行。当然,都得模糊处理。   荣春松转过身来:“你说吧。”   “我在白玉京遇到了一个人。他看过您给我画的那个纹章,”树荫下,商道灵眼神微微幽沉,“我还以为,那纹章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就这。大男人家家的,心思实在太大气了。   “唉,你想问为什么他知道就直接问,还这样曲里拐弯,”荣春松也不遮遮掩掩,“他是我表哥,来我书房当值过几天,端茶倒水整理文书的时候看到了。”   “而且那纹章也不算我们之间的秘密,以后有别的教徒了我人手发放几件绣有那纹章的衣服,春夏秋冬装都有。”   如她所料,每说一句,这个小商的脸色都更阴沉几分。不过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暗黑流大男主,“阴沉”、“阴鸷”、“阴冷”,都是他居家外出常备的面部装饰品。   “好了,我真要下班了,你这几天有空收拾一下行李搬到值房去,你这个级别有单间,”荣春松打了个响指,园林外陆续走进几个侍从,“这位商先生我已经接见完了,送客。”   她的……表哥。   巫族的,姓白的,表哥。   荣白两家有联姻之好,他不是不知道。她父亲,不也正是她母亲的远房表哥么。初来云都的头几天,他早已将这些城中的“美谈”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之前说的那个新收的侍从,该不会也是她那个表哥——   他还想再问,但她已经摆摆手,走了。   摆摆手我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该下班时就下班。   然而。   荣春松刚回到房中,刚想看看系统发放了什么奖励,识海中又传来叮叮叮好几声。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66。】   【《飨食仙宴》暗黑值+5,目前暗黑值:55。本书男主角商道灵对重要角色白尘歌的厌恶初见端倪。】   【《飨食仙宴》暗黑值+3,目前暗黑值:58。商道灵对被宿主连续两次“欺骗”十分不满,但因不明原因,目前商道灵选择将这部分情绪压在心底,并转化为了对白尘歌的厌恶。本书男主角商道灵对重要角色白尘歌的厌恶逐渐加深。】   【提示,请尽量将暗黑值保持在60以下。】   荣春松:?   不愧是大男主、大男人,好大的气度,这就厌恶上了。   因为别人比他早在她书房当值?就他那个文化水平,她起用他当门客也是护卫武士方面,让他侍奉笔墨她是真没想过——现在就受不了,过两天他正式上岗了不得彻底破防。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大男主,你说你一个有编制的正式工和一个只是来打暑假工的合同工比什么。   换位思考一下,你有六险二金,逢年过节还有灵米灵面灵粮灵油,白尘歌有吗?你无门无派无学历能当我的贴身门客、编制上岸正式工,中洲TOP1学府毕业的白尘歌能吗?   荣春松在识海中发问:“这暗黑值超过60会怎么样?”   【暗黑值超过60,就目前而言对您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但随着时间推移,本书的剧情会逐渐展开。后期的剧情节点容易使暗黑值大幅提升,故建议宿主前期积极降低暗黑值,以防后期暗黑值短时间内攀升到顶,达成灭世暗黑结局。】   算这系统识相,提前把坑告诉她了。   “他的黑化值和暗黑值是正相关的吧,至少在白尘歌这个事情上是这样。”   毕竟现在白尘歌在商道灵眼中,已从原著的随心一杀升级成职场竞争对手了。   【您的推断大体正确。】   白尘歌在她书房当值过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无法改变。这个小商非要和已离职的暑假工竞争比较,她也没办法。   但被“欺骗”后压抑的情绪,她倒可以帮他释放出一部分来。   刚好她手上有一张挺应景的欢宴。   就是那张“红龙的宫殿(下)”。   *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已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道具“造梦犀香”生效中。】   荣春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一片竹林中。竹林青翠欲滴,证明空气湿度很大。   看来不是那片大漠上的绿洲小镇了,换地图了。   放眼望去,一片竹木吊脚楼。   山雨初晴,万物蒙着一片碧绿湿光,远山明媚,传来孔雀的啼鸣。   原本的欢宴故事中,并没有详细设定剑修的故乡是在何处。这片接近云都山地的风景,是她特意用造梦犀香的造梦功能所造。   上集里那个龙版大男主不是说想来她的故乡看看么,她就给他渲染一个。   不得不说造梦犀香的造梦功能是有两把刷子,这家园建造游戏她玩得挺开心,玩着玩着都快把真正要玩的那个给忘了。   一口小小水井,赫然就在她住的竹楼前。   水面清圆,往里一看,隐约能看见一坛沉入井中的小酒坛。想必就是欢宴故事中冰镇于井中的桂花酒。   看来龙版大男主找上门恨海情天的洒龙血大戏,就是今晚上演了。 第60章 少主抵达她忠实的龙宫(二) 户外运动,   欢宴卡面里没有交代她扮演的剑修师承何派,又有什么前缘,仅仅是石破天惊般冒出来,少年意气,长剑初鸣,一出剑便名动四方。   这个名动四方的剑修,却过着十分简朴随性的生活。   荣春松在竹楼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扔到背包栏里顺走的,这一屋子家当,还是她用造梦犀香从零开始建造的呢。   转悠转悠,最后也只在廊檐下找到了几坛新酿的酒。   扑通好几声,这几坛酒也被她全部下到井里,冰镇。   这附近还有其他山民,这一方山水间的乡亲似乎都受过她的保护,所以饭点一到,许多户人家邀请她上门吃饭去。   她本来看那竹楼里挂着两条腊肉,还想许多年没有下过厨了正好体验体验做饭的乐趣呢,不过既然老乡请她吃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芭蕉叶为盘,竹筒为杯,菜包鱼,香茅草烤排骨……吃完,她又和几个在芭蕉树下玩木剑的小朋友“过了几招”,指点这几个小朋友一番后,小朋友们送了她一个花环戴在颈上。   斑斓的花朵,散发出甜美的芬芳。回到家,花环被她信手挂在门口。   快哉快哉的一天很快过去,夜色降临。   那几坛酒正好也冰镇了大半天了,荣春松从藤椅上站起,前去取酒。   井绳垂落,木桶坠下,哗啦几声,水面荡开小小的波纹。   就在她要将木桶拉上来时,一阵幽风忽然吹来。风中,点点花瓣飘拂,飞过她颊边、眼前,白天甜美的芬芳里带了几分鬼气。   啊,我的花环。   回头一看,那个小朋友们精心编织的花环果然秃了!   再回头一看,水中赫然映出另一张脸。   井中映着天心一轮银月,但此时此刻,水中月已不是清圆水面中最雪白的景致。因为在它旁边,出现了一轮比月亮更苍白的妖魅倒影。   黑发白容颜,漆黑浓郁的眉眼,嫣如红玉的薄唇,像水中升起的幽艳鬼火。   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这个龙版大男主登场能自带道具不,怎么还来薅她的东西,把她的花环都薅秃了。   长夜鸦啼,飞花飘舞。   空中翅声猎猎,一片猩红血色将圆月遮蔽。水中月被猩红群鸦盖过,井中一片鲜红,如妖艳红花,只衬托着仅此一轮雪白幽诡寒月。   荣春松转过身,只见来人还是一袭红衣。红衣,但黑手套。怎么梦里也戴手套了,被人类伤害过,所以封心锁爱了从此只当个清醒大男主了不和人类接触了?   一只红鸦停在龙的肩上。红鸦看了她几眼,又对龙耳语了几句,而后便化作猩红法光汇入他衣袖中。   看来大男主还是爱鸟人士,在现实世界里用纸鹤,在欢宴世界里也要用乌、哦不,红鸦。   居然放鸟搜查她。荣春松抬头看看天上鸦群,心道,乌鸦又不是候鸟,也没有大迁徙的习惯,让一群染色小乌鸦千里迢迢找过来,真是有违大自然的规律。屠龙勇者终成龙,现实世界里勤勤恳恳打工的大男主一朝化龙后也学会招打工鸟了。   原本还维持着微笑的龙,看她居然走神观察起天上那群鸟来了,唇边的沉冷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转瞬,所有红鸦都化作红光汇入他袖中,一个不留。   连观鸟也不让,这么大气。   荣春松的目光,终于回到眼前的红衣男人身上。   金瞳触及到她的目光,他立刻戏谑笑起:“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不是,你哪只眼看到我惊讶了?荣春松只觉他的配得感实在是强,全世界最自信之人。   红衣的男人步步逼近,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当日,你说和我一起踏上旅途、结果不辞而别的事情,不知剑修阁下可还有印象?”他阴阳怪气着,暗金的瞳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她的脸,俨然一抹猩红幽魂,千里夜游,终于又找到了可供他附身的那个人。   荣春松面不改色:“有点印象吧,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毕竟我一天天的也挺忙的。”   红龙冷笑一声。   他早就猜到她会这样。   随意,轻慢,从不把旁人的心情放在眼中。不把,他的心情放在眼中。   也罢。他很快就会让她痛哭流涕……他会让她哭着对他说,她是多么的抱歉、内疚,多么多么,对不起他!   猩红的妖光在他掌中泛起。不过冷哼一声,四下空中,皆已燃起丝丝缕缕的红焰。龙的一个吐息便能凭空燃起焰火,焰丝旋转,如同空中妖异红莲。   “你干什么……”眼前的剑修退后了一步,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啊,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一个人类,纵是有天赋异禀的才华,也会在一头龙面前却步。一如千百年来,每个看见他怒火的人类,都会面露惊惶。再刚强不屈的英才面对生来强大的域外之物,也会后退……望着她又后退数步,他俊美面容上的笑越发得意。   但转瞬,红龙的眉微微蹙起。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惧意,而是……   “你干什么,别在我面前施展你那小火焰,我的酒刚冰镇好,别回头又给我加热了。”   原来她不是目光躲闪,而是频频去看怀中酒坛——这种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冰镇她的酒?!   荣春松心道,这个龙版大男主估计想着追龙火葬场暗爽呢。这可不行,这个火属性男子、白磷含量极高之人平时不点燃他都这么烧了,再加把火烧一下他不得爆炸了。   这招是龙息之火吧。   什么龙的吐息,她还龙的吐司呢。   她又后退两步,自觉这个距离小酒坛已经不会被加热到,便道:“既然你来都来了,咱们就杯酒释恩仇,如何?”   “你先等着,我去屋里切几片腊肉出来用你的吐司,哦不,吐息烤烤。还有今天乡亲们让我带回来的鱼,也一并烤了吃了下酒。”   红龙的神色,一时间极为难看。   什么腊肉、鱼,烧烤、下酒,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知道她此时此刻面对的是谁?   他幽幽的金瞳目光阴沉:“区区人类,谎话连篇还敢故作优游,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的怒火么。”   荣春松乐了:“我面对的是谁的怒火,该不会是一条天龙的怒火吧?那你待会吃的还是一个天神的烧烤呢。”对,就是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的烧烤。毕竟耍了他,她大发善心亲自烤一串给他吃。   “你……”   红龙长眉压下,漆黑眉睫投下的阴影如同阴蓝湖水,幽深浓烈。   他眼中厉色浮现,唇边勾出一个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花言巧语几句就能翻篇。”   “你带着目的接近我,又对我施加一转头就会忘记你容貌的法术,最后更是不声不响,一走了之。这些事情阁下平日贵人事忙,想必也记不起来了吧,无妨,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不就想起来了。”   红龙笑道:“你觉得如此种种,是靠喝一杯酒就能摆平的么。”   一杯不行就多喝几杯呗,这有什么。   荒海龙男初出茅庐就遇上骗心骗鳞片的剑修,千里迢迢追过来历数该剑修的负心寡幸,一边控诉还要一边微笑装松弛,荣春松听着听着,都有点小内疚了。   内疚小发,小彻小悟,问心有愧mini版。   她心中长叹道,大男主,不是我负了你,是这欢宴卡负了你。   当时“上”的剧情已经结束,一阵强劲的伤感BGM响起,弹出四个大字:【是否退出】。游戏结束了可不就退出了,再留下来也是在静止的世界中干瞪眼。   与其说是她骗了他,不如说是欢宴卡的大手发力了。   “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一个旅游搭子的去留。那天拿到红龙的鳞片后我太激动了,想着要立马回家乡做贡献,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忘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可能是那红龙的鳞片太漂亮了,布林布林一闪一闪,闪得我一时忘乎所以,忘却前尘。”   小夸他一下,他的眉眼依然阴沉。   荣春松心道,看来这招对这个封心锁爱清醒独立状态的大男主不起效了。   “总之,看来喝一杯确实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了,那就多喝几杯吧。刚好你来都来了,来了都是客,我留你住一段时间,多喝几杯多吃几顿,尽一尽地主之谊。”   言罢,她又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言下之意是待会给他多喝几杯。   红龙苍白腮边有青筋凸起。她是道歉了。但她连道歉也如此敷衍、随意……!   但那张英丽的脸,已离他越来越近。因为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这一次,她似乎没有再施展那令他忘却她容颜的法术。天心月圆,漫山月色,天地间漫溢而上的皎洁,皆如丝弦般在她鬓边闪烁着,描出她的轮廓。   明朗地、清晰地,红龙暗金的瞳中倒映出她修雅俊丽姿容。   只差最后一步,她便与他咫尺之隔。   极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两夜里的失控。龙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因想起那些迷乱、躁动,全是出自她之手。那时候,她与他也是极其贴近,她的视线随意地洒落而下,游走在他滚烫炙热肌理。   她如今又故技重施。   以为步步贴近地迷惑他,便能令他服软。   以为,这样就能反客为主。   仿佛与她角力般,红龙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立刻又悉数回转到眼前英丽面容上,转也不转——   但那个可恶的剑修,居然……从他身边路过了。   荣春松回头拍拍他的肩,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路过你,我要回屋里拿肉拿菜去。那边有个我平时砍柴积攒下来的小柴堆,你捡几根柴过来搭个架子再喷个火,把火烧起来。”   荒谬,喷什么火?   她当一条龙的吐息是拿来烤肉的不成?   *   一丛明亮篝火,将身边人英气面容照亮。   “我说,我好歹也对你有解除蜃妖迷魂症之恩,吃了这顿烧烤你就别往心里去了。”说罢,荣春松伸手去将一串腊……   一串焦肉拿起。   此乃何物?失策失策,看看另一串。   她改去拿旁边的烤鱼,也是焦黑一片。   她的厨艺有这么糟糕吗?前世的记忆里,她好歹也是能做几个家常菜的吧。   身旁,红龙望着她挫败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她敢让他用龙息生火,就该知道这火他也能随意掌控。烤焦她两串肉不过轻而易举。   荣春松叹口气:“算了,重新烤一串。这两串我用刀刮开上面的焦层看里面能不能吃,别浪费粮食。”食材好歹都是街坊乡亲们给的呀。   忽地,红衣的男人伸手将那木枝夺过,掷入火中。   红龙眉宇微皱:“焦成这样了你吃什么?”   果然就是这家伙作乱,一试就试出来了。她就说,十八般才艺齐全的她,虽然平时懒得做饭,但也不至于一出手就是焦如炭。   他就庆幸这里是欢宴世界吧,如果他在现实世界里这么浪费粮食,她得好好治他。   原本张狂跃动的火焰渐小,爪牙收敛。   漆黑手套下修长的手将木枝重新架在火上,片刻,火中发出油脂与肉的香气。   说实话,看到这个AAA金牌杀手大男主用他的红莲之火烧烤,荣春松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很不妙的G向回忆。什么火烤怪蛇,火烤妖道,火烤药王峰……   【叮。“是啊,吃什么”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笑对G向画面,胃口有所改善。】   佩戴了这小成就,她才能将眼前香香烧烤安心服用。   荣春松吃了一口,发现确实挺好吃,遂发自真心道:“千里迢迢过来给我烧烤,苦了你了,谢谢。”   一旁冷脸烧烤的人听见她此语,更是冷笑一声。   嫣红的火焰边缘,金光跃动。红龙的视线只望着篝火,但余光之中,又是金辉里的她。   她衣装简朴,与寻常凡夫俗子无异。但不知何故,他心中总觉得她应当穿着一袭淡金衣,站在富丽宫殿之中,而非眼前这山林竹楼……   “对了,你不是还不知道我名字么,我告诉你,我叫荣春松。”荣春松吃完一串烤鱼,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来洗洗手。   她笑道:“你在海底大龙宫宅居了那么久,会写我们人间的书文么?我记得,龙有自己的文字吧。”   红龙神色微恼。人类的文字他当然学过,她该不会以为他居于深海,便连文字也不通——   但转瞬,他眉宇间的恼意凝滞。   因她将他的手拉过去,置于她的掌中。   很快,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落下,一笔又一划。   万物滋荣的荣,春和景明的春,松风水月的松。   她本想在药王峰的事件结束后便告诉他自己不在白玉京,再告诉他,她的真名。不过那小系统要升级,这也没有办法。   但在这欢宴世界,她就全了他的心愿吧。   【旅伴不见,他应当呼唤她的名字,看她是否在别处乱逛,但正当他开口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毕竟在“上”的回放里,他不是想知道她的名字么。   意识到她在他手心写字,他的心,几乎是随着她的指尖游走。   她的名字,像一个光辉华美的印记在他掌间徐徐展开,印下。方寸之间就是她身上气息,长风,山雨,竹林,清新而广阔,那气息丝丝缕缕传来,渡到他身上,仿佛他的身上也有她的印记……在她低头写着那三个字时,他暗金长眸微眯,酗饮了一口她身上清新气息。   半个月来他心中漆黑一团的怒火、恨恼、煎熬,渐渐消散。   龙的心中,只觉可笑无比。他居然这么轻易就饶过了她……   最后一笔也在她指尖下落成。   “知道怎么写了么?”荣春松仍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捏一下。   陷入怔愣和轻微迷乱的龙,这才回过神来。   “这三个字我本就知道怎么写,你在我手中又写一遍不过多此一举,”红龙长眉微挑,略带玩味地道,“不过既然你都在我手里写了一遍了,我也只好记得更深刻一点。”   又装上了。   荣春松一键跳过他的装,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本来,荣春松以为他在欢宴世界也叫商道灵。   谁料对面的红衣男人哼笑一声:“龙不需要人类那种名字。”   啊这不就是没有名字吗!   好吧,一些随意生活在大自然里的野生动物没有名字也很正常。看来龙版大男主就是一个这么自由的野生大动物,过着一种随机又有机、充满野性的生活,一条野龙。   “那我给你取一个人间的名字怎么样,不然我总是管你叫龙,用你的生物学名称称呼你很奇怪啊。”   生物学又是何物?她的语言,总是处处谜团。他真想,将那谜团一个个解开……   荣春松道:“以后就管你叫商道灵吧,道法登峰,通玄达灵。姓商是因为商姓比较好听,就这么决定了。”他那么要强,她就顺着他的男强人之心解读一下他的名字。   谁料红龙长眉压下,似笑非笑:“你怎么短短一息便能想出这个名字……你该不会,用别人的名字来称呼我吧?”   真绝了。   真是不识好人心。还搁这演上替身文学了,怎么,大男主你替你自己?   荣春松张口就来:“短短一息便能想出这个名字,正是因为我才高八斗,才思敏捷。你不愿意叫这个名字就算了,以后我继续管你叫大龙男,龙儿!”   “……”   “不要叫我大龙男。”   “哦,那就是龙儿了,以后我叫你龙儿。”   红龙的额上青筋浮起:“……就叫商、道、灵。”   他是荒海之中唯一的真龙,强悍无匹、所向披靡的烈焰之龙,岂能由她一口一个龙儿——何况,她分明比他人类时的外貌还要小两三岁……   “商儿,来,喝点这个桂花酒。”   看他脸色更加难看,荣春松道:“怎么,叫你商儿也不行?好吧,小商,喝点这个桂花酒。”   她非要这样叫他?就不能直接叫道灵么?   罢了。   他接过那碗桂花酒,一饮而下。   冰凉的甜意在他口中丝丝漫开。她说,这酒是她所酿。龙轻笑一声。怎么,她早料到他会找上门来,特意准备了这酒与他赔罪?   今天似乎是凡人们的一个节日,中秋。无聊的圆月,无聊的中秋佳节,无聊的,团圆之夜。   搜罗四海,夜游千里,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满口花花胡言、轻薄轻慢的女人。   她对他的到来全不惊讶,她说杯酒释恩仇,她和他一起共坐篝火旁,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非要给他也取一个人间的名字,和她一样、无聊的人类才有的名字。   月明星稀。   宁静的月圆之夜,清凉的山林之秋,冰凉酒水入腹,一股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疾行。   澎湃热梦、密林中猩红蟒蛇、幽幽长夜后艳丽的白昼,一旦被她注视,潜藏在他心中的狂热之物便燃烧着他坚固无匹血肉。   无聊的中秋,无聊又无用的,他心中不该涌起的感情……   正准备拿两串小鱼再让商道灵烤烤的荣春松,忽觉颊边一热。   一口潮热的呼吸喷到她脸上。   一转头,果然又是突脸,又是jump scare,他俊美容颜骤然与她贴得极近,他乌黑长睫几乎要轻搔到她脸上。   看着他苍白容颜上渐渐漫起的绮丽色彩,荣春松心道,不是吧。   不是吧,龙也能喝醉?   随后,她想起来,作为一头荒海宅龙,这个龙版大男主很可能,没喝过人间的酒。不过没喝过酒的人也不至于酒量这么差吧。看来只剩下一个可能……   欢宴卡的天意侵蚀了大男主。   他迷乱的目光倏然与她对上。   即使化为人形,龙的呼吸也有微微的烫意。他唇边挂着一点笑意,凑过来时的呼吸,像一团潮湿的火般喷到她颊边。   处处是运动好时机的“红龙的宫殿(下)”,恨不得把世界变成一个大运动场是吧。   为免他搞什么小动作——   【技能“身娇体软”发动。】   荣春松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顷刻软倒的大男主——以防他一头栽到火里。   她把火灭了,又把他一条臂抬起架到肩上,返回竹楼。   对于“运动”,她只当是偶尔一娱情。反正是这小商主动献媚于主上,性感火辣烧地在她面前表演。   主要是,他们刚才是在户外烧烤。   户外运动,户外表演,还是太狂野了。   她自认还是正人君子,不至于狂野如斯! 第61章 少主抵达她忠实的龙宫(三) 再叫我的名   欢宴之域,本质是一个大运动场。   对于“运动”,荣春松的态度如下:   自己送上门来,她又对此人有点兴趣的,也不是不能玩耍一下。当然,主要是她看对方表演。   迄今为止,只有大男主这个蛇蝎妖男、火属性西格玛男,勾起了她一点兴趣。爱吃辣的她,就喜欢收服这种强悍倨傲的,比较火辣。   不过考虑到商道灵大概率是被欢宴的天意侵蚀了,这个燃烧状态不一定出自他的本心,她决定再观察观察。趁人之危的事情她可不干。   一松手,她把商道灵放到了竹木的罗汉床上。   罗汉床,古代版沙发。   “你怎么一杯倒,我给你找点解酒的灵丹如何?我家中常备各种小灵丹。”   她随意下投的视线中,那妖男道:“不必,不过是……初尝人间的酒水,略有头晕。”   龙又笑道:“你怎么站着,不一起坐下么?我不喜欢别人那么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言罢,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此情此景,实在像一只大猫在邀请人和它一起玩耍。   荣春松顺势坐下,看他有什么花招耍。   【请注意,由于您在(上)中没有选择拔去攻略对象所饰红龙的护心鳞,目前(下)的剧情发生了较大变化。】   什么较大变化?嗯,估计是不用恨到浓时共赴巫山了。   但她看擦拭边缘的情节还是不少。   一线昏暗月光照来,风送竹浪声声,哗啦。   月色中是一张俊美妖异的脸,眉睫漆黑,长眸微眯,丝丝欲色流转其中,将他英俊容颜点染得更加浓艳。   龙双臂展开,随意地搭在椅背。   荣春松心道,这个坐没坐姿的大男主,天天作出这种燃烧姿态来给谁看?   端坐着的她,在这张罗汉床上比他略高一些。她的视线从高处落下,睨着那张泛起绮丽颜色的英俊脸庞。   他笑道:“你用了法术抽去我的力气?”意识稍微清明时,他已意识到这不是醉意带来的无力,而是她对他下了咒。   已然乏力的龙,仍用一丝力气抬手,撩起眼前女子鬓边一缕垂落的青丝:“看来剑修阁下,很喜欢用这些稀奇古怪的小法术。你抽去我的力气,是想对我干什么?”   荣春松平静开口:“怕你喝醉了在我家里搞破坏。”这一屋子家当可都是她从像素块开始从零一点点打造。   “是么?”龙的目光随意环视,扫了一眼一屋子藤木竹木的家当,谑笑道,“你觉得我会无聊到破坏这些木头?”早知她家中器物如此朴素,他来前就从龙宫挑几件珠贝珊瑚打造的家具给她,感受感受她这乡下剑修被珠光宝气震撼的眼神。   他轻抚她鬓边的手,转而又停在她下巴。   龙的眼神微微幽暗,颊边浮出龙鳞。短短几息,他掌上已然用力,将她下颔全然握住。   “你那法术似乎只能生效一半,只对我的人形生效。但很遗憾,我还可以……”他须臾间极度贴近她,扣着她下巴,呵出一口炙热的呼吸,笑道,“我还可以化作龙形。”更多的艳丽红鳞,如红莲花瓣在他眼尾颊边浮现。   不过是顺着那点醉意伪装一二,她便自投罗网。   一想到这个恶劣的女人、轻慢的女人,她也会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他内心便卷涌起一股极致的兴奋。   兴奋得,红衣之下,他浑身坚固肌肉都在起伏……   荣春松:?   他卷起她鬓边一缕散发玩,她也就当这大黑豹猫性难移了,还想扣住她下巴是何意味?   唉,看来还是“身娇体软”不够给力,让他还有力气搞这么多小动作。还有个龙形是吧,那她就加大剂量一下。   【技能“靡靡之春”发动。】   【技能“靡靡之春”:使用后,使用对象春慵欲困,骨软神疲,如春夕垂枝菟丝,靡靡缱绻。】   这个小技能虽然是“身娇体软”的同类小技能,但明显比身娇体软多点擦拭意味。   第二重BUFF一叠加,龙版大男主试图扣住她下巴的手是无力了,但脸也更红了。   因为“靡靡之春”自带的颓靡效果,眼前的龙脸色潮红,领口半敞,发髻也尽数散乱,一头奢美浓发如泼墨般散开,黑白对比分明。   荒海之龙、烈焰之龙的狂妄桀骜在此时此刻,也只能化作引人逗弄的不屈情态。   很火辣,很性感,很有韵味,她很喜欢。   一而再再而三栽倒在眼前人手中的龙,言语间是沉冷薄怒。   “你又干了什么……”   荣春松很谦和很温良地道:“没干什么,只是让你认清一下大小王。”   她故意学着他方才模样,将他如墨乌发挽起:“小商,你这一头浓密黑发散开的模样十分漂亮,我很喜欢。”   几句轻慢言语间,局势已然逆转。   红龙心中警铃大作,这剑修怕不是又要……他长眉森森压下,沉声道:“住手。”   然而她略带剑茧的手将他下巴捏住。   “你不是不喜欢我叫你龙男、龙儿、商儿么,看你的表情,似乎连小商也不太喜欢,那叫你道灵如何?”   “道灵,你悍烈不驯的样子,当真令我心喜。”   都说了男人就像烈酒,越烈越醇美。他平日的倨傲、狂妄、狠戾,在她眼中都是丝丝风情。更何况,这样一匹黑马、黑豹,此刻无力而失态,只能在她掌中领受她的戏弄。   她悠然游戏的心,轻微地跳动一瞬。   “道灵,你刚才扣着我的下巴是想干什么?该不会,想以下犯上?”言罢,她修长的手,随意地将他衣襟拉开些许。   道灵。道灵。在她掌底的男人,胸腔里那颗一直只为杀戮而澎湃的心,越跳越快。   她一声又一声地徐徐轻唤他的名字,她给他取的那个名字。仿佛他是她的掌中物,一头凶猛有趣的异宠。何等的耻辱,何等的不堪……但一股乱流击打着他的心。烈火岩浆向他四肢百骸涌去,处处是滚烫、沸腾、激颤,激颤后又泛起无限酥麻……   龙的肘撑着冰冷的木面,心道,他一定要挣脱她的掌控,怎能让她一直——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   “再叫我的名字,那个你给我取的名字……多念几次,还要更多……”   他金瞳迷乱,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比屈辱更先涌上来的,竟是极度的满足。   因为她当真俯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道,道灵。   一声复一声。道灵,道灵。   模糊的视线里,唯有她优游笑颜。她的几声笑语像空中垂落的丝线,将他全身都紧紧束缚,只能任她摆弄。   不过是被她念了几句那无聊的名字,他便频频失态,在她眼底露出各种不该袒露的神色……   龙的项仰着,喉结滚动,钢刀般腰线也绷紧。   心潮起伏。   他只觉得自己疯了,对一个曾折辱他又言而无信的人生出如此多不该有的心情。   但在那万里漆黑的深渊海水之中,这种心情,他从未体验过。   在荒海深渊之中,他的心只有永恒的虚无与空洞。只能靠年复一年的杀戮来弥合。   但眼前目下,在这座人间的小竹楼,只要仰头看见她徐徐洒落的目光,他的心便如被漫山月色充盈。   在深海之中,月光不过是一层粼粼漂浮在他头顶的梦幻泡影。如今,那轮天心月却当真从天而降,她的目光将他全身倾覆笼罩……   感受到掌下的人迸发出一阵激烈的颤抖,荣春松终于将她的游戏停下。   对他的称呼也改了回去。   她在他敞开的胸膛上拍一拍,语重心长:“叫一下你道灵你就浑身颤抖,看来这个称呼很容易诱发你的癫痫之症了,以后还是叫你小商吧,还是要健康和谐地生活。”   【提示,“身娇体软”和“靡靡之春”时效已到。】   一直迷乱失控的人,思绪迅速聚拢。   她的法术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施法,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法术有时效么?那么……趁她不注意,他现在即刻便可将她压在这罗汉床上。   但,算了。   她喜欢什么,他已然知晓。她喜欢掌控和玩弄,他不介意……让着她几次,让她,得逞几次。等她戒心放下,他自然会收取他想要的东西。   压下微微发紧的呼吸,红龙轻笑道:“你倒是第一个骗了我还能毫发无损的人。”第一个,骗了他,他还愿意为她屡屡退让的人。   怎么还在提这件事?过分了啊,没完没了了还。   刚玩耍完就想道德绑架她是吧。   荣春松道:“我看你真的很在意我不小心把你落下这件事,这样吧,要不你也说你要带我去你的故乡,然后骗我一回。”   毕竟在现实世界,商道灵似乎并没有故乡,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都做不到。刚好,在这个欢宴世界,他也可以骗她一回了。赶紧来骗骗她,然后一笔勾销降低一下暗黑值。   然而面前俊美的男子只是哼笑一声。   看他不语,荣春松心道,莫非他已看出在这件事上她被他骗一次是全无损失。   终于,他笑道:“好啊,过几天再说。”   *   所谓的过几天,都过了十几天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就住在她的小竹楼中。   剑修的隐居生活很简单,晨起练剑,练完四处溜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忽然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山盗贼匪——当然,以上通通没有。   她每天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调停乡里的纷争,顺便教几个小朋友学剑。什么猛虎下山偷吃乡民的鸡都算一年中的大事了,花一炷香功夫喜提猛虎征服者称号后又是平淡的一天。   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寄住在她竹楼里的那个红·搅弄风云·古老的传说·荒海之主·龙居然也能忍受。   半月来的每一日,他晨起当她的对练,随她漫步山间,青翠的山色、淙淙的流水、鸟雀的啼鸣、淳朴而和美的人情,皆如画卷般萦绕在他们身畔。   同居小半个月,就连一日三餐,也逐渐由这条龙包办。   当然,他做的所有饭菜都是火属性饭菜,以煎炸烧烤为主。因为这条常年荒野求生的龙,只会用龙的吐息烤熟一切。虽然味道是不错,但吃多了很容易上火……好在修行之人免疫力极强,这才没有吃得她火冒三丈。   某个平淡的午后。   在她告诉他吃太多烧烤不好,点菜了几个蒸菜后,今天菜色还当真摇身一变,火属性有所减少,水属性稳步上升,新鲜而清甜。   荣春松心道,这个小商居然还具备一定烹饪技能。   第一种可能是,他自幼漂泊,自力更生,已然是一个野炊大师。   至于第二种可能……   好吧,这本书都叫《飨食仙宴》了,飨宴的举办者、邪教的主理人、烹饪大哦不是炼化大师、掏心掏肺手艺非遗传承者、黄金全脸、资深白玉京玉飘,以上身份拥有者商道灵怎么会没有厨艺呢。翻看那本G向大作,他日后炼化出来的人丹还有不同口味呢。   现在把这个做人大师抓来给她正经做菜,也算功德一件了。   大男主,还请早日放下炼人情结,尊重他人生命。   思及此处,加上也吃了十几天他做的饭了,荣春松决定鼓励式教育,鼓励他以后多做菜别做人。   她道:“你厨艺可以啊,手艺还越来越好了。给我做饭做了半个月,谢谢了。”   似是没想到她还会说谢谢,面前的红龙微微一愣。   很快,他徐徐笑起:“虽然你家乡的这些食材不错,但在荒海之中,还有更多珍奇美味……你要不要也随我去我的故乡,我的家看一看。”   荣春松吃了口蒸鱼,想起来了。哦,这不是她那天和他说的,她也让他骗一次,骗个回本。   “成,什么时候出发。”   对面的人笑道:   “就在明天。”   小竹林里的最后一夜,很快也过去。   从竹林之顶升起的晨曦,映在龙的金瞳之中。   千里迢迢追来的她的家乡,确实如她曾在大漠时说起,天蓝水青,秀丽明媚。若非当日她说什么让他也骗她一回,他几乎忘了要回荒海龙宫的事情。   那时候他心中所想,是擒拿了她之后,将她永远困锁龙宫之中。   不过短短半个月,他竟已将当日站在大漠孤峰上放出红鸦时的怨恨忘却,何其的可笑。   漆黑的欲念褪去,他所思所想只是带她回去一趟,让她也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小住上数日,一如她也在他家中招待了他。她会是,一千年来他唯一真心邀请的客人……   *   卯时,早上六点,她准时起床。   就是这么自律。   可惜呀,今天醒来后估计没有大男主做的早餐吃了,她不是让他骗她一回么,估计他现下已经走了。尽管她猜他没走几天又会jump scare,鬼一样贴脸出现。   但走出房门,依然有一阵馨香传来。   桌上放着准备齐全的餐点,制作餐点的那个人自然也在桌旁,托腮笑看着她。   难道是要和她一起上路,路上再把她甩了?   心思有点深沉了啊这个大男主。   不过有早餐吃不吃白不吃,吃完了也好有体力和他散步个几千里她再独自返回。   木桌另一端,龙满意地看着她伸手去取一块鲜花饼——她那个什么表弟只会使唤厨子来做这玩意,哪比得上他亲手烧制。   只可惜来了这么久,倒没见过她那些表哥表弟,不然他可以把他们逐个逐个弄死……算了,弄死,她一定会有所不满。戏弄一番便罢。龙微微笑起,踩断他们手骨的戏弄——居然敢对她示好,送她一大堆无聊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废去他们送礼的手。   但她的话,细想也有些矛盾。根据她在大漠所说,她那群表亲似乎家境不错,但她又一人住在这竹林山村中,衣食简朴,村中也不见有什么族亲。莫非,他们都是她的城里亲戚?   久久不出现,想必也是只贪图她少年剑仙的名头,真要他们搬到这村子里和她过苦日子,又一个个全都退缩了。   一群嫌贫爱富的东西,庸俗低等的凡人。   等带她回到龙宫,他会让她尽情去挑那些凡夫庸众给不了她的珍奇法宝……   渐渐,朝阳高升,已日上三竿。   猎猎风声中,正午的太阳也即将要变成晚霞中的夕阳。   正御风飞行的荣春松望着眼底疾速变幻的风景,道:“不是说要骗我么,你再在前面带路荒海真的要到了。”   一片浩浩瀚海黄沙,已经在天边出现。   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转过俊美的脸,看向她。   “你觉得你骗了我一次我就也要反过来骗你?”红龙哼笑一声,“我的气量还没小到那种程度。”何况,来找她的第一天,他的气早已消去。   荣春松是真有点惊讶了。   没想到这大男主还真有大气一回的时候。   *   一轮残阳如血,赤红的夕阳,遍洒漆黑的沙滩。   黑沙滩,深蓝海,点点红光浮动海上,海雾弥漫,万里孤寂也弥漫。   如果要科学地解释,这片沙滩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海底火山爆发太多次了,玄武岩冷却破碎后形成了黑色的沙滩。   如果要不科学地解释,这片漆黑深邃的沙滩,是这个欢宴卡设定里的世界尽头,代表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孤寂。   异乡的怪物在大漠登陆。   屠龙魔王向荒海前进。   屠龙者进入海滩。   荣春松接近海下深渊。   少主将于今日抵达忠实于她的龙宫。   【提示,“红龙的宫殿(下)”重要剧情已出现,您已被红龙带回他的巢穴,荒海中的龙宫。】   夕阳的红光无法到达海底深渊。但她吃了一颗避水丹,浮在海中往下一看——漆黑的荒海之渊里,一片红光漫起。   红顶,红墙,漆黑海水环绕。   红龙的宫殿,居然也是红色吗。   作者有话说:   *倒数那几段来自   《巴黎六条新闻》   一八一五年三月   法国巴黎有家报纸   先后发布了这样六条新闻   科西嘉的怪物在茹安港登陆   吃人魔王向格拉斯前进   篡位者进入格拉布林   波拿帕特占领里昂   拿破仑接近枫丹白露   陛下将于今日抵达忠实于他的巴黎。   这个大男主最不嫌贫爱富了最爱跟着荣儿白手起家奋斗了   怎么才五千字还比昨天更新字数更少了太逆天了,我严肃谴责我自己   希望下一章能写个一万字的结束这个欢宴的故事回到现实世界 第62章 永远留下她(一) 和我一起,   从一千年前起,这座龙宫便无人居住。   所有人都死在那场岩浆爆发的浩劫中。   深埋岩浆下的宫殿,也是五百年后他归来时,才把它重建。   此后的又五百年,都是他一人独居于此。   当然,偶尔也有些其他访客。   海中令他不快的丑陋妖物,不知死活要来挑战他的修士,想取他护心鳞的家伙……无一例外地,他们通通死在他漆黑锦靴之旁。而那森森白骨,自然也被他随意踢到了宫殿旁的裂渊里。   “我看那裂渊下好像有东西。”   走在她身旁的龙僵硬半秒。   “下面好像有些水草,”荣春松也只是随意看一眼,须臾便将目光收回,“看不出你还挺爱园艺,就连裂渊里也要种些花花草草。”   龙但笑不语。那些“花花草草”根植的沃土,是他在荒芜岁月中堆砌起来的尸山骨塔。告诉她这个真相,自诩正义的她可还有闲情逸致调侃?   他赤红衣袖一扬,庭中海水都向两边分开退去,整座龙宫都如被罩在一个半圆的结界中,即使无需避水丹也能行动自如——她衣冠简朴,平日又生活在一个凡间的小山村中,一粒避水丹对她而言或许也算昂贵,何必浪费。   纱雾般粼粼水波退去,宫殿与园林中的红光没有了遮掩,更加妖诡浓艳。   海下,高大的珊瑚丛取代了树木,处处是参天高的红宝珊瑚,猩红一片,宛如艳丽骨刺,立于庭中。   荣春松和龙一起漫步在红光漫起的海下园林,环顾着眼前新奇风景,问道:“不知荒海除了位于世界尽头,和其他海域还有什么区别?”   红龙轻笑一声:“当然有。”   “所有从水中爬上陆地的妖物,都从荒海中诞生。以前,海中的龙族负责镇守荒海。”   “现在呢?”   “现在?现在海里只有我这一条龙,当然是我心情好的时候就随手除掉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这个商道龙还玩忽职守上了。   宫殿底部,隐约有些岩浆凝结的痕迹。   结合之前在“上”里看过的蜃梦,荣春松心道,这是一整个镇压荒海的龙族都覆灭了吧。作为这个家族企业最后的继承人,确实也不能指望他一条龙担当起太多业务。   谁料那不务正业的最后继承人又道:“那些妖物鬼物要是修为还可以的都已被我炼化成丹药,你想吃我可以给你几瓶。”   怎么当了龙还要继续炼化事业!   “心领了,不过我不太爱吃三无小作坊产品。吃药还是要谨慎些。”   她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说他炼出来的妖丹是什么三无小作坊产品?   龙哼笑一声:“剑修阁下,你倒是淡泊,送上门的百年修为都不要。”   区区百年修为,你就拿这个考验少城主?   荣春松很稳重地摇摇头,道:“小商,你还是太海底观天了,不知道人外有人。妖丹百年修为,我修行一年也能轻松得到。总之,吃那妖丹就免了,这荒海里有什么海鲜我倒是可以吃吃看——当然,纯动物海鲜,别上带妖气的。”   龙一双暗金色笑眼睨着她:“你就想着来吃海鲜么。”   啊,那不然呢?   不是你说荒海中有更多珍奇食材,要带我来领略?   算这条龙识相,嘴上说她就想着来吃海鲜,真到了饭点,还真上了一桌海鲜。   只是,这膳厅红光一闪一闪,真有种恐怖游戏拉警报之感。窗外,结界之外,漆黑深海中隐隐可见几只眼睛飘过——当然不是漂浮的眼睛,是巨型深海鱼,海底太黑所以只能看见眼睛。   低头一看,酒水也是黑中带红、红中带黑。   “这是葡萄酒。怎么,外面游过的那些鱼影响你食欲了?”红龙笑眯眯道,“无妨,为了你这贵客的食欲,我会立刻宰了它们。”   “别啊,长那么大也不容易,别为难人家了,”荣春松端起酒喝了一口发现真是葡萄酒,心说虽然环境很诡异但菜还算正常,“海底太黑没人看得见它们,所有深海鱼都是随便长长,深海大舞台里唯独你这个小商长得挺赏心悦目,与众不同。”   “哈哈,是么?那这样如何……!”   话音刚落,眼前俊美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巨大的红龙。   犄角峥嵘,红鬃飘拂,威压极度森冷。猩红长尾一旋,塞满整个膳厅不止,还可以在这膳厅中绕个好几圈。   龙傲天当场化龙!这家伙,说他长得好看也不行,他立刻就现出原形来要吓唬她。   他化龙时的金瞳,已硕如精金宝镜,逼视而来时压迫感如山。   但荣春松只对着这威压沉沉的红龙扫视几眼,又看看地面,道:“怎么不见你平时穿的那件红衣掉落下来?”   人外人时候有衣服,外时候没衣服,一直是奇幻作品的一大未解之谜。   她很有学术钻研精神地一本正经道:“该不会……那件红袍是你的鳞片或皮肤拟态?那你平时和不穿衣服有什么区别?居然一直在我面前‘赤诚相见’,真是一条豪放的龙啊。”   “……”   “你能不能不要关注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龙的金瞳迸发出不快的光。   还嘴硬,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吧!   须臾,红鬃飘摇,龙身肌肉活动,长长的龙尾已如一口猩红的漩涡般将她围困。   不知何故,连日来,他一直做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她是端坐莲花宝座上的天女,而他是攀缠在宝座之畔的护法龙。时至今日,那异色的梦,感官满涨的梦,终于在现实得圆……   他猩红的龙身在她周边盘虬而起,得意地、满意地,享受着这用肉身将她困锁的一刻。龙的金瞳微微眯起,呼吸之间,皆是那女修的气息。   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头顶传来。   荣春松只觉倒反天罡,猫怎么反过来吸人了。虽说,现在该叫他龙猫了。   “龙猫”滚烫的鳞片贴上她的颊,而后,与她脸庞一般大的金瞳紧紧贴着她的脸,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鬼气森森。   只听龙笑道:“你一点也不害怕,还有心思吃东西?”   荣春松夹了一块香香鱼肉吃了,道:“我害怕什么,害怕一条奔放豪放的不爱穿衣服的龙?”   这剑修……   殿中红光漫起。   大约是某种隐秘的魂梦得到满足,那硕长的龙,转而又恢复了人形。   但他依然紧贴着她。   俊美的红龙站在椅后,漆黑手套下的手抚上她的颊,渐渐地,又改为双臂虚拢在她肩侧,只要稍一发力,她便会陷入他臂膀的禁锢。俊美而妖异的脸微笑着,苍白下颔置于她墨黑发顶。   “我吃饭呢,别动手动脚的。还有你这姿势想干嘛,要锁喉我?”   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头顶,欲色呼之欲出。   “你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还少么,我不过悉数奉还……”微烫的皮革,覆上她颈侧。隔着手套,他掌心温度也隐隐透出。不知是烈焰之龙的体温生来就高,抑或是在他的领地、巢穴里触及她时,他简直兴奋得浑身发烫。   他浓黑睫羽垂下,手按在她肩上,一寸寸抚过。猩红的珠宫贝阙中,华美而空洞的巢穴里,他终于邀请到他梦寐以求的玩伴……   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个龙。龙性本烧!   不过对付这条高攻低防的龙,她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破防。   荣春松又吃了一筷子鱼,淡定道:“你好烧啊。”   “……不要用那个字形容我。”红龙俊美的眉宇蹙起。   但,为什么他立马就能反应过来这个字的谐音是——   “你不是红龙、烈焰之龙么,我说你烧,是在称赞你的烈焰熊熊燃烧之姿,你想成什么了?”前方,那恶劣的剑修竟故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小商,看来在你的识海里清朗一番,已经刻不容缓。”   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荣春松已然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微微加重,有恼怒的意味。   那双按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就此收回。   身后的人微微俯下,俊美而苍白的脸从她颊边探出,形如幽魅。   “剑修阁下,你来别人家里做客,还这么随心所欲、‘畅所欲言’,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他唇边泛出轻笑:“你说,如果一个人总是轻慢轻浮地戏弄你、把你当个乐子看,现在这个人落到你的地盘,落到你手里了,你要怎么做?”   荣春松道:“那我劝这个‘你’,还是尽早给对方献上更多乐子,乖乖让对方戏弄。”   她转过头,与红龙的视线相交。   暗金的龙瞳中,映出一张悠然自得的英丽面孔,笑微微望着他。   这可恶的女修,竟然……但恼意之下,他的心却砰砰跳起。   她频频戏弄于他,游刃有余地在他底线上试探、踩踏。他应当,极恼。   然而——   她的居高临下,她的冷静姿态,竟令他着迷不已。啊,一千年了,这荒海之中、这世上,从未有谁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真是……   红龙的眼中欲色的焰燃得更深几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轻笑:   “是么?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看看是谁戏弄谁。”   *   看看是谁戏弄谁。好中二的台词,行吧。   书有云,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这就是反转。但在她这里,反转之后还有反转,反转的反转。   龙忽然贴脸,她说你脸上龙鳞硌着我了。   龙冷不丁抚上她鬓发,挽起她一缕青丝在鼻底轻嗅,她说龙儿你还是太有野性了,怎么到处嗅闻。   龙又变出长长龙尾来盘她,被她一把抓住,顷刻薅下许多布林布林的小鳞片。   对这种燃烧的男子,心态要放平稳。主打一个把燃烧的氛围扼杀于小火苗之中。   没两天,这个龙版大男主眉宇间便频频浮现懊恼之色。   而在他心上作乱的罪魁祸首,却依然一副旅游的轻松姿态,在这红龙的宫殿里这走走那看看,不时拿出刻影石,咔咔一顿刻录。   直到来到一座大门深锁的殿宇前。   “别进去。”低沉的身影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荣春松转过身来,道:“这座宫殿里是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我家人从前的居所。”   看来这龙宫之中,有他许多伤心的回忆。   还投映了他现实中的心结。   荣春松心道,这龙宫里总是闪着恐怖游戏一样的红光,外面又布满随便长长的深海动物,还是他家人的葬身之处,几百上千年日复一日宅在这里,真是想不压抑想不发疯都难。   现实里的他好歹还周游四海、商商环游世界呢,性格比欢宴之域里开朗几分。   她难得语气认真一些,拍拍他的肩:“小商,有空你就多到外面的世界转转,出门看看大自然。”   红龙一愣。   她竟没有追问他家人的事情。没有……非要剖开他不愿回想的过往。   他低笑一声:“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玩的。”   “真的么,可我看你在我老家旅居的时候每天跟在我后面转悠很开心啊,”荣春松道,“我看你只是缺个旅伴,这样吧……”   旅伴。龙的心霎那间剧烈地跳起。她竟然说她会当他的旅伴,四海列国,广阔天地,一直一直与他为伴。   “这样吧,我收你当侍从,这样你以后就可以每天跟在我后边环游四海了。我看你厨艺也不错,以后我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   ……他就知道。   “你收我当侍从?”红龙嗤笑一声,“只怕我的俸禄,隐居在小山村里粗布素服的剑修阁下付不起。”   怎么付不起了,她可是云都少城主。   不过考虑到她在这个欢宴世界里的朴素人设,荣春松道:“没关系,你前几天不是说龙宫里的法宝你都不稀罕、都看腻了,让我挑一些我喜欢的带走么。我卖了你给我的法宝后雇你啊。”   红龙:“……”   卖了他的法宝养他,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也亏她说得出来。   “何况我修为过人,剑术高超,平日随便擒拿点什么妖魔赏金不就轻松到手,到时候就给你几块灵石支付你的俸禄。”   龙唇边微微泛出笑影,这还差不多。   他道:“我不必什么灵石来当俸禄,灵石我多的是。”   “至于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等我们踏上旅程后我再告诉你。”一直以来都是嗤笑、蔑笑的龙,俊美容颜上难得浮出一个真心开怀的笑。   *   作客龙宫的日子诡异又豪华。   伟大的莲花天、荒海龙宫最尊贵的客人,每天都从八百平但红光闪烁的大寝宫里醒来。   然后吃吃海鲜畅游畅游海底世界。   因为她的好奇,龙带她去领略了海中妖物诞生之处。   那是一座漆黑的火山。   龙的目光漠然投下,道:“不过是一群丑东西,也只有你有兴趣来看。”   下一刻,海底火山爆发。   但喷薄而出的并非岩浆,而是一片漆黑汹涌的黑潮。   由无数形貌诡异的妖魔鬼怪组成的黑潮。   荣春松仰头望着结界外呼啸而去的千万妖魔,心道,大男主的外貌协会之语难得说到了点子上。这真是一群丑东西啊,丑东西大爆发!   一片席卷方圆百里的红光涌起,黑潮瞬间被焚去一半。   荣春松道:“刚才怎么不把它们全杀了?”   龙望着逸散开去的黑潮残余,笑道:“为了世间平衡。倘若这世上处处是真善美,没有妖魔鬼怪,不全乱套了。”   “何况,这些东西杀也杀不尽,只要世人还有欲望,有邪念,荒海深处就会源源不断冒出这些妖物。”   世界尽头的荒海,海底冒出的妖邪正是世间邪念恶念所化。   荣春松听罢道:“你有这职责在身,岂不是只能与我短期旅行了,是不是还得时常回来看看场子,杀杀这些妖邪。”   红龙沉默一瞬。   仍有最后几道黑潮从火山口逸出。   转瞬,那几个残喘苟延的邪物也在烈焰中灰飞烟灭。   复返龙宫的路上,身旁的她神色依然轻松优游,仿佛只当观看了那孕育妖魔的海底火山是旅行中的一环,又一处新奇风景。   走在她身旁,听着她对那海底火山的评价,他的心却一点点覆满阴翳。   因为她许诺与他共游而喜悦的心,一点点冷寂下来。像一丛明艳的火,转瞬只剩一地灰烬。   连月来与她作伴,他的心难得充盈着欢愉的焰火,常是温热满怀。但此刻,这颗心冷却了下去,且无法重新燃起。   她无心说的一句话,什么短期旅行,分明是……只把他当成她旅途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他在她心中的重量有多重,是不是也只是在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风景之一。她任意妄为,不受拘束,焉知再度许下与他同游的诺言后,又会否因他要时时往返荒海便离他而去。   他的使命与生俱来,他要永远夜游在这片漆黑的海域,履行他的天命。遇见她,不过是像一条鲛人偶尔跃出水面时,攀伏礁石之上,遥望船头潇洒闲雅行客。海面苍茫长风吹来,舟影、人影便悉数消失不见。   一道又一道的黑影如蛛丝攀上他的心。   终于,他胸腔中烈火焚烧而起。   *   一个人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扑在她颊边,几乎与她的呼吸丝丝缕缕交缠。   微微沉重的潮热,压在她鬓边。   她倏然睁眼,对上一双浸着沉郁之色的眸。一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荣春松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大半夜的,这条商道龙怎么跑来她的八百平大客房里暗中观察她了。   红光幽幽,照着他半边俊美面容,神色晦暗不清。   荣春松无语了:“你半夜有事找我能敲门吗?”半夜忽然闯进她的卧榻,真是闹鬼了。虽是闹艳鬼,睡眠被打扰也让她颇有几分不快。   红龙笑着,目光阴郁而浓烈:“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情,想要立马告诉你,一时心急,忘了敲门。”   “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这荒海之中。”龙徐徐道,温热的呼吸再度扑到她脸上。   就这点事情,要大半夜吵醒她?   荣春松道:“就是不想出远门想当宅龙呗,我知道了,那我做客完就走了,逢年过节再邀请你来我家坐坐。”   “不,我的意思是……”   猩红的幽影中,同样是一身猩红锦衣的人,脸上泛出一个兴奋而狂热的笑。   他捧起她的脸,唇边酒窝下陷,笑道:“不如你也留下来如何?和我一起,一直一直留在我的宫殿中。”   【提示,“红龙的宫殿(下)”重要剧情已出现,攻略对象已产生将您永远留在龙宫的想法。】 第63章 永远留下她(二) 这个一直在   听见系统的提示音传来,荣春松心道又是欢宴卡的大手发力了。   毕竟卡面简介里就有这样一段擦拭边缘描写:   【长夜深沉,在这猩红的永恒爱巢中,他还有一千句一万句爱语可以慢慢告诉她。而被缚于另一方宝座上的她,也只能耐心地听他倾诉……】   小黑屋,强制爱,囚禁play,她看了只想笑。   荣春松面不改色:“什么一直一直留下来,长期吃海鲜会缺乏铁元素,这海底没有阳光,也无法摄入维D,你自己爱宅就算了,我可要健康地生活。”   龙兴奋之色中浮上几丝阴沉。为何她总说着这般莫名其妙话语?   没有惊怒,没有失措,她仍是自在闲雅,只把他的威胁当一个轻飘飘笑话。   他哼笑道:“你想要陆地上的食物,我可以为你取来。至于太阳,用幻术制造一轮海底的太阳也不过轻而易举。”   还造上太阳了,你是天尊还是我是天尊?   要知道你在小竹林里晒的太阳都是我堂堂莲花天加光效加材质精心打造,光照、温度都恰到好处,照一照心情舒适,你能吗?   她不过因为过于无语而沉默了几秒,对面自高自大的龙,立刻又把他的强制爱发言续上了:   “只要你留在龙宫,这宫殿中所有天材地宝都会是你的,你还可以和我一起共享我的寿命……!龙的寿命有多长你应当知道,一千年,一万年。我可以给你许多在人间难以企及的东西——”   言语间,他的神色越发张扬得意,捧着她脸庞的双手也微微颤抖。   然而荣春松听完这一长串狂妄发言,只道:“汝之语言,闻之似有狂躁症。癫痫也是急需治疗。”   什么狂躁症……但接二连三地,他满腔幽深浓烈情绪被她轻飘飘态度挡回,红龙只觉他当真有几分烦躁。   他极其烦闷地抓了抓如墨般黑发:“你能不能认真点,我现在是要囚禁你!”   怎么不认真了,她可是很认真地建议他去挂个精神科治疗一下。动不动就想囚禁别人,必有精神病。   妙手回春荣大夫淡定依旧:“患者,说说你的问题吧,你为什么会产生想囚禁我这种有违公序良俗的想法?”虽说,她在城主府时也发生过一些倒反天罡的囚禁事件——她只是批文件坐久了遂出门散步一下,回来发现自己被猫给反锁在书房外边了。   红龙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红光闪烁的大寝宫内,越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龙宫。你现在可以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病历本上的病情自述。   终于,俊美的男人长眉完全皱起。   他阴沉道:“你不是说我只能和你短期旅行么。”   荣春松点点头,等着他说出下一句,但八百平的大寝宫再度沉默了。在八百平的寝宫中回荡着的八百平的沉默,回荡了八百次。   没了,说完了,就这?   直到红龙又冷笑一声:“你不过选我当你一时的玩伴,有朝一日仍是会与我一拍两散。”   大男主这个大男人坦坦荡荡绝不弯弯绕绕的大心思,荣春松思考了大几秒钟才捋清楚。   他的病情大致如下:她说他只能和她短期旅行,他立刻脑补成她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对他始乱终弃。   荣春松心中长叹,小商,我随口一句话你都能解读出这么多,看来荒海最爱脑补之人非你莫属了。   “总之,我已启动了龙宫的封印阵法,你大约……”红龙幽幽笑起,“你大约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荣春松往寝宫窗外一望,果真一片如血嫣红,红光大盛。   红龙微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得意地看着她皱眉的表情:“怎么,终于害怕了?不过我很‘尊重’你,你仍可以在这龙宫里自由活动。毕竟你是上千年来,我遇到的第一个实力与我匹敌的……玩伴。”   害怕个啥啊,我就是在想这么个光污染大法,这龙宫还能住人吗,还能睡个好觉吗。   荣春松目光回转,望着眼前那张俊美张狂的脸。   “精神病院讲究的就是一个安保齐全,不能让病人随便跑了,看来你是有加强安保的意识,这很好,”荣春松拍拍眼前这个西格玛龙、荒海精神病龙的肩,言谆意重,饱含责任感,“这位病人请放心,我医者仁心,一定会治好你的。”   *   治疗精神病第一步,要让他认识到他发起病来给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让他感同身受了。   得意的红龙得意地离开后,荣春松在识海中发问:“虽然这里是欢宴世界,但那几件法宝还在商道灵身上吧。那个‘迅速舔包中’的技能,生命值不为零的对象能用吗。”   【正在分析宿主的问题,分析进度25%……50%……】   【问题一,攻略对象的法宝依然在他身上,但在欢宴世界,他并不知晓这些道具的存在。】   【问题二,攻略对象作为与您羁绊深重的特殊角色,他的法宝及道具某种意义是上是您和他的共同财产,无需攻略对象生命值降至零点也能调用。您可以尝试对他进行“舔包”,有一定成功几率。】   这不就得了。   【技能“迅速舔包”使用中。】   叮一声,背包栏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小道具——   嗯,怎么是只纸鹤?   看来系统说的有一定成功几率,就是一个个装备一个个法宝慢慢拾是吧。   又是叮一声。一瓶成分不明的“灵丹”。   荣春松皱眉:噫。   再来再来,叮。好吧,是炼化出那瓶诡异小灵丹的小砂煲。原煲化原食,成套了还。   叮叮叮,叮叮叮。   在喜提纸鹤、灵丹、砂煲、符纸、铜板、灵石、用旧的匕首、磨损的发簪等一系列没用小道具后,终于,叮一声,她想要的东西到手。   一阵皎洁白光泛起,浮尘索出现在她背包栏中。   就是不知道拾了这小商几块灵石,欢宴之梦结束后,拜金抠门守财奴的他会不会暴跳如雷。   大不了下个月给他发俸禄时给他多加几块呗。至于现在……   她在心里小配音一下,道具“浮尘索”即将使用!   *   红龙暗金的瞳里满是恼意、怒意。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绳子,把他给捆了起来!   这泛着一片白光的绳索,竟当真将他紧紧束缚。四肢动弹不得。   “这绳子哪来的,怎会……!”怎能将一条红龙束缚!   荣春松心道,哪来的,就是你这个华藏教K10奉莲神使双手奉上给我莲花天的。我不过从华藏教库房、也就是你的储物袋里拾了、哦不是,调用了这件教内法宝。   浮尘索初到手,荣春松发现它玩法还挺多。不仅形态可以随心而变,白绳变红绳,绳索变铁链,就连打结的手法,也能随心而变。   她灵机一动,浮尘索变幻为艳红之色,迅速在红龙身上重新缠绕、穿插。   就用某种爬行动物的甲壳纹路形束缚吧,比较传统也比较结实。   褪去赤红外袍,龙版大男主平日的内衬是黑色。黑底红绳,分外显眼。薄薄一层黑衣覆在他块垒分明肌肉上,本已十分曼妙哦不是矫健。红绳略一收紧,更是将他胸肌、腹肌的轮廓深深勾勒,健美的形状呼之欲出。   荣春松美美欣赏了一会这件人体艺术的大作,捏着他下巴道:“现在你感觉如何,被别人困起来绑起来是不是很屈辱很难受?己所不欲勿……”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不对劲的地方出现了。   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恼恨和怒意里浮起丝丝红潮。   荣春松:……   不、是、吧。大男主,捆一下你缚一下你又不小心把你给点燃了?   在她耳边响起的呼吸声微微浓重。   “……放开我。”   他的话语里饱含恨恼。但在她掌间仰起的脸,却是面泛薄红。就连总是挂着一抹嗤笑的薄唇也湿润嫣红,仿佛白大理石的石像披覆红纱数抹,刚强俊美之中,浮出丝丝的妖异艳丽。   荣春松心道,一边脸红红一边说快放开你,怎么感觉你说的话这么没有说服力呢。   不止没有说服力,还很欲拒还迎,很活色生香。   只见高大健美的男子跪在地上,身上肌肉轮廓被悉数勾勒,精悍贲张,如同雄狮黑豹。红绳将他捆绑束缚,像一道艳色妖异的红线。而红线的另一端,就握在她手中。   哎呀,本想让这个荒海精神病龙体验一下被囚禁之辱的大疗程,似乎变成某种play了。   此情此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红光闪闪的大龙宫实在太诡异,太像恐怖片。虽说,她可以把九重图也“调用”出来,重新打造一座具有情趣的小房间,但是九重图这玩意实在太猎奇了,她不太想用。   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遍布龙宫的血红妖光,混入了一抹桃红?   地上被束缚的男人呼吸浓重一分,这一室红光便艳丽暧昧一分。   荣春松恍然大悟,看来龙宫的法光,也是法随心动——随商道灵的心而动。这难道就是颜色心理学?   距离他说让她放开,已经过去一分多钟。   这一分钟里,这个龙版大男主没有再说一句话,反而将头低了下去。   心觉场景越来越桃色的荣春松,弯下腰去,凑近去观察红龙的表情。   只见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滴滴滑落,如水露滚过玉山。   乌色长眉紧蹙,但双眸又微微眯起。多么矛盾的表情。不知是恨恼,抑或在……   她视线悠然投下,他也回敬了她一眼,眼风凌厉,几欲绞了她。   他恨极。   恨她轻松脱困,恨她轻佻游戏,恨她一次又一次地折辱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尽他失态模样!   眼见他咬牙切齿,耳畔却有怦然之声传来。   荣春松已深深的无语:“小商,我囚禁了你,你怎么还心怦怦跳?”   本来,她以为他听见她这般调侃,会愈发恼怒。   但传到她耳边的是一声幽沉的笑。   “你喜欢这样捆着我,戏耍我,无所谓。反正这龙宫你也出不去,有什么意义?”   还挑衅上了。   荣春松叹了一口气。   又要兴奋又要挑衅,妄图用挑衅换来更多戏耍然后更兴奋是吧。果然,和麦○劳代言人沟通很困难。   “首先,我捆你不是为了戏耍你,是发自真心地对你使用物理疗法。只是没想到你病得太深,这疗法对你不奏效。其次,你说我出不去就出不去,我方法多得是。”   她要是想出去,直接用魅魔的低语让他开门就行,只是这个顶级小道具用在这方面浪费了点。   当然,她也可以现在就退出登录,反复退出又反复登录,若即若离,彻底搞崩这个龙版大男主心态。只是这样与她进入欢宴的初衷事与愿违,罢了。   荣春松蹲下来,平视着他,淡然道:“我看你在我老家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一回到龙宫就狂躁了、黑化了?”   回应她的,自然也还是他一声冷笑。   算了,和一个麦当龙计较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荒海中的龙宫有几分古怪。   *   虽然外面笼罩了一层出不去的结界,但这座大龙宫还是可以供她畅游的嘛。   半日之内,荣春松把所有房间都排查了一遍,似乎,一切正常。   只剩下那间他说过的,他家人曾经的房间。   一条红绳,被她握在手中。至于被这红绳绑着、牵着,走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自然就是一身黑色紧身衣的红龙本龙了。   早起第一件事,先散散步,遛遛龙。   荣春松回过头,道:“我对你可是够‘尊重’了吧,排查你家还让你跟着一个个房间地看。”   须知,她是他的教主、少主、雇主,四舍五入就是他的主人了,自然也是这座龙宫的主人。真正的荒海之主、龙宫之主莲花天巡视她的龙宫还让这打工龙跟着,他就偷乐吧。   “如今唯有这个房间我还没看过。你可愿意开门让我看看?”   她把他捆起来牵着他走了一路,已令他屈辱至极,这时候倒装模作样,尊重起他的意愿来了?   红龙恨声道:“你要看便看。”   “那我可就把这门推开了。”   灰尘扬起。   这是龙宫中唯一一处没有红光的殿宇,只有宁静的灰暗。   这座数百年不曾展露人前的殿宇,殿中静静垂挂一副画卷,红衣的一男一女。画卷的色彩早已被岁月侵蚀,画影昏蒙。   虽不甚清晰,但也能看清大致的眉目轮廓。   荣春松心道,倒和第一次用造梦犀香时、她鼓励他回忆起来的面影差不多。   一进门,荣春松先客套一下:“虽然这画有点模糊了,依然可以看出你双亲气宇不凡,和你很像。”   想了想,她心觉在人家家人的遗像前还这样某种爬行动物甲壳缚着他不太好,掌心一拢,将浮尘索尽数收回。   红绳尽数被抽走,龙的长眉微挑。   “你抽去这绳索,不怕我立刻反制于你?”   “我善,才只是用绳子捆捆你。你大可以试试看‘反制’于我,届时我会直接出剑砍晕你。等你再醒来,可就不是简单捆绑的待遇了,小心我把你捆起来吊在梁上。”   “你……”   听见她这一番轻慢言语,红龙只觉甚是恼怒。更令他恼火的是,他居然能顺着她的话语想象出那荒谬的场景……   身后人分神几息,荣春松早已在这殿中走远。   这一处殿宇,已有多年未经修缮。不知是否住在这里的荒海之龙不愿面对。   她走走停停看看,忽地,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目光望去,一片小小的黑影蜷缩在角落。   这是……   和那天在海底火山之旁看到的黑潮妖魔有几分相似。难道龙宫也被妖魔入侵了?荣春松迈开几步,随着距离拉近,又发现不对。   那天所见妖魔虽是一片漆黑,但细看,也看得出它们大致的形态、眉目。眼前这个黑影,就只是一道黑影。一道,幼童的影子。   准确地说,是人形幼龙的影子。因为它头上还长着一对犄角,身后也有一条圆滚滚龙尾。   嗯,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小龙人一个。   感受到身后倏然迫上的成年男人的气息,荣春松转过身来,道:“这小龙的影子我观之和你有几分相似呀,特别是这小犄角,有点像你化龙那天的迷你版。”   红龙幽沉的金瞳,一错不错地望着墙角里那道瑟缩的黑影。   “许久没到这座殿宇中来,没想到‘它’都有实体了。”   三言两语,龙随意解释着:“这是我分出去的一缕无用神魂。”   无用的软弱,无用的悲伤,无用的追忆。再也不想回忆起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旧日的家毁于火海却又无能为力的往昔。龙的金瞳越发幽暗,只想趁身旁女子不注意时将这道黑影挥散。   一旁,荣春松却已经了然。结合“上”里蜃梦中幻景,原来是大男主把自己的童年PTSD分离出来了。   欢宴投映了他的心结,现实中他的家人是否也葬身火海?   荣春松望着那道小小的黑影,道:“你分出来的这缕神魂,似乎和那日在海底火山所见妖魔越来越像了。”   “按你所说,荒海不是会把世间的邪念、恶念化为妖魔么,依我看,似乎不止邪念恶念,而是人的所有负面情绪吧。”包括这些宁愿分割出去、排出体外也不愿回想的痛苦记忆。   他一回到龙宫便越发乖僻,大约和他放任自己的心结盘踞在龙宫一角脱不开干系。   恐怕数百年过去,这条荒海中的红龙都没有学会如何接受离别。   龙瞥了一眼角落那团小小的黑影,目光再度转回她脸上,混不在意地笑道:“剑修阁下这是何意,要我再把那神魂收回来不成?”   他笑语里透着一股轻蔑:“我不需要再把那种没用的东西收回来。”   又来了,又装上了。   荣春松没理他,而是向着角落里小龙的黑影又走近几步。那影子一直捂住双眼的手,因她的靠近,稍稍放开些许。   当她的手触及那黑影时,他身上也传来丝丝温热触感。   无聊,无聊至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无聊的、要挥霍她的善心的剑修,转眼已将那黑影抱起。感受到她拥抱的触感,他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片空茫中,只听她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似,是在问那幼龙的影子。   一场岩浆喷薄的大火,将一切席卷。一切的一切,烧成锦绣灰。烈焰席卷那日,他便成了一缕无枝可依幽魂。万里海底之下的龙宫,不过是一处徒有其表的巢穴,外表华美,实则空洞。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因为那两个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将他藏在唯一不会被岩浆焚毁的地方。   重新看见这缕五百年前被他分离出去的神魂,一幕幕火光冲天的血腥光景,悉数在他识海中卷涌而起。一千年前的岩浆滚滚而来,沿着他的心脉放射而去——   他还以为,这缕神魂被关在这里,早就应该自生自灭,死了。居然……还能留到现在。没有力量就该死,没有力量的可怜虫,只能缩在角落,看着所有人死去。   什么也做不到的弱者,就该死。可为什么“他”还没死?   龙的眉宇深深皱起。比起低等的妖魔、朝生暮死的凡人,他更看不起的……是一千年前那个弱小的自己。   只要把软弱的那一部分切割出去,他就依然依然是,荒海中唯一的真龙,世上最强大的烈焰之龙。   荒海中唯一的真龙,世上最强大的烈焰之龙,他绝不会……再像一千年前那样,让他重视的人再从眼前消失——   倏然,他暗金的视线中,她英丽清雅面容转过来。   “你是在为以前的事而自责吗?”年轻的女子抱起那团幼龙的黑影,看向他,开口道。   她澄澈清明双目,如同跟在她身后漫游山水时遇见的清泉,映出他泛起痛苦之色的容颜。殿宇的灰暗,他心中的阴霾,全都无所遁形地映在她眼中。   她走向他,腾出手来在他肩上一拍:“没事,你烤焦我的鱼,还半夜观察我吓我的事情,我原谅你了。”   ……她又在,说这些无聊的玩笑话。   但为什么,她要在这些无聊的玩笑话里倾露对他的宽慰。   龙紧握的双拳微微发颤。   他的心情,他分明未言说一字,她为什么会知道?即使知道,不应该也是挂起她那恶劣的笑容,把他的伤口当成戏弄他的把柄么。   这个一直在戏耍他的人,又何必多此一举触及他隐秘的过往。明明全不在意也没关系,明明他自己都不在意。多此一举,多管闲事,自以为这样就能……   “你也及早放下吧,不是你的错。”她拍在他肩上的手,短暂地覆上他颊边,于幽冥之中,渡来些许温度。   龙的视线里,全是眼前女子平静面容。像万丈波浪平息后,海面清幽,漾开涟漪数圈,一朵皎洁莲花倏然而至。   不该出现在海上的莲花,不该出现在这片只会放大人心的邪恶与痛苦的海域的东西……   她的手抽离而去时,他颊边浮出的冰冷龙鳞终于有了些许温度。从她指尖洒落,她赐予他的温度。   鳞片森冷锋锐的心,被护心鳞紧紧包裹的心,理应坚固无匹、永不会有弱点的龙的心,因她短暂的触碰,他终于感受到那坚硬龙鳞下跳动的血肉。 第64章 俯首她座前的天龙 【您已达成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洞察他,体察他。   那腐烂的创口,连他自己都懒得投去目光一瞥。   阵阵的拉扯感从他心上传来,极度矛盾。他既想向眼前的人再走一步,又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忽然降临到他生命中的女人是一道来去自由的长风,即使他靠近她又如何,她永远不受他拘束,不为他停留。   他像一个走在漆黑荒野里的鬼物,天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吹拂过他腐朽的面容,当他想追上她时,她早已远去。   她随时会从他面前消失,他不能让她从他眼前——   “你怎么还在傻呆呆站着?”看他没反应,荣春松又拍了拍他的脸,“这道神魂,你还是收回去比较好吧。不然你的这缕神魂盘踞在龙宫一隅一直黑化,似乎对你的心性产生很大影响。”   荣春松说罢,怀里那道阴凉的小龙人黑影却往她怀里更缩了缩,似乎也很不愿意回到本体的魂魄中去。   不是吧,大男主,连你自己也嫌弃你自己吗。   常年在园林里抱小猫、在下乡巡视时抱小朋友亲民合影的她,有力的臂膀像颠一个大玩偶一样颠了颠怀里那个小龙人,道:“别怕,快回去吧。”   一声嗤笑从前方传来。   “我不要这缕神魂。”   “我何时答应过你要收回他?”   “反倒是你……荣春松,你掉以轻心,解除了对我的束缚。”幽深的笑影逐渐从龙的唇边漫开。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结局加载中。】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结局:恶龙的骊珠。】   【昔日的伤痕,只在他心中凿开一道巨大的天堑。千年光阴苍茫,难得遇到一个令他心喜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跑她。】   【何况,她是唯一一个体察了他心中裂痕、他的弱点的人。他焉能放跑这世间唯一的知心之人?这唯一的……他也想洞察她的心,看透她的心,得到她的心的人。】   【当他的心完全陷入阴暗时,荒海深处的黑潮便不再受龙的镇压,幽深浓郁的黑气从龙宫中漫出,将他侵蚀。这个人,他一定要把她收藏在他的天堑中,他一定会……】   然而铿锵一声,识海中还没加载完的“字幕”全都动荡起来,如被利剑劈断,向两边虚化而去。   拔出剑来直接和对面那个黑红龙对上的荣春松:什么鬼,还结局上了?好心疏导这大男主几句,他还敢更加黑化,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和这荒海黑潮有关,但这个全荒海最忧郁之龙挂她的号不仅不给咨询费还要倒打一耙,她是真忍不了了。   漆黑的漩涡中猩红光辉泛出,漩涡中心的龙早有所料般,哼笑一声,迎战。若隐若现的暗金眸光在一片猩红里闪烁,像鬼隔着一层红纱窥视打量而来。   他笑着:“留下来不好么?只要留下来,龙宫中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有数不尽的法宝灵珠……”我也会,把你当成我的骊珠一般永远保护起来。   然而对面剑修看着战意涌现的烈焰之龙,只是翻了个白眼。   商道灵,这本书的男主角,确实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强者,剑走偏锋的天才。如果她不认识商道灵,初次与他对战,打倒他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但他的招式、法术,半年来她俯瞰而下,早已了如指掌。何况,他许多战策都是她从旁指点。   两刻香后。   阵阵法光汹涌,从殿中战至殿外,高大珊瑚树倾颓,猩红漫长的围墙,也节节崩塌。唯独是那血红的结界,依然完好无损。   只是,血红透明的结界上,倒映出红龙倒在地上时不甘愤恨的脸。   她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凛凛剑尖,已然指着他的心口。   荣春松目光淡然下投:“服不服?法宝灵珠个屁,那种东西我多得是,还要你给我。”   躺在园林废墟中的男人只冷笑一声:“这不过是我的人形,你还没有……和我龙的形态战斗过。”   他话音初落,一片巨大的猩红漩涡已在园中升起。烈焰红,炼狱红,恨血红,花无百日红。红龙现出原形。道道黑潮,如毒蛇般环绕在他庞然赤红的龙身。   荒海红龙发出的烈焰,足以将方圆百里都摧毁。   烈火过处,她依然手持长剑,踏焰而来。熊熊燃烧的火光朱红泛金,只为她的鬓边、她英丽轮廓描着金边。   然而下一刻,这踏焰而行的剑客,却倏然调转方向,没有与他正面迎战。   他的心,骤然膨胀起来。他就知道,她也不是她的对手,她很快就会臣服在……   但他攀满得意与狂妄的黄金龙瞳,骤然缩紧。因为她去往的方向,是方才那座宫殿。在他的烈焰之中,即将化为废墟的宫殿。   当她白鹤般高挑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一起出现在她手中的是那幅红衣男女的画卷。   她居然是……去殿中护下那幅画。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恢复了人形的龙,俊美面容一瞬间与她贴得极近。仿佛看不穿人间情义的鬼,倏然从幽冥深处扑到这个人面前,只想问个明白。   他暗金的瞳不断震颤着:“为什么你还要去取这幅……”   “因为这是你重视的家人的肖像,不是么,”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依旧,“反正你的龙形也打不过我,我顺手去把这幅画救出来再和你打。”   荣春松弹了弹手中长剑,凛凛长剑发出铿锵一声。她道:“好了,现在画我也取出来了,你赶紧继续和我对战。虽然你的龙形也打不过我,但和你的龙形对战还挺有趣,有很多我猜不到的招数。”说到最后一句话,她随意笑道。   荒海中的黑潮侵袭而上,他苍白的脸原本如白瓷开裂般,布满道道黑痕。   但在她漾着羲和般清辉的眼中,那些黑色裂痕逐渐消褪了。   回应荣春松的,唯有一片沉默。   “怎么,不打了?”她兴致缺缺,收剑回鞘,“不打了就把你那缕神魂收回去吧,完成你最后一个疗程。”   她视线投向废墟一隅,示意他也看去。   只见那道稚龄的黑影,已经隐隐能看出眉目轮廓。因为黑潮也在那小小的影子身上褪去。   千年光阴苍茫,难得遇到一个令他心喜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跑她。但他试图困住她,让她当他颔下骊珠的幻想,转眼也被她打碎。她剑指他心口,那枚护心鳞的位置——   她的剑没有穿过他的心,没有挑起那片一千年来引发世间无数贪婪尘念的护心鳞。她的长剑漾起一片清辉,只护着她,从烈焰一片的宫殿中取出那幅画。   但听她道:“不打拉倒。这幅画,你收好吧。”   旧日的画卷被她塞到他怀中。他僵硬地接下那卷轴。   “都过去那么久,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总是执迷于过去,心障重重。人有悲欢离合,你还是,趁早学会面对。”   “何况有离就有合,我当日不过随口一说‘短期旅行’四字,又不是说以后就不搭理你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相聚便好了,你又何必大动干戈?”   短暂的沉默过去,红龙眉睫垂下,声音低沉:“你忙你的……谁知你要忙些什么?万一你要挑战什么异神邪祟,万一你也和他们一样——”   她真服了。敢情他是觉得强行留下她是为了保护她。虽然她知道他有家破人亡PTSD,但她实在懒得陪他玩这种浪费时间的小黑屋游戏。   “你没事吧?你都打不过我还想着‘保护’我,我需要你保护了?”荣春松当即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拍,“给你敲清醒没,脑子里的水排出去没?”   她的语言仍是轻慢、调侃,但语气已然有几分认真:“你要是把脑子里的水排出去了,给我磕十个响头认错我就仍当你的——主人和旅伴。你要是脑子里还有水,那我待会就走了,我不和神经病待一块。”   见他眉目沉沉,又继续沉默,荣春松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答复,便迈开腿打算走人——   皮革冰凉的手,在她身后牵住她的手。   沉闷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你别走。   荣春松徐徐转身,道:“这还差不多。”   霸道剑修扫视眼前美男子一下,强制脱手套play:“磕十个响头就免了,把你的手套摘下来我看看,天天戴着个手套干什么。”   言罢,她也没管他什么态度,将他拉住她的那只手上漆黑手套摘下。冷白、修长,旧日伤痕交错,他的手再无遮掩地落入她掌心。   她的体温渡来,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此刻全都泛起微温。   龙的金瞳目光投向远处,角落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上。那道他一直不愿意收回来的神魂,不愿面对的过去。“他”的面容已然在他眼底清晰起来,瑟缩的、怯懦的、无力的……他恨极了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   但她的话转念又在心头浮起。   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总是执迷于过去,心障重重。   人有悲欢离合,你还是,趁早学会面对。   他微微闭上双眼,那道小龙的影子逐渐透明,化风一阵,融入红龙的胸腔中。一千年后,因她出现,他终于接受了过去那个自己。   那一缕无用的神魂归来时,一千年前的无力、愤恨,悉数归来,心血迸溅。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废墟中,她拉起他的手,把他牵到了一方塌下的短墙上坐着。   这一处园林是龙宫的高地,坐在这短墙上下眺,层层猩红幽暗珠宫贝阙在他们眼底展开。   他的心平静下来,包围着整座龙宫的红光亦随之散去。   无数尘灰泛起,下方昏暗一片。没有一丝阳光的深海,唯有她英气明丽面容如海中日影,蒙着一层静谧清和光辉。   一想到将来的某一日,这双眼睛会转移目光,不再如这一刻般久久注视着他,他只觉心中甚是低落。   直到她读了他的心般,倏然开口:“关于‘短期旅行’的事情……”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肯定不能时时刻刻管理你,你不也有你的事情么,”她说要“雇”他当侍从,此刻已然摆出雇主的姿态,“小商,你也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了,别老想着让领导管理你。”   她又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让咱们的团建时间更长一点——你平时总是玩忽职守,有妖魔鬼怪跑出来就只消灭一半,他们当然是越来越多了。”   “就让我这个大领导、天下第一剑修出手,把那些妖魔通通灭了。他们增殖速度慢了,你不就空出一大片时间可以长期旅行了。”   何为团建,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古怪词汇,他却即刻知晓了她的意思。   不知何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与她相识已久。   似乎有一片山水清透的光景,她和他一起踏上旅程,她不止一次地帮过他、指引他。   那天在大漠边缘的客栈推门而入,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个意气潇洒的女人。冥冥之中,似乎曾有千千万万次,他为她的潇洒心折,又因她的随性而气恼。   这份时而轻得升入云端时而又沉沉下坠的心情,到底从何而来。   万里无边幽寂。   寂静之中,只听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   但短短一息间,他轻笑一声,仿佛掩饰语气的颤抖般,又换了一个问题:“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的?”   漫不经心的谑笑挂在他脸上,但荣春松随意一瞥,便看出他紧握的拳有轻微颤抖。   “我觉得你很活色生香,很秀色可餐。”   “当然这是说你的外表,要说你的心性吧……虽然你在人品道德方面还有点进步空间,不过看在你对我还算顺服的份上,我就监督你慢慢进步吧。”   红龙低笑一声。他就知道她仍是说着这些调侃话语。   但幽幽的风,将她接下来的话吹送到他耳边。   “你还算强大,毕竟是荒海中的红龙,不然我也不会雇你当侍从了。”   红龙一怔。原来是看中了他的实力么,但他分明连她那些古怪的法术都破解不了。他分明,是她的手下败将。   “你也很努力,很专注啊,为了找我,居然找了半个多月,千里迢迢追过来。”   这种事,为什么还要说出来,真是莫名其妙……他才没有为了找她而昼夜不停地搜查半个多月,不过是放了那些红鸦出去,而那些红鸦又刚好与他视界共享罢了。   “你也挺贤惠,还会做饭,还给我做了半个月饭给我做家务。”   什么贤惠,不要用那种词形容他。而且……一个转念之间就想把你永囚海底的人,一个思绪阴暗到会被荒海黑潮乘虚而入的人,贤在哪。   “你还知错能改,我物理教育一下你你就放弃有违公序良俗的想法,重新做龙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红龙僵硬地转过头来。难得地,她平视着他。没有戏弄,没有玩味,仿佛当真对他有几分欣赏。   他的心中,滚过滔滔波浪。那波澜推着他,令他越发想向她靠近。   明明之前他一直不经意间卷起她的鬓发,轻碰她的颊,唯独这一刻,他不敢贴近。   仿佛她当真是梦中高坐莲台的天女,而他是俯首在她莲座前的护法天龙,唯有她造化万物的手拂过他龙鬃时,他才敢光明正大抬头看她。   龙心中发出讥讽的笑。讥讽他自己。   人间的话本,那些什么神明收服恶龙的故事,他看了只想笑。直到此时此刻,他发现他也无可避免地,坠入那庸俗的故事中。   她不是他颔下的骊珠,反而,他是她座前的天龙。   一旦对上她清明目光,他便想一直俯首在她的莲花宝座之前,一直,永远,生生世世。   最后,他只若无其事轻笑一声:“不是说要把火山中的妖邪都消灭么,什么时候去?”   *   一剑霜寒,漆黑的妖潮悉数灰飞烟灭。   荣春松收剑回鞘:“行了,全扬了。看吧,还得我出手,一下便把它们通通灭了。这下你不就能腾出个一两个月和我去环游中洲了。”   望着已然沉寂的火山,红龙不语。   荣春松在他后面小拍一把:“怎么不说话,被我的高超剑术震惊了?”   回应的她是他身上泛起的红光。   准确地说,是他的心口。   转眼,一枚红光明艳的鳞片已被他握住手中,递在她眼前。   荣春松微微惊讶:“这是……”   世上最坚固无匹的,红龙的护心鳞。世上最珍稀的宝物之一,可以挡却三千世界中所有伤害。   红龙微微笑起:“这护心鳞就给你了。”   “一两个月后,我仍要回到荒海中来处理这些妖物。你一个人在人间,兴许用得上这个,”他顿了顿,用尽力气挤出一声优游的笑、仿佛不在意的笑,“要是你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游历,我不跟着你,不当你的‘侍从’保护你,这个你也用得上。”   荣春松接过那枚鲜红的护心鳞,一时不语。   一枚赤红坚固的鳞片静静躺在她手心。坚固的,坚定的。赤红的,赤诚的。   她点点头,郑重道:“谢谢你,我会收好的。”   “对了,你把头低一下,我也有东西给你。”   龙微微垂首,疑惑:“什么?”   她寸步凑近。   轻淡的一个吻,像青空中洒下的一点甘露,如俯照他身上的一缕日光,掠过他额头。   寂静漆黑的荒海,在这一刻海潮汹涌。   他暗金的瞳震颤,难以置信地抬头,向她看去——   *   【欢宴“红龙的宫殿(下)”已结束。】   【起初,他对她恼恨不已,因为她骗了他。夜游千里,追索而来,她仍是那优游态度,甚至,再度将他戏耍玩弄。】   【所有的绵绵长恨都从他心中褪去了。因为在那一片龙宫废墟中,她又一步步涉过他心上的废墟,将他不断坠落的心捧起。】   【她剑姿潇洒,从看见她剑破蜃妖幻境开始,他便为她吸引。她为他破除蜃梦迷魂症时,虽对他多加戏弄,但那一夜,他暗金瞳中全是她居高临下闲雅面容。她许下的承诺……她说要与他周游四海列国,在龙宫之战过去后,她当真履行了她的诺言。】   【她强大、潇洒、英姿不凡,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为她吸引。一千年来荒芜的岁月,原来都只是为了等她。】   【每当海下的火山暂时寂灭,每当荒海又泛起浪潮,粼粼月光洒落漆黑海面时,海中便会浮现出传说中的烈焰红龙。他化作人形,快步向海岸边走去,因为海岸边站着的是……】   【竹林小屋里,他盘腿而坐,撑着颐,抬头笑望着那坐在藤椅上看话本的剑修。一如,桀骜的天龙俯首在他心中神明的座前。】   【您已达成结局“莲座前的天龙”。】   这个结局……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荣希金的一首诗。   假如天尊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由于您大幅度改变“红龙的宫殿”原结局,现无法完全抹去对方关于此梦的记忆,仅能抹去60%。是否抹去攻略对象60%的记忆?】   上次还是80%,这次只剩60%了。算了,也行。   本来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抹除记忆的提示音结束后,又是叮一声。   【“红龙的宫殿(上)”和“红龙的宫殿(下)”,两次欢宴中增长的攻略对象好感值已统计完成。】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0,目前好感值81。】   【攻略对象好感值81,目前阶段“情根深种”。】   作者有话说:   *诗歌化用自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第65章 教主为何在我身上乱摸 低声些,难   不止好感值达到八十,暗黑值也如她所愿下降了几点。   【《飨食仙宴》暗黑值-5,目前暗黑值:53。攻略对象已放下被宿主欺骗的心结。】   算这小商识相。也不枉她亲自出马,给他挂一个妙手回春荣大夫的专家号。   接下来看看好感值八十的奖励有什么。   好感值七十时发放了十抽,八十时又发放了二十抽,得,现在有一百抽了。   就让欧皇的她来抽抽看吧。   刚绑定系统时她是初生牛犊小欧皇,现在的她,已然是久经沙场大欧皇。   常驻卡池,启动!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一片喜气洋洋的粉光闪过。   在一水儿同质化严重的美而萌之香香软软小道具小技能里,她挑出较为满意的几个,放置到技能栏与背包栏首页中。   【恭喜获得S级道具“女主她身陷修罗场!光环”*1】“大家都是我的好哥哥不要再打了!光环”的反向道具,可以引起敌人大内斗。   【恭喜获得S级道具“这就是万人迷!光环”*1】似乎和那个神女下凡光环是同类型道具。   【恭喜获得A级道具“血条恢复丹大面积版”*10】嗯,群体治疗术,放到道具栏里。   【恭喜获得S级道具“顶级人间清醒光环(效果可共享)”*1】名字有点逗,但可以让自己和队友稳定SAN值,不错不错。   【恭喜获得S级道具“顶级狐媚子光环(可转化为后续运动经验)”*1】……嗯,这个道具倒可以在玩耍的时候给大男主用用,让他媚一下她,如果她有那兴致的话。   【恭喜获得S级道具“身轻如燕丹”*1】服之宛如掌上燕,很好很好,给敌人吃一颗,轻飘飘的敌人她即刻拿下。   【恭喜获得S级技能“身娇体软大面积版”】还是之前那个技能,可选择的选取对象大大增加。   【恭喜获得S级技能“媚香沁体大面积版”】同上。   【恭喜获得S级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大面积版”】同上。   【恭喜解锁新板块:“锦绣华裳”,攻略对象的衣橱。您可以为攻略对象自由更换衣物饰品。衣橱内目前有攻略对象自带衣物,系统发放的初始衣物。】   初始衣物是什么?   荣春松点进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笑死。   初始衣物居然是贴身里衣,这么初始吗。   另外还有一张好感值八十时发放的六星欢宴。   【六星欢宴“????(上)”。】   什么玩意?   点进简介一看,也是数行乱码。总感觉有点诡异呀。   罢了,先放到欢宴卡牌栏里,有空再研究。越是危险,她还就越想挑战了。   至于从上个欢宴世界里带出来的那枚红龙护心鳞,此刻正焕发着艳丽光辉,躺在背包栏中。   等她休沐,她会亲自用它锻造一枚护身符。不交由城中工匠,而是她亲手锻造,也算对得起龙版大男主一番心意了。   说起他的一番心意……   她接下了系统的任务,还从攻略他这件事上获得了不少好处,如今他的好感值拉到80,这一番心意,她不能置之不理。何况——她也确实挺喜欢他。   俊美、桀骜、强悍,又时时有各种反差,实在活泼又有趣。若只是当个蓝颜知己,他已然满足她的标准。   至于更严肃一些的关系么……   商道灵也算满足忠心耿耿和花容月貌这两个条件吧。至于另一条,和她一样以建设云都城为人生重心,倒可以再看看,刚好,他也快来上班了。   *   漫长的一夜,转眼过去。   目光投映在那枚云都城主府的令牌上,他仍在想着昨夜的梦。   这次的梦,似乎和之前那个有些联系……且昨夜梦中种种,更为清晰。   从前那个梦,是她骗了他。梦竟与现实相仿,她正正欺瞒了她是云都少城主之事。然而昨夜的那个梦里,峰回路转,百转千回,她优游磊落地迎接千里追寻而来的他。二人游山玩水作伴,她又指引他、开解他,了却了他心中许多怅恨。   就连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场大火,如今再回想起来,竟也觉平静几分。   但即使是在梦中,她也不能为他所拥有。她是青空上一道苍茫长风,不会位他停留。他似乎,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因而向她发起了挑战。   结局当然是她一剑将他击倒在地。   她竟踩在他的胸膛上!   本应屈辱之极的场景,他此刻朦胧地回想起来,竟只觉心跳得极快,阵阵心流狂乱迸发,如攀过数重峰峦。这不应有的兴奋,更是,令他更加屈辱……   罢了。商道灵单手撑着额,心道,小半年来,她对他的种种戏弄、折辱,最后总会在他心中勾起丝丝兴奋,一开始他还能用好胜好强来为自己辩解,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他是真的……着迷于她闲雅的傲慢,狡猾的骄横。   她的戏弄与折辱,不过是现实投映到梦中而已。   唯独令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的,是在那梦的结尾,她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轻柔而单纯,不再有任何挑逗和戏谑。   比起玩弄折辱,他更不知如何应对的是这一丝含了几分认真的柔情。   现实中的她,也与梦中一样么。   算了,管它呢。在床畔小桌旁坐了许久的男人,看见窗外已泛起淡粉的晨曦,一如漫天莲华盛开之色。他的莲花天,他的教主,他的少主,今日,他就会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他一定会得到一如梦中的眷顾与柔情——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一想到那个印在他额头的吻,商道灵眸光晦暗,心中一时是满足,一时又涌起阵阵难以弥平的空虚。他正想,把那截在她指引下得到的法宝浮尘索取出来一看。   过去几夜中,他不止一次,寸寸摩挲那法宝,如抚过想象中她的鬓发。   然而储物袋里一空。   浮尘索不见了!   顿时,无数阴鸷厉色在他眼中浮起。是谁窃去了——不对,有人近他的身他绝不会毫无察觉。何况他储物的灵袋一直是施了重重法咒保护。   除非那个人是……   淡粉霞曦里,那双漆黑长眸中阴冷褪去。丝丝欲色浮上商道灵双眼。   好啊,大半夜在他身上乱摸,“取用”法宝。   *   初日粉金,满园水风莲香。   一大早,荣春松如常起来看看猫。   当然,指的是园林里养着的那些小猫。   但园外传来一声通传声:“少主,商先生求见。”   花丛里的小猫还没找到呢,她养在外面的大黑豹大猛虎来了。上班第一天来报道来得这么快,不愧是大猫、猛虎,超高速的路虎揽胜。   “行,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的高大矫健身影倏然已至。她的双眼,对上一双幽深浓郁的眸。   商道灵扫视一圈,园林内四下无人。   他装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教主,我有一事要上报。”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怎么忽然一本正经的,还有事上奏。   “何事?”   “那件法宝,浮尘索不见了。”   哎呀,浮尘索用完之后忘了塞回小商的储物袋里了。不过他的法宝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她不给放回去又怎么着。   严肃的神情褪去,商道灵慢悠悠笑道:“教主,是不是您调取了教中法宝?”   这城主府中的侍从、一整座云都城的百姓,人人都叫她少主。唯有他能唤她教主,多么,多么独特的一个称呼,只属于他二人的称呼……他刻意拖缓着这两个字的腔调,在舌尖细细回味着,只觉它每一个音调都是如此美妙。   荣春松也不遮掩:“是本座调用了,如何。”   荣春松本以为他会继续说失窃了几块灵石的事情,毕竟他物质拜金且抠门。怎料,她还是低估了这个大男主的脑回路之清奇——   商道灵一步步贴近她,附耳低声道:“该不会,您趁我睡着了便拿走了那法宝?您是,怎么拿的呢,在我身上搜刮一番……乱摸一通?”故意地,他的呼吸丝丝缕缕扑上眼前人耳廓。   清晨他发现身上少了几样东西,起初大为震怒。但须臾间,他反应过来,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顺走他身上法宝的,也唯有这位“莲花天”了。   忽然被他贴上来的荣春松:我去,这家伙想啥呢。什么乱摸,可不要冤枉她这个正人君子。   “也罢,反正我本来也是您的教众,让您搜搜身也没什么,”青年漆黑的长眸因含笑而微微弯起,“我身上还有九重图,您要不要再来拿?”   什么再来拿,再来摸是吧。荣春松真服了他了。   “大早上不要在这里对领导献媚,注意点职场距离。”   “小商,你可是我开后门放进来的——你自己写的那个策论,你心里有点数吧,”荣春松语重心长,痛心疾首,摇头三连,“你靠潜规则进来也就罢了,人前人后还是注意点,不要总像现在这样献媚于我。被潜规则这种事,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商道灵轻哼一声。   他的策论怎么了,不过就是当时没有耐心详写而已,再让他重新答一次那份卷子,他一定会把如何杀光豪富写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再不让那些腐儒考官挑出错来。   “人前人后……可我看,这里也没有旁人,”俊美的青年乌暗长睫合拢,笑眸更弯,“既没有人,我便是献媚于教主又如何。”   荣春松心道好感值八十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现在说他靠潜规则得到这份工作他也不羞不恼,还要顺杆往上爬。   不过大伙上班的点到了,这园子里可不止他们二人。   只听园外传来一声清咳。   “少主,属下玉锦屏求见。”   “哦,快进来快进来,”荣春松回过头,拍拍商道灵的肩,“小商,小玉是你上级,你且和你上级也打个招呼。”   什、么。   一时间,悠然戏谑的笑尽数从商道灵脸上褪去。他的目光阴冷地向来人转去。   她管另一个人,也叫小什么——不对,说不定,她管所有下属都叫小什么什么。“小商”并不是一个多么独特的称呼。而且他居然有上级!他怎么会有上级,在她的幕僚中,难道他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   此时得了宣唤走进来的玉锦屏也打量了商道灵一眼。   这是写出那篇臭名昭著的策论的疯子。   他的策论、诗文现如今都在城主府的修士间传遍了,众人直呼恐怖如斯。   但方才,她刚到园外时分明听见他言语狐媚,魅惑于上,光明正大地说要对少主献媚。   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爱慕少主才来应聘少主的门客吧。 第66章 他的心(一) 他目光紧紧   玉锦屏汇报了一件事。   关于之前那个坑洞,有下属发现在北方诸城,某一段时间一些小门派不约而同地失踪了好几名修士。   她道:“倘若是用尸体炼化怪物,那个坑洞的所在地或许就在北边。”   北方。怪物。荣春松想起之前天闻宫下令药王峰炼制能操纵怪物的蛊虫。   “少主,还有一事。南部沿江有乡民近来总是受江中水鬼所扰。”   荣春松接过那卷轴一看,大约是南部大江的沿岸居民,近来频有异梦,梦见被水下的异物追赶。   荣春松道:“这妖物怎么挑火把节将至的时候出没,看来要派一个人前去将水鬼平定了。”   她目光投向身旁的商道灵:“就你去吧小商,上班第一天给你安排个任务。”   一直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什么坑洞、水鬼的青年,此时终于微笑开口:“好啊,届时还请少主在我身边多多指挥我。”   荣春松:?   “杀水鬼的事,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我还有别的事忙呢,”她微笑着,俨然一个既沉稳又可亲地鼓励下属的好领导,“上班伊始第一个任务、单独出任务,你可要好好表现唷。”   *   梦中的雨越下越大,阴雨滂沱,暗无天光。   自从夏季进入雨期,江水暴涨,每一晚,每一晚,水下那个东西都会逼近他们的梦中,离他们越来越近。   乡里的巫女说,如果梦见在江边浣衣,看见水下浮出东西,千万不要与它对视,假装和平时一样洗衣服,洗完了就冷静地起身离开。   但如果梦见的是在澜江上撑船的话……   竹筏后疾速传来的异物游动声,催促着她划动竹篙。   但长长的涟漪已经在竹筏后漾开,绝不是一面小小的竹筏能制造出的波纹。小小的竹筏下,蔓延出的黑影越来越大——   水下的东西,似乎张开了嘴,咬住竹筏尾部。   哥哥一开始说,雨季的梦吗?住在江边吊脚楼的人家,雨季时做些奇怪的梦是很正常的,那个水下的东西只是在后面追赶着你而已,只要你快些划船、摆脱了它,梦很快就会醒过来。哈哈,那样的梦,哥哥我小时候也做过,其实不是很恐怖。   但巫女来她家看过,面色逐渐凝重。阿依布,你家阿依梦见的那个东西不太对劲。寻常水鬼,不会一连半个月还追上来,它们没有那么多灵智。唉,最近村里很多孩子都梦见一样的东西,这么大规模的噩梦,开坛作法好几次也只能延缓它在梦中的行动,看来只能请上边派修士来……   年高德勋的老巫女严肃地看着她,道,阿妹,总之你记住,再做那个梦的时候,一定要快快划桨,千万不要被它追上来。而且,千万千万不要回头看。如果被它的视线困住……   嘎吱一声,竹筏的尾部被咬断。   小竹筏顿时一阵动荡。   本来,再一口,它便会将整个竹筏吞噬,但她拼命划动竹篙,好不容易将只剩一半的竹筏平衡好,继续向前划。   阴暗的江面,只剩下翻腾的水花声和她拼命划动竹蒿的声音。   江面上只剩一片幽深死寂。   它潜入了水下。   再度现身时,黑影出现在了竹筏的前方。   波涛涌起,一张惨白而浮肿的脸冒出水面。它黑洞般的眼睛,直视而来——   忽然,两把短刀飞袭而来,插到了那水鬼的眼中。   “什么丑东西?”一道极其轻蔑又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人行于水上,如一只漆黑的鹤,翩翩迈过阴暗江面。一只裹在黑色皮革里的手,直接掐住它的脖子,把它从水下整个提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惨白浮肿、浑身如鼓起大大小小水泡般的玩意,商道灵的心情越来越差。他笑眯眯地上手拍了拍那东西的脸,道:“我说,为什么你不多修炼几年再出来作乱呢,要是你再稍微厉害一点点、影响范围再大一点,她不就和我一起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儿的声音:“那个,您是……”   还没说完,她似乎反应过来眼前人就是阿嬷说的上边派来的修士,立马道:“高人,最好不要和那个东西对视——”   “哦,是吗?”前方一袭黑衣的男人蔑笑着。   寒光一闪,水鬼的两枚眼球都被他直接剖了出来。   立在江面上的男人,一手掐着水鬼的脖子,一手将它两枚眼球放在掌中盘核桃般转着,举起那一对眼珠到眼前“对视”,笑道:“我还就看它眼睛了又如何?”   这、这么对视吗!   小女孩看这位高人如此张扬,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怎么感觉这个大哥哥比那个水鬼还恐怖……   转瞬,两枚眼球在他掌中被烈焰焚烧,灰飞烟灭。   被他掐着脖子的水鬼,自然也身陷一片猩红烈焰中,连尖叫哀嚎都来不及便化成一片焦黑灰烬。   商道灵不耐烦地道:“小鬼,把你的竹篙给我,你划船太慢了。”一个短胳膊短腿的小孩,划个一时辰也找不到这梦的出口,他急着回春城府。   小女孩听话把竹篙递上。   短短一瞬,这只剩一半的竹篙简直如风驰电掣般在江上疾行——   开快艇呢这家伙。通过系统直播画面看着这一幕的荣春松真服了。   *   “谢谢大人不远千里赶来诛除邪祟,现下村里的孩子们都好了,几个病重的孩子也康复了,”村中的老巫女对他连连道谢,接过身后一个年轻人递来的花环想送给他,“邪祟已除,十里八乡的火把节也可以如常举行了。若是大人感兴趣,不妨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庆祝……”   商道灵神色漠然:“浪费时间,我不感兴趣。还有这花环别给我,这种廉价无聊的玩意我用不着,碰一下还掉一堆花瓣。”   老巫女略有汗颜。过去七十载生涯中,她和来自春城府的修士打交道也不下百回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个性的仙官。   不要花环的意思是不是……   她放下花环,又接过身后助手给的一盒灵石:“无妨无妨,这盒灵石作为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大人收下。”   商道灵接过灵石,挑眉道:“你们这竹林山村能凑出一盒灵石?”   老巫女听出眼前年轻修士的口音不像春城府之人,甚至,不太像云都人。她道:“大人,云都境内灵矿丰富,离此处不远便是盛产灵石的山脉。”   “哦。”对面俊美的青年随意一答。   商道灵视线下投。这一盒灵石成色一般,大约因为这里毕竟是边境山村,提炼灵矿的工艺落后。但数量确实多,满当当一盒。若是和在姑苏台收到的菁纯灵石换算,也能换算个半盒了。   他随手把那盒灵石放下,道:“我有俸禄,还看不上你们这一盒成色浑浊的灵石。”   虽然收下也没什么,但出发前,她这么对他道:小商,你现在可是有公职在身,可不能收老百姓东西。   即使她不跟过来,即使她没有看着他,他也愿意履行她那无聊的……叮嘱。一想到来这穷乡僻壤前她竟特意叮嘱他,丝丝隐秘的喜悦浮上心头。   “不过你们要实在想报答我也可以。”   俊美的修士从怀中取出一个簿册,轻描淡写道:“在这里写上你们对我如此迅速地杀了那水鬼很感激很满意,然后再写——我短短一刻钟就能杀了那低等的东西,比你们以前遇到的春城府修士都要强悍,已然是云都少城主麾下最强大的修士,还望少主速速给一个这么优秀的人才升职。”   老巫女:“……”   这,他们何德何能可以左右少城主对修士的任用啊!   *   那老妇人竟然没有按照他所说写他的工作评语。   感激、强悍、效率高是写了,但请愿为他升职的事,却是写得含含糊糊。他十分不悦地将那册子合上,心道,回头他自己提笔补上,他看这个老妇的笔迹也不难模仿。   一片夏日鸟啼中,商道灵抬头四望。   水鬼已除,阴雨连绵的竹林山村终于放晴。   新雨洗过,风过竹海,一片欲滴翠色。   不知何故,他心觉这般清新的竹林景致在什么地方看过。   他说自己要走,老巫女便派几个年轻人送送他。路经一处,商道灵目光定住。   空旷处,一群人在加紧布置巨型火把。但吸引他的,是另一处,几人在悬挂一幅织锦红幅——欢迎少城主莅临。   什么?   商道灵冷声道:“为什么你们没告诉我少主要来?”   给他领路的几个年轻人:“这……大人您也没主动问我们哪……”   只见那俊美的仙官脚步停下。   他漫不经心道:“这火把节我看还算有点意思,多留一天也无所谓。”   那几个领路的年轻人一头雾水,刚才这位大人可是说不感兴趣,怎么立马又说还算有点意思了。不过这位大人性情十分乖僻,他们也不好意思多说……   *   这个大男主的变如脸时刻,荣春松自然也是看在眼中。   系统的看板郎功能,如果只是单纯观察而不开互动模式,商道灵无法察觉她的目光。   茶余饭后,她偶尔在识海看看他初来乍到的小任务进展如何了,看到爱财如命的他居然拒收乡民报酬,她心道孺子可教,这邪道男终于走上了正道,然而下一秒,他又mean言mean语,说人家的火把节无聊,留下来是浪费他的时间。   现在这个跟在竹林巫女身后迎接她的又是谁?   荣春松从天马马车上下来,一一和巫女、乡贤、各村村长握过手,又低头戴上了小朋友给她送的花环,这才看向商道灵,道:“小商你还在这里?”   商道灵笑道:“少主,我也对火把节感兴趣,不行么?而且得知您要大驾光临,我特意留下来帮忙布置一番,好迎接您的到来。”特意二字,他咬得极重。   跟在巫女和村长身后的年轻人们都有点汗颜了,这位大人根本就没有管火把节现场的事情,一心一意都在布置乡中让少城主下榻的竹楼。   荣春松对他昨天一整天干了什么自然也是了然于心。   她平日下乡,早已提前打过招呼食宿方面不用特意招待她,因此那乡中的竹楼只是干净整洁,并没有太多装饰。   这小商倒是想装饰,但乡民好心提醒他少主有令无需耗费物资来布置她下榻的地方。   结果他也确实没有耗费物资。   因为他有那个可以凭空搭建多种场景的上古法宝九重图。   一想到待会要入住九重图变出来的豪华竹楼,荣春松是真的觉得有点……唉,算了,都是这个大男主的一番心意。   她自觉自己十分宽宏大度才能接受住在用九重图布置的招待所,那个小商倒立刻邀功上了:   “少主大驾光临,舟车劳顿,等您参观完,属下带您去您下榻的地方如何?”   在人前,他倒是和她保持着应有的职场距离。还算知趣,还算得体。   但在人后,立刻又大变脸,视线一错不错地定在她身上。   “怎么没看见那个玉什么跟着您一起来?她不是您的贴身副官么。”   “你说话放尊重点,小玉有名有姓叫玉锦屏,而且她有别的任务,便不来了。”   乡里为荣春松准备的竹楼傍山靠水,虽是浓夏,却有凉风阵阵,吹送一片草木清芳。人迹罕至,分外幽静。   白日依山尽,暮光渐沉。   清幽僻静,暮色沉水,正是私语时分。   身后的青年朝她走近一步。   她身后微微掀起一阵阴凉的风,似乎是他想抬手来抚她的鬓发,但须臾后又将手放下。   只听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此刻却没有旁的任务,少主这两日行程,我可以专心‘侍奉’。”说到侍奉二字,尾音愈发低沉。   荣春松道:“行啊,那这两日就有劳你给我端茶倒水,拉车驾马了。”   什么端茶倒水,拉车驾马。   她是不是当真听不懂他的暗示?   当初,她分明对他上下其手、动手动脚,毫不避讳地暗示着他,如今为何又柳下惠起来了?   感受到身后人沉默中的微恼,荣春松只觉分外有趣。她在前,他在后,山溪漱漱流落,此情此景,仿佛她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着林中猛虎漫步。   这十几步间,竹楼已至。   门扉轻推。   荣春松原以为按照商道灵龙时候在龙宫的审美,会处处华美张扬,豪得闪瞎人眼。   但走进一看,目光所及是一片清净素雅。   摆设、家具、挂饰,全都和欢宴世界里她从像素块开始打造的林中竹楼别无二致。   嗯?他该不会,还记得梦中的竹林吧。她记得她可是抹除了他百分之六十的记忆,他是怎么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身后高大的影子靠近,方才还沉默的人此刻又得意了起来,笑语轻吐:“布置得如何?我觉得您会很喜欢。”   荣春松心觉他能把梦中竹楼一比一复刻,很有蹊跷,暂时不语,让他一个人先表演表演。   这招十分奏效。   商道灵眸色微沉。她为何没有答复?莫非她一直走神,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竟敢……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   “本来梦中场景我已悉数忘却,只记得少主、教主您的些许言语。但这两天留在这竹林山村中,我又渐渐想起来,那梦中的场景是和此处有些相似。”   “我越是布置这竹楼,便越觉梦中场景清晰,似乎,我也曾去过一处那样的竹楼……”   原来是遇到熟悉的场景后触发记忆碎片了。   毕竟梦里的竹林山水就是她按照云都风光打造,现在被他找到原型了呗。   一步步,他高大的身影贴近她,像一条在阴影中等候已久的蟒。   在这和梦中如出一辙的竹楼里,他颤抖的手终于大胆地抚过她披散肩后的满头青丝,将其中一缕萦绕指间。   商道灵捻着那一缕青丝,吐息渐重:“您有法术可以造梦吧。”   “那个梦,是不是也是您一手打造?”她骗了他,他确实恼火,可她竟特意造出一个幻梦来消去他的怅恨,思及此,他心中哪还有半分怨恨,唯有一腔欢喜、满腔兴奋。   想起梦中丝丝暧昧,十分的兴奋简直要涨成十二分。   他双手轻按在她肩上,酗饮着她鬓发间皂角的清香:“您是不是对我用了造梦术,还请教主,现在立刻告诉我。快告诉我……!”   荣春松转过身来,淡然道:“你猜。”   小商,你太激动了,又要发抖又要加重呼吸还要大猫咪嗅人,让我和你玩一把猜谜小游戏给你冷静一下吧。   她又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商道灵眼尾徐徐勾起,轻笑一声:“我猜就是。”   行吧,这么自信,那你猜是就是吧。   眼看他又要兴奋起来,荣春松打断施法:“不说那些了,我有一个东西要你上交给我。”   商道灵一愣,笑道:“什么东西,教主您且拿便是。”   言罢,他大大方方张开双臂,俨然是一副要她来搜他身的姿态。   荣春松心中淡淡的无语。   直接拿出来不就得了,又在这熊熊燃烧中。之前在红龙的宫殿下集,她一不小心,一个手滑,把他的欲望值拉到了55。   81的好感值加上55的欲望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烧了又停,停了又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边缘控制他。   不过既然他这么想被搜身,她就搜一下这个大男主吧——   “我要取之前苍官君的那本笔记。”   “现在你给我转过去。”   “……什么?”   “搜身啊,你不转过去我怎么搜。”   不待商道灵再说,她已一把抓住他肌肉坚固的臂,如同擒拿般将他按到一旁一扇竹屏风上。   她“公事公办”,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双手撑在屏风上,撑好。”   她竟这么对他——这姿势简直屈辱之极……!   但下一刻,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拍在他背上。阵阵的酥麻,顷刻在他的尾椎荡开。她修长的手从他双臂开始,一点点“搜查”过他的腰、他的……后面。然后是他的大腿。   “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再搜。”   “你到底藏哪了,我劝你如实招来。”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仿佛他当真是一个罪犯、罪人,此刻被她缉拿归案,任意处置。   分明是无限屈辱,他的胸膛却急促起伏着,升起丝丝艳色心火。他高大健美的躯体、这具所向披靡的血肉铸造的杀器,此刻不受控地,泄露它的颤抖。   感受到掌心底下的战栗,荣春松只觉自己真是太善了,还奖励这个大男主。她在他后面又一小拍,道:“转过来。”   一片坚固宽广的胸肌顷刻又在她掌心展开。   又是从上到下,他的身前亦被“搜查”了一遍。   丝丝缕缕的浓重呼吸喷洒在她头顶,他的声音中已全然不见被折辱的羞恼。   “教主真是仔细,处处都‘搜’。”低沉的笑语从上方。   搜查结束,荣春松拍拍手站起来,对上一双幽深晦暗的眼。   “算了,我也不好让您这么辛苦,亲自搜我还搜不出那笔记……”身前的男人微笑着,终于从袖中抽出一本陈旧的笔记。   “只是不知教主又取那老道的笔记干什么,之前不是已经翻阅过了么,”商道灵勾唇,仿佛很好心地提示着她,“还是您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翻阅的呢。”   他手持那簿册,若即若离姿态,似要给她,又似要索求最后一丝奖励才双手奉上。   俊美的男子徐徐俯身靠近。   美色当前,美色贴近,美色越贴越近,荣春松依然神态自若,坐怀不乱。   “之前有一页被墨水涂满了,我带回春城府用平时鉴定罪证的法宝看看能不能分辨出下面的字迹。”   “原来如此,”商道灵不以为意,轻笑,“教主若想要那九件法宝,我想办法为您取来便是了,何必在意它们什么来历呢。当然,这可是大任务,只给我加俸禄升职位可不够。”   月色皎皎,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眼前女子的面容,俊丽清透,闲雅雍容,仿佛水月之间现身的天女。   天地虚寂月色中,她目光洒落,亦如明明清辉,照到深渊中的恶鬼身上。   只要领受到她的目光,他便战栗、忘我、心驰。   还想要更多……想要她的双眸,用更深的目光,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他。   他视线紧紧攀附在她脸上,想要的是什么已不言而喻。 第67章 他的心(二) “教主的喜   给他升职加薪还不够,他想干嘛?问他还要什么,他也装神秘,但笑不语。   及笄以来,向她自荐枕席之人不是没有,不过是她都不感兴趣。   难得有个感兴趣的,这大男主要是说得直白一点,她也就收了他了。偏偏他犹抱琵琶半遮面,装钓系。   想被潜规则就直说,还和她来欲擒故纵这一套。   好吧,她就看看他这样微微一笑很欠扁、装松弛装钓系能装到什么时候。   *   篝火丛丛,火光明艳生动,晚风吹送燃烧的松油香。   一个由木架支撑起来的巨型松木火把伫立在广场中心,火把上遍插彩旗、纸花、瓜果。四下,已聚集了十里八乡大大小小村落的男女老少。   盛夏的火把节,夏日的狂欢之夜,火光之下,人影晃动,笑语喧哗。   这是近二十年来南部最盛大的一次火把节,因为父亲闭关时,她接手山区的修路事宜,将连接外界的道路悉数打通。   短短一个月,已肉眼可见地看到南部的贸易和人员往来都更加繁荣。   出席火把节时,沿途都是朝她抛洒鲜花的百姓,她笑着向道路两旁挥挥手,短短一段路,她已花香满身。   不过么……   小玉不在,这个商道灵俨然觉得自己上位了、当上贴身副官了,一整日都随侍她身旁,大伙往她身上撒花,他一开始还要护在她身侧阻挡。还是她让他不要这样拂群众的心意。   两日的行程,他还真是端茶倒水、拉车驾马地“侍奉”她——哪怕他的马儿缘差得很,他一靠近,那几匹天马都烦得扣前蹄了,他也硬要当她的马夫。   她的这些小天马明明可以全自动驾驶,这波纯属大男主硬蹭。   【叮。成就“这!就是贵女与马奴文学”已达成。攻略对象从高高在上龙傲天沦落为宿主的马夫,任宿主玩弄。】   【此成就佩戴后宿主的马车可获得一定速度增益BUFF。】   直到她要上台讲话,他的脚步才停在台下,和她拉开距离。   荣春松在台上向四方人潮挥挥手,简单地说了几句驱邪祈福的开场白,接过巫女手中火种,将那大火把点燃。   耀目火焰冲天而起,赤金橙红的光影粼粼地漫上来。那金光衬托着台上的人,落入台下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她的瑰姿灿烂,她的顾盼生辉,全都全都落入他眼中。   台上的人轻轻一抬手便将巨大火把点燃,因为她的点化,整个夏夜都熠熠生辉起来。他幽深黑暗的眼中,渐渐亮起漫天光华,辉煌流金。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信手洒下她的光辉,点化过他……   叮一声传来。   怎么,来了点火把节氛围感衬托,又加好感值了?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3,目前黑化值63。】   哎呀,原来是减黑化值了。可以可以,带他来火把节上转一圈,温暖的大火把立刻加热了这个冷酷桀骜暗黑大男主冰冷的心。   直到她从高台上走下,他才回过神来。   荣春松道:“你怎么在这干站着,火把节的活动多得是,游花车,摔跤,歌舞,你不去看看?”   商道灵眼风四下睨了一眼,她随行的部署还在。那些,天天称呼她为少主的家伙。   但这火把节人声鼎沸、火花噼啪四溅,一时间,旁人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一想到在这群无知的家伙面前称呼她“教主”、独属于他们二人间的那称呼,他的心便涨满了隐秘的快慰,无比兴奋。   他凑近她,眸中倒映火光,艳丽光潮涌动,不紧不慢道:“教主,我不是您的奉莲神使么,怎么好不等着您,不专程‘侍奉’您呢?”   看他这样得意之又压抑之的样子,荣春松只觉莫名其妙。   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又干嘛?   荣春松道:“你不去玩我要去玩了,要么你就跟上来。”   商道灵一愣。   她不觉得教主与神使是他们之间的独属称呼么,怎么反应如此冷淡?   根据他连日观察,她在云都城的身份只有少主。无人知晓她还有一层莲花天的身份。至于她说的什么万千教众,大约也纯属子虚乌有,华藏教中唯有他和她二人。   但万一……   走过丛丛火光,他跟在她身后,越靠越近,终至垂首附耳的距离。   荣春松的余光被一张俊美妖异的脸霸满。   “教主,您有没有……一边在这云都城里当少主,一边又像当初对待我那样,暗中又招徕了什么神使、教徒?”他漫不经心说着,“自然,我不是说您不能有其他教徒的意思。只是……”   商道灵笑道:“我和您相处这么久,也没听您提起过教中其他人,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也见见其他教友。”   还教友呢。真有其他教众,你不得把人家都发卖了。   荣春松负手往前走着,道:“华藏教中还没有其他教徒。从前和你说的万千教众,不过是我将我在云都城的下属戏说成教众。”   她没有其他教众——   在各大仙城中已有美名流传的莲花天,她的华藏教,仍是只有他一个教徒!   千山万水,海天遥迢,她的目光一直只在他一人身上。他只觉他的心疯狂地战栗起来,浪潮汹涌,烈焰疾焚。   但这欢畅与狂喜,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须臾,身前的人已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荣春松回过头道:“我还要把莲花天这个IP做大做强呢。”   爱披是何物?   商道灵狂喜狂热的心刹那冷却。   还说什么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他按捺下心中的不悦,仍笑道:“虽不知爱披是什么,华藏教越发壮大当然是好事了。届时信众广布,我会细心为教主精挑细选,层层过滤,毕竟,可不好良莠不齐是吧。”   前方的人已走到一株柳树下,四下火树银花,勾金边般勾勒出她的侧颜。她仍是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   觉得他提出要给她网罗筛查信众,她信不过他?   她可别忘了她答应他的两个要求,如今还没兑现。   荣春松随手攀折下几枝柳条,抽出其中一枝。   都说柳条打鬼,这男鬼艳鬼总是时时突脸贴脸,必须抽条柳枝打打他了。   一如她所料,不过沉默几秒,转过身时他苍白俊美的脸倏然在前,目光幽幽,逼视着她。他幽暗的眼神,转眼变得愕然——略带一层青翠绒毛的柳条,逗猫棒一般在商道灵脸上轻轻拂过,晃动撩拨。   他低笑一声,抓住她的手:“教主不回答我也就罢了,怎么还用这柳枝来逗我?”   荣春松心道,我看你分明受用得很,不然干嘛故意仰起脸来被这柳条蹭。   看着手上另外几条杨柳,她又摇了摇逗他的那枝,在他脸上拂呀拂:“我给你编个花环如何。”   法随心动,夏夜的晚风,瞬间吹落几朵香花到她掌中。短短半分钟,她已用这杨柳枝编出一顶花环,套到商道灵头上。   “好你个小K10还想筛查起教众来了。你不就是想升职,要一顶冠冕么。哪有刚升职没几天就又要升职的,现在没有冠冕给你,先给你个花环戴戴。”   她随手编织的花环并不十分牢固,刚戴上去已有一朵红花落下。   然而眼前人伸手将那触感轻柔的花接住。   “教主,该不会我来南部这两天,你也在看着我?”不然为何给他编一个花环,不就是他和那老巫女说了句他用不着这玩意,所以她又要来“打脸”他。   怎么,给他编个花环就想打发了他,她真觉得他有这么好对付么。   幽静中,他忽然开口问道:“教主,当初为何要选我。”为何千万人中,要选中他来当她的信徒。   荣春松心道,都是因为那个限制文女主系统要我玩弄哦不是攻略你。   他对她的好感已然八十。将心比心,一个人若心有所属,这个心上人接近他的目的却是因为绑定了个什么攻略系统要攻略他,正常人兴许难以接受。   当然,这个小商是不太正常,但他总是时时地,自以为自己在她心中特殊。   如果他知道挑中他的不是她,而是那系统,他心里恐怕很不好受。罢了,看在他最近知情识趣、常常献媚的份上,她就全了他想要独一份待遇的心思。   荣春松淡然开口:“我选中你是因为你对我有价值。”   “我当初不是说了么,身负诅咒,但坚忍不拔,所以我要吸纳你当我的信徒。”   “你的个性,十分的强悍桀骜,我很喜欢。还有你的脸——虽然是我一手点化,可你原本底子也不错,才被我重新塑造得如此俊美。我喜欢危险又美丽的东西。”   她一口一个喜欢。她随意几句话,像那花环上朵朵鲜妍的花,花瓣徐徐飘落,他假装不经意地、却又是立刻地,伸手去接。   不过是听了她两句随口胡侃,便有无限焦躁席卷而上,他的心声像急躁的琴音,催促着他去——   然而。   倘若因为这几句轻飘随意话语便将他的心双手奉上,岂非要一直被她玩弄下去。   压抑下极欲得到释放的心潮,远离火把节明艳火光的僻静角落,他向眼前人再凑近一步。   眼前身披画皮的俊美幽魂,画皮上似乎全是游刃有余的冷静,徐徐笑道:“教主的喜欢,只是对一个‘东西’的喜欢么,怎么听起来把我当个称手的物件一般,好伤我的心。”   还在这反问上逼宫上了。   荣春松心道,好吧,她就知道这个大男人、独立冷静的西格玛男、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开颅的大男主,没这么容易白给。 第68章 大悲慈恩天 “春松,你   “教主的喜欢,只是对一个‘东西’的喜欢么,怎么听起来把我当个称手的物件一般,好伤我的心。”   荣春松正在想怎么回答他,对面的人,又率先开口。   “之前教主不是答应了我两个请求么,我如今要兑现其中一个,”商道灵眼尾上挑,微微笑道,“我要教主不得再像喜欢一个东西那样喜欢我。”什么危险又美丽的东西,她就不能说,喜欢危险又美丽的人么。   荣春松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不是那个经典的对白——   甲:你是个好东西。   乙:你怎么能说我是东西,我才不是东西。   她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看这个还需进一步被文化熏陶的大男主好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荣春松道:“你确定要兑现这个请求?”   商道灵笑道:“我确定。”   “好吧,那你浪费这个要求了,”荣春松本想说,我没把你当个物件当个东西看,但不把你当东西这句话说出来也很诡异啊,少城主遂改口,“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远在天边的得力下属,我很喜欢的——一个优秀的部下。”   他不是她一柄称手的快刀,而是她一个得力下属,一个人。听见这一句,商道灵只觉心满意甘。至于她又打太极说什么她对他的喜欢是对一个下属,无妨,他很快就能让她扭转她的说词……   这家伙又在很装很神秘地微笑了。   从电子宠物晋升到实体人这么开心吗。   荣春松道:“还有另外一个请求呢,你这小K10速速上报。”   “总不能这么快全用完了吧,”商道灵乌浓长睫微弯,笑道,“另一个请求,我要留着深思熟虑后再用。到时候,必定会给教主您一个惊、喜。”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好啊,那我等着你给我这惊喜。”   她倒要看看这个西格玛大男人到时候又有什么雷声大雨点小的搞笑要求。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轰闪,漫天金光流泻。   原来是火把节的放烟花环节到了。   漆黑的天幕中,百余束金色火焰穿透层层乌云,所过之处,层云都被染成金黄,千里流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曾几何时,烟花在他看来不过是无聊和聒噪。那无聊的,与他遥遥相隔的人间的热闹。但在这异乡的点点花火下,一个淡金衣装的年轻女子站在对面,她身后,粼粼的江河被花火照亮,水天瑰丽,她如同站在一片辉煌的花间。   丛丛赤金的莲花,瑰丽莫名的莲花天……他一定会是她莲座前的第一人……   忽然间,有人靠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来是那群村民。   其中几个人他倒是有点印象,就是那个被水鬼追逐的小鬼还有她的哥哥,还有这乡里的老巫女。   又是在说那些无聊的场面话,什么感念少城主督造开山通路的工程,又什么不知少城主在火把节。直到那小女孩走上前来,仰着童稚的脸庞,也说了一句,谢谢大哥哥相救。   过去小半年间,因跟着她,他早不知听过多少凡人们的感谢。这些感谢的话语,无论听了多少次都是那么无聊。   商道灵哼笑一声:“倒不必谢我,我根本懒得来这地方。”   四下的人群一时凝滞,相顾无言。   荣春松心道,这个小商真是一点场面话也不会说,果然潜规则进来的就是业务水平有点欠缺,明天回了春城府,得给他在城主府编制考取辅导机构里报几节结构化面试课上上了。   她正要开口,他已继续道:“要谢就继续谢少主吧,我也是她派来的。”   “派来”二字,他刻意放得轻声,乍一听还听不见这两字。   听了这一句,为了缓解尴尬,老巫女和其余几人便附和着,是是,还是要感谢少城主派来仙客,神兵天降,商大人对少城主真是忠心耿耿……   还算这些凡人识相。听着他们字字句句间,都将他和她联系在一起,商道灵越发满意,唇畔已然勾出一点弧度。若这云都城里的凡人都这么识相,他不介意,多做点这样的任务,多帮他们几次。   望着他得意笑容的荣春松,只觉十分好笑。   此情此景,真像游客们纷纷买鸡架投喂动物园里的猛虎,而那猛虎把鸡架一把按住,顷刻服用,吃得十分开心。   她风度潇洒,熟极而流地和众人谈笑,又问了点平日南部山区的民生问题,通路后还有没有其他要解决的困难。   被人群簇拥着,荣春松一路往前走,观览歌舞百戏,摔跤杂耍。有人献上酒水,她也接过粗陶碗,一饮而下。   这煌煌耀耀的道路中,忽而,她转过头来问他一句:“怎么样,这火把节热闹吧,我的家乡是不是风光优美,人情也和美?”   商道灵一愣。   什么风光优美,人情和美。她到来后,他根本没再留心过周围风光。   此刻因为她的言语,他才抬头四望。   夏日晚风徐来,往这江流边悠悠吹拂,吹送着远山雨林中气息。古榕,芭蕉,凤尾竹,椰林重影,风中草木清气蒸腾,一切景象都变得神秘而蓊郁。她走在他身边,又说,这大江是天上之水,来自雪域中远离人烟的峰巅,最终却又流入众生之境,流过田野,水井,酒坛,锅碗,擦洗新生儿的小木盆……   话锋一转,她道:“多亏了你这小商除去那江中邪物,如今,它又恢复了蔚蓝与清明。”   对这夸奖,商道灵只仿佛不甚在意地笑一声。   红尘万里,皆是蠕蠕众生,庸常风景——他前半生都如此认为。唯独此时此刻听了她的讲解,难得地,他觉得这人间也算有一处风光尚可。   一直漠然地遥望人间人情的青年低声道:“风光优美,人情和美,算是吧。”   *   园林深处,紫檀桌旁。   书房外,几声敲门声响起。   荣春松道:“请进。”   一叠图纸和一面晶莹宝镜很快被人恭敬地放在她书桌上。   玉锦屏道:“少主,为远离城区的山野村镇抵御妖魔的持久法阵,图纸已绘制完毕,不日便可分发下去建造。还有这是您让我从刑检司调用的法宝。”   荣春松接过那图纸细看一遍,点点头:“辛苦了,就按这个图纸上的设置。”   转而,她将水晶镜一般的法宝执起,从抽屉里抽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来,翻开其中涂满墨水的一页。   “少主,这是……”   “哦,这个啊,之前小商带回来的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一些关于九件上古法宝来历的线索。”   玉锦屏心道,那个商道灵才来没几天就找到法宝的来历了,是有两把刷子。她点点头,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尽早放下对同僚的片面看法,这姓商的是有实力,别因为他有献媚少主之嫌疑便对他心存偏见。   镜光一照,被墨水覆盖的笔记浮现些许。   一行字映入眼帘,大悲慈恩天。   【九件法宝皆为大悲慈恩天锻造。】   这是……那个神的称号?和她的莲花天有点像。   不过论字数,还是她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更长更有气势。   而且……她很缺德地想到了星○客。中悲,大悲,超大悲!当悲伤逆流成河。   荣春松持镜再看。   年月甚久,动用法宝也无法悉数分辨,所有的文字都断断续续。   【祂为九件法宝注入心血……祀之……牲之……我与孤节、梅云、幽客三位兄弟在臡臠膻臢得到这幅九重图,道途险阻,一路上有许多血臇、臒癵、臗臛……】   嗯,怎么忽然出火星文了?   幽客是?   兰为幽客,看来这三个伪君子还有一个自号兰花的兄弟呢,一群反人类的妖道,用这些美好的传统意象自比也不害臊。   【幽客死了。我们在臡臠之巅安葬了他,他的遗体,顷刻化为血臇臒癵臗臛中的一员。早知便用火化之法,他好歹能保全人形人灵。罢了,九胾重膍图膋九重图到手了。】   哎呀哎呀死得好。   【慈恩天的祝膌膫臩福,已降临到我们三人胾身膍上。】   掉SAN都掉完了还祝福。   读完这一页,荣春松把这笔记递给玉锦屏也看看。   简明扼要地,她把那三个妖道的事情和小玉说了一遍。   玉锦屏将这笔记看完,微微皱眉道:“那三个妖道,定是窃取神明法宝,因而招致了神怒,才神志不清,写下这颠三倒四的笔记。”   荣春松却道:“非也,小玉你想想看,正常的神会把人的意识污染成这样么。”   玉锦屏道:“依少主的意思,这慈恩天莫非不是正神?”   荣春松点点头:“对。”   如果她是个24K纯古人,她兴许会也觉得那几个妖道就是纯粹被神罚了所以神志不清了。   但她还有饱读各种新时代网文的现代记忆。尤其是,小时候不懂事非要在互联网畅游,越游越深越游越深,不小心看到了被净网大阵封印之物!   这个慈恩天,根本就是个邪神吧,说不定还是什么克系邪神。那几样法宝的前“主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掉SAN之征。   而且系统开局不是提醒过她,“后面的内容包含血腥、怪形、东方克苏鲁等大量G向内容”。血腥,怪形,她操作大男主战斗的时候见识过了,至于东方克苏鲁……莫非就是这个?   唉这,那九件法宝还能用么。   她本来还想把九件法宝一网打尽呢,如今看来,这九个东西打包起来扔到十转净网蛊里净化一下还差不多。   玉锦屏眉宇间一时也略带几分忧愁思虑:“世间还有许多人在追寻这九件法宝,倘若它们真是九件邪物……”   “倘若真是九件邪物,我便出手净化了它们。”荣春松淡然道。   她又道:“这九个东西,其实我派小商外出公干时他已取得了其中两样,这两个法宝我会让母亲和巫族的长老们也看看。”   玉锦屏内心大为震撼。   不是,那商道灵才来几天,怎么还把其中两个法宝也弄到手了?还是说,其实他很久之前就是少主的下属了,只是一直隐藏身份,在外游荡?   ……这,怎么感觉有点像外室呢。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揣测同僚。   但想起那人的文化修行水平,她心内又道,大约还是少主指挥有方,才令他取得了两件法宝。   “好了,小玉你把这册法印图纸分发下去督促各地建设吧,辛苦你了。”   “是,少主。”   然而玉锦屏刚将那册图纸收起,走出荣春松的书房外时,远远地已看见一人。   连人带托盘。   那个以一敌百、在武试上一刻钟打败了一百多人的商道灵,手里端着一个放满各种茶水点心的托盘。就,很违和,很诡异。仿佛看到一头凶狮在卖弄它的体贴小意。   玉锦屏:……   还把点心垒得山高。   如此看来,还是那个白尘歌当差时仔细些,每次都只按少主的食量和食单上少主一周内还没吃过的准备。   看在此人有几分本领,算是少主得力下属的份上,她好心提醒一句:“少主晚上不吃这么多点心。”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我不过把膳房里有的全拿过来让少主挑选而已,万一我就拿了一两样,又刚好没有她爱吃的呢?”   言罢,他长腿迈开,直接端着那托盘从她身旁走过,向园林深处那扇萤窗走去。   玉锦屏颇感几分无语。   不是,这人好像也不是来当侍从的吧,她记得他也同为少主的死士门客,怎么包揽起端茶倒水的活来了。   而且这做派当真十分之……俨然像一只狐狸摘了一大串葡萄来塞到人的面前,说,大王,你选几颗最好吃的去吃……   *   “怎么端这么多点心过来?”   荣春松一抬头,一座香甜芬芳的小山袭来!   她只觉十分搞笑:“你怎么还自制了个点心塔?”   银光闪闪,一个银边弯折的三层“点心塔”被人献宝般放到她桌上。   “点心塔是何物?”商道灵笑道,“我只是看这托盘装不下,便将银筷弯折了焊成提篮的模样,好架上这三个托盘。”   哦不,膳房痛失——一二三四五六根银筷子。   荣春松好心提醒他:“下次你可以和膳房的师傅们说一声,拿个多层食盒给你。不过你能无师自通锻造一个点心塔,也算奇才了……”   传奇手工艺大师,膳房银筷子自动拾取者,文化水平略低但向往艺术者,无师自通营造出英伦风情之人。   她随手从这古风点心塔上抽出一只鲜花饼来吃,将苍官君的笔记也递给商道灵:“你看看这里面的内容,有何想法。”   本来,他还等着她再夸他几句,夸他细心如斯,想到要把所有点心都端过来给她尽情挑选。   说一句什么点心塔什么奇才,这就完了?   罢了,下一次他亲自做些点心给她尝尝。看她可还敢敷衍。   商道灵将那笔记持在手中,眼风一扫。   他嗤笑一声:“这个什么慈恩天想必不是正经神灵吧。”   荣春松道:“哎,我也这么想,所见略同。”   得了她一句将他引为知己的赞叹,他俊美面容上更是浮出丝丝得意:“比起天尊您来,这个什么慈恩天确实是花样更多,还知道要污染人的心智。”   若在以往,一个慈航普度的莲花天,和一个,故作神秘诡谲的慈恩天,要他评价,他定是觉得后者更有趣——更符合他的“审美”。   但如今么……   “不过它污染了那几个老道的神智也还是让他们带走了九重图,而且如今浮尘索和九重图就在你我手中,我看这两样法宝,我们用了也没什么异样。”他语含笑意,刻意地,将“你我”、“我们”几字咬得略重。   可惜她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他的重音。   荣春松吃完了那鲜花饼,道:“刚刚小玉走后,我一人看这笔记,有了一个新的推测。”   “那苍官君的笔记中出现的异体字,全是月字旁。月,肉也。这倒有些启发了我。”   “结合之前几样法宝的功能,我在想,这些法宝会不会不是锻造而来,而是……”   “小商,你回忆一番,万灵炉像不像一个人的胃?浮尘索则像经脉,九重图么,像一块皮肤。志怪传说里不是也常有这样的故事,巨人死后,血肉化为山川河流。我很怀疑这九件上古法宝也是这般,出自慈恩天身上的血肉。”   九重图在成就栏的Q版小图鉴里还就有这样一句话:【这副皮,究竟是何种生物的皮?】看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它极有可能就是一个生物的皮。一个,天外邪物的皮。   然而眼前俊美的青年沉默着。   “教主,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简直太……”半晌,他的声音才极为低沉地响起。   荣春松心道这小商是不是跟不上她的思维了需要消化一下了,也好,就让他慢慢消化,她去拿一块松花糕吃。   刚想去拿AAA工艺大师商师傅锻造的点心塔上的点心呢,商师傅本人已即刻贴脸到她眼前。   他白大理石般苍白容颜,浮上一片兴奋潮红。   像一朵开在荒原中的血色红莲,终于等到了他的赏花人。因而幽香愈发浓郁,几欲将那赏花之人紧紧裹缠。   心如擂鼓。   心潮难抑。   “教主,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简直太太太太太让我开心了……我刚刚好,也想到了这点……!”商道灵半边高大身躯几乎越过书案,双手虚拢着她刚拿了一块松花糕的手,修长的手上泛出阵阵战栗、颤抖。   他俯身,愈发、愈发靠近,笑语低沉,将吐息尽数轻呵在眼前人脸上,真似幽冥里妖花放香。   “春松,你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知己……”   不,我有这种猜测是因为我饱读后世某洛姓作家的克苏鲁之书,而你,暗黑流大男主,你可能就是纯暗黑。   好吧,也不纯,你是五彩斑斓的黑,黑里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荣春松随手把那块松花糕塞到他嘴里,道:“说什么呢,放尊重点,叫教主,不然就叫天尊、少主。我的名字是你这小K10可以随便叫的?”   松花糕打商,有去无回。   眼前俊美的男子慢悠悠将松花糕取下,咬了一口,细细品尝着那甜蜜滋味。   喉结滚动,商道灵将松花糕吞下,笑道:“现在是客十,不代表以后也是。等我当上了客十四、不,客十五,是不是就能称呼您的名字了?”   这家伙,之前不是还想着当K14么,这会怎么又把目标升到K15了。 第69章 他真如朱砂痣红玫瑰一般 是哪条妖艳   这个壮志凌云一心升职的大男主,当真十分上进。   这不,休沐日也内卷上了。   不止卷出勤,还卷外貌,俨然一个办公室男海妖。   仍是一身黑,黑里画龙点睛地点缀几丝嫣红,黑袍,红腰带,小心思别太明显!便连拢进网巾的乌发也有恰恰好弧度——男子少有这般奢美浓发,如泼墨衬着他雪白的脸。   站在锻造所门前的荣春松看了一眼身边人,心道,这么努力吗,大伙都放假了,就你加班加点俊而美之地跟过来。   一大早就在她园子外候着,从月洞门外,跟到春城府锻造所巍峨的门前。   云都城灵脉广布,灵矿产量在中洲名列前茅,首府春城府的锻造所自然也修建得气派壮阔。   因上千口熔炉日夜不停地开炉锻造,锻造所内温度甚高。为了职工福利着想,之前她建议过父亲给工匠们人手发放一个降温小符纸贴在颈后。   不过么……大男主初来乍到,她忘了告诉他可以到门口的小房间里领取每日打卡签到就有的降温符*1了。   也没事,就让他热一会。   毕竟他热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挺HOT。   只见点滴汗水顺着他额头滑下,锻造所的赤金火光将他俊美面容映照成金棕色,金光之下,眉眼轮廓更显深邃,仿佛黄金宝石铸造的雕塑,色泽浓郁艳丽。   携此升温状态的美男子,她按下升降开关,乘云梯直达顶层她专属的锻造间。   她从小就对锻刀铸剑感兴趣,闲来无事时,也会打点小东西。打打铁真是一个有益身心健康的爱好,又能喜提小武器小道具又能锻炼身体,何乐而不为。   顶楼走廊的工匠看到少城主来了,纷纷停下步伐和她行礼。   “这位是……真少见,少城主居然带其他人来锻造所。”   【叮。您已达成成就“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姐带人回来”。宿主携攻略对象前往您平日不常带其他人进入的特殊地点,收获围观群众的经典款惊叹——第一次看到小姐带人回来。】   荣春松真乐了,这是什么,这也太典了吧。   可惜这个小成就佩戴了似乎没什么额外BUFF,不然她真想知道是不是戴上后带着大男主走到哪哪就掀起一片惊叹。   她也和那几个工匠挥挥手打了招呼,步入专属她的工作间中。   显然,商道灵也听见了那几个匠人的话。   他跟在她身后,笑道:“听起来,我似乎是少主您第一个带到这锻造所来的人。”   荣春松心道,当然了,因为打铁只是我的个人小爱好,平时我都是休沐日才来。总不好让小玉她们休沐日也跟在我后边上班吧,那我成什么人了。   也只有你这个开启自动跟随模式的大男主有假不休非要跟在我身后转悠。   荣春松点点头:“对,你是我今年带来锻造所的第一个人。”   身后,那俊美妖异如艳鬼的男子顷刻凑近,在她背后微微俯首,幽然道:“得此殊荣,真叫我开心。”   节假日自愿加班还开心呢。   荣春松道:“少在那穷开心,过来给我打下手。”   商道灵哼笑一声,掌心一拢,熔炉中顿时升起一丛艳丽烈火。   见炉子烧热,荣春松从道具栏里取出那枚红龙的护心鳞来。哎呀,龙鳞出在龙身上,锻造龙鳞的火也是这“龙”烧起来的,真是一条龙服务了。   商道灵长眸微微眯起:“这是……龙鳞?”   荣春松随口答道:“对,红龙的鳞片。”   “哦,是吗。这个形状,倒像红龙的护心鳞。”   以前他也接到过一样的任务,那人重金悬赏红龙的护心鳞。但因为世上红龙过于稀少,要找到红龙得在深山老林里埋伏两三个月,他心觉接那单子是浪费时间,便没管。   但悬赏图上的鳞片形状,他却是记下了。龙的护心鳞,像两枚鳞片合成的颠倒桃心状。   “教主果然富有四海,在你的云都城位高权重,连红龙的护心鳞也能取来。”难得地,他也奉承她一回。   荣春松却道:“什么取,这是那条龙自己给我的。”   “取了护心鳞,龙不就把自己的生死系于持有护心鳞之人身上了么,所以从没有龙愿意交出这枚最宝贵的鳞片。要取护心鳞,多半得伤害那龙。”   她义正言辞:“我们云都一直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才不干这种伤害一级保护神奇动物的事情。”   商道灵乌色长眉挑起。   “一条龙主动给您的?”   他语气优游,仿佛不甚在意:“看这大小,这龙也成年了吧。”   成年的龙,一般都可以幻化人形。更别提,还是红龙这种龙中灵智最高的存在。   听见大男主又在超绝不经意间试探,荣春松只道:“他肯定成年了啊。都是成年人间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止成年,还比我大三岁呢,和你这小商一个年纪。   只见对面的男子,眼中闪过一瞬的阴沉   那暗潮汹涌的阴沉转而又被他压抑下去,他笑眼微弯,仿佛仍是风轻云淡,一池粼粼静水。   他微微俯身,金红火光映照的脸如一朵艳丽噬人的异花般从她颊边探出,笑看着她:“教、主,怎么以前倒没听您提起过您还认识一条龙?”   什么恐怖片经典镜头之鬼从人的侧边探出一张脸。   哦,荣春松反应过来了,成年的红龙可以幻化人形,这家伙八成又燃起职场竞争之心了。   她故作深沉:“斯龙已逝,这是……我和他分别前,他给我的东西。”也没说错,后来她就退出游戏了。   “唉,”少城主又长叹一气,“那红龙化为人形时总是着一袭红衣,真如红玫瑰、朱砂痣一般——这只是一种对颜色的比喻,你可千万别多想。我一直,怀念着他。”   果然,那张恐怖片BOSS探头般的俊美面孔,立刻绷不住了。这个大男主立刻就多想。   只听得她身侧传来一声重重的讥笑:“倒不知这龙是雄的还是雌的?如果是雄的,穿一身红岂不是太妖了一些。”   又在这阴阳怪气了——还是阴阳怪气你自己。   我记得你刚入欢宴的时候,那样的明艳活泼,怎么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   荣春松心觉逗他也逗够了,便道:“行了行了,这就是我用两片普通红龙鳞片合成出来的合成大鳞片,所以形状看起来像护心鳞。”   商道灵眼中阴沉颜色这才稍散:“真的?”   若是假的,他定要将那龙扒皮抽筋了——   “爱信不信。”   “既然教主这么说了,我自然相信。只是……”商道灵轻笑一声,“不知您为何要说什么朱砂痣红玫瑰云云的话来戏弄我?”   “我想逗你就逗你,还要挑日子吗?让让,我要开始锻造了。”   荣春松上前一步,将那护心鳞投入艳丽赤焰中。   她手腕微转,边上,摆满她工作室的天材地宝里飞来几块天品晶石。一缕淡金清光注入那炉中,晶石消融,将龙鳞包裹。   阵阵赤焰升腾,她抄起一把手锤在晶石上一敲,法光闪烁,一块护身符很快锻造而成。   一旁看着她锻造这护身符的商道灵目之所及,唯有她的法光与他的烈焰交织相融。炉中相织交错跃动的光辉,当真是,一幅令他心旷神怡的美景。   可惜,居然这么快就锻造结束,否则他真想多欣赏那美丽景色一会……   “锻造了这护身符,少主又要去哪?”商道灵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建议道,“少主不是要把那什么慈恩天揪出来么,不如,我们就出发去找天问剑如何?取了天问剑,您便给我连升三级。”   休沐日就两天,现在立刻出发去找天问剑?   荣春松将护身符塞到背包栏里,道:“小商,你也太上进了,休沐日你不休息,我还要休息呢。我现在要去大理府看看,你想去就跟上来。”   啊,真无聊,居然还去什么大理府……和他一起深入那慈恩天的谜团,去取第三件法宝,不好么?   浮尘索,九重图,都是昔时她隔空指点他取得。如今他已站到她面前,他多想多想,和她一同、切身在那幽暗的洞窟中共舞游乐……他会扶着她的手,和她一同戏耍屠戮那幽冥中的邪物,他们一定会是这世间最强悍最般配的一对黑暗伴侣!   忽地,商道灵想起来什么。   那时候,万灵炉也是因她指点他才收入囊中。只是后来他把它给了那仙门弟子。早知当时就不要给那呆头呆脑的家伙,不然,他现在又多了一件和她在一起的纪念品——   思索间,他投注满腔心思的那个人,早已向锻造所门外的马车走去。   “少主怎么一个人先走了,不等等我?”   一张俊美雪白的脸倏然在前,半眯着眼,幽幽笑问。   荣春松看到他又像鬼一样闪现到马夫专属驾车前座上,真服了他了。   光天白日之下,太阳还老大呢,这画皮鬼就出来作乱了。   叮。   【“这!就是贵女与马奴文学”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的马车可获得一定速度增益BUFF。】   *   过去两三个月,她投注了不少心力宣传大理府的风光,重修它的基建。经过一番努力,先前还有些冷落的大理府,已然热闹许多。   天马们以1.5倍速落地。   唉,那小成就是能快进她的马车,但怎么感觉佩戴后这几匹马儿心情不太好呢?算了,还是少戴这成就了,关爱小动物身心健康。   当然,源头可能还是在大男主身上。   从之前远程玩弄他开始,她便发现他很不讨小动物喜欢,可以说是猫憎狗嫌。   命他将马车在城中行所停放好,她携上这猫憎狗嫌马儿也烦的商道灵轻装出行,微服出游。   夏季,艳阳高照,百花明媚。水域广阔,在山阶上注目一片蔚蓝。   和山水一样生机勃勃的是市井巷坊。   街市中冒出顶顶苇席棚子,吞剑、耍幡、卖花、扎染、算卦、烤饵块,乱花渐欲迷人眼。因她之前宣传大理府灵蕴充沛,周游至此的修士也比从前更多,一路走来能看见十几个修道之人。   拂开长街上一层扎染的蓝——   哎,之前那主理人茶楼居然还在。   不止没倒闭,还比之前热闹了些许。虽然,这个热闹,也就是从一个客人都没有变成了有两三个客人在雅座上皱眉看着那菜单,似乎起身欲走模样。   不过么,当时她可是很期待把商道灵这个未来的暗黑风邪教主理人,带到这家文艺风文学主理人的店来看看。   荣春松一拍身旁之人的肩,道:“走,小商,我带你喝茶去。”   入得楼中,很快,诗集哦不是菜单奉上。   不是吧,涨价这么快?   而且不知是否驻扎在大理府修行的修士变多了,这菜单上还标注了用灵石结算的价格。   银两:灵石,1:1。   一比一,这么坑吗。   因目前那菜单在她手中,对面的大男主还没看到这逆天的标价。   给二人送菜单的掌柜面露惊喜:“这不是之前那位小姐么?你在本店消费,我给你打一折。”   打折是因为之前她夸掌柜的诗写得好,掌柜将她引为文学知己。但打一折是不是太夸张了,她现在觉得自己俨然像“主理人和他谈笑风生的朋友们”里那个朋友。   不过都尊享一折优惠了,不点白不点。   然而,还没等她精挑细选几句看起来比较美味的诗词,对面的大男主开口道——   “不必她买单,我付便是。”   商道灵俊美笑面向她看来:“我随侍小姐,怎么好让小姐买单呢。”   “好的,不过先生您付钱的话没有优惠。”   什么?这凡人,居然敢看人下菜碟……   商道灵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仍维持着随意自得的笑容:“无妨。”就一座茶楼,喝一杯茶吃点几个菜能花多少钱。   荣春松真乐了。抠门且物质的大男主还有主动买单的一天?   她笑道:“小商,你还是看看这菜单先。”   裹在漆黑手套下修长的手,慢悠悠将她传来的菜单打开。   很快,被菜单挡住的半边俊美面容之上,仍能看见他额头凸起一条青筋。   ……这菜单上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而且满卷竹简中,一两银子的一个什么什么千山雨兰花纯已经是最便宜的玩意。若用灵石付,还一比一兑换?   他略吸一口气。   大不了就吃个一两百银子而已。   他不缺钱,不缺钱,不缺钱。对,他不缺钱——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遇到这种黑店,他定要把这掌柜倒吊挂在店门上再扬长而去!   但,罢了。   她之前不总是说他抠门么,他就让她看看他根本无所谓花多少钱。那三个仇人已死,银钱于他也只是身外之物,全给她花了也无妨。   只是……这该死的腐儒为何写一大堆狗屁不通的东西在菜单上,他一句都看不懂!   万幸,她似乎无意与他交流这些诗词是什么意思。   商道灵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将菜单再传回对面的人手中:“我没什么要点的,小姐您拿主意吧。”   “难得小商你这么有心,那我就点了。”   荣春松挥斥方遒,一下子在菜单上点了七八句诗。   不愧是文学主理人之店、诗人之家,一字千金,七八句刚好一百两。唉,这个小商在南部杀了那水鬼也算有功了,这一百两回头给他当奖金补上。   掌柜将菜名记下,离开前不忘补充一句:“小姐,这次您带的男伴可懂事许多,上次那个虽然看起来文静些,都不知道要给您结账。”   哎呀,这主理人掌柜记性怎么这么好,还记得上次她对面有个表哥。   对面一直伪装轻松的大男主,似乎有点装不下去了。   “教主,我能问问那‘男伴’是谁么,”商道灵转瞬便将不悦之色敛去,笑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当您的幕僚、门客,当您最得力的下属,不好不帮你排查一下您身边的可疑之人。”   这么快又微笑上了,真是一头笑面虎,假笑功力了得。   还排查呢。   我身边最可疑的人就是你这个籍贯不明学历没有的暗黑流大男主。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主理人茶楼在26章出现过,奇怪的call back增加了   甜美小日常袭来 第70章 精神云都人 云都就暂时   之前告诉他那表哥来她书房打打暑假工就喜提八点暗黑值,现在要是告诉他那“男伴”就是白尘歌,他不得反了。   荣春松道:“我和谁来喝茶还要和你汇报吗,你查岗呢?”   商道灵一顿。   他旋即笑起:“什么汇报查岗,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教主,说得我在逼问您一般。”   她不说也无妨,反正他总有办法查到是谁。反正,一个连要给她结账都不会的“男伴”,能比得上他么?   看来她身边的男人都是贪图她的荣耀与财富,竟无一人真心为她着想。   俊美的青年又道:“教主,您不愿意说便罢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请奏’您。您预备何时去取天问剑呢?”   荣春松道:“本天尊自有安排,天机不可泄露。”   “既是天机不可泄露,那便算了。”商道灵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茶水喝一口,眉心微皱——这壶毫无特别之处的茶居然要一两银子?若非云都是她的家乡,他不想在此地闹得太难看,非得把这店砸了不可。   荣春松看着他明明很不悦又要假装在细品的模样,只觉十分搞笑。   他有一秒是不装的么?就算全世界的爱装之人都通货膨胀,这个大男主也是天下第一爱装之人。和这个小商出来玩耍真是太有乐子了,比上次和表哥一起吃饭有乐子多了。   只听对面俊美的青年又道:“何时取天问剑的天机不可泄露,那教主今日下一步到哪玩的‘天机’,又能否泄露呢?”   “你想去哪?”   商道灵微讶,她竟询问他的意见么。他于是悠悠道:“我?既然教主您问我的意见么,我看这大理府中有一处……”   忽地,旁人的声音将他未说完的话语打断。   “这道菜名为‘浮玉千峰映日红’,灵感来源于鄙人年少周游四海山水之时。山药泥堆成山峰形状,再浇以山楂玫瑰磨成的……”   商道灵原本还有几分喜意的内心骤然阴冷。   什么玩意?   居然敢……在他和她说话的时候打断他!   他转过脸来,微笑道:“滚。”   “我花一百两银子买的是和小姐共进午餐的机会,不是听你在这说这些狗屁不通的废话。”   这,花一百两银子买一个和她共进午餐的机会。什么荣菲特的午餐。   而且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一秒钟就把“阴沉”、“阴鸷”、“阴冷”这些面部装饰品给戴上了,变脸达人商道灵。   为免这暗黑流邪道男大男主做出什么砸店行为,荣春松只好对那主理人掌柜道:“我这回的‘男伴’不太爱听这些菜色背后的内涵,心领了心领了,只上菜就行。”   掌柜淡定地点点头。   看来他这萍水相逢的文学知音,这次带的男伴是个读书不多的红辣椒型。   见掌柜识趣离去,荣春松终于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接上:“你想去哪?”   “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想去洱海。”   商道灵眸光闪动一瞬。她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水景么,平时我看你也经常眺望什么大江大河。”   商道灵上半身微微探前,臂撑在桌上,托腮笑道:“教主居然这么关心我的个人爱好,我可真是倍感荣宠。”   他长眸幽暗,一错不错地将对面年轻女子睨在眼中。   在荣幸和宠幸之间,这家伙非要折中一下说荣宠。当一个钓系男人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别扭扭的,能钓到谁?光明正大一点,她还能当他有几分豪放的风情。   荣春松夹了一口那个山楂山药泥吃了,心觉还挺好吃。吃罢,她才道:“倍感荣宠就好好干,领导关心你是为了让你更上进更努力,加油,小商。”   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三言两语就让这个钓系男持续空军中。   “……”   哈,又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商道灵笑眼乌浓幽暗,他就不信她能一直这样——   *   她居然……真的一直都这样。   他不过是泛舟时旁敲侧击又问了一下何时把他升到和那个玉什么一样的职级,有必要和他说教一大串么?   “小商,其实我是对你有一些失望的。当初给你定级K10,是高于你考试时的水平的。我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   坐于小舟另一端,望着正在划桨的青年脸色越来越黑,荣春松心觉今天真是太有趣了,乐子多多的有。   这个小商想被潜规则又拧巴说不出口,总是拐弯抹角地提升职的事情,就让她这个快速冲浪熟读PUA圣经的现代人来治治他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你做出成绩了我自然会提拔你。”嗯,也还要等到我把K11到K15的职称都编出来之后。   “哎,别挂脸啊,大好的风景,少在我面前挂脸。我休沐时一般不谈工作,都是你缠着我叽里咕噜,被领导教育是你自找的。”荣春松抄起方才在岸上买的花,轻柔鲜妍的花枝,轻轻刮着对面人鼻尖。   “你不是最喜欢欣赏湖光水色么,好好欣赏,别再给我汇报你的月报周报了。”言罢,她又执花枝在那蔚蓝水中轻轻一泼,丝丝凉意溅起,沾湿商道灵衣袖。   早在方才被她用花轻刮着鼻尖时,商道灵脸上郁闷之色已经褪去。   对这戏弄,青年只轻笑一声,依旧划动着木桨,小舟后漾开长长波纹。   天高日晶,山水明媚,阳光在水面上粼粼跃动。   他的心一直是一颗深埋幽冥地底的果核,仿佛直到这一天,才感受到这世上的煦光与雨露。   这一叶小小行舟,在碧蓝水中缓缓而流。   舟中还堆放着她在岸上买的几束鲜花,碧海香花,妙香缕缕。   忽听他道:“这一处风光比我从前看过的要好几分。”   荣春松道:“夸就夸呗,怎么还拉踩上了。”   “拉踩又是何意?”商道灵笑道,“罢了,教主您总是爱说这些怪话。我看这云都城里其他人倒也不见得都这样说话,莫非,这不是乡音,而是只有您一人这么说?”   他长眸微微眯起,又道:“不过,我看您对其余人似乎也没有怪话连篇,是不是单就对我一人如此?”   啊对对对,单就你一个人有,别的小伙都没有。   她竟又不说话,将他的试探略过。罢了。他还有别的法子。她不是,最爱凑热闹听故事么……   “我说这一处风光比我从前见过的好可是真心的,至少比我小时候待的那个渔村要好。”   “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来?”   俊美的青年心中轻笑,她果然上钩。   “对了,上次在楚州城倒忘了去你长大的那个渔村看看了,”荣春松想了想,又道,“不知那里算不算你的家乡。我看你小时候在那里也生活了好几年。”   商道灵嗤笑道:“那个渔村不过是我一个落脚点罢了,算什么家乡。”   “您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听故事么,我过去的这个故事再告诉您也无妨。”   荣春松奇了,居然还有隐藏CG之大男主主动提起自己。   看她一副你快说来我听听的表情,商道灵心中甚为满意。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前我的脸上有……总之,您也知道是什么,就是一点斑痕。那渔村中的居民可没有您这样慧眼识珠,他们很不识相,对我很是排挤。”   “然后有一次吧,我把几个小孩打到头破血流后他们回去哭爹找娘去了,有个老东西推了我一把,我的后脑就不小心撞到了钉耙上,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竟然毫发无损,把他们全部吓个半死。”   商道灵顺势做了一个五指成爪鬼吓人般手势,夸张地笑道。   荣春松见状,只觉又是一头大猫吃多了猫草在这张牙舞爪。   “当年,那渔村常受江水中一个鱼怪骚扰。”   还有鱼怪?蓦然地,她想起之前对战江中仙时,他说过一句长江中的怪物可真是多啊。原来他小时候就见识过了。   “村长就说,反正我‘天生仙骨’,不死不灭,请我前去将那鱼怪制服。我有被上天挑中的天赋,一定能平安归来。”   这个流浪儿自称道灵。一个丑陋的孤儿,怎么会有这么有底蕴的名字?众人只觉他怪异。   “那村子里的人说我平时也是吃村中百家饭长大的,也是村里的一份子,他们看着我长大,到时候,还会开坛做法支持我呢。”   受重伤而不死,更是不祥。   这样的怪胎,正好当成童男女,献祭“河伯”。既能满足那河怪贪婪的要求,又能除去一个不祥之儿。   忆起那无聊的往事,商道灵心中讥笑着,也就当时他年幼无知,真以为他们当真“看重”于他。   荣春松道:“让一个小孩去挑战水中的精怪,也太没品了吧。人言否?”   “唉,没办法,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这样,排外、愚蠢、浅薄、懦弱,”商道灵一手撑在小舟船舷,双指扣起,随意撑着太阳穴,望着眼前人,微笑道,“毕竟像您一样这么明智还这么仁善的人可不多了。”   又在这拍上马屁了。   青年余光斜睨时,蔚蓝明媚的湖水映在他眼中唯有凝滞的漆黑。   一如许多年前,腥臭与昏暗的滔滔江水。   那河中的精怪,光是一只惨白圆睁的鱼目就和年幼的他一般大。   恐惧与瑟缩的滋味,已有十多年不曾回忆起来。如今再想起,那不过是条再低等不过的鱼怪,当时他太过弱小,才会心觉畏惧。   可惜,他确实是天赋仙骨——邪骨。   被鱼怪吞入腹中后,淅沥降下的胃液酸蚀着他的皮肉。一片漆黑中,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融化”——融化,而后又愈合。融化,愈合,新生。   他用不断被腐蚀又愈合的拳,一拳拳地在那鱼怪肚腹中打出一个洞来。   无数腥臭漆黑江水灌入。   一片猩红浮上江面。和血水一起上浮的,是那鱼怪的尸体。   一个形貌可怖的孩子,从那被开膛破肚的尸首中钻出来。   “然后呢?”   “然后人群都向两边退开,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呗,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强的小鬼吧。”   他从他们眼中看到震惊、恐惧、嫌恶。他杀了困扰那村庄许久的精怪,竟无一人对他表露感激。   他劫后余生庆幸欢喜的神色,一点点从童稚的脸上褪去。   终于,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第一句——怪物!   商道灵笑眯眯道:“总之,我就抄起一块石头砸破了那个敢说我是怪物的人的头,然后一身血一身内脏地走了。后来么,我又在楚州城门外遇到了苍官君那个老东西。”   荣春松听完沉默良久。   她是挺同情商道灵,但以他的个性,她说她同情他,他估计又要跳脚了。   “那村子是不怎么样。不过按你这小商睚眦必报的性格,你后来没回去把他们怎么着?”   “我懒得对一群凡人下手。屠戮凡人让我觉得很无趣,很无聊。我杀人可是要付钱的呢,他们一分钱不付给我还想让我白杀他们?”   他极目远眺,望着蔚蓝湖水,幽幽道:“何况,那村子也早已荒废了。人间多的是天灾人祸。”   就算想报复,也人去楼空。   他故意和她开着玩笑,说他要付费杀人,原以为她也会顺着他戏谑的话语轻慢玩笑几句,将这话题揭过。   只听得耳边水声徐徐。   是白色的水鸟飞过洱海时的声音。   她的声音也如白鸟的羽毛般落到他耳边。   “听起来,四海之中似乎没有一处是你故乡。在你想起你真正的家在何处之前,云都就暂时是你的家乡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放眼望去,四面皆是一片蔚蓝。回首而望时,仍是晴波粼粼,水天一色。只是在蔚蓝之中,多了一个一袭淡金衣衫的人。她衣上的淡淡金绣,如同浮漾在这湖水上的流光,似乎只是镜花水月。   但转而,这如同抓不住的阳光般降临在他生命中的人,在小舟上狡黠地凑近,拍了拍他的肩。   她掌心的触感温热而有形。   那一向花言巧语的女子一边拍着他的肩,一边笑道:“不愿意也没事。就算你愿意,以你的学历,只靠积分落户还要熬好几年呢。”   她又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怪话。   商道灵微笑:“积分落户又是什么?而且谁说我不愿意了?”   “哦,你愿意?行,我回头让人把你的户口迁到单位集体户口来,这段时间你就先当个精神云都人,简称精云。”   他实在是……越来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集体户口又是何物,若是指一整个城主府的户籍……   迁到那“集体户口”中去,他岂不是,和她在同一本户册上。   丝丝清风顿时在他心上吹起无限涟漪。   商道灵眉宇间笑意浮起:“那还请教主、不,少主,快些差人去办吧。”   他托着腮,又徐徐笑道:“而且怎么能是暂时的呢,我为少主效力,当然要长久些才好吧。”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3,目前好感值84。】   *   入夜,大理行所。   原著的阅读窗口,再度在她面前展开。   都决定让这个小商落户了,当然是要好好背调他一番。   主要也是,现在的时间点离正文开始的时间线越来越近了,再认真研究研究剧情,有备无患有备无患。   截止至写书皇帝坑文前的剧情,商道灵已经快端了天闻宫,并且和白玉京的城主势成水火。   【黑云压顶,举世昏暗,巍峨的雪白宫殿如同大地上最后一点光芒,仍在发出殊死抵挡的皎皎微光。】   【太一天域,神之圣疆,仍在作出它最后的,负隅顽抗。】   【殿宇玉阶前,是大兵压境的凛凛乌衣猩红马,如渡冥河而来。为首之人便是统领着醉生道的教主,魇巢道主——商道灵。】   醉生道,就是原著里后期商道灵统领的那个邪教。这个教派的教条约等于没有教条,因为里面全是一群醉生梦死想干嘛就干嘛的纯乐子人纯疯子。   就是这么一个邪教,还徒众数十万,遍布中洲。也不知道大男主上哪找的那么多和他一样的乐子人。   书中,这个邪教虽然没有教条,但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这个目标、大计、宏愿,当然都是商道灵一人的乐子人心愿:炼化中洲百家,万千修士,全都投入万灵炉中!   他这个心愿也不是为了反社会,更没有○霸和拜○教主等酷炫反派的深沉终极目标。   【只听那冥河里浮出的水月观音般俊美妖异青年笑道:“我炼化你们,只是想看看这万灵炉上限的极致。顺便尝尝看吞下这么一颗‘仙丹’ ,到底能增长多少力量……”】   就,也没别的追求,就测试一下厨具好用不,纯爱吃。   老吃家了。   但从她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白玉京和天闻宫也没有这本书里写得那么光明正大,是即将进大男主锅里的楚楚可怜食材。   她现在倒有点怀疑当初那个怪物也是天闻宫炼化了。   多个小门派的修士在同一时间段消失,怎么也该算一个新闻了,可如果不是特意派人去查,居然毫无消息。刚好,天闻宫又要炼化什么操纵怪物的蛊虫。很是巧合。   荣春松在识海中问道:“为何真实世界里的白玉京、天闻宫与原著里形象不一致?”   片刻后,那道平直的机械音响起。   【此文已坑,后续的发展一切皆有可能。】   这系统也是够会打太极的。   要她说,她一直把周遭世界当成她第二世的真实世界,只有走攻略时才偶尔想起这是一本书。而一维的文字,必然是没有真实的世界丰富和立体的。   书中名门正派的天闻宫在现实中也会背地里搞小动作。   书中仙风道骨的白尘歌在现实中也不过是一个被师门灌输了可笑思想的书生。   至于商道灵。   书中的他狂妄,疯狂,残暴,冷血。但她实际接触到的这个西格玛小商,却又像是另一个人。依然狂妄,依然有点精神不正常,但离残暴和冷血可差远了。   毕竟,在她的指挥下,他心不甘情不愿救的人做的好事可是越来越多呀,好男人,值得发一张好人卡。   *   她说星外峰一直没有峰主,师尊为何不提拔他当峰主。   实则不然。   紫阳,见月,星外,是天闻宫的上三峰。上三峰即使空出一席,又岂会直接由年轻的首席接任。紫阳峰历来由掌门主持,星外峰则最为神秘,上一任峰主身陨后,现由见月峰的峰主水靖居士一并代掌——师尊现已闭关,其实可以说整个师门都由水靖居士代掌。   而今夜,正是水靖居士有事召见于他。   白尘歌心道,无非又是因为他之前回西南一趟的事情。   天闻宫历任首席,不是出自白玉京城主一脉,便是出自白玉京其他世家。历代首席之中,唯有他来自西南异域。   代表天闻宫进驻仙盟的授职之日,水靖居士便问过他,尘歌,你是否立志涤荡世间妖邪,并一心忠于除魔卫道捍卫中洲和平的天闻宫?   十年没有归家,不过回去一趟,再回白玉京时,他已明显感到水靖居士对他的态度明里暗里再不如前。   罢了,药王峰峰主身陨,坊间流出药王峰峰主季无忧生前用蛊术操纵妻子的传闻,更有甚者,传言药王峰百年来都在用蛊术操控山上门徒。水靖居士兴许只是为了这些有损天闻宫形象的流言而焦头烂额。   水靖居士怎么看他,他也不甚在乎。   唯有临走前,少主对他说的话仍萦绕在心头。她言语戏谑,笑说他的师门有黑幕。   思索间,他已走到星外峰山下。   白玉京的夏夜晴朗,但仰头沿山阶上望去,这星外峰上却迷雾弥漫。   星外峰自上一任峰主陨落到水靖居士接手期间,一直封锁。但儿时、少时,他也来过星外峰几次,在他记忆中,并没有如此浓郁迷雾。 第71章 你有多少个好哥哥(一) 如果他没记   白尘歌拾级而上,登上星外峰顶峰,一片连绵宫殿赫然在前。   穿过层层游廊洞门,入得一处庭院。   这庭院似是新修而成,他记得从前星外峰没有这处庭院。   一株参天的古木生长在庭中。   星外峰又是何时有这古树?   雾中,那古木似需数人合抱才能围拢,短时间内恐怕无法长出,应是移植而来。   蓦然间,他想起在巫族殿堂中,大长老用法宝提取出的亡者回忆里那棵树。   前方引路的弟子似乎察觉到他步履停滞,回头道:“师兄,还请随我来。水靖峰主正在里间等候。”   白尘歌的视线只最后往那古木一瞥。   一层浓雾在庭院里漂浮着,漆黑的树影只在雾后若隐若现,看不清实际模样。不知何故,那棵树的存在令他隐隐感到不舒服。   很快,水靖所在的厅堂已到。   一个面带笑容的男子大步向他走来,一如寻常亲长见到后辈般,先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尘歌,快请进。”   “今日传你来,是让你看看星外峰上的建设。曲风师兄故去多年,我一直想将他留下的星外峰好好发扬。”   “你不也是很敬爱曲风师兄么,刚好让你也看看如今的星外峰。”   “说来,你出师也一年有余,师门却一直没有让你在门中担任职务,”水靖言笑和蔼,“尘歌,我今夜正好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你完成之后,我便请示授予你阁主之职。阁主之后,不就是九峰的峰主之一了么。”   白尘歌道:“不知水靖峰主要委派弟子什么任务?”   “怎么还叫峰主?”水靖朗笑几声,“你也是掌门师兄亲传弟子,却是从来不听你称呼我一声师叔啊。”   “罢了罢了,知道你脸皮薄。”水靖一袭白衣,负着手,领着白尘歌又往这厅堂的后门走去。   厅堂之后,是一处比方才的古木庭院更广阔的庭园。   浓雾也更加浓郁。乍一看,几乎只有黑白二色,长夜的漆黑,浓雾的惨白。   白尘歌眉宇微皱。   只听身旁,他那师长又道:“药王峰峰主身陨之事,尘歌你怎么看?”   白尘歌道:“季峰主死于炼药意外,坊间传言都是……添油加醋。”   “不错,他确实是为了天闻宫的事业而牺牲,但不是为了炼药,而是——炼蛊。”   白尘歌眸光震颤一瞬。   一向清净光明的药王峰,怎会精于蛊术?   “怎么,看尘歌你的表情,你似是有些惊讶。你们西南巫族,难道不精通巫蛊么?”   白尘歌微微皱眉:“启禀峰主,巫族依靠巫蛊都是外界误解传言,云都禁止蛊术已有数百年……”   水靖将他的话打断:“蛊虫之道,端的要看怎么用。若是用在正道,用在善事上,也是事半功倍,光明正大。”   白尘歌心道巫蛊之术是一人操纵另一人的心灵神智,无论怎么用都算不得正道。他正要开口反驳,身侧,水靖已雪白衣袖一挥,满园迷雾徐徐散开。   只见一个形貌狰狞的大妖伏于地上,水靖稍稍抬手,那修为深厚的妖魔便依他心法而行,作出百般滑稽姿态。   水靖道:“你看,这蛊虫若是用来操纵妖魔邪修,岂不能将这些邪祟收为已用?”   白尘歌仍是不语。   巫蛊之术,一旦开了口子,日后用在什么地方之上便控制不了了。莫非,季无忧用蛊虫控制夫人之事确实是真……   “总之,此蛊我已经在妖魔身上试验过。本来在一邪修身上我也植入此蛊,但很可惜,蛊虫还没催化,那邪修便先行逃走。召你前来,正是要你去缉拿那邪修。”   仅仅是缉拿一个邪修,何须首席弟子出马。白尘歌心知肚明,水靖居士是在试探他是否愿意接受师门用蛊虫控制妖邪之事。   “请问峰主,此事掌门是否知晓?”   水靖心中悠悠叹了一口气。   掌门师兄还是太过心慈,竟任由一个异域外族之子在首席一位上忝列多年。   水靖淡然笑道:“我之所为,皆是奉掌门师兄亲令。”   思索片刻,白尘歌道:“还请峰主告诉我那邪修逃向了何方。”   *   炼蛊用蛊,莫非就是少主所说的黑幕?   历任首席,莫非都要知晓师门的阴暗面然后加入?   然而山林之中,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形貌极其怪异的怪物。帷帽被打落,只见漆黑夜色里,被他追至绝路的是一个……头颅上像长满了大大小小疙瘩般,还长出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脸的人。   那些脸,也并非这个人原本的脸。   一瞬间他想起了哀牢山上那个融合了多具尸首的怪物。   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电光,照亮那“邪修”哀戚的脸。   这个人他认得。   仙盟派发的通缉令中,一个偷了几样法宝的小贼。这便是水靖居士口中的邪修?   白尘歌手持长剑朝闻道,沉声问道:“你可是修行了什么邪术才变成这般模样?”   不知何故,那小贼竟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发出的皆是嗬嗬气声。他双手捏着自己的喉咙,示意他已无法发声,而后先是指了指自己那多出来的七八张脸,再遥指漆黑天穹。   “……你是说,是天闻宫令你变成这般模样?”   那小贼似乎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参与星外峰上的阴谋之中,当即双膝跪地,连连点头,连连求饶。   白尘歌眉宇皱得更深,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抛到他面前:“把你知道的东西写下来。”   然而——   这小贼似乎不太会写字。   白尘歌:……   那散修写了几息也写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好一阵抓耳挠腮后,忽而灵光一闪,用树枝在地上一划——   他划出一个大圈。   大圈里,写满了“人”字。像一口坑洞,里面填满了人。   白尘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水靖居士命他前来执行这“任务”,意在看他是否能加入师门的背阴面。倘若今夜他将这散修抓拿回去,想必,很快就会得到历代首席都会得到的门中职务。   然而这职务,这康庄大道背后的代价竟是……   即使地上的简笔画再拙劣,他也看了出来,这就是当日大长老用法宝调取出来的亡者回忆中的坑洞。   夏夜多暴雨,又一阵天雷闪过天边之后,无边夜雨滂沱降下。   白尘歌神色沉冷,剑锋的寒光在那小贼身上一闪——   先是将方才缉拿困锁他的锁灵绳砍断了,而后在对方胸膛上划出一道血肉的裂口。   一只苍青色的蛊虫被他从散修的血肉中取出。   抛下几枚疗伤的丹药,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他低声道:“你走吧。”   *   任务完成,传讯回师门,很快,接引他的弟子如约出现。   望着厅堂内仍在悠闲品茗的水靖,白尘歌道:“启禀峰主,那邪修半道上爆体而亡,我没能将他带回。但这蛊虫我带回来了。”   言罢,他将装着那所谓的万里同青蛊蛊虫的琉璃瓶递上。   水靖修长双目,悠悠地从袅袅茶烟背后睨来,道:“爆体而亡了?不应该呀……”   他笑眯眯地站起来,道:“罢了,兴许是无忧他生前炼蛊太急,有一批次的蛊虫有什么瑕疵也未可知。你如今将这蛊虫追索回来便好,若是令这蛊虫流落外界,被有心人取了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白尘歌道:“师叔,那邪修形貌可怖,不知是否也是因这蛊虫的缘故。”   “自然不是,不过是他自己修行邪道,才沦落到那般模样,”水靖一展手中折扇,轻轻扇着,“尘歌,你为师门追回一重要法宝,我会请示掌门给你一个门中的职位,让你好生‘历练’,积累积累经验。时间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从那天之后,他得以出入星外峰的机会越来越多。   但那迷雾中的古木,因每次登上星外峰都需弟子接引,他未曾看清其貌。   至于那日山林中,那散修所画的坑洞,他却是找到了机会……一睹真容。   一次,他佯装离去后,又在星外峰背面的小道潜行折返。   原来那坑洞,就在水靖每次接见他的厅堂背后。   距离如此之近,是心觉将他“考察”完毕之后,便可将那扇厚重的大门拉开,令他更深一层地,深入门中的秘密么。   又一夜,雨霖霖。   无边雨幕之中,一盏青灯幽幽亮起。那是他书房中的青灯。三年来,它伴他研读心经功法,也伴他研读圣贤学说。   推门而入,青书卷卷,墨香飘逸。   自他成为首席以来,三年来起居之处。   在这书房里,他曾和同门讲经论道,也曾接受过师长谆谆教诲。   走过论道的蒲团,走过长燃的灯盏,走过烹煮清茗的茶室,最后,他只打开寝室的抽屉,拿起了那方古墨。唯一不属于天闻宫,不属于白玉京的东西,他从西南折返时,少城主赐予他的那方宝墨。   到头来,离开师门前带走的竟是本来也不属于师门的东西。   他携上那古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踏上了通往星外峰的阶梯,施了隐身咒,径直向当日发现坑洞的石室走去。   雾中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什么在攀爬。   他步伐沉重,一步又一步向那迷雾的中心走去。   一口巨大的坑洞赫然在前。坑口百丈之宽,仿佛天外陨星所凿。   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所有怪诞扭曲的声音,都从坑下传来。   亲眼所见,比当日刻影石中昏暗朦胧之景更诡异十分。   这浓雾中大约有某种法术,他运用修为去看,也才勉强穿透三分。只见雾影里,黑洞深深,密密麻麻的人形、人肢,像蛊堆里挤满的蛊虫般蠕动。有人的,有妖的,有兽的,全都支离破灭,如被怪物巨口嚼碎。   忽地,他的视线和那坑洞中一双眼睛对上。   接着,数十双眼睛都向他看来。   “救、救救我……救救我!”   一声又一声,从峭壁下传来。   坑中仍有一丝神智的人,看见此刻岸边的不是那几个常见的天闻宫弟子时,全都求救起来。   白尘歌当机立断,施展了一个屏蔽周围声音的咒语,又道:“高声求救,恐怕会被其他人听见。”   望着坑洞中一双双痛苦哀求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用法术幻化出绳索,抛下坑中。   须臾,数十个仍勉强保有肢体的人都挤上那绳索,绳上人形密密麻麻,还争先恐后地想将前边的人扒拉下去。方才还戚戚哀求的眼睛,此刻全都猩红如血,满是求生的疯狂。   一道水蓝法光,如飞来的暗箭将那绳索切断。   数十上百的人形,一瞬间又全都重重跌落。   “尘歌,你又何苦要救他们呢?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留在这坑中被熔炼成一头供我驱使的妖兽干点正事,反倒还能洗清他们的罪孽。”   饱含重重无奈的男声,从白尘歌身后传来。   回首,折扇上方,露出水靖亲和慈蔼双目。   白尘歌神色沉冷:“我看那坑中也有老者,也有妇孺,莫非全是犯人不成?”   水靖笑道:“当然是了,天下邪修,不常有维持老顽童之态、维持幼儿之态的,你在仙盟和天闻宫的通缉令上,看得还少么。”   “……当日云都哀牢山上的怪物,是否也是你所派。”   “什么云都,什么哀牢山?”水靖收起折扇,眉宇微皱,似是思索之态,“哦,我想起来了,云都城是吧。尘歌,你的故乡实在偏远,我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中洲还有这座城池。”   “如果有什么妖兽混入了云都,想来是从前门中还没炼化出能完全操纵它们的蛊虫,它们不听话,私逃了吧。”   水靖微微笑着,又道:“幸好无忧生前已将蛊虫炼成,如今操纵起这些人形‘法宝’来可就稳定多了。”   “作为赔偿,由仙盟出面,帮你的家乡重建城墙也不是不行。毕竟,应是云都安保力量软弱,才叫那怪物混入其中。”   白尘歌听着他一句又一句笑里藏刀话语,一向古井无波的容颜,此刻神色已十分难看。   他声音蕴藉着压抑的怒火:“我问你最后一次,师尊他知不知道你干出来的这些事情。”   “你还在纠结这个?”   水靖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幼稚的小辈,无奈而宽容地笑了:“我早已请示过掌门师兄,首席不好由异乡弟子担任,偏偏他说你天赋过人,对你抱有厚望。他一直和我说你是个好孩子,有一日,你必定也会虔诚地投入‘神’的怀抱……”   “可惜啊,你浪费了掌门师兄一番期望。”   一片凌冽的深蓝法光,已向白尘歌席卷而来。   水靖的修为比他高。   而且……须臾间,坑洞周围已出现众多见月峰弟子,都在为水靖助阵。   “尘歌,你若及时悔改,也不过是面壁思过一年半载而已。可你若执迷不悟么……”水靖轻轻摇头,“我也只好,也把你当一个罪大恶极的‘邪修’论处,也掷入这坑中。”   言出法随,他身后弟子已布起弘弘剑阵,淡蓝清光压顶,万千剑影,袭向昔日的首席师兄。   因那剑阵清光涌起,白尘歌才看出原来这一方石室内,穹顶满绘壁画。画中的太一高坐九天之上,于幽摇烛火下妙目微垂,俯瞰俗尘扰动——用密密麻麻的眼睛俯瞰。   太一神君出尘高贵的神像,在那壁画上竟画满了眼睛。   天闻宫……   他从小居于此长于此的天闻宫,为何它要亵渎它的神灵?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师尊轻抚他头顶,领他登上紫阳峰天阶的图景,历历在目。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十五岁便闯过剑阁百关,得师尊赐剑的画面,犹在眼前。   天闻宫,它的道,绝不应该是这样——   轰然一声,他将石室穹顶上扭曲的太一画像一剑破开,巨石簇簇滚落。只见深浓迷雾中,白衣的青年持剑疾飞而出,飘身而起时,他向下瞥去一眼,只见那前庭中的古木上,确实模糊长着一张人脸。   ……她说的全是真的。   下方,见月峰峰主嗤笑一声,也运剑飞起。   短短一息,二人已在星外峰上空缠斗起来。   夜雨潇潇。   “水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一切一切,是不是你背着掌门师尊在捣鬼!”   水靖只觉可笑,叹息道:“唉,尘歌,师叔和你说过多少次我也是奉掌门师兄之令行事”   “你的天赋是不错,可惜心性太差,不堪造化。唉,若是我门下那些脑子灵活的亲传弟子有你这根骨该多好,正好互补……也罢,把你投入‘俎巢’中太浪费了,还是用万灵炉炼化成丹,给众人分食罢。”水靖微笑。   天闻宫的首席,巫族的天才,他想炼化这块“好料子”已经很久了。只可惜之前没有机会。   越是与眼前的年轻人斗法,水靖越发感到乐趣无穷,像在吃鱼脍前,看着那鱼鲜活活地在桌上挣扎跳动。   不过么,过了这百来招,知晓这年轻人确实天资超群,配当他砧上鱼肉、炉中仙丹也够了。   唉,能在他剑下过百余招,若非如此冥顽不灵,说不定还真如掌门师兄所说,是个人才。   白尘歌未返西南之前一直事事以天闻宫为先,回去一趟,竟心中生变。可惜可惜,也不知是谁干扰了他对天闻宫一腔洁净忠心。   轰然一声,水靖的剑光直指白尘歌心脏。   漫天皆是清明蓝光,空中仿佛漫起深蓝瀚海,将对面的年轻人淹没。   蓝影中,鲜血喷涌而出,血花四溅。   法光退散后,仍是不见白尘歌身影,一个弟子便溜须拍马道:“师尊,方才您那一击,应当已经将他击为一片齑粉了吧。”   水靖微微皱眉:“还是派人去搜。”   “搜到尸首,带回来投到万灵炉里炼化了。他不是天闻宫首席么,生时为天闻宫效劳,死后也当天闻宫的养分才好。”   言罢,水靖回身,折扇挨个在身后弟子额头上轻点:“届时炼出的丹药,为师会给你们这几个不上进的家伙也吃几粒。”   那几个见月峰弟子闻言,全都面露喜色,抱拳道:“感谢师尊,我等这就去细细搜寻!”   *   一道长长的血迹在他身后拖曳。   鲜血浸染了他半边雪白衣衫,远远望去,他身上鲜血如雪中红梅。几乎要调动全身功力,他才能保持行进的速度。   白尘歌喉间泛起腥甜。   眼见前方已是一处悬崖,白衣的青年这才脚步稍停,施了一个咒语,忍着剧痛止住伤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如此,应该暂时能营造出他已滚落山崖的假象,蒙蔽追兵视线。   方才水靖那穿心一击……他竟没有死。   有个东西为他挡去了水靖的攻击。   因为他今夜登上星外峰之前,到书房里取走了少城主给他的一方小墨。刚好,水靖的攻击直取他心脏时,那一方墨宝正放置于他衣衫后心脏位置。   这墨宝,怎么会挡却水靖那浩瀚的功力?   他将它取出再看,这才发现——这方古墨,确实只是一件做工精美些的凡物。   但装它的墨盒不是。   丝丝灵光在墨盒上亮起,将墨盒上的山水纹路悉数点亮,层叠梯田,悠远江河,翩翩孔雀……   白尘歌凝望着掌心中的小物件,眼神愕然。这墨盒,原来是一个护身符。   她赐予他的东西,于千钧一发之际庇护了他。   这一方……上面画着故乡风景的墨盒。   *   叮。   【重要角色“白尘歌”对您好感有所上升。】   【该人物目前很认同您。】   【该人物在回想起您时心中情绪波动起伏较大。】   荣春松:?   这十二表哥又干嘛了,远在千里之外还能升好感。   算了,她现在开会呢,待会再到系统里看回放记录。   因为慈恩天的线索,从大理府回来后她直接打了个申请要召开城主府和巫族之间的会议。   说实话,晚上开会她也不想的,但是——   这个被她派去打申请之人是商某。   她猜都能猜出来,定是人家书记官和他说白天议事殿的“会议室使用中”名额已经排满了,他威胁人家给他加塞一个名额到晚上。   这家伙回来和她汇报时还洋洋得意呢,说他多么多么努力,让会议得以顺利召开。   早知道当日就不要因为他近在眼前,所以直接派他去跑腿……   物尽其用,各安其位,这个暗黑流大男主平时还是执行点动用武力的任务为好,别的任务,对这头大猛虎大黑豹来说,所需的智力点数太高了!   “这是我之前得到的两个法宝,”殿中,荣春松命商道灵将九重图和浮尘索取出,“这两样法宝皆是小商为我取来,他从小半年前开始就在外边给我办事。”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商道灵从之前开始就是她部下之事。   巫族的议事殿穹顶高悬,绘画着浓丽山水、天地万灵。   在这象征云都仙境的山水神灵之下,忽听她说一句,他从小半年前开始就在外边给她办事,商道灵眸光颤动一瞬,心中升起丝丝缕缕隐秘的满足。   但他眸光一瞥,发现殿堂中除了她以外的大多数人,都欲言又止。   她那父母还算有点掌权者风范,知晓女儿一早在外养着个“部下”,也没什么惊讶之色。倒是那巫族白家席间,好几个祭酒脸色甚是难看。   那几个祭酒也不过二十出头,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全都是,她的表哥!   不知何故,他以前做过的那些怪梦中,似乎就梦见过她有一大群表哥表弟,曾送给她一堆破烂…… 第72章 你有多少个好哥哥(二) 打小三就和   夜色如墨。   九重图和浮尘索都被放到长桌之上,连同那本已被破解的苍官君的笔记。   当然,还有一本笔记,就是之前她让商道灵整理的对伪仙宫藏书的梗概。   很不幸地,这本狂草之书被大长老拿了起来。   大长老看看这笔记,又看看桌上的皮质画卷,道:“原来这法宝叫九蛋图么,好奇怪的名字。”   什么东西?   在座其余人,都隐隐想笑,又因大长老德高望重,而写下这狂草之人似是少主亲信,这才忍了又忍,处于一种不观测就看不到笑容的薛定谔状态。   但很不幸,这忍俊的模样还是被大男主观测到了。   尤其是那边那几个巫族的年轻祭酒也就是她的表哥们,忍笑的模样特别明显,一边忍俊还一边远远瞥一下商道灵,略带冒犯,有点小mean。   眼见大男主神色愈发阴沉,还是让她出马,救这几个表哥一命吧。   已见惯这狂草、轻松绷住的荣春松淡然道:“不是,是九重图。我这新来的下属写字飘逸了一些,他的书法风格就是这么独特,都是风格、风格。”   大长老为人心胸宽阔,倒不介意被人指出这口误,可让这个小商继续黑化下去,出了议事殿那几个表哥恐怕要被他殴打成真·薛定谔的祭酒了——   处于一种半死不死的濒死状态。   三言两语,她将两样法宝的来历以及对慈恩天的猜测简单解释一遍。   大长老听罢思索片刻,道:“这‘慈恩天’听起来并非正神,无论这两样法宝是它铸造还是它的血肉所化,少主你若再使用都有些危险。依你所说,它们的历任使用者都或多或少被腐蚀了心智。”   荣春松道:“也还好?我看我现在还是身心健康,胃口良好。我自觉可以驾驭这两样法宝。”   她自觉现在SAN值持续稳定中。   再不济,也可以上点小技能小道具,她看那个“是啊,吃什么”小成就其实就有稳定SAN值之效。   座上传来她父亲的朗笑声:“好啊,这才是云城少主应有的风范,既然春松有自信可以驾驭这两样法宝,这两样东西便让她继续留着,大长老无需多虑了。”   荣春松正想说是啊是啊爹所言极是,她母亲的声音已再度传来。   白霜月很无奈:“什么无需多虑?倘若真是邪神血肉所化,就这么随随便便让春松随身带着?”   “这种邪魔外道之物,必要时并非不能加以利用,但……”白霜月将颈上项链解下,身旁的书记官立刻接过,传到荣春松手中,“在巫族调查清楚这九法宝能否净化之前,你且把这个戴着。”   这项链造型简洁,是一圈细长的白金花藤,中间悬着一枚蛇形的绿宝石吊坠。   是万灵之母赐予历任巫族首领的防护法宝。   荣春松接过那项链,小严肃小郑重一下,向座上的母亲道谢。   哎呀,又喜提护身符一个。加上之前的红龙护心鳞,现在她身上已叠了双重防护BUFF。   俨然一个顶级囤货流玩家,最终BOSS还没打呢,传说级橙武已经囤了不少。   说完慈恩天,荣春松又说起另一件事,道:“其实之前,我派这个小商去了白玉京一趟。最近他们药王峰的峰主不是死了么……”   说起仁善美名享誉中洲的药王峰季家,她也没留什么情面:“其实那天,小商在场,我也,咳,通过一样法宝指挥着他。药王峰上那群人挺神的,爹炼蛊操纵子女,儿子又炼蛊操纵义妹。他们还常年给天闻宫提供毒药蛊虫。”   啊?药王峰私底下当真炼蛊,最近在白玉京里流传的传闻是真的?   这个惊天大瓜一爆出来,四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说那表面光风霁月的魔窟竟是少主指挥人捣毁,少主真是英明神武,有说,天闻宫原来也是金玉其外……当然,也有人脸色越发难看。怎么回事,为何这个商道灵在少主跟前这么得青眼?   “那个季无忧死前炼制了一样可以操纵怪物的蛊上呈天闻宫,而最近小玉她们不是发现北方的几个小门派,在同一时间内有许多修士失踪么。”   “我怀疑当日那个修士残尸组成的怪物,就是天闻宫炼制。那个怪物动作并不十分灵活,我猜是难以操纵之故,所以他们又命药王峰炼出一样可以操纵怪物的蛊虫。”   荣春松想了想,道:“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啊,目前有一两环还少些证据。”   但鉴于这个世界本质是一本书,若按暗黑男频文套路,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   荣聿修道:“白玉京现任城主这些年隐有争霸之心,而天闻宫与白玉京一直联系紧密。春松你这一番推测确有可能,那依你看,下一步是?”   城主的邻座,白霜月目光也向女儿投去,要看她如何回答。   商道灵心道,还有什么下一步,下一步直接把天闻宫和白玉京的人都杀了不就得了,只要她开口,他便把他们都杀了——药王峰峰主是废物一个,他看天闻宫其他人也不难杀。   荣春松心道,刚好表哥的好感也加得差不多了,看看这表哥能用不。   她飞快地在识海翻阅一下回放记录。   荣春松:?   【重要角色“白尘歌”发现天闻宫秘密,发现石室后的坑洞。白尘歌与天闻宫见月峰主“水靖居士”发生争执,已进入战斗。】   【白尘歌现已与天闻宫决裂,已脱离天闻宫阵营。】   【角色“水靖居士”在对话中透露九件上古法宝之一的存在。】   【上古法宝“俎巢”信息已解锁。请在成就栏中观看。因宿主目前未获得该法宝,仅能查看简单信息。】   这么巧吗,天助她也。   荣春松微笑道:“下一步嘛……其实我之前略施小计,收用了一个天闻宫弟子。现在我的猜测就差最后一两环证据了,那个线人嘛,现在估计也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过两天把证据都带回来吧。”   “而且根据他之前透露的情报,天闻宫估计也在暗中收集那九件上古法宝,他们兴许与‘慈恩天’也有关系。”   “这些事情如果真是天闻宫在背后捣鬼,城中的军事防御工程和军队,都需要好好‘建设’和‘操练’一番了。”虽然,本身就已经建设得很好了。   一时间,殿内众人似乎都看不见穹顶与四壁的色泽浓丽壁画,眼中唯有言笑自然的、年轻的少城主。   她轻描淡写,说出自己一番埋伏已久的“布局”。   短短半年,少主一边建设云都,一边又是收集了两样法宝,又是追查到九件传说法宝的来源,更是在固若金汤的天闻宫埋下线人……   荣春松感受到众人目光,心道,唉,不小心又装了一下。没办法,天生Bking体质。   如果这时候用上【氛围感】小技能,她背后大概要出现一片金色光晕了。   她随意环视一下,发现商道灵也在人群中看着她。他漆黑眸色幽深浓烈,一错不错,目光由始至终,不曾转移。   座上,荣聿修与白霜月听罢,沉默几息。而后,二人英俊与雍雅面容渐渐泛出欣慰骄傲笑意。   荣聿修道:“好啊,春松你都能让人渗透进天闻宫里了,看来我闭关这半年你网罗驾驭人才的能力大为长进。”   他端起案上茶水喝一口,沉声道:“北方诸城如今都依附在白玉京之下,我心觉白玉京暴露一统中洲之心也只是迟早的事。”   父亲蕴藉深厚期望的双目望向她:“若真有那一天,春松你便与我一起上阵吧。”   *   会议结束后,荣春松又稍作停留,和之前借书给她看的那个小表妹闲聊几句才走。   这个白尘星小朋友看那两本G向合订本上下册看完也面不改色,还能倒背如流,SAN值之稳定恐怕只在她之下。   一聊完,一出来,立刻撞见名场面之你这乡毋宁哪来的。   只见走廊上,几个巫族的祭酒,似在与商道灵“闲话家常”。   嗯对,就是刚才会议上脸色很难看的那几个表哥。   “还没请问这位商先生籍贯何处,师承何派啊?”   又来了,问问是不是世家,是不是出自高门大派。荣春松心道,刚刚会上她救了这些表哥一命,表哥们却不知珍惜,还非要挑衅这个大男主。   商道灵微笑道:“我无门无派。籍贯么,大概算云都人吧——毕竟少主刚说了把我迁到和她同一户册上。”   一时间,这几个巫族男儿的脸色可以说十分难看。   而那口出狂言之人,自是微笑、得意,俊美面容上满是傲慢与戏谑。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她只是说给他落户到单位集体户口,什么时候说他在她户口本上了——这城主府中的门客死士,谁不是落的集体户口?   一会没留意,大男主又在这自抬身份。   她自觉也看够热闹了,从走廊拐角后走出,道:“什么同一户册,不过是把你的户籍挂到城主府人吏司下。”   见她现身,又听她说这商道灵也不过和其他门客无异,那几个年轻祭酒可以说是变如脸,不悦的神色顷刻褪去,个个殷勤殷切,围着她嘘寒问暖。   一个面如冠玉的说少主主持会议辛苦了、喝点我带的上好龙井吧,一个风韵清高的说听闻少主前两日去了大理府,大理风光甚美,我正好收藏了一幅名家的洱海波光图,不知少主可有雅兴与我共赏……   人的不悦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现在轮到商道灵神色不快了。她身边实在是,聚集了一堆烦人的、该死的家伙……表面上一池静水,底下却暗潮汹涌——   只可惜,在这云都城主府中,再不能像从前般肆意行事。不过么……   商道灵阴沉神色中混入一丝势在必得的得意。等他连升三级,他必定铁腕铁拳铁石心肠,把这些该死的家伙全都处以极刑。   一旁的荣春松腹诽,这家伙一会阴沉一会又得意,也不知在想什么,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她摆摆手,道:“大伙的好意我心领了。天色已晚,不好再用茶水,至于那幅洱海波光图,春城府年末书画大展的时候一并展出吧,让百姓们欣赏欣赏,到时候我也去看看。”   献茶和献礼都被三言两语地推回来,那两个表哥虽然挫败,却不敢在她面前流露一丝不满。   一个道,是在下疏忽了,大晚上还给少主进茶,请少主见谅!   另一个道,少主真是爱民如子,与民同乐,那幅画我立刻差人送到春城府画院去预备展出……   来不及为这两个表哥哀悼了,现在登场的是——其他表哥。   毕竟,几个表哥嘛,用的数词是“几”。   “少主,晚上确实不宜用茶,我备的是上好的椰子露,清新甘甜……”   “少主,在下除了在巫族担任祭酒之外,闲时也在春城府画院担任教职,我最爱的便是深入民间、到百姓之间采风,一看见百姓的微笑我便欣喜,少主若有意,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少主她忙得很,有空和你一起去画画?少主,您一人掌管两件邪神法宝,实在太辛苦了。若不嫌弃,我也有一枚我个人精心锻造、放在神坛前供香祈福已久的护身符想送给您——”   荣春松甚是无奈。   从小到大,表哥们的阿谀奉承,她可以说听得耳朵起茧子。   芸芸表兄之中,符合她三条择偶要求的不是没有。但及笄以来,她从未对其中任何一人心动——莫非,她真是个坏女人,放着贤夫良父不要,要先去外边追求追求刺激?   荣春松思索片刻,心道,看来还是要加上第四条择偶要求了。   四,要退能洗手作羹汤下厨房,进能性感火辣烧来点带劲情趣的。不然只是贤惠,还是太无趣了。   唉,既要又要还要,她是不是太坏了?   依旧越烈越香醇,品鉴烈男这一块,她现在越品越有。   荣春松对表哥们摆摆手,道:“心领了心领了,再说吧。大家开了一晚上会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听见这让他们退下的暗示,这几个巫族青年可谓敢怒不敢言——怒是冲着商道灵,不敢言是怕再在荣春松面前多言会引她反感。   这个异乡人才来几天啊,这就混上贴身死士了。还一连数次,被少主“重点”提起……   站在荣春松身后的商道灵,显然已领受到那几个祭酒的鄙夷不屑目光。   敢这么看他,也不怕他剜了他们的眼睛?   他只觉这群攀龙附凤之人甚是可笑。   什么椰子露、书画、护身符,全是堆破烂。   他们能像他一样,为她效力、给她立功,有一番实绩么。   这群公子哥想必也不知道她的第二层身份,莲花天。更不知道,他就是她唯一的信徒……   站在廊下阴影中的青年面如画皮俊美,在描绘出这画皮之人看不见的身后,他的恶意、敌意,已呼之欲出。   迷离月色穿廊而来。青蓝的月影更衬托出荣春松身后男子妖异的俊美,锋利幽艳,狷邪飞扬,像驯兽人身后斑斓的猛虎、瑰丽的黑豹。眼中阴鸷之余,又有得意的讥讽,斜睨而来,仿佛在看山林中其余不值一提的低等动物。   荣春松别过那几个表哥,转过身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张十分得意的脸。   荣春松:又在得意个什么?   你把会议安排到晚上的事,还没扣你俸禄呢。   表哥们走了,此刻唯有商道灵还大摇大摆跟在她身后,穿过漫长走廊。   一道廊柱,又一道廊柱。   荣春松余光往地上一瞥,只见他的影子跟着她走过明明暗暗的一格又一格。廊柱之间,亮起的每一“格”内,他的影子都正好与她有所相叠,像某种心有默契的游戏。   傍晚时才下过小雨。   新雨洗过,暑意稍散,天雨香花,声声蝉鸣。   夏夜蝉鸣里,忽听身后人道:“您说,有没有一种东西,越是打击他们,他们反而越多呢。”   荣春松一愣。这不就是……   “嗯,打地鼠?”   商道灵哼声:“什么地鼠,我说的是您的表哥,您那群,‘好哥哥’们。”上次在白玉京客栈偶遇一个也就罢了,今日来随她开会,他才发现——她竟然还有这么多表哥!   他一面得意于她看不上这群巫族的表兄,一面又,为有这么多不自量力想攀附她的人而恼火。   他们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   走在前方,荣春松心道,哦,原来是说表哥啊。看来在这个小商眼中,她的表哥们就像地鼠,越打越多。   有几个表哥他就受不了?若要细细核算,她可能是世界上表哥最多之人。再说,不就是有一群表哥么——表弟还没算进去呢。   这个大男主的大气度,真是令人意内。   那心胸宽广的大男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超绝不经意间,又问:“还没请问少主,您何时又收买了一个天闻宫弟子?”   荣春松转过身来,道:“什么收买,那叫收用,我纯粹用我的人格魅力感化了他。”   听见收用二字,商道灵挂着笑意的嘴角微僵,好半晌才道:“少主英、明、神、武,能感化一两个天闻宫弟子也是寻常。只是不知,此人是男是女啊?”   看见大男主又在假笑,荣春松真乐了。   她回以他一个真笑:“男的。”   不止是男的,而且——还又是她的表哥。   毕竟她是全世界表哥最多之人,人间处处有表哥。 第73章 名分 你这个独立   说表哥表哥来。   不出三日,她的十二表哥——白玉京才子,巫族出身,最云淡风轻者,最尊重主理人之人,不在乎荣华权位的淡泊名利君子,少城主书房暑期工,回来了。   在前面带路的白清池道:“尘歌他身上负伤多处,也不知是怎么从白玉京一路历经艰难险阻地回来,唉……”   听见堂舅的卖惨,荣春松适当慰问两句:“也是苦了他了。”   跟在她身侧的商道灵,神色极为不屑。   白尘歌,就是当初在她书房当值的那个表哥,他在白玉京客栈里遇到的那个家伙。在她书房里当差一个月就被打发了,不过是又一个庸才。   但须臾间,他心念电转。   为什么那姓白的会出现在白玉京?一路上听旁人介绍,这家伙还刚好,就在天闻宫求学。还刚好,就和天闻宫决裂了。   该不会这家伙就是她“收用”的那个天闻宫线人。   一时间,所有线索都在他脑中串起。这个白尘歌,先是之前她说的那个书房侍从,而后又是她埋伏在天闻宫的线人,更和她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牵扯甚深——   腮边的肌肉抽搐几瞬,商道灵才堪堪挂住华美画皮上最后一点笑意。   他正要开别试探,忽然,迎面走来一人。   “见过少主,父亲。”只见一美少年端着一副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   哎,这位是……   荣春松思索片刻,想起来了,这不是她那个表弟么。   白尘歌的胞弟,上回给她塞了【鲜花饼*150】的人。唉,都怪这些巫族儿郎平日总是一袭白衣,仙气飘飘,有时候要在众白衣哥哥弟弟里回忆起其中一个,真像在玩找不。   正端着刚煎好的药的白尘隐:“表姐,你来探望大哥?”   荣春松点点头:“是,我来看看他伤势怎么样了。”   白尘隐低眉垂首:“我昨日一整日都在照顾大哥,他的伤别虽然看起来可怖,可换了药后,大约没几日也能好了。我现在煎了药,正要给他送去,未料居然刚好在这小园子里遇见表姐,实在是……”   很可惜,后面那四字,“巧合荣幸”还没说出来,一人笑眯眯地,将他的话打断。   跟在荣春松身后的青年长睫合拢,眉宇微弯笑道:“谁准你称呼少主为表姐?”   商道灵心中冷笑,仗着年轻,便佯装无知,对她一别一个表姐?前两日那些巫族祭酒,好歹有点礼数,知道要尊称她少主。   看来她不止有一群讨厌的表哥,还有一群讨厌的表弟……   被他打断,白尘隐也没有恼,只微笑道:“这位大、哥是?”   荣春松心道,这声大哥怎么听起来有点阴阳呢,总感觉在暗示大男主年龄大。   不过她还就喜欢年龄大点的。比她大两三岁刚好,不至于与她差太多,但更有风韵,有滋味,风情万千。   再说了,这个二十一二岁的小商也不算年龄大吧。哎呀,小表弟真是仗着自己十六七岁青春无敌便茶言茶语。   白清池当日也是看过武试的,也知晓商道灵半年内夺得两件法宝的恐怖战绩,见灵力平平的小儿子竟这般挑衅这个疯子,忙站出来打圆场道:“这位是商道灵商大人,城主府新来的仙官,尘隐你还不和人家打个招呼。”   “原来是商大人,”白尘隐却是丝毫不将父亲的暗示放在心上,昳丽眉眼一转,仍是温声软语地向着荣春松说话,“表姐,我又让府上的厨子做了些新别味的鲜花饼,上次让您捎上的若是吃完了,还有许多呢……”   这小表弟的小心思,哦不,小点心真是太多了。   不过她心觉既然自己对小表弟无意,还是同给他太多希望了,便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之前的还没吃完呢,不用再送了。”   余光里,又看见跟在她身边的商道灵,原本阴沉阴鸷阴冷的神色,浮现一闪而过的霁晴之意。实在是,英伦的天色也未必有大男主的脸色多变!   “少主,”商道灵漆黑长眸含笑向她看来,“这位白公子府上的鲜花饼确实好吃,您不收下,实在可惜了。我跟在少主身边时,少主不是赐给我不少这鲜花饼么,滋味甚是甜蜜。”   啊这。   红龙的宫殿里的记忆不是都被她抹除大半了么,他怎么想起来的?   须臾,荣春松反应过来。   他估计还在失忆中,这波是纯茶艺呢。   在他的形容里,她很大气,很大度,很义薄云天,俨然一个画大饼之余不忘给下属吃点小饼的好领导。但细品,其中的潜台词分明就是——“你送给她的东西,她都给我吃了。”   小表弟这杯清新脱俗的小绿茶,比起大男主这杯醇厚浓酽的超大杯大黑茶,还是差了一些。   只见,大男主很得意,小表弟很失意。小商,连个名分都还没有,你竟已戏瘾大发?   自觉已经遨游在茶的汪洋里的少城主,没走几步,又闻到缕缕茶香。   这回是真茶香,物理意义上、嗅觉意义上的茶香。   白尘歌的小院已至。   一层白翡翠的竹帘悬于门上,影影绰绰地,遮掩着门内一室文雅清幽摆设。风动,竹帘亦动,流光点点。一个白衣人便坐在流光飞舞的帘后,坐于茶几之旁,似是病骨支离之际,仍起身要为来客沏茶。   执壶,注水,飘逸清香漫出。   在门前帘前,看见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绰约风景,荣春松开别道:“白公子,你身上有伤怎么还起来沏茶,免了免了,快回去躺着休息吧。”   商道灵简直想翻白眼。   这个大白公子又是在装什么?打了一个又来一个,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该死……   【《飨食仙宴》暗黑值+……】   “小商,待会看完白公子了我还要去集市上转转,你去不?”   身后静默一息。   男子幽幽笑语传来:“自然去,少主您想买什么我给您结账便是。”   【《飨食仙宴》暗黑值+0。】   *   “这么说,那坑洞就在天闻宫星外峰上。”   荣春松思索片刻,又道:“你是说那坑洞里不止修士,还有普通人么?”   白尘歌道:“是,那坑洞里……有寻常的老幼妇孺。而且那坑洞有个名字,名为‘俎巢’。”   俎,砧板之意。这法宝的名字也是演都不演了。   “那俎巢应当是传说中的九件法宝幻化而来。”荣春松一边说,一边在识海中点开成就栏的Q版图鉴看看。   还是灰色状态的【俎巢】旁边,有一行极短的简介,大约因为这法宝她尚未得手,信息不多。   【吃进去的是肉,吐出来的是怪儡。】   很不想入手的法宝又增加了。   白尘歌听罢低咳几声,道:“少主竟连那坑洞是来源于九件上古法宝都知道,实在……”   “实在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这些奉承话,我就替你说了,”不知谁在旁边插了一句,将他没说完的话打断,“白公子,你都病了,还是好好养伤吧,说完少主让你说的情报就得了。”   一转头,只见是当日在白玉京客栈偶遇的那个少主远行在外的门客。   他看过去时,对方也皮笑肉不笑地望他一眼。   这个人,方才父亲已经给他介绍过,商道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商先生对少主大约不止追随、服从那般简单。   他一直知道思慕少城主的人众多,便说他在巫族的堂兄弟们,十个里怕是有九个都明恋少主,还有一个是暗恋。   从前,他一直不甚在意那些巫族兄弟们对少主的心意,因为当时在他眼中,少主只是荣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他久未谋面的表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朦胧影子。她有多少爱慕者,和他没有关系。父亲劝他抓紧机会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仿佛对他的培养都是为了攀附荣家,更是令他无奈。   但此时此刻,看见少主身边出现一个傲慢跋扈明目张胆的爱慕者,他心内居然很不好受。   荣春松是真服了,这大男主今天怎么和吃了大炮仗一样。她还没发话呢,有他说话的份?   偶尔茶一下是情趣,总是散发浓浓茶香浓浓醋意可就烦了啊。   她道:“小商,我还没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此言一出,商道灵是噤声了,但也挂脸了。   阴沉,阴郁,阴鸷,阴冷,阴狠,九阴真经当代传人商道灵是也。   没怎么管那大男主,荣春松喝了一别白尘歌沏的茶,又道:“白公子,你愿意回来透露这些天闻宫的信息,很好。”   “这两三天你一路上躲避天闻宫的追兵,想必一直没空养伤,我会派医学馆的医修们再来给你看诊。”   “至于天闻宫和白玉京通缉你,说你叛出师门……”荣春松随意笑道,“我招入麾下的门客死士,也有一个名声不太好的,他现在也逍遥得很。前尘不计,只要忠心耿耿,为我效力,为云都效力,我就和保下他一样保下你。”   闻言,白尘歌眸光震颤,沉默良久。   一阵夏日的午后熏风吹来,吹过门外琳琅珠帘,那琳琅玎珰清响,也一阵阵地传到他心上。   但侧颜回首之时,映入他眼帘的,除去她英丽容颜,还有侍立在她身后那个人。   只见那个被她呵斥同插话的商道灵,此刻面上竟有得意笑容,视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很快,白尘歌反应了过来。   少主说的名声不太好但现在也十分逍遥之人,恐怕就是这位商先生。   白尘歌:……   *   傍晚,三市街集市。   因为怕被大伙认出来造成交通拥堵,荣春松施了个混淆他人目光的小法术。   她一路走走停停,看看花鸟市场里有没有上新什么给小猫玩儿的小玩具。之前用孔雀翎做的逗猫棒,园中的小猫似乎都已玩腻。   当然,再好的玩具可能都比不上找个大木匣出来垫上层棉布,几只小猫呼啦啦挤进去,简直能在里面玩上一整天。   看着看着,身旁的大猫发话了。   “教主,您想知道天闻宫的情报,派我去看看不就得了,又何必浪费时间用您的‘人格魅力’去感化那个什么白公子。”   荣春松真奇了,她随别说的一句话,他记得这么清楚?   她回过头,笑道:“怎么浪费时间了。我不过是调他到我书房当值,让他端茶倒水之余,顺便感化了他。”   商道灵嗤笑一声:“行,您没浪费时间,这就是您随手的事。反正我是觉得他没什么价值,您留下他效力也是养个闲人。”   这家伙。   自己都还只是个小K10,小门客,小仙官,倒摆起二把手的架子来要替她管理人力资源了。   荣春松干脆道:“我的安排你少管。而且刚刚白尘歌是在向我汇报,我还没听完,你忽然插嘴打断他干什么,真是闲的。”   身旁的人沉默一息。   “教主、天尊,您倒是,很护着那个‘侍从’啊。”   夕阳西下,薄暮的赤红光色覆在眼前这张美人皮上,分外的妖异、幽艳。   画皮的鬼漫不经心地笑了几声:“还得是您的表哥,和您有几分亲情,得您看重,回、护。”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他这个非表哥之人就不得她看重回护了。   自从“红龙的宫殿(下)”之后,和他拉拉扯扯也有十几天了,这个大男主屡钓屡空军,什么名分没有,一天天的,却戏瘾大发,茶艺大发,醋意大发。   言语间,二人已走到城墙下一个无人角落,车水马龙,繁华市声,皆成金橙光晕下背景。   “亲戚嘛,我回护他一下很正常。反倒是你这个小商——你这个独立自主清醒刚强的男强人,想必不需要同人回护也能独美。”   话音刚落,商道灵的脸色果然极度阴沉。   他凑近一步,向她投下幽深浓郁漆黑视线,唇边勾出一丝弧度,眼中却半点笑影也无:“您这是什么意思?”   漆黑的身影步步逼近,幽暗之色迫来。   不错,很阴郁,很阴森,很黑化,很危险。   这就对了。她就喜欢这种危险而美丽的东西。这种,危险而美丽的人。   危险,美丽,又搞笑。   步步逼近自以为在释放威压,却连心里话都不敢说,不是搞笑还是什么?   看在他逗乐了她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个机会。   “哦,你不想独美是吧。”   “你想要我回护你也可以。”   “但你和我不过是普通的上级与下属,也没什么额外的‘亲情’,离了职场,要我对你也有几分回护怕是难啊……”   每说一句,商道灵的脸色便更沉冷一分。   她平静如许地迎上他阴暗至极眼神。   终于,荣春松心觉玩耍这头大黑豹也玩耍够了,是时候收网把他抓回去。   “既然你很渴求我的关怀爱护,那你这个没名没分的小商自己说吧,你想和我有什么关系,什么情分。” 第74章 你就当我的蓝颜知己 喜提【蓝颜   在姑苏台的河边听见那道女声从天而降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哪来的女鬼在此作乱?   但她竟然,当真修复了他的容貌和残疾。   她让他在梦中看清了他家人的脸,她又指引着他手刃仇人。   她清雅慵闲的声音像天上洒落丝丝甘露,半年来,有这天音相伴,他周游四海,四处玩乐,看遍世上的乐子。唯独是,她总让他行善助人,完全违背了他的心意。   听见她仍要恪守人间的仁义善恶信条,他只觉心烦。她越是惩恶扬善,他便越发觉得他们之间有天堑鸿沟。但转念,他又心道,帮她一把不过是随手的事情,有何不可呢。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她要帮助凡尘蝼蚁,他听命行事,她要寻找九件法宝的下落,他便给她取来其中两件,哪怕她要摘刀山上的花朵——他随手为她撷来也就是了。   正义是无聊的,善良是无聊的,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聊可笑至极。但只要她随意在他肩上一拍,对他轻飘飘称赞几句,他心中便升起阵阵难言的喜悦。在他空洞又无趣的世界里,唯独“莲花天”,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她的声音在他心上掀起千千重喧哗与震荡。   他使尽力气,才僵硬地转过头去,看清那喧腾浪花背后是什么。   原来是这世界上最无聊,最可笑,最荒诞,他最不屑的……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没有人教过他。   他也从未在乎过这不曾降临在他心中的东西。   爱有何用,徒增烦扰。   徒增烦扰,自找不快……只会阻碍他游戏人间的旅程。   他不该在乎,不该因为她不在白玉京而心中惊怒动荡,不该为了她一个解释就千里迢迢追到西南去,更不该,因为她随便解释几句就原谅了她。   最不应该的是,他沉溺其中,一日胜过一日!在她身边的短暂时光,竟比过去二十年所有日子加起来还要令他欢愉喜乐——看见她的面容,触及她的衣衫,闻到她身上淡淡清新气息,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心喜。   许多次,走在她身边,与她只有咫尺之隔,他真想问她: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的心情与我可是相同?   但转而,他又在她轻曼游戏的言语中将脸色沉下。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顾左右而言它。他走在她身边,常在不经意间睨她一眼,像一只幽冥中的鬼在看人——莲花天,荣春松,你三番四次戏弄于我,如今又装起柳下惠来了?   更遑论,她在云都,是那样的众星拱月、花团锦簇。她身旁的爱慕者,多得让他心烦。   南方的夏日多雨,天雨香花,花香渺渺。   她丰神俊丽面容,如笼在神台前馨香长燃升起的烟雾中,令他怎么看也看不透。   就在他一心与她角力,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她却又话锋一转,浑不在意地笑问他:   “你自己说吧,想和我有什么关系,什么情分。”   夕阳西下,是日已过,赤金霞色将她面容点染出琥珀般金色。   城墙的阴影投下,覆盖着商道灵眉宇。   他咬肌绷紧,半晌无言。   荣春松观察了他一会,发现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来,心中长叹道,小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那你还是继续当钓系男吧。   她正要转过身去继续给小猫们挑选点宠物玩具,忽听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俊美的青年眉目弯起,似是徐徐笑着:“这里人来人往,非要在这里说么?不如等回到少主的书房后,我再告诉您,如何?”   还挑上时间地点了。还要有美美的氛围感才能说出口是吧。   “得,那你打好腹稿待会向我汇报。”   荣春松转过身,挑了几个小铃铛小羽毛竿子,道:“你不是要给我结账么,喏,拿去结账了。”   依旧轻松,依旧淡定,依旧全世界最不内耗之人,荣春松手持小羽毛竿,在青年脸上又晃悠几下。   商道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之前用柳条用花枝拂他的脸,都是把他当猫玩具下的猫一样戏弄!   罢了。   他被她戏弄的时候还少么?   明知被她戏弄,还要上赶着让她看清他的心。   *   最后一丝暮光没入远山,夜阑人静。唯听得芳菲园径两侧假山流水淙淙,飞溅青石之上,发出叮咚声响。   园中有活水,亦有静水。   花池之内莲香依旧,丝丝缕缕,轻柔轻曼香风吹来,将人心弦吹动。   一人为她将书房门推开,修长坚固的臂抵在门上。   荣春松径直走过此人,抛下一句:“你想好了么。”   那腾出一只手来为她推门之人,另一只手还捧着她在花鸟市场上买回来的猫玩具以及一大堆花花草草。   鲜妍浓丽的花在幽幽夜色里半掩着他的脸。   不知是否让他一路手捧这堆花草之故,即使他此刻将花放下,步步向她靠近之时,也有一股浓郁幽香侵袭而来。   书房内尚未掌灯,一切朦胧光辉,皆来源于门外园林中点点石灯。   昏蒙暧昧光影里,暗处一双漆黑的眼将她紧锁。   山中斑斓猛虎的眼睛,林中幽艳花豹的眼睛,几欲将人紧缠的蟒蛇的眼睛,终于、终于将镜花水月中的天女看清的眼睛。   她倒是随便,那集市上人来人往,她竟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说出口,岂不是被许多不相干的旁人听去?她难道就不觉得他们之间是特别的么?   阴影中的人一错不错看着她,又向她走近一步:“您不是说,我要什么关系,什么情分么……”   “如果我说,我对你有男女之情呢,”他挽起披散在她肩上的一缕青丝,谑笑一下,“天尊、教主、少主、春松,我对你有思恋之情。”   故作轻松,故作慵闲,他终于将他所有心情说出。   丛丛荆棘般冷硬白骨,坚如磐石般猩红血肉,不死的骨与肉在他胸膛交织,构筑成重重叠叠心的迷宫。但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用这迷宫将他的心掩藏封锁。因为他的出口、他的目标,她就在他眼前。   勉强维持着这个仿佛很随意很轻松的笑,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不如就让我当你的道——”   “好吧,那你可以正式走马上任当我的蓝颜知己了。”   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咦,刚刚这个小商是不是说了道什么?   旋即,荣春松反应了过来,他刚才说的是道侣。   荣春松:?   就这么快进到结道侣吗?这和对人告白时直接说我们待会就去领证吧有什么区别。   真看不出狂妄不羁的西格玛大男主,原来还是一个传统男子。果然,再独立刚强的男强人,内心深处还是向往家庭的——   然而。   她可不想这么快就组建家庭。   再说了,虽然是和这个小商相处大半年了,她也确实挺喜欢他,但还没有到能和他闪结道侣的地步。   显然,刚开口想说道侣就被她“蓝颜知己”四字打断的商道灵,脸色很是僵硬。   像一头盘踞在尸山骨塔上的恶龙,用它座下森森白骨摆出了一个美丽的图形,求偶中,献宝中,结果收到此美美大礼的人却很不懂行。   哎呀,好楚楚可怜。   荣春松心觉今天的自己真是善良人格上线了,这么善。她好心地,耐心地解释一遍:   “……这,小商,你这么恋慕我,我很感动。但立刻飞跃到结道侣太快了。不过嘛,我也挺喜欢你,我看我们还是先从恋……”   然而对面的人很快将她的话打断。   商道灵脸上一派漫不经心的笑:“无妨,就当你的蓝颜知己,当恋人。”   他眼神向旁边飘去一瞬,很快又回转到她脸上,眼含优游笑意:“刚刚不过是我一时口误,合籍结道侣,实在太多束缚。我还是喜欢轻松些随意些的关系,不必受太多人间庸俗的沉疴束缚。”   又来了,还庸俗、沉疴、束缚呢。   真是全世界最嘴硬之人。   看在他今天给她拎包拎了一整天的份上,她就给他点小提示吧。   能不能做到,看他自己的努力。   在外面逛了一天了,荣春松曲起臂来拍一拍,权当放松一下筋骨,道:“当我的道侣有四条要求。”   “一,对我忠心耿耿。二,和我一样以建设云都城为人生重心。三,花容月貌,赏心悦目。四,要退能洗手作羹汤下厨房,进能性感火辣烧来点带劲情趣的。”   她随手又拍拍他胸膛:“如今看来,你满足了两条半。”   “第二条有待考察,第四条,洗手作羹汤还得再看看。”欢宴里他是有点贤惠的苗头了,可惜回到现实世界中来还是狂得很。   被她随手乱拍胸肌的商道灵,却是没有分毫羞恼之色。   他幽深狭长双目,只沉沉向她看来。   很快,商道灵唇畔勾起:“这有何难?你且看着便是了,不出几日我便让你看看,我全都能做到。”   他不紧不慢将她一缕青丝拢在掌心,摩挲着,笑道:“何况,你身边一直没有旁人,没有旁的‘蓝颜知己’,想必是那些货色连这两条半都做不到。”   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真是变如脸,上一秒还神色僵硬呢,下一秒又志得意满上了。   而且她刚刚可是直接说他性感火辣烧,他是毫无察觉还是直接承认了?   “少主、春松……和你说了这么久,倒是忘了帮你把书房中的灯点上。”   一声轻笑传来,流沙数秒,一室荧荧灯色亮起,将眼前人得意飞扬姿仪映照得更加明亮。   虽是美色当前,但这美色得意起来又没大没小了。   荣春松适时提醒他:“一时纵容你,又在这你啊我啊上了,给了你一个蓝颜知己的名分不代表你就不是我下级了,用‘您’。”   “还有,听到你直接就喊春松,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怎么想的呢?莲花天、云都少主,她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   ……她又在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就不能严肃一点,认真一点?   她如此轻曼,显得极力用笑容来掩饰突突乱跳心声的他很滑稽。   “教主、少主,我不能直接称呼‘您’春松么?”青年俯首而下,华美容颜微偏之时,鼻息几乎喷到心上人颊边,“哪怕一次也不行?如果我说,我愿意用平时立的功绩来换呢。一项功名换我称呼您名字一次。”   被他气息轻喷到颊边的荣春松,只觉脸上微痒。   不得不说,在她的教化之下,商道灵真是越来越不抠门了。现在更是超然物外,立功连俸禄都不要,直接换一张“春松春松春松”体验卡。   她微微皱眉,故作思索之态。   越是不语,那蛰伏在她身边紧睨她的猛虎花豹,眼神便越是幽深绵长。   仿佛她的名字是流水清泉,从山林上跋涉而下的猛兽俯首岸边,只为渴饮一口那甘甜滋味。   春松。春松春松春松春松。   为什么还不答应我?商道灵注视她的眼神,隐隐带了一丝难耐。   是只是立功还不够么,如果他帮她把她讨厌的人——比如天闻宫那群牛鼻子全杀了,是不是就能一整夜都呼唤她的名字?   百般烦躁中,忽听她道:“也行吧,如果你非要视金钱如粪土的话。”   荣春松又在他胸肌上随手一小拍,笑眯眯道:“之前你不是在大理府的茶楼买单花了一百两银子么,本来看在你杀了水鬼的份上我想把那一百两银子补贴到你的俸禄里,但既然你现在这么说了……你是要一百两银子还是现在叫我名字一次?”   本来,她是故意逗逗他,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淡泊这么不慕荣华了。   谁料商道灵立刻笑道:“那我当然是要换一次称呼您名字的机会。”   微凉的皮革覆到她颊边。他漆黑手套下的手捧起她容颜,指腹轻轻在她鬓边抚过。   幽深的笑,得逞的笑,悉数攀上他的脸。   抚过她鬓边的人双手在颤抖,喉结也滚动着,半点没有压抑此刻的兴奋。与她两心相交,得她破例的恩赐,他只觉甘霖遍洒于身,无比的,喜悦、畅快。   再不掩藏,再不抑制,他将他所有兴奋与狂喜都袒露在她眼前。   “春松……”   “春松,春松,春松,春松……”   啊。   多么多么,令人满足、欢愉……   每念一次这个名字,艳色乱流便在商道灵的眼睑内侧燃起,妖艳的火越升越高,攀上数重峰峦,而后迟迟不灭。   然而看着他全自动燃烧的荣春松只心道:   好了,叫了五次,五减一,现在是他倒欠她四百两银子了。 第75章 这个小商是好男孩吗(一) 【六星欢宴   荣春松被他春松春松叫了半天,心道,统计已经完成,是时候让这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大男主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了。   被他双掌托住的英丽面容上浮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十次吧。”   “那个一百两银子,我说的是一次机会。十减一,现在你倒欠我九百两了。”   “什么?”   “少主倒惯会倒打一耙,”商道灵轻笑,“倘若一百两银子能换我称呼您的名字一次,我愿意一天花上一万两。”反正他前半生杀人夺宝积攒下来的钱财也是多得没处花。   荣春松小惊讶。   一万两,这么豪横吗。   这么得意,等哪天趁你睡着我要用【迅速舔包中】把你身上的灵石银两都拾走,看你还骄横不。   清莹灯色照下,装点在书房四处的夜明珠如同夏夜点点萤火,流光飞舞。   荣春松反应过来,他们维持着这个对视的姿势已有许久。按照一般的攻略套路,氛围,场景,姿势都已到位,离啵一个也不远了——特殊CG就在后台,让我们把它请出来好吗。   静悒注视着她的那个人,双眼像沉在水底的黑水银,泛起丝丝幽凉波光。   灯影晃动。   他没说话,只向她更加凑近。   过往的漫漫路上,他总需伫候她得空了才来他耳畔发布“神谕”,高坐云端的她,忽远忽近,似真似幻。如今——竟也可以在方寸之间注视她。   像一条紧缠而上的龙,长尾攀着天女的莲座。   小小一湾灯影里,他看见她转折含锋的眉,俊丽秀长的眼,清阳般俯照他的脸,如月在水中的脸,隔着云端的脸,葱茏人间的脸……   华藏,莲花藏的世界。世界都藏在一朵莲花之中。如水的夜色里,他仿佛当真看见在世界的边缘是层层叠叠淡粉花瓣,这间书房就是莲花的蕊心,世界的中央。   这个小世界的中心,只有他们二人!   商道灵手上泛出阵阵颤抖,只觉心中充盈着极致的狂喜。原来有这样一种滋味,比杀戮、血腥、洞见尘世上种种痛苦更让他满足……只要看见她清明清透眼神,他便心满意足。   极度贴近的距离,彼此交错的鼻息,令他几欲双目翻白。   直到一点轻柔触感点在他颊边。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浑身发抖又像是要翻白眼的样子,一直熊熊燃烧,就是没点实际行动。   既然他不来讨赏,她便直接赏他。   她微凉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他苍白的颊。   立刻有火一般的艳丽潮色在那苍白脸庞上漫起。   得了这“赏赐”,眼前人乌色的眉紧拧又展开,长眸抬起,难以置信地望向她。他眼中依次闪过疑惑、茫然、惊喜,幽黑双目将她深锁,仿佛水中幽魂在人间觅得一坚固依靠,只想将她紧紧缠绕……   一生一世。两心相许。永世不改。他从此开始相信人间一切的谎言。   “……我还要。”   他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看着她,语气愈发亢奋:“给我更多,我还想要更多——”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这么激动干嘛?   亲一下脸就这么兴奋,要是亲到他唇上还了得?   “下次再说吧。”荣春松笑眯眯道。她可是全然为他着想啊,现在控制一下他管理一下他,免得他激动过头,发高烧了、烧到昏迷了。   言罢,她拍拍他的脸,离开他的掌间,回到书桌后:“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叫个人进来侍奉笔墨。”   一声低笑如涟漪在他耳畔散去,赐予他无数甘美滋味的人抽身离去。   希望落空的商道灵,只觉如如同身处甘霖的激湍下,本是酣畅淋漓、极致沉醉,忽然间天地干涸。   而那已经尝过甜头的人,自然不会就此离开。   他怔愣片刻,仍隐忍着,亦步亦趋跟上来,双掌撑在她的书桌前,笑道:“我就不能侍奉少主笔墨么?”   荣春松:……   大男主,你这样撑在我的书桌前俯身看我,我的视线稍微移动一下就能顺着你散乱敞开的衣襟看到你的胸肌了知道吗。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正人君子的她,目光还是集中于商道灵的脸:“侍奉笔墨又不是只磨墨,还要誊写我的文书谕令呢,你字迹太狂放了,不合适。”   被她点破读书不多的商道灵,脸色僵硬一瞬。   但很快,他又微微笑起,鼻息尽数喷洒在荣春松头顶:“少主既觉得我写字不好看,那您教我写不就得了?像之前,握着我的手绘制那华藏教纹章一样……啊……”   读书不多,发烧倒快!   教他读书写字虽然确实是一种再造淑男PLAY,但这语气词又是何意味?   荣春松起身把他往房门外推,一边推一边道:“下次下次,有空了我再教你。我现在有正事办呢,你出去叫个有文化的进来。”   商道灵被她推着一步步往外走,明明被“放逐”,还有闲心挑眉笑道:“那少主下次有、空的时候可别把我忘了。”   结果书记官是被他叫进来了。   但他根本没走。   就站在边上,长久性目不转移盯着她看,间歇性看看那区区小书记官可有何逾越之举。   余光看见书记官瑟瑟发抖,荣春松内心:看两眼别人就能让人家瑟瑟发抖,这个大男主在城主府到底何等风评?   *   这个商道灵在城主府的风评果然很差。   受访人一号,给她磨墨的书记官:听说商大人在策论上写要杀死所有有产者,我、我乡下家里真的有一间小屋两头小牛啊……   嗯,这位是“我家里真有一头牛”。   受访者二号,之前武试上被商道灵殴打过的另一个入选门客:啊救命啊!   疑似PTSD。   受访者三号,玉锦屏:少主,他是不是太过狐媚?我看他常常献媚于您,居心叵测。   小玉中肯!   当然,还有演武场上其他修士。   她会携商道灵出现在演武场,是因为她心觉这个小商的战斗属性真是点满了,暂时也没别的任务,就让他来这里训练训练指点指点其他修士,AAA西南军区武术教官商教头。   很快,被AAA商教头教训哦不教导过的众人,奄奄一息,苟延残喘,气若游丝,纷纷给出临终好评。   “救……命……”   “为什么这个人不带任何武器还能这么强……”   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手下败将,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需要武器。”   她让他指点指点这些家伙,那他就好好露一手给她瞧瞧。   得意间,他漆黑长眸向看台上一转,正要看她如今是何表情,忽听得耳边飘来一句:   “虽然今日是学到了很多格斗技法,但我最想学的,还是少主那样高强的剑术……”   “是啊,上次少主好像在演武场指点过巫族那个白尘歌,可惜那天我出任务去了没到现场,听大家的转述,那叫一个精彩!”   是两个互相搀扶起来的年轻人在对话。   什么?   她竟然,亲自,指点过,白尘歌——   与此同时,剑术大导师荣春松正在看台上喝普洱茶吃鲜花饼中。   哎呀,演武场的后厨准备的训练后吃食和观战小点心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以后每一季的云都大比若是在幕间售卖这些小点心,增加的收益大约能用于修缮扩建赛场……   正思索间,一道漆黑的身影掠上,将她前方明光阻挡。   是谁这么大胆,打断她才畅想两分钟的演武场建设方案。   令人意内,一抬头她就对上那张苍白俊美面容。   来人俊美面容上是看似飞扬笑容:“少主,我方才指点那群人指点得如何?”   荣春松道:“还行吧,让让,你挡着我光线了。”   听她说他挡了她的光,商道灵神色微微一僵,但当真往旁边挪一步,一拂衣摆,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可惜,他们能得到我的指点,这世上,却少有比我强大之人可以指点我,我也很想进步呢……”乍一听,似乎很谦虚,很温良。   忽地,话锋一转,美人面也与她极度贴近,简直像在她鬓边开出一朵冷白幽异妖花:“我方才听说,少主还指点过白公子剑术?我随侍少主身边已久,都未曾领受过如此殊荣,好令我伤心。”   他自认比那个白尘歌强悍得多!“指点” 他,与他过招,难道不是更有兴味么?   她的指点、指教、指引,应该通通落到他身上……!   【叮,《飨食仙宴》暗……】   又来,自从喜提【蓝颜知己商道灵*1】,家里一是不用烧火,二是不用买醋了。   而且为什么他一触及和白尘歌有关的消息就大概率要增加全书暗黑值?难道,他一听到白尘歌的名字就想杀了人家,不至于吧,这么暗黑吗。   【《飨食仙宴》暗黑值+……】   好吧,果然如此暗黑。不是,她今天都没让商白同笼,物理隔离还不够吗。   对这雷霆小醋,荣春松轻松打断施法:“你都没有剑,我怎么指点你?”   剑?   商道灵长眉微皱。他确实……一直忘了要重新去锻造一把剑。   恼意收敛,他道:“我待会去兵器铺买一把便是。”   这个小商现在是懂事了,上赶着找她抽还自备教具。有他在,何愁没有麦○劳吃。   荣春松大气挥手:“你都跟了我了,不好让你再像之前一样用寻常铁剑。赶明我给你一把新的,入职这么久了,是时候给你配置点新武器了。”   她眉眼弯弯,笑道:“到时候我再指点你。”   她竟说她亲自送他一把剑。听见她三言两语,便似有羽毛在他脸上轻刮,商道灵只觉心内一阵满足,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挠了下巴软肉的幽艳猛虎,连发丝都是酥麻的。   他握着她的腕,抬起她的掌贴到自己脸上,得意地,在这阴影角落享受着座上天女的抚摩,喟叹道:“那我便等着少主指点我……”   【《飨食仙宴》暗黑值+0。】   真是化暗黑为桃色!   *   她说了不必他自行备剑,但休沐日他仍失踪半天,说要采买些东西,神神秘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直到叮一声传来。   【模块“锦绣华裳”已更新,新服装已上线。】   哪来的新服装?   【提示,本次攻略对象衣橱内新增服装皆为他个人购置。】   哎呀,原来他今天是去买衣服。   这个大男主小商得志后果然大不同,立刻就把自己装扮上了。有点像一只倨傲地梳理羽毛的大孔雀。   对这耀武扬威的大孔雀,她也挺想给他簪上几根凤凰羽毛,助力他的美貌更上一层楼。   荣春松遂问道:“你们这个奇迹商商模块,系统发放的衣服里除了那件自带的里衣还有别的吗?”   【如果您还有为他增加其它装扮的需求,请对准现实中的衣物,并在识海默念添加到衣橱中。】   这,感情这版块就是个服装中转站呗。还得她自己买了再放到商道灵的衣橱里。   识海中的声音沉默两秒。   【已通关欢宴的服装将增加到“锦绣华裳”中。】   这还差不多,还算这个系统识相。   这个大男主总是穿黑色红色,虽然很艳丽很华美,但看久了也有点腻了。点开系统衣柜一看,他自己添置的衣服,竟也全是黑红色系——小商,这就是你不太懂变通了,我不过随口一提我喜欢这个配色,你便一直这么打扮。   我的口味,偶尔也是会变的嘛。   荣春松想起她似乎没见过他穿什么素净颜色,总是嚣张艳丽,浓墨重彩登场。   她纤长食指在欢宴卡栏一划。   那个六星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里他的造型,似乎就是一身白。   他的剑不是坏了挺久了么。刚好,那把剑仙的剑,拿出来给他用用。   至于原著里他的那把天问剑——   这家伙现在平均每三天旁敲侧击一次什么时候去取天问剑,全然没有自己用剑的意思,俨然一只大猫,完全把那把上古邪剑当成堆到她门前的死老鼠了。大猫的献礼!   *   一轮明月悬在中天。   比月光更盛的是熊熊火光,连绵一片,是兵营里燃烧的火把。   在山上极目远眺,火光下,是远处巍峨宫殿,碧瓦朱甍、园囿芳树,是这次欢宴中,她扮演的公主童年时居住的宫殿。   锦绣丛中的童年过去,辉煌的宫殿也成了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童年的她在死士掩护下匆匆逃离,少年的她在南方安抚故国遗民,终有一日,她一定会让大家重新……   如今已是青年的她的兵营,就驻扎在这“天子”脚下——不,是天子之顶。   在可以遥望宫殿群的山峰,她托腮望着即将改换国号,重回她掌中的皇宫。   【六星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已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作者有话说:   荣荣:我们这个圈子都叫跟 第76章 这个小商是好男孩吗(二) 如此张狂,   这个公主与剑客的故事很是套路。   亡国的公主,在复国之路上招徕了一个隐世多年的剑仙。   这张欢宴的剧情重心似乎是在公主与剑仙在一起后的故事,二人如何相识相知,如何渐生情愫,都在过场动画里了。   过场动画里的时间换算真是度日如秒,短短十几分钟,欢宴里三年的时间便如潮水涌入她脑海。   那剑仙仗剑去国,四海遨游,在某一处域外荒山中剿灭了一个即将出世的怪物后,便长留山中,与巍巍青山、淙淙蓝水为伴,仙剑在侧,陪他度过悠悠岁月。   听起来很快哉快哉。符合商道灵一贯的逍遥快活乐子人风格。   为了请这个乐子人哦不世外逍遥客的剑仙出山,她可谓是三顾茅台——真的茅台,每去一次就被邀请共饮一次。   在打出林下比剑、月夜抚琴、泉中湿衣同饮等诸多特殊CG后,她终于把白衣飘飘版商道灵请出山了。   就和冒险路上招募到开挂级伙伴一样,这个剑仙版小商确实好用。   不说一剑荡平千军万马吧,一剑荡平999军9999马还是轻而易举。   当然,招这挂比入麾下,仅凭共饮之情知己之情是不够的。   一缕月影穿过营帐缝隙,幽幽照下。   月夜幽影间,似有人在她身后笑着喷了口气,鼻息丝丝缕缕,潮热的雾气般扑到她颈后。   一只覆在漆黑手套下的手,从她背后绕出,将她敞开的衣襟拢好。   荣春松内心:进展这么快吗!   只听一道低沉笑语在她耳后响起:“殿下,就让我为您穿戴甲胄如何?”   荣春松心说穿个衣服还用不着旁人来伺候。不过这个小商难得好男孩时刻,他要表演贤良淑德,那就让他演。   她下了榻,张开双臂,道:“行,你为我穿上甲胄。”   一面等身的铜镜就坐落帐中。   不多时,镜中映出白银盔甲耀目闪烁华光。一双修长的手在那冰凉的甲胄上不断游走,最后按在她双肩上,镜中映出她身后一张俊美而妖异脸庞。   雪白容色,深浓眉宇,白衣银冠,像一条鳞光冷艳的白蛇。   好男孩会长这么妖魅吗?   说好的翩翩剑仙、明月无尘呢,建模错误!   身后人为她将盔甲穿戴完毕,按在她肩上的双手力道稍重,似是提醒:“之前公主给我许诺过的东西,不知您可还记得?”   荣春松入戏很快,理理衣襟,道:“记得,我一定给商先生个一官半职。”   白衣的男子低笑:“除了一官半职,还有呢?”   给个一官半职还不够,这波贪了啊。   见她不语,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幽幽道:“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君王唯一的真情’,您当时是这么和我说的么?”   荣春松当即摆出一副沉思追忆表情:“哎呀,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你要白天上朝晚上入宫,一天打两份工不成?届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是宫闱用度简省之时,上晚班可没额外的俸禄给你。”   身后人沉默了起码十几秒。   “……谁要俸禄了?我还缺那几个钱不成?”   “一,不得有面首男宠,二,在您的寝宫旁再给我修建一座供我起居的偏殿。当时在山里,不是都说好了么?”   “还记得那时候公主仰躺在我怀里,我含了酒渡到公主口中,一口接一口‘伺候’公主喝酒……酒后吐真言,公主的真言承诺,可是一诺千金。”镜中,男人俯身将俊美的脸贴到她颊边,真如一条修炼成形的白蛇,将心爱的女子紧缠。   这个剑仙版大男主体温好低,脸蛋冰冰凉。   荣春松内心:喝多了说的话也能作数么?   一想到这个山里的野人哦不乡下人剑修为了公主几句酒后胡言巴巴跑出来给她干活,指哪打哪,上了白班上晚班,荣春松有点怜爱了!   人不可貌相,看来这次副本里的小商果然是个好男孩,看到他长相妖魅便心觉他不安分的自己,实在太坏太坏。   坏女人荣春松问心有愧。   她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就这点小要求我还满足不了你。”   得她承诺,白衣人这才稍稍心甘,长臂将她双肩环搂,脸枕在她肩上,微偏过头,华美侧颜向上仰看着她:“既然公主满足了我,那从今往后,我自然也会好生满足公主……哦,不对,过了今夜,可就要称呼您陛下了。”   他在她耳边轻呵一口气,笑道:“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侍奉陛下。”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57。】   这就加上欲望值了?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自己在这自行表演一下也能加欲望值。   太烧了。   可恶的妖男居然敢冒充剑仙!   *   鸠占鹊巢这宫廷十几年的所谓天子,最后一杯毒酒自尽,死在了他朝生暮死夜夜笙歌的寝宫里。   跟在她身后的剑仙道:“唉,倒是便宜了他,本来我想了许多种方法慢慢折磨他,毕竟他害得陛下您流离在外十几年呢。”   荣春松心道那欢宴卡的简介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这个商剑仙哪里翩翩君子了,分明还是那个蛇蝎美男。   【自诩明月无尘的剑客对新皇铁血手段不满】,这个剧情还能顺利触发吗?   她摇摇头:“慢慢折磨他,传出去岂不是说我残暴不仁,偏好极刑。对敌人,我一直是秉持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的观点。”   听见她与自己观念相反,那剑仙也没反驳什么,只笑道:“看来陛下来日会是一位仁慈的君主。”   荣春松道:“那还用说。”   她命令几个士兵将那寝宫里的尸首处理了,大步迈开,向外走去,将这扇极尽奢侈之能雕花繁复死气沉沉的寝宫大门推开——   东方既白,缕缕金粉色霞曦照入,将她白银的盔甲也映照成淡金华彩。   门外,是这故事里随她征战已久的军队,以及终于等到公主归来的宫人。无数双眼睛里,倒映出晨曦中的公主,众望所归的公主,神姿高彻的公主,来日新一任的人皇……   一夜过去,篡权夺位、才延续了短短十几年的昙花王朝凋零落幕。   虽然只是欢宴卡里的虚构故事,荣春松还是兴致勃勃,当成皇帝模拟器一样玩了起来。   毕竟玩烧男模拟器的机会常有,烧男模拟器里还内置皇帝模拟器的机会不常有!   【请选择您要移驾的地点。】   【A.朝堂】   【B.兵营】   【C.后宫】   【D.自由行动】   嗯,怎么真有选项给她选?   先去朝堂看看。   荣春松视线微停,在殿前文武百官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穿紫袍的大男主。哦,按他如今的官衔,确实是衣紫腰银,紫袍加身了。   紫色,一种神秘的颜色,深邃的颜色,闷骚的颜色。整挺好,挺符合这个大男主的气质。   【经过一上午的会议,您与群臣商讨了分封功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收编降军等问题。体力-0,心情+10,声望+100。】   【退朝前,忽有老臣建议您择良辰吉日大举选秀,充实后宫,陛下,忙事业也不能忘了享受个人的感情生活啊!心情(商道灵的心情)-100。】   这个心情-100的大男主掩饰情绪的能力却是一流,下了朝,不知从哪又变出一身白衣穿在身上,跟在她身旁,慢悠悠道:“方才朝堂之上……有几个老家伙,哦不,老臣子,实在是鹤发鸡皮,年事已高,我看他们一把年纪还在上朝,很为他们心疼啊。”   剑仙笑眯眯道:“不如,让他们明天就告老还乡如何?”那几个老家伙告老还乡的路上,他会一剑送他们归西!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什么告老还乡,人家上班第一天就把人家裁了?你这个祸水,少给我进献这些谗言。”   听到前半句,他眉间还隐隐有些不快,听到后半句、她说他是个祸水了,他立刻眉眼弯弯,重新笑起,俨然一只九条毛茸茸大尾巴摇来摇去的大白狐狸。   英俊的白狐狸精很有几分妖魅地笑起:“陛下怎么能说我是祸水,好伤我的心。”   漫漫宫道上,身负仙法的剑仙与她传音入密,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道:“陛下上朝一天也辛苦了,不如让我来给您放松一下如何……”   荣春松:?   这才大白天,大中午啊。   白日运动,成何体统?   荣春松义正言辞:“我还要去军营。”   被她回绝,身旁的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乐,转而又幽幽传音道:“说起军营,我便想起从前陪伴陛下征战四方之时,常在军帐中为陛下排忧解难……可惜啊,陛下似乎已把我们过往的情谊给抛之脑后。”   酸味太大了,小商,收收味。   她没怎么管他,在皇帝模拟器里选择了地点,【军营】。   结果这个白衣版大男主,不仅是白狐狸精,还是只大白孔雀。   在军营的另外半天,他一直在她面前抖擞羽毛,孔雀开屏。   营中除了士兵还有不少仙家修士,每日的演练也有术法环节。她不过在看台上夸了某个修士几句,他便自请上台“切磋”,实则——把人家打得落花流水。   不知是否欢宴对他的性格稍有调整,COS剑仙的他,战斗风格收敛不少。   没有大开大合,没有张扬猖狂,飘然携一剑,负手静立,待旁人攻上。   短短数息,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半寸挪移,只随意挽了个剑花,剑光如雪,潇潇然将一圈敌手都击退。   打完了,他还要一拂衣摆,笑眯眯打量满地手下败将,作出一副看似潇洒不羁的世外高人姿态。   倘若忽略他的眼神的话。   他漆黑长眸只睥睨了场上修士一眼,很快便向她疾转而来,炙热、滚烫,完全是求夸奖求奖励的眼神。   说好的白衣高士、天外飞仙呢,大男主你OOC了知道不?   唉,商道灵,我知道你,白色只是你的保护色,真正的你,其实内心热情似火,烈焰燃烧的艳红色才是你真正的颜色,烧男本色!   大男主的烧男本色,她已经见怪不怪。但白衣版大男主手里那把剑,她倒是很感兴趣。   剑身修长,如水中白龙,剑光凛冽,似清光照雪。   真是一把明亮洁净的好剑。   她正要看看这把剑叫什么,结果识海里弹出三个大字:   【未命名】   这……   这次的欢宴卡是敷衍一点了,这么不给我们大男主排面,身为剑仙的他,本命剑居然是未命名。   思绪间,她想起在药王峰上商道灵曾说日后若再得一剑,便起名叫无敌剑。   小商,这把这么漂亮的宝剑,届时在现实世界里给了你,你可千万不要真叫无敌剑啊,有点文化。   【您在西山军营巡视一下午,对军队给予适当的慰问和犒劳。体力-0,声望+200,军队忠心值+100。】   【由于被您长久注视,商道灵心情+100。】   不,我看的是剑,不是人。   心情美得很的剑仙从营中飞身而上,翩翩然落地看台。   他收剑回鞘,抬起珠帘后的人手背轻吻:“朝也上了,军营也巡看了,陛下您下一步去哪?也该,驾临后宫了吧。”   从方才开始,他便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从高峨遥远看台上投下,悉数、全部,投映在他身上……   本来他还觉得她翻脸不认人,一朝登临权位,便将昔日诺言情分忘却,如今看来,她的目光仍系于他身。   荣春松心道,这么迫不及待吗?   荣春松抬起被他捏在掌中轻吻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商爱卿,你如此做派,就不怕朝堂之上有异议?不怕文武百官私下议论你这三品大员的职位是靠些不正当途径得到的吗?”   她拍他的脸,他居然还顺势在她掌心蹭了蹭。   剑仙俊美面容在她掌间抬起,挑眉笑道:“这不正好?我巴不得那些家伙议论。”   *   这欢宴卡里的初始时间是秋日。   我花开后百花杀的秋。   同时也是,四时流转,夜晚渐长的秋。   漫漫凉夜,如何打发?   自然是……   白衣的男子长眉轻挑:“陛下驾临偏殿,难道就为和我比剑不成?”   荣春松抽出剑来,道:“我是皇帝,我爱干什么干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别比比。”   “罢了,和您比剑也行……”   铿锵一声,长剑出鞘。   剑仙手中宝剑如惊鸿照影,剑鸣声声。   但和剑鸣一同响起的是——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8。】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9。】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60。】   是的,荣春松发觉对方心思根本不在刀光剑影之上。时时刻刻地,他都在钻空子与她贴近。她剑之所指,他丝毫不退,只向后仰去,而后倏然直腰,雪白俊美的脸顷刻在她视线里放大,漆黑长睫几乎要扫到她眉心。   贴近,再贴近,他几乎是笑眯眯地、贴着她的身体在与她比剑。   什么剑修探戈,什么贴面舞。   他最凌厉的招式,也不过切断她一道细细青丝,拈花般微笑着,置于鼻底轻嗅。   这家伙真是连比个剑都能燃烧啊。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这个欢宴里商道灵所谓的剑仙身份有一丝古怪,想通过比剑试探试探他吧——   除了试探出他很能燃烧之外,根本试探不出什么。   她手中青锋寒光一闪。   哗啦一声,与她极度贴近的男子,衣襟被剑锋划开,露出白大理石般宽阔胸膛。   荣春松在他倒下之际顺势抓起他衣领,目光居高临下投落:“爱卿已然落败,手下败将,你说说你该被我如何处置?”   青年漆黑眸中已然欲色横生,目光在她揪起他衣领的修长手上流连一瞬,喉结微颤。   他缓缓启唇:“……自然是,陛下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很快,满院剑光散去。   偏殿内,檀香中,恍惚灯色里,白衣的男子得逞后笑颜更深,似张扬白龙、凶悍白虎,压在年轻的君王身上索吻。   可他吐露的声息,却又是那般低回。   “陛下……陛下……春松……”喘息声一声浓似一声,他唤着她的名字,从她的鬓边吻到唇角。   荣春松心道,此情此景,真像让一只大白狐狸扑到身上玩耍。唉,朕早就知道爱卿是狐狸变的!   他的强悍、他的危险,他步步紧逼,欺身倾覆,在她眼中皆是野性诱惑,风情万千。   但如此张狂,一直压在她身上,还伸手捏住她下巴,有点过了啊。   就决定是你了,B级小技能!   【技能“身娇体软”使用中。】 第77章 小商还真不是好男孩 不是好男孩   不满二十已拥有超过十年管理经验的她,玩起这个皇帝模拟器来简直手拿把掐。   而且,这毕竟也是欢宴世界里的帝王生涯。简单来说,就是包饺子蘸醋的那盘饺子,政务难度简直是过家家水平。   短短数月,她已包出了一盘个大馅满褶子漂亮得跟花一样的精美大饺子。   【您已达成成就:从谏如流】   【您已达成成就:打破门阀】   【您已达成成就:剿灭余贼】   【您已达成成就:开疆拓土】   【您已达成成就:重开丝路】   【您已达成成就:仙凡一家】   【您已达成成就:海晏河清】   至于那碟醋——   哎呀,平时包饺子包得太投入,有时候都忘了蘸醋了。   总是忘了蘸醋,那碟醋在边上晾着晾着,自行发酵,自我酝酿,可谓是越来越酸。   汤泉热气袅袅蒸腾。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要使唤我给您捏肩捶腿的时候才想起我来。”   一双手在她肩颈上有一下没一下按着,男人的鼻息混合着汤泉的蒸蕴湿气扑到她鬓边。   汤泉中,她还披着轻薄丝衣一件,身后那人却是将浑身健美肌肉全然袒露。   强健坚固,块垒分明,在粼粼水光中若隐若现。她余光一瞥,便是一片大好风景。   荣春松顺手按住漂浮在水面的托盘,掂起盘中点心来吃一口,道:“怎么会是要使唤你的时候才想起你来呢,平时我也是常把爱卿你挂在心上啊,再说,咱俩白天不是天天见?”   白天?她竟还好意思提白天。   白天,他不过是满朝文武中的一个,她的视线穿过冕旒,平等投在每一人身上。   “若非我为陛下除去了盘踞漠北与胡人勾结的前朝残部,陛下怕是都想不起来,要在晚、上也召见臣下吧。”刻意地,他将晚上二字咬得极重。   这家伙还一边幽怨,一边又洋洋得意地邀上功了。   在这个皇帝模拟器里,她没法远程看直播,只有几段Q版小人的过场动画。   只见那一身白衣的萌萌QQ人剑光一闪,画面上顿时飞起几百颗眼睛变成打叉状的Q版人头。   一大堆Q版的人体碎片稀里哗啦糊满了大草原的背景图。   天上,又下起了QQ人的人头雨,无数脸蛋圆滚滚眼睛打叉的人头从天而降,落在被鲜血染红的草原上……   万幸,这大男主还有点底线,记得她嘱咐过不要伤害漠北的无辜百姓、老幼妇孺。   荣春松道:“你还得意,上个月漠北的胡民都在传言中原的帝王驱策邪仙,剑指草原。若非我令驻扎漠北的都护府重整经济、与民生息,指不定要把我传成邪神降临。”   她摆摆手:“总之,我晚上召见你和你立下什么功劳无关,纯粹是我想起饺子要蘸醋吃了。”   什么饺子蘸醋?   听见她说召见他无关他的功绩,他心内原是喜悦至极,仿佛她对他真有几缕暖热情丝,无关外物。转而,她却又轻薄言语,把他当一样吃食,一碟小菜。   低沉的声音传来,身后的人,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话:“陛下把我当一盘醋?”   他修长坚固的臂,早已绕过她双肩,将她整个人虚搂怀中。   潮热的呼吸呵到她耳廓:“既然陛下把我当一盘醋,那今夜不妨就好好尝尝这醋的滋味。我可是,酝酿了许久……”   身后人坚固臂膀一发力,她便整个人倚在他白大理石般胸膛上,如瀑黑发在荣春松眼前散开。   商道灵披发低头看她时,真似有密密层层的漆黑蛛丝在她四围垂下,鬼气森森。   她仰首,迎上他幽暗目光,抬手拍拍他的脸:“好啊,那我就尝尝你的滋味。”   微侧着首、将俊美脸庞贴在她掌心轻蹭的人,只徐徐笑起,心觉她终于上钩。   草原上那数千条人命,似进补的药汁源源不断汇入他丹田。他已加固心法,绝不会再像之前几次般,败于她掌下!   *   怎会如此……   居然,又是这样。   每到紧要关头,他便浑身乏力,只能、只能任她——   任她驯马般驯服了他,把他当一匹高头大马般,驾驭、驰骋。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便知道她也身负仙法,是修行之人。但她怎会……她怎会修为高超到能控制他躯体的程度!他明明不应受人世间的术法所控!   每当他想欺身而上,便有一股莫名的酥软席卷他全身,叫他再无一丝力气,动弹不得。   于是接下来的时光,他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百般戏耍捉弄。   金红轻帐里,一双幽黑恼恨的眼睛,一错不错看着身旁早已像个没事人般睡过去的女子。   忽然间,枕边人一个翻身,一头顶到他胸膛上,结结实实一撞。   被年轻的帝王用头撞了的剑仙:……   她一头撞到他胸上,竟然还没醒来,只继续作怪,又在梦中掐了他胸口一把,喃喃道:“哎,别走……”   男人幽暗眸光中,泛起一瞬震颤。   原来她在魂梦深处,对他竟是如此不舍。   然而这令他漆黑的心极度酸软的狂喜,甚至没有维持超过一息。   “大面包别走!没了你,早自习的我可怎么活啊……你走了我吃什么……”   她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梦话,还一边又在他胸口上揪一下,仿佛当真把他的胸膛当一块面团掰扯!   他真真是服了她。   罢了,罢了。   她对他,有“恩”。   三年前,若非她到那世外深山寻他,他不会这么快便有机会,重返人间……   黛青山石下,一身简装的女子掀起遮阳的竹笠来:“你是……”   山石上传来一声轻飘笑语:“你看我像谁?”   “你就是那个剑仙吧。我听闻你仗剑任侠的最后一处落脚点便是这里。”   啊。剑仙。   它吃过的人里,似乎是有这么号人物。那剑仙叫什么来着?罢了,就让它给自己想个新名字。   盘腿坐在山石上的男人笑眯眯道:“剑仙这称号太过誉了,我不过是一介寻常剑修,姓商名道灵。”   “哦,商先生。”   “商先生你好你好,我此次登门,是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因为得意与狂喜,它根本没仔细听。   人类的一句认可,它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现在它不再是“它”,而是“他”了。   得了人的认可,他终于终于,完全修成人形。可以混入人间的人形,可以在人间掀起滔天血浪的人形。他一定会在人间狠狠游戏一番,他一定会砌起一座巍峨华美的猩红尸山,他一定会——   可如今,他所为,却是白天百无聊赖地上人间的朝堂,夜里呢,在这红纱软帐后,被这昔日请他出山的女子戏弄。   记忆里初遇她的那一天,蓝天碧水,溪风清和,她向他看来的眸光,比葱茏绿叶里层层筛下的天光更为明亮。   倘若是为了报她赐予他人形之恩,辅弼她复国还不够么,为何还留在她身边,甘为她驱使、玩弄呢。   她真是天生克他降他的。   但转念间,细细端详着怀中人的怪物长眸弯起。   人间的话本子里,不总写天上神仙要历经情劫方得正果么。看来,地下的怪物也有他的劫数。   什么正果不正果,他全然不在乎。   倘若这是他的劫,那就让这情劫长长久久地历下去——!   一下下地,他吻在她眉心。   渐渐地,这啄吻已成了舔舐。他猩红的舌,几乎是一寸寸舔过她眉心眼尾,她的体温,她的薄汗,她鬓边的皂角清香,所有滋味都被他尝尽……红潮漫上那张俊美苍白人皮,怪物的眼神,愈发涣散迷离。   春松,春松,我好喜欢你。   好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仿佛在那天山中相遇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了你许久……仿佛你赐予我的,远比那张人皮更多,更多……   春松,春松,春松,春松,春松,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低沉而颤抖的呵气声拍打着她脸庞。   最后,他轻轻压上她的唇。   “春松……”   被吻醒的荣春松:?   又干嘛?   大半夜的,又欠管理了是不。   她正梦到早自习后从桌肚里取出香香软软大面包来吃呢。唉,在这古代世界吃不上大吐司,她怀念得很。   这大男主,居然敢扰她吃大吐司的清梦,必须用点小技能制裁他了。   【技能“身娇体软”使用中。】   【叮。已叠加技能“靡靡之春”,技能时效将延长。】   以往她用点小技能,这个大男主立刻就恼恨、暗恨、恨意绵绵上了。当然,他恶狠狠的眼神,她一律打为欲拒还迎。   但今日他居然敞开了怀,任她戏弄。   露华情浓之中,只见他饶是无力,仍伸手来挽她的青丝,低声问道:“倘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和你最初所见并不一致……”   “怎么,你还真是白狐变的?”   荣春松拍拍他邦邦硬的胸肌:“如果你是白狐变的,那你就快给我变回去,我要rua毛茸茸的有福气的祥瑞。”   眼前俊美妖异的男子但笑不语。   什么白狐,他的原型才不是那低等的畜牲……   *   “陛下,在下观您印堂发亮,脸色红润饱满,恐怕是被妖邪缠身啊。”   这高僧,就是开坛祈求风调雨顺时请他来走个过场,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荣春松道:“朕当真不知大师此语逻辑何在了,既然朕印堂发亮,脸色健康,又怎么会是妖邪缠身之兆?”逻辑猫说话都比这NPC高僧有逻辑。   “这……贫僧以为,是那妖邪蓄意作出此假象,好让陛下掉以轻心……”   荣春松道:“大师,你再这样没话找话,胡言乱语,朕可要请你回寺庙里继续敲钟了。”   她在这皇帝模拟器里登基以来第一次祈丰年呢,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再说,如果她身边真有妖邪——只怕没两日便被商道灵大猫叼死老鼠一样甩个尸体到她面前邀功献宝了。   她没怎么管这高僧,只步步登阶,向汉白玉的高坛上走去。   站于台上,点燃香火,隔着一丛袅袅青烟,只见阶下皆是金紫银青,满朝勋贵文武皆俯首以待,不敢直视她的天颜。   场面再恢弘、再壮阔,荣春松心中也没有太多波动。毕竟这就是欢宴世界里的一个小游戏。   至于在真实世界里,她从小就接受着旁人的崇敬与拜服,接受得多了,也就那样吧。比起权力在她头顶洒落的一圈光环,她更喜欢手握那权柄,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情。   抬手,她让这群乌泱乌泱的NPC爱卿平身。   倏然地,她随意投下的目光对上一双幽黑长眸。   这个大男主最会顺杆往上爬,平身最快。就差这一两秒仰望她的时间?   算了,朕是皇帝,他景仰朕、崇拜朕,狂热地视线自动跟随朕也属寻常。   因在祭坛上还有别的流程,她又转过身去,奠酒一杯,以飨天地。   只是在她转身之际,那双一直紧锁着她的黑水银色眼睛,又在不经意间暼了不远处的高僧一眼。   眸光极度阴冷。   *   【您收到了弹劾商道灵的奏折*1。】   【您收到了弹劾商道灵的奏折*2。】   【您收到了弹劾商道灵的奏折*3。】   【您收到了弹劾商道灵的奏折*10。】   叮叮咚咚,响个没完。   【近期,身为皇帝的宿主收到了大量弹劾商道灵的奏折,请在以下批复中选择。】   【A.赞同。爱卿所言极是,商氏飞扬跋扈,心思狠毒,在草原上大开杀戒,在别的任务上,也是手段毒辣,酷烈无比。商氏既在前朝有官职,仗着朕的裙带关系位居三品,又在后宫盘踞虚位,以至于后宫中寸草不生。如此权臣,以一人之力勾连前朝后宫,朕绝不能再容忍他继续作乱。】   【B.不赞同。这是朕家务事,你管我?他一个人又能帮朕杀人又能陪朕睡觉,既美貌又实用,这么好的二合一多功能型臣子朕上哪找去。他明明是祥瑞!】   【C.自行填写】   荣春松真被这选项A和选项B逗笑了。   算了,还是选C吧,自行填写。   提笔间,她思绪流转。   这个欢宴小世界的故事,似乎越来越偏了。   她好胜心起来了,非要收集这个皇帝模拟器里的全成就,短短三个月,便速通了【打破门阀】、【剿灭余贼】、【开疆拓土】,这三个成就属于文治武功的武功方面,似乎因为不间断速通了武功成就,欢宴世界送了她一个小称号,【铁血帝王】。   按理说,这也该够条件触发剧情转折了吧:因为她手段过于刚强,剑仙与她矛盾日渐加重。   结果大男主还每天笑嘻嘻,天天在她御书房里晃悠,问她可还有要整治的家伙。   反倒是她,屡屡反过来叮嘱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悠着点。   别一不小心又上演猎奇的Q版小动画了!   这个年轻的帝王与剑仙渐生矛盾的情节究竟如何触发,抑或已经被蝴蝶效应掉了?   起初,她想过干脆强制爱一把剥夺他的官身把他充入后宫,来一个宫闱深深、兰因絮果。但转念一想,强制爱囚禁了他,他估计还更美更兴奋呢。还是别着了这个麦○劳代言人小商的道了。   罢了,蝴蝶就蝴蝶了,上次在那红龙的宫殿里,她不也没按剧情走。   只是不能体验那“拥无边江山,享无上孤独”的虐心凄美剧情,她心中很是惋惜。   唉,只好拥俊美男主,享香艳人生了。   荣春松刚在奏折上写下,朕谅商道灵从龙之功,打算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门外忽传来一声通传。   “进。”   来人恭敬跪下。   是这皇帝模拟器里的皇家探子。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是否要上报。这虽是小事,可臣心觉有些可疑……”   “何事?”   那暗卫犹豫再三,道:“禅华寺的主持弘慧,死了。”   弘慧是祈丰年的典礼上,提醒她身边有妖邪那个僧人。 第78章 我是你创造的怪物 对,我就是   那高僧刚和她说了她身边有妖邪便火速下线,原本她还当作无稽之谈,好了,这下是真有妖邪潜伏在身边了。   至于妖邪是谁——   “暗卫来报,禅华寺的住持弘慧和尚死了。”   “商爱卿,你怎么看?”   荣春松手执书卷,随意问道。   根据那探子所说,高僧的头颅被整颗切下,第二日小和尚来洒扫佛堂时,正好看见他老人家的头颅被放于供桌瓜果之间,断面齐整,鲜血滴滴答答流淌,与桌上进供的林檎石榴一色。   断面齐整,宛如剑削,还要极富血腥美学地摆出一副素描静物姿态。B格拉满,体体面面,不是她身边那个装道灵还能是谁?   当然,最鲜明的罪证是……大师的人头,也收录到了皇帝模拟器QQ人全图鉴中。   会变成Q版的人类碎片,都是大男主所为。   她话音方落,身后的人便俯身而下,像依附人间爱侣吸食精气的鬼一般用脸轻蹭着她的颊,低笑一声。   “依我之见,他死了还正好。”   男人的手轻轻压在她肩上,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揉着:“那和尚经营‘长生库’高利贷,又攀附权贵,索求巨额布施,我还正想上报给陛下。”   荣春松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目不斜视:“国有国法,你若查出他贪赃枉法,上书一封依律判处他便是,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动用私刑是几个意思?”   “陛下日理万机,哪来的空当亲自过问这些小事,我私下解决了便……”   忽然,他的话语止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呵呵,这就上钩了。荣春松看似在翻书,实则在识海中点开欢宴中的小面板一看。   【姓名:商道灵】   【职务:十六卫大将军/面首(疑似)】   【家世:山中一村夫】   【容貌:俊美至极】   【智商:多智近妖】   【武艺:睥睨山河】   【心计:高深莫测】   【圣宠:较为受宠】   【好感:情根深种】   说这个面板没有美化大男主,她是不信的。嗯对,别的不说了,就说智商那一条——说好的多智近妖呢,她随便套一下他的话就给套了出来。   要说钓系,她心觉她才是鱼皇大帝、钓界传奇,小竿一收,随随便便钓出犯罪嫌疑人口供。   这小商能争气点不,她前几天才说了他是祥瑞,还没过多久呢,祥瑞就豹变成妖邪了。   荣春松将书放下,转过身正视着他:“你还真不是人?”   一阵幽风吹过,吹动着帝王寝宫内朱红的帐幔。   红绡轻纱仿佛一层艳丽的血色般衬着眼前人黑发白容颜,红绮妖花,黑白分明,不似人间颜色,像炼狱之火炼化的俊美妖物。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那俊美得妖异的人,依旧眉眼弯弯、面不改色,只抓起她一只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上,“陛下听听看,摸摸看,这是人才有的心跳……”   说是感受心跳,其实就是感受胸肌。一大片慷慨豪放的胸肌明目张胆贴上她掌心。   居然妄图靠出卖色相瞒天过海。   荣春松坚决不受这美人外的诱惑,只道:“你的原形究竟是什么?”   看他不语,她便道:“莫非你真是白狐?”   “是白狐就走两步,尾巴变出来给我薅一把。”   只见俊美的青年眉宇紧锁,似是很为难模样。   “既然陛下非要看,我也只好……”   话落,当真有一片白光闪过。   一大团绒光闪动,青年身后变出九条狐尾来。   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眼底招展,晃来晃去,萌之又萌。   “陛下既然看过我的原身,这便够了吧。”言罢,商道灵要把尾巴给收回去。   然而荣春松手疾眼快,早已将这大尾巴一抓住。   一把抓住,顷刻RUA起!   白狐乃一经典款祥瑞,关于它的传说,古已有之。洁白、灵动、圣洁、吉祥……结果这层层洁白灵动圣洁吉祥的毛茸茸被她一拂,毛绒的一隙里,露出来的肉居然是漆黑颜色。   荣春松:“……”   此乃何物?狐狸的皮肉是黑的么?   而且似乎也不是肉。   指尖轻触,竟然没入了那漆黑颜色。准确地说,是那一块“皮肉”如漆黑沼泽般,将她的食指缠绵吸吮。   一瞬间,一个诡异的想法浮上心头。莫非,这个欢宴小故事里大男主的原型实在恐怖,所以退而求其次,先伪装成白狐萌混过关。   虽说,拟态而非求真,能有三分像白狐,已是他用心了,但——越来越诡异了啊。   荣春松当机立断将这拟态大尾巴放下,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速速变出你真正的原型来。”   “我真正的原型?”男人低笑一声。   “只怕,我真正的原型,陛下难以消受。”   荣春松心道我还撬不开你的嘴,激将法,上。   她当即演技大爆发:“好你个商氏,手段酷烈、动用私刑,不止伪装人类,还伪装成白狐欺瞒于朕。你再不如实道来,我便宣人进殿,剥去你的白衣服制,打入冷宫!”   荣春松语调一转,又给他个甜枣吃:“但念在你侍奉朕多年,只要你如实招来,我还是愿意网开一面,给你个……”   一声冷笑传来:“给我个什么,给我留个全尸?”   这家伙说什么呢,我说的是给你个贵人位分,养在宫中。   从三品大员跌落成小小贵人,够折辱了吧。这一期是我为你这个小商量身定制的折辱清冷剑仙PLAY。好吧,折辱不明生物剑仙。   若他在现实世界中越过她,不打报告便动用私刑杀人,她一定会惩戒于他,但这是欢宴世界,她也不太较真,只当是一个风月游戏。   可惜她还没说完,这个大男主便一个劲脑补。   浓郁的黑气,从白衣的男子身后浮起。   剑仙眼神愈发阴暗。   杀一个秃驴,她便受不了?他杀过的人、吞吃过的生命,远远不止一个什么高僧……!至于伪装,倘若他一开始便表明他的真面目,只怕当日在山中,她便已掉头离去。   说不定还不止掉头离去。她是天命所归,要令人间拨乱反正,说不定……当日她会当即拔出剑来,与他对战。   “既然陛下非要看我的原身,我身为对陛下最忠心、最唯命是从、被陛下指使了三年的臣子,怎么好不让陛下见识见识呢?”咫尺之间,他微微笑起,漆黑眸中满含戏谑讥讽。   洁白蓬松的毛发都从那九条萌之又萌大尾巴上褪去。   袒露在荣春松眼前的,是一大团漆黑深浓、张狂乱舞的……   触手,是触手,欢宴卡的天意在【爱美人更爱江山】里加入了触手。   仔细一看,这还不是最经典的章鱼形触手,而是进阶版,复合版,贪多贪足版。   所有触手都由妖邪的碎肉断肢组成。中间,也间或夹杂着人面人形。   群魔涌动狂舞,无数姿态怪异的妖物都在他九条长尾上蠕动,宛如妖邪尸山、黑暗洪水,数不清的头、尾、翼、肢……   荣春松脑海中闪过灵光一道,仿佛终于在恐怖游戏里找到了解谜的钥匙。   “莫非……你不是那剑仙。你是剑仙到那座山里,要斩除的那个……”   男人微笑着:“对,我就是那座山里的怪物,如何?”   这么刺激吗。   真是好一个惊天大反转。   “那前来‘斩除’我的剑仙,自然是被我给斩……嗯不,剁碎了,现在就融在我的原身之中。可惜呀,他如今只剩这么一点点了。”   俊美的青年徐徐笑起,身后漆黑的尸山长尾一扫,如蝎子尾钩吊挂着猎物般,把一截持剑的惨白手骨展现给她看。   一截皮肉全蚀的骨,骨中握着半把断剑。   对面的女子,他爱慕了三年的人,仍是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呢,陛下、春松?   太过震惊,所以说不出话来?抑或,感到嫌恶和恶心,这才迟迟不语。   面对她的沉默,他的心仿佛裂开一道渊薮,深渊下有苍茫空洞的冷风吹来,穿心而过。真是奇怪。这是什么感觉?他从前,分明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心中的空洞越是扩大,怪物面上的笑容便越是优游、自得。   他习惯性摆出那模仿人类的表情,笑的表情。轻松的笑,随性的笑,人类表示自己游刃有余、不以为意之时,总是如此表情。   但更漏声声,传到他耳边的,仍是她的默然。   除却更漏的水滴,他仍能听见的另一个声音便是她的心跳。   微微急促的心跳,必定预示着一个人类的恐惧——   荣春松只觉实在太刺激了。   公主登基后与剑客的矛盾,原来是因此而生。   公主只是铁拳铁腕一点,这个不明生物伪装而成的剑仙是直接——一拳把尸山肉塔捶打至Q弹可口,大口吞服。   天哪,难道她真是全世界醒脾最小众之人?看见一个不明生物化形为美男子,不觉惊惧,反当场把有福气的祥瑞抛之脑后,心觉还是这个不明生物更萌一筹。   神秘,危险,来历不明。全在她的醒脾之上。   但刺激归刺激,动用私刑之错他还没有承认。虽说这是梦中的欢宴世界,但让他养成了坏习惯带回现实中去可不行。   她清咳一声,面色沉肃:“当日那和尚和我说我身边有妖邪,我也不过当他胡言乱语,你为何非要杀了他?随意残杀人命,还将首级摆在供桌之上,简直是……”   她终于开口,他当即便笑着回敬一句:“我简直是什么?怪物?”   青年继续笑道:“对,我就是怪物,你的怪物——是你在那山里找到了我,释放了我,创造了我!”   还倒打一耙上了。   这个不明生物版大男主还顶嘴,看来是从小长在山野之中,教养不多的缘故。   她叹口气:“我何时说你是怪物?”   ……什么?   白衣的青年,漆黑眼中满是愕然。   她竟,说他不是怪物。   荣春松看着他震愕与颤动交织的神色,心道,你当然不是怪物,你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人外。   野,一是指野生,二是指狂野。   但再野而萌之的美人外,在她面前犯了错也要乖乖认错。   她摇摇头,又道:“我想说的是,你简直让我心寒。”   “我现在要你诚心承认你的错误。一是你越级用刑,不曾上报与我,二是你草菅人命,动辄打杀。”至于他隐瞒身份一事,念及她也曾骗过他大半年,暂且不提。   荣春松自觉已经把话摊开了和他说,但这个大男人、大男主,果然大气度,关注点十分清奇。   他逼近一步,微笑着:“我尽心‘侍奉’陛下三年有余,我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竟还比不过一个外人的生死。我也很是心寒啊。”   “不过杀了一个秃驴陛下便如此在意,倘若让陛下知道我从前杀了、吸收了多少人,还真不知如何好呢。”   他黑水银色阴暗冰凉的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她。   他的真面目,他的恐怖、他的残忍,已全然暴露在她眼前,他要看她有何反应——   但她的反应依然冷静:“别人指出你的错误,你还嫌不够,还自爆更多过错,你怎么想的?”   荣春松心道,杀了又吸收了很多人,那就连贵人也当不了了,从答应当起呗。商答应!   这些调侃想法,对面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他唯独知道的是,他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   即使暴露他的真身,也无法从她冷静面容上看到一丝震颤。她曾有过片刻迅疾的心跳,如今亦已平复。   为什么。难道他掀不起她心中一丝波澜?   不知何故,这个念头似乎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冥冥中,他总觉得她像端坐莲台的天女,他占据了她多少目光,或许与其余俯首在她座前的天龙、金刚、童子、信众无异。   “本来,您不揭露我的身份,我还能在您面前假扮一辈子剑仙,如今看来,也没必要再扮演下去了。”   青年低笑一声,指尖卷起她一缕青丝把玩,气势极度阴森:“我就是个怪物,谁挡着我玩乐,我就杀谁!陛下,您呢,过几天记得多看看奏折,看看哪里又死了些什么人……我的游戏,才刚刚要开始呢。”   言语间,数条黏腻的漆黑触手滑过她的臂,又滑过她的腰,似一拍两散前,幽暗的菟丝花最后一次将青松缠卷。   阴风阵阵,将烛影吹得飘摇。   阴冷的风席卷而过,眼前触肢张狂乱舞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   【您已触发剧情,登基后的公主与剑仙矛盾渐深,剑仙选择飘然离去。】   【即将达成结局“拥无边江山,享无上孤独”……宿主是否选择达成此结局?】   否。   这个系统现在也识相了,知道不是她喜欢的结局类型,她直接拒绝。   结局个什么,她还意犹未尽呢。   这个小商恃宠而骄,自己有错在先,错也不认,还逃避错误,“飘然离去”。   行吧,她倒要看看大男主使小性子能使到什么时候。 第79章 美怪物跟踪主人中 【叮。检测   随性洒脱的剑仙版大男主,说飘然离去就飘然离去。   真男人永远不会回头看失去的一切!   如果,那个系统没有一直在她耳边提醒的话。   【叮。检测到您直径一百米内有不明生物。】   【叮。检测到您直径五十米内有不明生物。】   【叮。检测到您直径十米内有不明生物。】   【叮……】   叮叮叮,叮个没完,但回头一看,寝宫中空空如也。   这提示也维持好几天了,在朝议大殿里,在漫漫宫道上,在书香飘洒的御书房中。   一直有个不明生物在接近她,但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什么沉浸式恐怖游戏。坏端端的,她的皇帝模拟器怎么变成咒怨模拟器了——虽然此不明生物隐形中,但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浓浓怨气。   不明生物为了对她散发怨念,连班也不上了,俸禄也不要了。   【叮。您已收到大量弹劾商道灵的奏折,请及时处理。】   【商道灵多日不上朝,狂妄至极,请陛下早日免去他的官职。】   【陛下,臣以为商道灵不似其他高士师出名门,又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性格也散漫狂妄,天子呼来不上朝,岂有此理!此人实在不宜再担纲十六卫大将军的京城军防重任。】   【陛下,老臣疑心商道灵是妖物所变,因其没有人间常识,怕处理政务时暴露马脚所以一连多日不曾上朝……】   不错,终于有一个老叔叔反应过来此男是男人外所变。   【叮。检测到您直径一米内有不明生物。】   还用检测么,她光是在这里翻看这些折子,便已能感受到咫尺之隔处阴冷的视线。   像毒蛇,像藤蔓,在她执书简的手上寸寸攀附而上。   荣春松心道,这些进谏,她在现实世界中也听过类似的。无非是说,这小商无门无派来历不明,不宜贴身随侍,又言及他手段酷烈毒辣,心思不正,恐是邪修……   欢宴世界或多或少地,总投映着现实世界里的东西。   上一次红龙的宫殿是他关于他父母家人的心结,这一次,莫非就是他心觉自己在她身边根基不深,不被坚定选择?   真是成男情怀总是诗!   对这千转百回的忧郁阴森情怀,她一概不理,随手批复了几句“对商道灵之事朕自有定夺”后,拿起其他公文看了起来。   中秋将至。   内务府拟的计划太过吝啬,每个宫人中秋才多添了一碗八宝粥,连个月饼也没有。她大笔一挥,把这待遇提了一提。   主要是过去十几年,宫人在那暴君手底下也不好过,没少被克扣。既然现在她接管了这个皇帝模拟器,就让大伙吃点好的。   【叛乱的烈火,从漠北塞外燃烧到了中原的皇庭。一夕之间,宫闱熊熊燃烧,京城百姓流离失所,驻守在外的大将黄袍加身,在火光中登基为帝。】   【在他治下,庙堂、宫中、民间,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尤其是宫闱深处……】   【听闻,皇帝暴虐无道,常常以残杀宫人为乐。秋风吹起时,除却中秋的舞乐声,风过金菊的吹花声,还有……血流声,悲哭声,肢体落地声,头颅沉水声,冤魂的袍尾沙沙摩擦过地面声……】   【又是一年中秋将至,今年的中秋佳节场面会是?请宿主作出您的选择。】   【A.延续往年的宫廷传统,杀一百人以飨神灵。】   【B.自由发挥。】   荣春松:?   啥玩意,杀一百人以飨神灵?   杀人祭人牲这种事情,她当然是不会干的,但朱笔一挥,让人做做法把那暴君在地府赎罪的亡灵再鞭打个几百鞭还是绰绰有余。   她正要提笔写下,又是叮一声传来。   【提示,该做法无效。前任君王的亡魂已魂飞魄散,不复存在。】   原来魂飞魄散了。行吧,那就不浪费钱开坛做法了。这些钱就一并纳入慰问金中,送给之前被无辜杀害宫人的亲眷。   “爱美人更爱江山”的前置剧情,原本甚是模糊,只大概讲述了一个边将作乱谋朝篡位、公主流落在外十几年后重整旗帜归来复国的故事。那某朝篡位的暴君有何暴行,还是她拒绝了系统上次说的结局后才逐渐清晰。   她心中推断,是因为她如今走上了打出隐藏结局之路,所以更多的线索释出。当然,与其说是隐藏结局,不如说是里结局——谁家白衣剑仙的本体是个漆黑的触手人外?   将折子批完,她伸伸腰,准备逗一逗那漆黑人外。   一按御案上银铃,便有一个内侍低头进殿,呈上一个木托盘。   里面全是各色绿头牌。   甲氏子,乙氏子,丙氏子,丁氏兄弟……还有兄弟丼。   以上人名纯属虚构,纯粹是她在不明生物距离她较远时,刻着玩的——怎么玩呢,当然是刻来玩弄这个不明生物版商道灵。   果然,她不过指尖在那一字排开的绿头牌上逡巡一番,便感到书房内温度骤降,阴风阵阵——刚刚好,将秋老虎化解。   哎,有这个背后灵在,真是坐拥全自动智能空调,享凉风送爽啊。   不过么,还差几度,还不够凉爽。   她拿起一枚绿头牌,道:“这个陆家子,陆仁岬不错,朕记得他英姿飒爽,又很爱拿乔,很有风情。”   书房内的温度顿时又再降低,越发清凉。   心觉书房已降温到宜人温度的荣春松,收回了翻看绿头牌的手。   她长叹一口气:“纵得陆陆,陆陆类商,亦除去巫山非云也。罢了,还是把这绿头牌撤下去吧。对了,商爱卿最近递帖子来说要进宫面圣没有?”   那内侍道:“不曾。陛下若要召见商大人,奴才再派人到他府上通传……”   荣春松道:“他连上朝都不来,想必更不会进宫面圣。算了,还是召见这个陆公子吧,朕批了一天折子,叫他来给朕捏捏肩。”   已然微微回暖的书房,立刻又温度骤降,连那内侍都低头打了好几个喷嚏。   内侍不明所以,道:“陛下,您的书房中不知为何如此阴凉,可要奴才送些炭火来?”   “不必,朕心觉这温度刚好,正是秋风送爽。”   荣春松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陛下,那陆公子……”   “不用了。寻常人没有修为护身,朕觉得凉爽,那陆公子来了只怕被冻坏了。”   内侍心道,官家何等的仁慈,对一个面首也如此体贴,商大人真是给脸不要脸,还敢跟圣上拿乔。   告退前,那内侍却又似想起什么:“陛下,奴才还有一事上报。”   “何事?”   “那乱臣贼子鸠占鹊巢时,曾供奉一尊青铜的麒麟像,前几天,内务府清点库存时在内库找到了它。”   荣春松心道,忽然出现一尊青铜像,若在解谜恐游里,就是线索道具了。   她道:“就先放在仓库里吧,明天抬来给朕看看。”   内侍道了声遵旨,恭敬退出。   荧荧烛光里,她本想将已解锁的前朝背景故事再翻阅翻阅,看看可有更多线索。不过么,夜已深沉,空调也已调好,温度宜人,还是就寝算了,早睡早起再继续玩这个恐游版皇帝模拟器!   凉爽,实在凉爽,阴风阵阵。   幛帷后,枕席间,迷迷糊糊的,她又听见叮一声。   【叮。检测到您直径零米内有不明生物。】   睡了睡了,勿扰。关闭提示音。   身后,似有一片宽阔、坚固、冰凉之物贴上她的背,紧密相贴,再无距离……   冰丝大抱枕,此乃冰丝大抱枕。荣春松一个翻身,半梦半醒间将这冰丝大抱枕牢牢抱住。   俊美的怪物,低头只看见她睡梦中的脸贴在他胸膛上。   她伸臂环抱着他,说着莫名其妙梦话:“大抱枕,好大的抱枕……”   上回不还说他是什么大面包么?一回一个称呼。   这几日他出宫一趟,探寻过面包是何物,一无所获。她总是不时吐露些古怪语言,令他捉摸不透。这些,都可以说是她的狡黠、灵动,他听在耳中,无奈之余,心下生出丝丝柔软。最令他恼火的是——他才隐身数日,她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要召幸面首!   好在,她最后并没有宣那什么陆公子进殿。   不然他一定会让这寝宫血溅三尺……!   罢了。怪物抬眼看了这寝殿内的一切。天龙缠柱,莲花藻井,层层红纱帐帘披降而下,一室繁华绮丽,皆是他和她欢愉回忆。令那低等凡人肮脏的血液血溅三尺,岂非,破坏了这一室美景。   那绿头牌上所有人,他全都会暗中除掉。这一次,再也不会露出蛛丝马迹。   至于何时回到她身边来……看在她今日还想起他的份上,他会轮换几副皮囊,挨个佯装成被他杀害的面首,夜夜欢情,到最后再吓她一大跳。   所有被她临幸的男子都是同一人,她再怎么另择玩物也逃不开他的网罗,还不够掀起她心中的波浪么?光是想到她届时的惊讶惊惶眼神,他便阵阵心酥、心驰,苍白肌理滚过一阵战栗。   梦中的荣春松却心道:不对,朕的冰丝大抱枕怎么变热了。   她进入这欢宴是当皇帝来了,怎么能给皇帝用热的冰丝抱枕?   皇帝龙颜大怒,皇帝一把推开这变热的抱枕。   被她推开的“抱枕”:……   然而短短几秒,那升温的冰丝大抱枕居然又全自动缠了上来。   迷蒙间,仿佛有两条坚固的臂,如白蛇般将她紧紧环缠。   英明神武的皇帝在梦里回过味来,这大概不是抱枕,这是……   *   可恶的人外,居然敢冒充冰丝大抱枕。   冒充也就罢了,他要是能一直冰冰凉,她也不说什么了。结果冰着冰着,忽然全自动燃烧,持续升温中!   还是这皇宫里的冰鉴靠谱,丝丝凉意升起,挡去秋老虎的热意。   御苑,凉亭,冰鉴,凉风阵阵。   那尊麒麟青铜像,已被宫人搬到御苑中让她鉴赏。   乍看,这就是尊普通的青铜像,一比一放大,有一头雄鹿的大小。   麒麟象征着仁主降世,被麒麟选中之人则为天下之主,四海人皇。故事里的贼子暴君大约也是因此才供奉这尊麒麟像。   只是……   根据宫人所说,这尊青铜像只在暴君篡位头几年出现过,此后便了无踪迹,直到前几日,才被人发现它就静静倒在内库一隅。   有小内侍在旁边花团锦簇地吹捧:“麒麟像消失了数年,想必是神兽不忍看那贼子作乱才离去。如今重又复现,必是因为官家才是天命所归,麒麟感应到明主降临,所以再度出现。”   对众人的奉承,荣春松只随意笑笑。   大伙都是单纯的古代人,看到麒麟雕塑重现,只觉是呼应了明君降世。   要她说,这就和恐怖电影里丢不掉的人偶,什么安○贝尔、灵偶○缘一样,分明是诡异之物卷土重来了。   她道:“这青铜像是篡位贼子所用,朕心觉并不吉祥,找几个僧人道士开坛做法封印净化看看。”   底下的人果然见风使舵,立刻有一个看起来品级甚高的内侍道:“陛下圣明!其实,过去十几年间,奴才曾听过关于这麒麟像的一点传说……”   “哦?”荣春松起了兴致,“说来听听。”   “这麒麟像并非中原匠人打造,而是那暴君从前驻守边关时,在漠北草原的腹地深处带回。这是那暴君一次酒后狂言所说,说是在茫茫草原间,忽然就看到了这雕像,必是祥瑞天降,授命予他。奴才的师弟当时与奴才一同端酒侍奉,也能作证。”   荣春松心道,忽然出现在草原深处的雕像是祥瑞吗?是诡异之物还差不多。   思绪一转,她道:“罢了,朕自己就有修为在身,还是朕亲自把它净化了吧,正好一显天威。”主要也是,若再召什么高僧老道入宫,此刻正在凉亭阴影内暗中观察她的不明生物,怕是又要磨刀霍霍向大师了。   荣春松道:“这雕像我看着也挺重的,派人抬过来也不容易,就搁这吧,不必抬回去了。中秋将至,你们都散了,去忙中秋宫庆事宜。”   听见中秋二字,内侍与宫女眉目间都有掩不住的喜意。   不再只有一碗稀得全是水的八宝粥,有月饼,有瓜果,还能得额外的赏钱……而且不必再有宫人私底下被暗卫带下去,不知魂归何处……   一时间,众人都带着对年轻官家的感激爱戴退下,各自忙碌去了。   荣春松上前几步,对着这麒麟像左看看右看看。   这麒麟身子雕得圆滚滚的,还挺萌。可惜,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萌混过关之人——人外版大男主是有醒脾加成,只此一例。   事不宜迟,还是现在就把它给净化了。   按照恐怖片定律,再不行动必然夜长梦多。   一丝清明灵光在她掌心聚起,她一掌拍在这铜像上——   按理说,什么妖魔鬼怪吃了这一巴掌都灰飞烟灭了,但这铜像竟像茅坑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叮。“麒麟青铜像”是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隐藏剧情中的重要道具,目前您无法将其毁坏。】   【请等到重要剧情节点,“中秋佳节”后再处置此道具。】   荣春松:?   区区欢宴卡,还敢给她上难度了。   不能毁坏罢了,她还不能贴一张符封印它么。   思绪间,她已掏出一叠符纸,通通盖到那青铜像上——符纸是她在御书房抽屉拾嘞,拾了后随手就给揣兜里了。反正她平日修行也会随手摸鱼画些小符咒,大概就是她摸完后放到了抽屉里。   总之先封印在这,中秋到了再一掌拍碎。   贴完符,年轻的帝王转身离去。   但她方才端坐的那座凉亭内,阴影间,却渐渐浮现出一道高大修长人影。   俊美的怪物目送着那淡金龙袍的女子离去,目光这才逐渐回转到眼前的麒麟像上。   这东西不过是个低等的,他的“同族”。以她的修为,毁去它不是绰绰有余么,为什么她没有一掌拍碎它?   男子轻笑一声,莫非,真是多日不与他双修,她功力退步不成。   他低回目光,渐渐凝滞在贴满这铜像的黄符上,隔着漆黑手套,他的指尖逐一划过张张黄符。她竟把他从前给她画的那些符纸,随身带在身上……   看在她随身带着他相赠的符纸份上,他不介意现在就帮她铲除了这麻烦。   一阵猩红妖光转眼将那铜像吞噬。   然而。   红光散去,那铜像居然还在。   男人乌色长眉微微皱起,怎么回事?以他的能力,无法摧毁这玩意?   这铜像有蹊跷……   难怪她先将它封印在此。   他微微俯身,睥睨着这铜像,笑意阴冷:“你戏耍那个把你从草原带回来的傻子也就罢了,在她面前,你最好安分点知道么。”   【叮。“麒麟青铜像”再度受到攻击。】   【在剧情节点前,请不要随意毁坏剧情道具。】   荣春松:干啥了,她扇了那铜像一巴掌后不是把它封印起来了么,又怎么了?   这系统BUG了吧,在这乱提示。   *   中秋已至。   天心月圆,合宫欢庆。   帝王端坐高台,目光下投,皆是皇亲国戚,文武重臣。唯独武官一列,第一席中空缺了一个位置。   这大男主也是能忍,居然一连半个月没在她眼前出现。   明明每天都在跟着她,白天暗中观察,晚上给她当贴身空调,就是不现身。说实话,偶尔她还真的起了坏心,想玩隐形人PLAY——真不知“身娇体软”用在隐形版大男主身上是什么效果呀。   但转念一想,PLAY还是你情我愿才好玩,他非要装洒脱装随性装飘然离去,她就放置放置他。   至于那铜像所在的位置——连日来,它被罚站御苑,已经遭受了风吹日晒雨淋,如今还有宫廷修士重重把守,看它何时生变。   酒过一巡,盛宴宏开,华筵绮席,天际燃起烟花朵朵,更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东风夜放花千树。   如此美景,当然有美男子趁机献媚,只见台下被几个重臣携来参加宴席的他们家儿子都趁机端起酒杯,说要为天子祝词一首……   挺好的,听听小诗词,她身后的空调又能开始制冷了。   阴风阵阵,金秋送爽,直到“叮”一声传来。   【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的重要剧情节点已至,“麒麟青铜像”道具已解锁。】   【请注意,此道具为欢宴世界中的道具,如果宿主要在现实世界的成就图鉴中看到它,请在脱离欢宴世界前把它置入背包栏。】   只见远处,御苑内,一阵冲天的深绿光柱升起——然而这个冲天,只冲天到一半。   因为之前她盖了一堆符纸把它给封印住了。   她期待已久的BOSS战,终于到来!   只听座下人纷纷议论,那光柱是什么,是新式烟花吗?   荣春松对满座王公重臣一笑,道:“朕不胜酒力,去御苑游园吹吹风解解酒,诸位爱卿慢用吧。”   有几个忠直些的老臣摸不着头脑,啊,陛下怎么就不胜酒力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另几个油滑些的,早已看出门道,忙将自家打扮得风度翩翩的儿子叫来,道,待会陛下走了,你悄悄跟上,假装与陛下在御苑偶遇,记得我交代你背的诗了么,逆风如解意……   可惜这几个美男子儿郎出了宫宴的大殿,还没走几步呢,当真被一阵阴冷的逆风吹倒,昏迷在地,不省人事。   *   【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重要道具,麒麟青铜像已解锁。】   【麒麟青铜像:这是篡位的暴君仍是边防守将时,在漠北草原带回来的一尊青铜像。】   【它对暴君低语道,见麒麟者,人间共主也。将军,我知道你一直有称帝之心,我下凡于此,就是为了等你这颗紫宸星。只需向我献上人牲,我便可助你黄袍加身,帝祚永延……】   【然而,一度被宫廷奉在高台之上的铜像,忽然被藏入了地道之中。是因为在地道里,向它四时进贡人牲更能掩人耳目,抑或是,再残暴、再见惯血腥与杀戮的暴君,也无法直视那从青铜下涌动而出的东西……在黑暗的地道里,吞吃了喝下符水的人牲的麒麟,陷入深眠……】   识海中的文字介绍滚动完毕。   天穹之上,夜色漆黑如滚滚墨汁,御苑之中,皇家修士手中法器纷纷燃起法光,将那头和夜色一般漆黑的怪物控制。   结界内,一头、或者说,一团漆黑怪物展现在她眼前。   青铜像的残片,也就是麒麟的脸,仍像个面具般挂在大概是它面部的位置。它身上其他漆黑涌动群魔乱舞的部分,乍一看,还勉强保有一头麒麟的轮廓。   荣春松心道,怎么又是一团黑,这不是和她那个另类祥瑞小商的原型差不多呢?   似人又似兽的诡异声音从那张青铜面具下传出来:“你是……新的……人皇……重新供奉于我……麒麟会保你文治武功,四海升平……”   荣春松明白过来了。这玩意重现人间,大约是因为她重夺皇位后没再给它上供,久而久之,它因饥饿苏醒,打算重新演一次麒麟现世,以得供奉。   看来当日高僧所说的妖邪,并非只有商道灵一个。还有这个掉SAN版麒麟。都怪大男主这个大妖邪存在感太强,盖过了这小妖邪。   说大妖邪大妖邪到。   一声阴凉的鼻息扑上她耳后:“陛下,我夜观星象,发现宫中有异动,这便星夜赶回,前来护驾来了。”   还星夜赶回,这家伙就没离开过。   荣春松道:“商爱卿、大将军,这似乎是你的同类呀。该不会是你为了重获圣心,故意捏了个化身在这自导自演吧?”   被她调侃,从阴影中现身的俊美男子笑意僵硬一瞬。   半晌商道灵才冷哼一声:“我怎会捏个如此丑陋的化身?”他要捏,也是捏个与他如今容貌一般俊美的,佯装她宣进殿的面首,好好、好好,侍奉她一番。可惜她连月来不曾召见面首,他未能如意。   见新帝竟只顾与它那同类调情,全然不在意它的模样,被困结界中的黑色麒麟无能狂怒,发出许多沙哑咆哮。   荣春松挥挥手,对阵前的修士道:“各位爱卿暂且退下吧,这里交给商爱卿就行,他旷工多日,如今回来戴罪立功了。”   他不过是见那丑东西有蹊跷,又突破了封印才现身,什么戴罪立功?   忽听得脚步声阵阵。   御苑园路另一头,站满了赶过来的文武百官。情景过于怪异,众人早已反应过来天上异色并非烟花。   荣春松心道,哎呀,不枉她方才透露了几句她要去御苑游园,这下人齐了。   她负着手,悠悠道:“虽然商爱卿无门无派还散漫狂妄,但他在修行和武艺上,还是很有一手的。念在他星夜赶回,有戴罪立功之心,朕扣除他一年俸禄后,再把他贬为御书房侍读官,还是会继续任用于他。”   众臣工脸色愕然。不是,十六卫大将军能降级成侍读官吗,这、这都不是一条升黜路径上的官职吧!   听见天子此语的商道灵,目光更是久久停住在她英丽容颜上,难以转移。   无门无派,散漫狂妄,全是那些折子上批评他的话。   御书房侍读官,比起什么十六卫大将军,更近她身,更贴她身。   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驳斥了那些折子上的废话,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以后要把他调到身边贴身侍奉……一时间,他只觉一阵酣畅的快意,直冲颅顶。   文武百官,宫廷修士,全都是他在她面前表演的背景板!现在,只差将那最后一出压轴戏的戏曲道具——那低等的妖邪诛杀。   很快,他如有阴冷焰火燃烧的双目,向那结界中的怪物转去。   结界也刚好在此时破裂。   被忽视已久的麒麟,发现那新任的人皇不受它诱惑后已然改变策略,决定把在场所有人都吃了。   至于这个莫名其妙臣服于人类的同类,它也很看不上眼,把人类都吃了后,再把这家伙给一起吸收掉,然后……   然而比饱腹感更早到来的是它腹部的撕裂感。   阴冷的剑锋贯穿了它。   “你在幻想什么?”忽然逼近它眼前的男人笑眯眯道。   “可惜,我还要在那些凡人面前再扮演一下‘剑仙’,否则她不好收场,”他低声道,“不然我早就把你一口吞了。吸收了你,我正好有力气去御书房侍奉笔墨。”   你……你有病吧!   虚假的麒麟目眦欲裂,极其不解这同类为何当真沉浸在扮演人类的游戏中。   但此时不解,为时已晚。它误判了这个同类的力量。   它还以为他臣服于人类,是因他实力不济,只有依附人类才能得到更多好处——   眼前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优游笑起,像一头狂妄的猎犬即将把猎物脖子咬断带回去给主人,手中长剑在它腹中徐徐转动,残忍折磨。   他没有一口吞了它,而是用这剑作掩护,吸食着它的生命。被这把由他一部分所化的长剑贯穿,就像一只低级的走禽被苍鹰用利爪按住,动弹不得。鹰锋利的喙,正贯穿它的身体,啄食它的血肉……   怎么会、怎么会立刻就败了,它还什么招数都没使出来呢!   千年来都流转在帝王将相之中,受君王尊奉、享用鲜美人牲的黑色麒麟,只觉自己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愤恨不已。   仍有最后一丝生命,它绝不能便宜了这同类——   麒麟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前爪,在眼前俊美男子的皮囊上一抓。   庞大的漆黑兽躯倒地,逐渐黑气散去,变回了一具死气沉沉的青铜雕塑,再无生机。   但制服了这怪物的武官,他美丽的画皮也应声撕落一半。   半边俊美容颜,半边涌动的漆黑。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被这些该死的凡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他和她在一起。   不知所措地捂着另半边脸的男人,僵硬地转过身来,长剑指向惊惶人群。   宛如清霜照雪的雪白长剑,转瞬间变得漆黑而幽深。   他要……现在立刻把他们都杀了!   这群蝼蚁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他可以分化出化身来再充当她的文武官员,这群见过他真面目的家伙,一个都不能留!   “啊,天哪!这、这,商大人也是怪物吗……”   “老臣就说了吧,他是妖邪啊!这妖邪一直媚惑陛下!”   “来人,快护驾,快护到陛下身前!”   看着眼前一团乱,荣春松直摇头。   本来她还想让这个小商尽情露一手。没想到不是露一手,是露马脚。   唉,小商这业务能力。   关键时候,还是要她出马。   作者有话说:   *没有陆仁岬这个人,这就是荣荣随口说来逗商爱卿的 第80章 天尊你就收了人外吧 朕说他是祥   半面画皮销去的商道灵剑锋倒转,长剑指向人群,宫廷修士和大多数臣子内官立刻围到天子面前,惊惶中不忘护驾。   荣春松心道,整个御花园都乱成一锅粥了。   小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她摆摆手,让挡在她身面护驾的修士让一让,越众而出,道:“大家不用惊慌,其实是那假麒麟死后妖气未散,一部分邪气附着到了商爱卿身上,待我给他除除魔就好了。”   身后群情激涌,一片哗然。   “陛下,这商道灵方才人皮剥落,分明第一反应是要杀人灭口,不、不像是被妖邪附身啊……”   “陛下,万万不可受这妖邪蒙骗哪!”   “陛下,这妖物祸乱宫闱,目的不纯,还请您退后,让宫廷修士尽早诛除了他!”   听见这群庸众的呼喊,怪物只觉无比可笑。宫廷修士?他一剑便可以杀十个——   然而他漆黑猩红剑光,都被眼前的女子一招挡却。   她从身旁修士手中抽出一把剑,剑尖直指于他。   笼罩在怪物身上的猩红妖光剧烈涌动着,如赤红的蟒在狂怒而舞。她为了护住这群凡人,居然与他剑锋相对。   却听她又道:“你这邪魔还不快从商爱卿身体里出来?”   怪物幽暗眼神紧睨着她,冷笑一声:“我岂会受那低等的东西附身,从第一次见到陛下开始,我便一直都是那域外——”   荣春松:“……”   给你台阶下都不下?   以免他再胡言乱语,抑或大规模伤人,没等他说完,荣春松便飞掠而起,一剑将他在空中击出数里远。   这个距离,地上的人众只能看见空中法光阵阵。   天穹之上,女子手中剑锋发出的清光如莲花花瓣散开,她英丽姿仪映在光中,如立在莲花中的天人。紧睨着她容颜的人似乎怔愣一瞬,而后戏谑笑起,一剑攻来——   他的剑锋,只是堪堪扫过她肩侧,但已涌起滔天风浪。   荣春松心道,不知是否这欢宴给他上了一层剑仙BUFF,他的剑技,倒比从前她旁观他战斗时高明许多。   而且他现在都不是人了,她的剑气剑意触及他身体,竟似被一口漆黑漩涡吸收而尽,消去无痕。   荣春松啧啧称奇,这难道就是全自动立体防御?   猩红妖光掠过,男人已极度贴近她的脸,微笑着:“看来在陛下心中,还是那些凡胎臣民比较重要,为了不伤及他们,居然将战场转移到空中来么?不过……也好,此处只有我与陛下二人,再不受那些庸人打扰,正合我意——”   言罢,他已紧紧握住她持剑的腕。像一缕幽冥中的菟丝花,迫不及待地、再度将它的青松缠绕。   荣春松一把打掉他乱摸乱碰的手:“这不废话?你在我心中,当然排得比百姓臣民低一位。”   尽管这是欢宴世界的一场游戏,但她不介意现在就告诉他,她内心所想。   毕竟游戏结束后还要回到现实世界呢,她心里,自是她的家园与百姓比他重要。他还是趁早接受事实为好。   怪物神色僵硬一瞬,而后喉中爆发出轻狂的笑:“无妨,我早就料到,我在陛下心中比不过那些凡夫俗子!”   “毕竟陛下你,连一个没有修为的面首冷不冷也要关心一下不是么?”   荣春松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啥玩意,她什么时候关心过什么面首了。   “你少在这造谣我。朕是天子,造谣寡人之过者,受挨打。”   一剑霜寒,她将他猩红的妖光与狂涌的触手都劈开。一旋身,剑柄重重锤在他额头上——不开智的人外多锤锤,锤打至耳聪目明。   然而她一剑削下一大丛触手,另外数丛又再度复生。   这触手还砍不断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无数条漆黑触肢狂甩乱舞,卷涌而上,似黑暗的血肉藤蔓,覆上她的腕、她的臂、她的腰。男人的掌心一收拢,那狂卷的藤蔓便齐齐发力,猛地将她拉到他眼底。   她被触手捆着,几乎是紧紧贴到他的胸膛前、他的腹前。   距离亲密至极,他明明应该感到兴奋而满足,但心中的漆黑深洞中却传来一阵阵苍茫风声。   “让我把那些臣工杀了不就好了?”男人捧起她的脸,轻声低笑着,深眸如墨海翻涌,欲将眼前人淹没,“不知何故,我一看到陛下身边有那么多人,我便心烦得很。”   既阴冷又柔情,看似优游,实则压抑而疯狂。   “你身边的爱慕者,多得让我心烦……一想到他们分去你的目光,我便想把他们全杀了,”他修长指节屈起,一寸寸描画着她的脸,忽地话锋又一转,脸上浮出怀恋的笑,“还是从前在那世外仙境般的山林里最好,只有你我二人,没有旁人插足。我真想,真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下一刻,浓郁阴沉漆黑颜色,扑面而来。   地上的宫闱御苑也爆发出阵阵尖叫。   “那、那是什么!”   “天哪,那团漆黑的东西是不是把陛下给吞进去了……!”   此刻,荣春松正被数十条触手拉拽着,逐渐融入商道灵的胸膛。   余光里,与她日夜相对的俊美男子,画皮已悉数脱落。   荣春松:我去,大男主你快把你的人皮面具戴上。   只听这万妖群魔集合而成的漆黑洪水中,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既然往日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不如我也把你吸收到我的体内,我们永远相伴,一直,一直在一起……”   感受到她鲜活的温度,那怪物更是发出满足喟叹:“啊,春松……”   已经半边脸埋入商道灵胸膛内的女子,眼前徐徐展开一片碧青春光。   天蓝水清,溪流淙淙,山石上,一个白衣剑客盘腿坐着,含笑向她望来。   一切泛着朦胧光晕,似真似幻,似回忆中图景。   原来这家伙的体内还有里空间。   但是丸吞还是太过了。   爱追求刺激的她,还是在这如此刺激的PLAY面前败下阵来——曾经,有一份刺激的丸吞PLAY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它强行邀请我玩耍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刚刚应该早点挣脱出来啊!   不是她喜欢的PLAY类型,她直接不要。   荣春松一运气,一用力,扑通一声从沼泽般黏腻的漆黑里冒出头来。   刚才和这个大男主过几招还是情趣,还算情意绵绵剑,他都要丸吞她了,她必须动真格了。   一片如海的清光在她剑锋上漾开,穿过那漆黑涌动的洪流——   这样剑意万千的一剑,怪物再无法全然吸收。   天际金光乱闪,如层层烟火绽放,将昏黑穹顶照亮。   中秋佳节,天心月圆。   但此刻在众人眼中,天子身上清辉,比圆月更甚。   而那彻底化为怪物之人,也在这一击下恢复了更为虚弱的人形。   他的双目不甘地望着她。但这点点不甘,很快又只余一片阴暗的思慕。半空之中,他抬头仰望着她,她闲雅而漠然面容,真真像一轮明月。   天心一轮无情月,无情地、漠然地,平等向世间投去她的慈怀,她的悲悯。在她俯照下,他和那些庸众也没什么不同。投映在他身上的光辉,从来不是他一人独享。   只要再一剑,她便可重伤于他。重伤之后,是处死还是封印?算了,全都无所谓了。倘若她要封印他,他只望她也拿他塑一尊雕像,摆在她御书房前,她御辇出巡,他日日得见。倘若她要杀他……不如便是此时此刻,她亲自来杀!   【叮。技能“百分百在选择对象身上摔倒”已发动。】   【叮。技能“身娇体软”已发动。】   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主先是对她投怀送抱,直直倒在她身上,而后又浑身酥软无力,再起不能。   荣春松一伸手,便将他劲瘦豹腰揽在怀中。目光下投,只见一张神色震惊的脸。   不,这时候大男主你不应该震惊,而是继续幽愤、怨恼,助力我达成折辱傲骨剑修PLAY,纵享强制爱滋味。   “……你为何不再给我一剑?”他幽深长眸中跃动着晦暗难言情绪。   此男背后仍有触手,但受技能影响,全都无力垂下。   荣春松一把抓住变得软绵绵的触手,用他自己的触手拍拍打打他的脸。   “我为何要再给你一剑?我闲得慌?把你捅穿了,你讹我,赖上我这个淳朴的君子了怎么办。”   “对了,还有你刚才说的话,”荣春松抓起他一条触手在他脸上重重拍打一下,“我本来想回答你来着,结果你小子居然想丸吞我,打断我的话疗施法。”   “我身边有爱慕者不是很正常?你不也常常阴阳别人给别人穿小鞋,别装得你很无辜的样子。”虚实交错,她亦在点着他现实中的行径。   荣春松直视他幽暗的眸:“何况,那么多人里,我独独选了你。”   “至于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实话告诉你,排在我的子民和我的家人之后。你要是受不了便算了,我们之间直接断了,也省得你总是闹我。”闹一回是情趣,闹一二三四五六回可就烦了啊。   排在她的子民和家人之后。仅仅……第三。   但她用就此一拍两散来威胁他!   他只觉他的心是女子手中一颗檀香木球,被她拢在手中戏耍拿捏。她上一刻才说她不会再给他一剑,下一刻又道,他再胡搅蛮缠、他们二人便直接了断。   他的心,她说抛高就抛高,说降低就降低。   罢了。第三也罢。   怪物低笑一声,似戏谑调侃,又似不得已接受:“我在陛下心中,原来不过排第三。”   排第三还不够?别得寸进尺了啊。   只见他将俊美容颜别过,视线投向远处:“方才在御苑中,陛下第一时间竟是要撇清我的身份,说我是被怪物附身么。”   面对这曲曲长长又清奇至极的脑回路,荣春松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人家纣王说他早知道爱妃是狐狸变的,都是私底下和妲己互诉衷肠时说。   谁好人家的皇帝光明正大说,朕,就是这样的女子,朕就是要宠幸一个人外。文武百官,不得异议!   算了,看在他给自己降温十几天省了宫中不少冰块钱的份上,她满足一下他。   他七扭八歪心结,她逐一解开。   她堂堂妙手回春荣大夫,总是让他免费挂她的专家号,天尊的恩情,你这个小商还得清么?   *   只见年轻的天子翩然落地。   身后,自是跟着那个妖臣——感受到众臣工投来的眼神,他也阴冷地回敬一个扫视。   直到荣春松一拍他的背,道:“眼神放清澈点,闹出这么大动静,你赶紧给各位爱卿道歉。”   商道灵深吸一口气,极度不情愿地道:“确实是那妖邪的邪气附身于我,令我一时昏了头,还请各位同僚体、谅。”   这小子,道个歉也心不甘情不愿。   天子轻咳一下,徐徐开口:“其实呢,商爱卿他确实非人哉。”   一时间御苑内又是议论纷纷。   “他都不是人了陛下还留着他干什么!”   “此子断不可留!”   “哎,诸位爱卿静一静,”天子摆摆手,面不改色,“祥瑞,其实他是祥瑞。”   “一般祥瑞,其实并不似书中写得那般喜庆吉祥……”荣春松一本正经道。   天使最初的形象还是一堆眼睛呢,我们东方祥瑞有几个克一些的也属寻常吧,反正在这本暗黑流大作里来了都是克,都是克家人。   “虽然,商爱卿和那伪装成麒麟之物是同类,但他们之间还是很不同的。”   “那个麒麟吸收的是天下鱼肉百姓者的野心邪念,自然心术不正。但商爱卿一直跟在朕身边,吸收的是天地正气,所以一直兢兢业业,为社稷立功啊。至于他一些战场上的手段……他都不是人,偶尔有些野性很正常。”   “如今,朕已将商爱卿体内的邪气尽数驱除,他又是个好祥瑞了。”   【叮。技能“氛围感”生效中。】   只见天上一道淡粉金色圣光洒下——   当然,不是洒在商道灵身上,是洒在她身上。   “其实朕感召于天,乃天神天尊转世。十世之前,本座尊号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简称莲花天。当时,商爱卿是神域中一条侍奉朕的天龙……”   装,就是主打一个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她在袅袅梵音飞舞流光之下,讲述了一个天神十世轮回积累功德,第十世是人间帝王的故事。说着说着,她随意提一嘴,至于那条在人间苦候她的天龙,因十世千年等待逐渐迷失自我,化为漆黑形状,好在,如今又被天尊渡化……   *   “陛下为何又要在众人面前说我是天龙?”   “我这是在给你抬抬身价啊,难道要我说你真是个妖邪,朕就是这样真性情的女子,就要宠幸妖邪。我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你是个人外,你见好就收啊。”   何况,商侍从你前世真是一条天龙。烈焰红龙,荒海之主,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龙男。   对,不止不是商将军,甚至不是侍书郎了,因为弄出了一堆大动静,公正严明的天子大手一挥,直接把手握京城重兵的十六卫大将军贬为一端茶倒水的小侍从。   从三品大员到无品侍从,搁谁身上都是极致折辱了吧。   古早霸道帝王强制爱有云,她夺了他的兵权,把他充入宫闱,只为夜夜将他按在榻上,夜夜笙歌……   但这个被帝王狠狠折辱的前剑仙、前大将军,现任侍从,居然没有一丝屈辱不甘表情。   余光里,是他低垂侧颜,眸光深沉,墨色流荡。那道英丽的影子映在他漆黑眼中,如黑天中唯一一轮清辉融融明月。   她放过了他。   既没杀他,也没封印他,反而把他藏入这深宫中。她居高临下道,她现在是在折辱他,请他严肃配合,摆出点被折辱的姿态来,不要再燃烧了。   但转而,她又摇了摇头道,看来折辱你这个小商是不够了,我现在要爱思爱慕你。   爱思爱慕。这四个字经她的口,腔调却是那样古怪,不知为何全都要发成平声——说起来,连音韵平仄,也是她教会了他。   爱慕二字,三年来他都不曾开口对她吐露过,她竟似信手拈花一般,轻松道来。   她的语气一直都是那样轻佻、风趣,全都是花言巧语玩笑话。她可会在那花言巧语中藏着一丝真情,她说的爱慕二字,又是真的么?   思及连日种种,他指尖挑起她一缕青丝,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衣襟。   荣春松耳边叮一声传来。   【叮。检测到您直径零米内有不明生物。】   好熟悉的提示音,她似乎在梦中听过。   梦境转瞬成真。   下一刻,她只觉有一片冰凉健美的坚固肌肉贴到她背上。   好吧,这么近,这么亲密无间,当然是零米了。   幽凉的鼻息吹到她颊边:“陛下如此为我着想,我实在是感动不已。我对陛下的爱慕之心,在这禁宫中更是一日浓似一日……”青年幽幽笑语,似是玩笑,但说至后半句,又语带微微颤抖。   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起情话来了。   难道,真是字母产生忠诚?昨天她说要折辱他、他依旧嬉皮笑脸,她果断掏出浮尘索,对他下最后通牒,我要艾斯那个艾慕你了!把他狠狠捆绑之,戏耍之,看他还快哉快哉不。   结果小皇帝巧施字母计,大男主闪现交大吐真情。   环搂着她的人似是为了掩饰方才的颤抖,已即刻改了话题:“陛下连日宠幸我一人真的好么,传出去满朝文武岂不是又说我献媚于上?陛下为何不召见那陆公子进宫侍奉啊?”   嗯,什么陆公子?   见她不语,本来只是与她玩笑几句的男人,眸色微微沉下。   “陛下不召幸他也罢。那陆公子到底是个凡人,不修仙法,没有灵力,吹点冷风就不行,想来……”他仿佛很漫不经心笑着,“不能与你双修,为你滋养。还有陛下绿头牌上的其他人,他们全部加起来都不及我一人对陛下的滋补吧?”   低语间,他的臂已半是强硬地揽过她的肩。丝丝缕缕幽冷气息侵袭而上,余光里,男子苍白容颜如白蛇的鳞光,妖异冶艳。   还认真起来了。   哦,陆公子啊,她想起来了,陆仁岬公子是吧。   荣春松道:“你还没反应过来么?”   “什么?”   “陆仁岬,路人甲!”荣春松笑出声来,“这就是我随口胡诌的,你还往心里去了。”   “压根没有这号人。”   这就是多智近妖的大男主吗,太多智了,她必须给他的智商给到一个夯了。   荣春松想了想,又笑着补上一句:“还有绿头牌上其他名字也是我乱刻的,那段时间你不是总在我背后暗中观察我又不现身么,我就想逗逗你。”   她心道,被她戳破他超级夯的智商,他肯定恼羞成怒了,赶紧让她转过头去看看他嗔怒风情。   但刚想转头去看,阴凉的皮革触感又再贴到她脸上。   “别看。不要转过头来看我。”   他埋首到她肩上,久久不曾抬头。   但滚过他浑身的颤抖与战栗,一阵阵传到她肩上。隐隐地,她还感受到埋首于她肩上的人皮,也似在涌动……   怎么,太喜悦了,太兴奋了,控制不住原型了?   荣春松当即道:“别啊,我就想看,我就喜欢刺激的,我最爱看美男子半面画皮半面诡异的模样了。”   数秒的沉默。   想将原形遮掩的人似是无奈,低笑一声:“早知陛下如此,这几天我便不克制了。”   埋首她颈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扶着她的颊,在她鬓发颊边寸寸摩挲、流连,低声呢喃:“这几日在这禁宫中被陛下‘圈禁’、‘折辱’,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心潮满涨,险些挂不住这一身皮……”   行了行了,别发烧了。   荣春松二话不说,直接转头去看。   御书房中,烛火如融金的水波,摇曳荡漾。一半,是一如往常的俊美妖冶,一半却是诡异黑色——一只惨白的眼球嵌在沼泽般黑色半面中,细看,那黑色还在细细地翻涌颤动。   荣春松近距离观看这美人外异色容颜,半面恶鬼半面美人,视觉冲击甚是鲜明刺激。   辣,太辣了。   可惜呀,回到现实世界就见不到这人外版小商了。趁现在多看两眼多看两眼。   二人视线相对时,无数黏糊糊触手从她的御书房专属侍从背后伸出来,向她席卷。   缠卷的触手,鬼面上涌动的漆黑,皆是他深浓汹涌爱欲,从英俊华美人皮下倾泻而出,将她包覆。   他的呼吸如蛛丝般丝丝扑在她颊边、她颈间,一头墨黑浓密长发也垂下,情丝侵袭。   二人越靠越近……   *   一只白大理石般修长强健的手,伸出帐外,取出一方帕子,轻缓地,擦去怀中人点点汗迹。   将这最后一点轻柔侍奉也完成,帐中亮起黑光一道。   须臾,一把漆黑的宝剑出现在男子手中。   俊美的妖邪笑道:“我看陛下平日总盯着这剑看,是不是感兴趣?”   他拉起她的手来握着剑柄:“这把剑是我一部分所化。陛下猜猜是何处?”   荣春松仰躺着,异想天开。哪里?可别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她神色纠结,男子轻笑道:“您在想什么,不过是我一缕发丝而已。”   “人类的爱侣,不是常赠对方发丝,象征情丝么。这把剑,我便送给陛下罢,”他环搂着她,低声道,“送给你,春松。”   这把剑虽然来历很诡异,但确实是欢宴世界设定的,天下第一剑。   他没有夸耀这把剑的无上威力,没有说这把剑比得过世上任何一把宝剑名锋,只说它是他赠予她的一缕情丝。   太感人了,太真诚了。   等我回到现实世界后,一定也会送你一缕发丝——嗯对,就是你送给我的这缕。   荣春松心道,大男主的剑又赠大男主,她这个中间商不过收取一点大男主的色相作报酬而已。还有比她更温良的二道贩子吗?   身边人支起一条臂来撑在榻上,修长的手虚靠在太阳穴上,含笑睨着她:“剑仙若没了剑,也算不得什么剑仙了。那无聊的虚名,不要也罢。我从今往后,还是在这禁宫中仔、细侍奉陛下如何?”   “只是,无品的侍从也太低了。我看历来皇女登基,都是将爱侣封为王夫……”   男人一边笑着,漆黑的触手又从背后冒出,轻轻刮着她的额颊鼻尖。   又来了,非要这么上进么?   果然是男频升级流大男主,人在后宫也要升级。   王夫对应的可是皇后,都是正一品、小君了。从无品侍从一举飞跃到一品王夫,想得倒美。你还不如说把你升回三品大将军呢。   荣春松摆摆手:“再说吧,这段时间你好好干,伺候得我满意了我考虑考虑给你升成九品侍从。”   话音未落,一道健美刚强的臂已一把将她环过。   “才九品?”男子哼笑一声,“我如今就开始努力,升到八品、不,七品如何?”   还顺竿子往上爬提要求,还是给你留的力气太多了。   大男主,朕看你是又欠【身娇体软】了。   须臾间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男人,怔愣片刻,笑道:“算了,既然陛下喜欢这样,非要这样,我也只好,尽心满足……”   朱红薄幛飘拂,掩映着他英俊华美容颜。   她俯身而下,勾勒着他俊美眉目,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   【恭喜宿主获得该欢宴的重要道具,剑仙的剑*1。】   【是否选择把该道具置入背包栏中?】   置入置入。   退出欢宴的前一刻,荣春松美美清点战利品中。   【恭喜宿主获得该欢宴的重要道具,麒麟(伪)青铜像*1。】   【麒麟(伪)青铜像:这具已被岁月侵蚀的古老青铜像,青铜之下,藏着的当真是一头与麒麟无异的黑色异兽。只需每年献祭人牲,便可助持有者端坐皇庭,一统四海……】   【是否选择把该道具置入背包栏中?】   不是,这歪门邪道的东西还在?   【提示,该青铜像为本欢宴副本重要奖励,会在宿主下线时自动修复,以备让宿主带走。当然,您也可以选择将其销毁。】   她若想做出一番功绩,还用得着这玩意?   年轻的女子按下了“否”,那古老斑驳的青铜像即刻化为铜绿的齑粉,消散风中。 第81章 赏他一个吻 仿佛只要领   【欢宴“爱美人更爱江山”已结束。】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是天神天尊为了渡化人间转世而来。她励精图治,文治武功,开创盛世,真是一代英主】   【每年元宵正旦,天子与民同乐之时,人们便可仰望那垂挂满锦绣香花的高阁,得见天颜。天子的真容,如东方初阳般清和辉煌,又如月夜海面般从容沉静。而每当她出现,她身后,总是跟着一人……关于此人,传闻纷纷,有人说他是天子十世之前侍奉天尊的神龙,也有人说他就是个大妖邪,只是被圣上驯服。】   【他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搞清楚。】   【他的真身,他的来历,因她好奇,在那朱红的帐帘后,他不止一次告诉过她。但她听不懂——对,就是听不懂。每当他低笑道来时,那嫣红唇后,吐出来的都不似人间语言。】   【“陛下,我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欣赏了一会美男子红唇微张情态的君王,心觉欣赏够了,只将他一把拉过,长吻而下。】   【遵循勤政传统,她一直是凌晨拂晓便起。在开启勤奋打理江山的新一天前,就让她在她的自由娱乐时间玩耍一下这个美人吧!】   【您已达成结局“永沐爱河。”】   真是好一段团圆美满的克系佳话。   荣春松看完心道,听不懂的语言,看来这个小副本里商道灵还真是克家人呀。   她也是吃上了烧得火辣辣的克家菜。   罢啦,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们的大男主小商,庆祝他终于成功入选,留牌子,赐香囊。让我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从今以后和他的深宫克系人生一样,开始发烧,发热!   荣春松往下继续划动面板。   还有一点。这个欢宴副本里,她之前留意过的【欢愉值】终于解锁。   不过这个似乎是一次性数值,运动结束后便逐渐归零。   回放中最高一次记录是……   【攻略对象欢愉值:78。】   【叮。成就“龙傲天调节者”已达成。宿主真乃全世界最会调节龙傲天之人也,已将龙傲天各项不为人知的性能大幅度开发。】   这么猛吗。   不过这欢愉值也没什么用呀,给的成就也无法佩戴,纯装饰品一个,进她的成就展示柜里吃灰去吧。   至于造梦犀香,她当然点着。   【由于您大幅度改变“爱美人更爱江山”原结局,现无法完全抹去对方关于此梦的记忆,仅能抹去40%。是否抹去攻略对象40%的记忆?】   哎呀,能抹除的记忆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这个大男主能记住哪些。   热爱升职的他,醒来要是记得自己在梦中直到最后也才升成七品侍从,不得怒急攻心,急了急了。   【“爱美人更爱江山”,本次欢宴中增长的攻略对象好感值已统计完成。】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89。】   【攻略对象好感值89,目前阶段“情根深种”。】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0,目前欲望值67。】   哎呀,好感值只差一点就九十了。刚好,之前那个可交互道具,“路边小摊随手买的男款发簪*1”可以拿来助力一下了。   *   商道灵只觉无比懊恼。   他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梦……!   居然梦到自己在人间的朝廷任职。那梦中,没有中洲,也没有各大仙城,居然是一个由凡人统治的王朝,而他三言两语就被一个什么公主说动,出山为她效力。   但渐渐地,他看清了那个公主的容颜。原来梦中的公主是她。一瞬间,他倍感无聊的心雀跃起来。   在那梦中,山林间与她比剑欢娱的半月,四海八方中与她相伴征战的三年,多么多么令他喜悦、兴奋。但一转眼,她登基为人皇,她身边众星拱月之人多得让他心烦。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他追到云都来,知晓她有那么多爱慕者后,便做了这梦。   幽梦中,许多场景昏沉朦胧。   梦中的他似乎并非人身,而是一身披人皮的怪物。暴露了怪物的身份后,二人当然分道扬镳,一拍两散。直到似乎有个与他一样的妖邪出现,他助她除魔,他们才重归于好。   身为怪物的他,似乎一直很想将她吞入腹中。并非进食,而是想与她长长久久交融一处,永不分离。只差一点点,他便能把她吞入他的一团漆黑中,只差一点点,他们便可紧密相依,永世相伴……但画面陡然一转,他的美梦转瞬落空。   她再一次制服了他,二人间的地位高低,复归原位。   而且这一次她更高,他更低,身为天子的她居然把他贬为一无品的侍从,充于宫中戏耍。一道红绳,穿过他胸膛,又将他双手缚于身后……   无数极致折辱的回忆涌入脑海。   最折辱的是,梦中的他,根本是欲拒还迎,乐在其中。   商道灵懊恼地坐在床边,撑着额头,心潮波翻浪涌。   莫非,其实他就喜欢这样,只是从前他没有发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能像梦中那个傻子一样自甘下贱——   午夜梦回中,一缕花香飘来。   这是城主府的广阔园林中供门客居住的单间。案上,放着那天从花鸟市场回来后,她随手赏给他的一捧鲜花。花被他培于水瓶中,洒了点灵药,过去多日依然鲜妍如初。   闻到花香,他便想起当日她笑微微接受了他的心。   梦里风月情浓愈发清晰。帐帘后的男人再压抑,还是喉结滚动着,逸出一声低沉喘息。   梦外,他甚至连一个印于唇上的吻都没得到过,更别提……   春松。   春松,春松,春松,春松。   夜风涌入。灯盏中的蜡烛光芒跳动一瞬,烛油蜿蜒而下。   *   荣春松早上随手点开回放面板,发现大半夜的,大男主居然偷偷加了那么多欲望值。   只见一行行粉红大字袭来!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69。】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2,目前欲望值7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3,目前欲望值74。】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3,目前欲望值77。】   就这样偷偷摸摸加了十点,这对吗?   你干啥了你能加十点欲望值?   而这个偷偷摸摸加了十点欲望值的大男主,天亮了来上班的时候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如往常的,优游随意,嬉皮笑脸。   不愧是西格玛男人,冷静,自持,掩饰情绪的功力真是一流。   对这个绝对不为外物所动的西格玛男人,荣春松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对了,有个东西我一直想给你来着。”   荣春松把那平平无奇小发簪塞到商道灵手里,笑眯眯:“这个送你了,有空打扮打扮。”   商道灵张开掌心一看,不过是根简单朴素的木簪子。   他心中轻嗤。送他这么简陋的玩意,还叫他用这个打扮。   但转念他已想起,以她的家世地位,她怎会买一个这么便宜的发簪。   这木簪,毫无花纹,根本只是用一根白木随意打磨而成……   这该不会,是她亲手打磨,再赠送与他。   【模块“锦绣华裳”已更新,新增饰品“路边小摊随手买的男款发簪”。】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94。】   【六星欢宴“????(下)”已发放。】   嗯,不是说送这个平平无奇小发簪好感值最多只加三点吗,怎么一下子拉到了五点?   哎呀,那就趁热打铁!   荣春松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来——   一柄漆黑光华流转的长剑被她握于掌中,她手执这“未命名”长剑,在商道灵面前华丽地挽了一个剑花。   说起来,这把剑还和他从前那把有点相似,都是黑光环绕,妖异幽深。   “之前不是说你来上班,给你发一把配剑么,喏,这个给你。”   商道灵漆黑长眸注视着她手中长剑。   剑芒锋锐,灵光流转,确实是一把好剑。但一把宝剑,想必也只是她在城主府的库房中随手挑选,怎及她亲手为他雕琢了一枚发簪。   他轻笑一声,将这长剑接过:“我谢过少主了。”   咦,居然没有提示音。   正预备趁热打铁的荣春松:?   怎么不加好感值。   这把剑可是欢宴世界里的天下第一剑,早上起来时她也在院中舞过几下,虽说它的来历很诡异吧,但确实是一把顶级宝剑。   这家伙,送他个路边摊小发簪一口气加五点好感,宝剑赠美男了倒是纹丝不动。小商,你的鉴宝能力还需提高啊,有机会我带你多看点好东西。   她又道:“这把剑没有名字,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商道灵长眸弯起,笑道:“好啊。”   大男主,这把白衣邪剑仙的高B格宝剑给了你,你有点文化,可千万别叫什么无敌剑啊。   “就叫无敌剑。”   荣春松:……   “少主怎么这般表情,仿佛对我很无语一般。什么无敌剑,我随口说的罢了,”商道灵逼近一步,含笑看着她,“既然是少主所赠,便叫天洞吧。少主的剑不是叫娲石么,女娲补天的故事,我也曾听过。”   他心中多年来的空洞,也是遇见她之后才被填补。   然而另一头的荣春松内心:   还不如叫无敌剑呢。   她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来。   “这,我为你润色一下如何?”   她略一思索,便道:“就叫天蚀吧,天蚀不就是个窟窿么。”刚好,还很中二,符合大男主爱装的品格。   商道灵眉尾轻挑,她方才分明忍笑,怎么,觉得他起的名字有问题?罢了,能得她润色也好。这把想来只是城主府宝库万剑之一的剑,也算有点特殊意义。   只是端详着这剑,他总觉得有一二分眼熟。   锵然入鞘,他将长剑收起,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商道灵徐徐笑起:“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给您当了这么久蓝颜知己,我好像还没得到过什么特殊待遇。”那个梦中的他都能得她一个亲吻,他不能?   他轻抬起她的手,置于唇下,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女子。再向上一寸,他便执起她那只手带到他的唇间。   潋滟晨光下,她指腹下的唇形状锋丽而色嫣红,如妖如魅。   此间暗示意味,已再明显不过。   荣春松还以为他要升职加薪呢,结果就这。   在欢宴世界里都亲了不少次了,也不差这一次嘛。   “行,你把头低下来。”   垂首间,他的晨曦覆上他的唇。   温热的,柔软的。   那点柔软的热意从他唇间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熊熊灼烧。仿佛只要领受到她一缕呼吸,他便无限痴迷,无限着魔——   再一次,再一次,她将他心中幽隐的缝隙弥合。   满园莲花的花香随风吹来。她晨风般的呼吸,她晨间细雨般轻柔的吻,悉数洒落他唇间。他的心越跳越快,颈间青蓝的血管极速搏动着,他真想、真想,像那莲池中的水草一般,将那亭亭净植的莲花紧紧环抱、紧紧纠缠,再无间距地与她相亲……   余光里,荣春节看见他咬肌已然紧绷,宽阔肩背上滚过一阵颤栗。他坚固的臂也抬起,在她身侧虚拢出怀抱的形状,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紧紧锁喉!   还真是发烧发热上了。   身为具有丰富管理经验的管理大师,荣春松一松手,放开了他,道:“上班时间到,我要去医学馆一趟,你跟上来。”   “之前在药王峰,我不是指挥你帮助了那位金鳞琦小姐么,她周游到云都来了。” 第82章 小商内卷中 很想进步的   去医学馆路上,荣春松顺便在识海检查一下这次加了好感值后的奖励,这才发现——   怎么好感值90之后的阶段还是“情根深种”?   还以为会换个成语呢。   说实话,她心觉都收了商道灵当蓝颜知己了还时不时观测一下他的好感值不太好,不好把恋人当个游戏人物来玩耍呀。   但这个小商真的太好玩了,越玩越有。   比如那“爱美人更爱江山”打出来的特殊CG里,他身缚红绳,似黑豹驯服,猛虎垂首,端的是百般风情。然而眼下走在她身侧的商道灵,却是散漫随意,一副玩世不恭模样。唉,谁知道这个看似松弛乐子人的邪道流大男主私下里居然是个麦○劳呢。   他简直是一颗被她颠于掌心玩弄的小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又辛辣又多变。   思绪间,云都医学馆已到。   金鳞琦自然不知道她是莲花天,也不知道她身在云都。她会和金鳞琦重逢,纯属巧合。   医学馆人事记录里只有寥寥几句,本月有位姓金名鳞琦的金小姐周游至云都,金小姐精于医术,在医学馆帮了许多忙,目前暂时留在馆中。   就是这几句让荣春松留意到了。   一线天光洒落,照到医学馆中正和其他医修讨论药方的年轻女人身上。   金鳞琦回过头,微露惊讶之色:“……魇巢道长?”   其他人先是一头雾水,而后晴天霹雳。   少城主身边新来的这个仙客原来就是魇巢道人吗!   魇巢的鼎鼎大名,可谓远扬中洲。   一是因为那位神秘的莲花天。二嘛……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臭名昭著的散修,心狠手辣的赏金猎人。当然,现在有了莲花天信徒这一层身份中和一下,也不能算很臭名昭著了,不香不臭吧。   听说魇巢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他的名字。但来应聘城主府门客,必须登记真名。一时间众人又想起这位商大人疑似少主外室的花边传闻,心道,他竟为了追随少主连真名都可以暴露……   商道灵看见众人一脸惊讶之色,只不屑地嗤笑一声。   知道他就是魇巢有何好稀奇?   他身边这位,可是霞曦莲台上的莲花天。而他正是她唯一的信徒。   但想到路上她说暂时不要在人前暴露她是莲花天之事,他嗤笑过后,只沉默不语。这群庸众只知她是他们的少城主,而不知她是莲花天,思及此处,他心中竟有一股隐秘的欢喜,仿佛众目睽睽之下,他和她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荣春松看他一脸暗爽,心道,这家伙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咦,秋水也在医学馆。   但荣秋水看起来似乎并不为商道灵就是魇巢而震惊。荣春松心道,她还以为秋水那么喜欢切磋,看到个高手就会想对战一番呢,今日表现居然如此平淡。   不止秋水在,嗯,表哥也在。   只见一个白衣人从内殿拂帘走出,讶然:“少主?”   “见过少主,”白尘歌将眉宇间一丝喜色掩下,“在下今日来医学馆帮馆主调配应对蛊虫的灵药。”   好家伙,不小心又让商白同笼了。   不过大男主如今看起来淡定得很,不知是否早上赏了他一个吻,他整个人都舒展了,大气了,不仇视社会了心胸开阔了。很好,争风吃醋是情趣,一直争风吃醋耍小性可就让她有点甜蜜的烦恼了,小商,继续保持你的淡泊。   总之她走上前去,与金鳞琦握了个手,笑道:“这位便是金小姐吧,你好。”   云都少城主的美名金鳞琦早有耳闻,当即也是向她行了一礼。   荣春松道:“金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小商,你也跟上来。”她回头又道。   商道灵闻言,自是长腿一迈,矫健地跟上。   唯独是经过白尘歌时,似是讥笑般看了对方一眼。   *   医学馆内的静室有隔音之效。   荣春松也不藏着掖着,道:“其实我就是莲花天。”   如果说金鳞琦在这里遇见魇巢还只是微讶,听见眼前英丽闲雅的少城主说她就是莲花天,便是瞠目结舌了。   毕竟魇巢道长是一散修,会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但——   须臾,她反应过来。   道长会出现在这里,想必就是为了追随莲花天吧。   她初来云都医学馆,已知晓医学馆的馆主梵山居士接下了城主的任务,研制针对药王峰蛊虫的解药。虽有一名叛逃归来的天闻宫弟子从旁协助,但药王峰炼蛊之事到底深藏多年,外界无人深入了解过那蛊虫。   梵山居士对她有惜才爱才之心,她亦想报答一二。   但协助研制针对药王峰的解药,势必会暴露她曾是药王峰之人,甚至,暴露她就是已死去的药王峰“峰主夫人”。解药从云都流出,天闻宫的人会否追到西南来……   云都城主与大巫女的声名,在医学馆的这段日子她也陆续听了许多。   她本想再观察几日,看城主夫妇是否当真如传言一般为君公正仁义。   然而忽然降临医学馆的他们的女儿、云都的少城主说,她就是莲花天。   荣春松看她一副震惊模样,决定在自己的神明形象上再点睛一小下,便把欢宴中的伪装神明台词换汤不换药又改了一遍:“我如今确实是人间之躯,我需修满十世功德才能聚齐所有神力,第十世也就是这一世,我是云都城的少城主。”   眼前的云都少主衣袍材料华美名贵,但装饰简洁,剪裁利落,站在淡金天光之中,真如一枝亭亭净植的明净莲花。   她一双清明的眼睛蕴藉着许多灵慧与冷静,望之便令人心生敬意。   金鳞琦回过神来,只想下跪拜谢这位帮了她的神灵。   荣春松忙把她扶起来,道:“哎呀,不用跪。”   “万未料,天尊是云都城的少主……”   金鳞琦沉声道:“我听闻城主大人在命医学馆研制药王峰蛊虫的解药,我一定竭尽我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协助馆主。”   荣春松道:“那我先代城主府谢过金小姐了。”   峰主死去,但堂堂药王峰,很快便会由天闻宫扶持新人接掌。听闻,季家的一个旁支子弟不日就会重掌药王峰。而白玉京中前峰主炼蛊控人的“流言”,现如今也已被天闻宫清理了大半。   光风霁月、杏林青碧的药王峰上,实则炼制毒药,代代养蛊。反倒是从药王峰走出来的人,她当真做到了药王峰大殿牌匾上的八个字,悬壶济世,仁心仁术。金鳞琦一路上不收分文治病救人之事,荣春松今天早上也从小玉口中听了不少。   不过听小玉说,金小姐初来云都时似乎有些小病,还是梵山居士为她治疗。   荣春松正想寒暄两句问问她彻底康复没有,忽听身后一直当背景板的那人道:“既然天尊要炼制对抗天闻宫蛊虫的解药,不如……”   只听商道灵笑道:“不如就在我身上试药如何?我可是百毒不侵。”   啊这,这和内卷员工看到集团请了外援顾问专家就急了、忙跳出来说这个项目我也要参与有什么区别。这也太卷了,还是身体力行地卷——因为这小商是真的想用身体试药啊!   然而,这个多智近妖的大男主明显忽视了一个问题……   荣春松道:“你都百毒不侵了肯定不拿你试药呀,拿你试药不是什么结果都测试不出来吗?”   商道灵:“……”   金鳞琦:“……”   终于,金鳞琦道:“对的,如果道长您百毒不侵的话,即使您自愿试药,可能也测试不出什么效果。”   欣赏了几秒钟大男主吃瘪的表情,荣春松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然而金鳞琦却道:“与其说是小病,更像是迷症的残留吧。”   “我来云都前,上一个停留的城池是南越城。”   她思索片刻,将在上一个城池的故事道来。   隐去了离开白玉京、离开药王峰的前尘,金鳞琦只说她为了却父母心愿,一直周游四处,悬壶行医。   在南越城行医一段时间后她便计划离开,去下一个地方。岭南水网密布,山势连绵,从陆路离开极为麻烦,所以她起初也是和大多数修士一样,想直接御风离去。   但御风经过一片脱离南越管辖范围的三不管地带时,群山深处涌起了漆黑的浓雾。身处那黑雾中,就像鬼打墙一般,怎么也无法脱身。   迫于无奈,她只好降落看看。   结果地上也是一片漆黑。或者说,整片山谷,都被黑色粘稠液体包围了起来。   荣春松心道,这个描述有点像之前在楚州城遇到的秽境。而且还是连亘群山遍野的秽境。   只听金鳞琦继续道,那山中也有被黑液覆盖的人影,口吐七扭八歪语言,既不似南越城当地的土话,也不像中洲任何一种语言。为了出去,她跟踪过它们两日,它们夜晚出行,白天则藏身一个山洞里。山洞中,藏着一个巨大的鼎……   她试图毁坏那鼎,但转瞬,那鼎又将裂痕自行修复。   使出用尽灵力的一击,她才在那鼎上留下一道一时半会难以修复的蜿长裂痕,裂痕出现之时,黑雾弥漫的空中也出现了一隙白光,她便是趁那个时刻逃出生天。   但在那山中停留数日,她也受了黑雾干扰,离开后还常在夜间噩梦连连,幸得梵山居士给她调配了灵药将那迷症驱散。   忽然,荣春松耳边响起叮一声。   【上古法宝“聚仙鼎”信息已解锁。请在成就栏中观看。因宿主目前未获得该法宝,仅能查看简单信息。】   估计是刚才在金小姐的讲述中触发了“鼎”这个关键词了,就和表哥的回访记录里出现“俎巢”二字便被收录词条一样。   荣春松心道,好家伙,那名为秽境之物还真和九件法宝有关。   聚仙鼎听起来那么仙气飘飘,结果也是一个掉SAN法宝。   *   走在医学馆的长廊上,余光里,只见商道灵唇角的弧度没有早上得到一个吻后那么上扬。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这么卷,不让他多干一个项目他的笑容还逐渐消失了。   “怎么,你不太开心?”   “有么?”商道灵随意笑笑,“我不过在想如何能为少主分忧。您知道,一个人思索的时候神情是稍微收敛些。”连那白尘歌都能在研制那什么解药一事上掺一脚,她竟把他排除在外……   “我有别的任务安排给你。”   既然这个大男主想进步,就让他卷。   果然,听见她此语,他漆黑双眸霎时亮起微微幽光。   “什么任务?”   “方才金小姐说的那片群山间黑雾弥漫的地带,很像之前在楚州城见过的那团黑液的扩大版。我心觉这和那九件法宝之一的聚仙鼎有关。我有心要取这件法宝。”至少,赶在白玉京和天闻宫之前。   商道灵沉默一息,凑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低笑道:“少主,我记得……”   “近来上呈到您书房的文书中没有提过聚仙鼎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以为他在书房轮值时纯磨墨呢,原来他侍奉笔墨时真有把那些公文看一遍。   不过华藏教的核心机密,他这个小小K10还不够格接触。   走廊四下无人,荣春松道:“我怎么知道的,当然因为我是堂堂莲花天,感知天地万物。”   她又这样搪塞他。罢了,能去取第三件宝物,能在她跟前立下功劳一桩,他求之不得。   商道灵笑道:“不出三日,我便会为少主将这法宝取来。”   却听那人道:“什么你为我取来,我也要去。之前几次我都不在现场,对那几件法宝造成的灾害,我想亲临现场看一看。”   ……她要和他一起去。   一想到将会是第一次与她并肩作战,商道灵只觉内心极度沸腾。一时间,那令他倍感折辱的幻梦卷涌上他的识海。那个梦虽然屈辱,但在那梦中,他当真随她征战四方,相依相伴三年,阵前并肩,帐后……他喷在她颈侧的呼吸甚至急促了几下。   趁他没烧起来,荣春松赶紧在他肩上一拍。虽然附近没人,但还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呢。   关于她要出差一趟的事,她预备今日便上书一封,告知爹娘。   走了几步,于身后人略有一小段距离了,立刻又听得那人的不满:“少主您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还有件事情没问您。”   “你有话快说。”   他追上来,仿佛漫不经心地撩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您前世当真是神明么?”   嗯,是在说她之前在金小姐面前那套说辞么?   又要假装漫不经心,又眸光颤动,求知若渴。   荣春松回以他优游一笑:“你猜。”   夕色金黄赤金,如在眼前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辉。   不知何故,他心中竟然浮出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   如果她十世之前是莲座上的天女,那他必然是……俯首她莲座前的天龙。   如果真有前世今生,他的前世,也非要是紧紧缠绕着她不可!   正好,很快,他们将只有彼此二人,前往那个金什么所说的密林……   *   丛林森森,草木蒸郁。   前方密林幽壑间,白昼如晦,瘴气如絮,一片湿热。   商道灵扫视四周一眼,脸色逐渐阴沉。   怎么还有别人?   来取聚仙鼎,居然不是她和他二人的旅程!   带了些门客死士还有她那个堂妹也就罢了,最令他倒胃口的是,居然有两三个巫族祭酒跟了过来。其中,不乏她那个从天闻宫回来的表哥。那个白尘歌伤好了么,也不怕死在这荒郊野外?   作者有话说:   *梵山居士在26章出现过,聚仙鼎在20章出现过 第83章 慈恩天之谜(一) 小商持续内   这个小商似乎对来了这么多同事很不满。   他想得倒美,就带他一个,功劳全给他揽了是不?   团队中的上进内卷之人,除了大男主还有另一个。   荣秋水道:“那个金鳞琦说的漆黑一片的地带在何处,还不出发前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爱卷,做好准备再前去不好么?   荣春松气定神闲:“那个漆黑一片的地带我在文书里写了,大约是‘秽境’的扩大版。”   “那个东西巫族典籍里有记载,会化为浓稠黑液,将进入它内部的生物覆盖。金小姐不也说了,她逃出来时弄得浑身都是那黑液。”   她笑道:“所以我想清爽一些完成这任务。”   所谓的清爽一些,就是她带来的大部分门客都是用来施法维持进入秽境之人身上结界的。   荣秋水道:“我不要留在这里维持结界。”   “行行行,那你待会和我一起去。”   “少主,在下也愿一同前往。”   啊,表哥也要去。   白公子,如果你也要去的话,比起秽境本身,可能大男主对你造成的伤害会更大。   然而荣春松余光扫了商道灵一眼,发现他只是轻微皱眉,居然没有开口嘲讽白尘歌。是之前她点了他一次,让他不要抢在她面前逼逼赖赖,他终于学乖了么。也是知情识趣了这个小商。   她道:“白公子不是才病愈么,我看你还是和你其他几位巫族的兄弟留在原地维持结界运转,做些后勤工作好些。”   白尘歌道:“少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中一直想报答少主,还望少主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   荣春松摆摆手:“可以了可以了,这种话我一年里听好几波人跟我说八百遍。”   荣春松又看他几眼,确定他真的没灾没病品相良好无损的,点了点头。   带上这个表哥后,大男主你可千万别玩阴的,别暗中刁难陷害这个表哥呀。   *   群山深处,天色已渐渐泛灰,一片黑雾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而来,似蛛网将进入它猎场内的人围合。   黑色的天穹,黑色的土地,就连草木都挂满了粘稠黑液,看来就是这里。   跟在她身侧最近位置的商道灵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居然能用这恶心的黑液覆盖一整片山谷,少主,看来这次的丑东西比我们上回在楚州城遇见的要强不少。”   他乌暗长睫合拢,笑道:“不过没关系,这种低等的东西,来多少我都能为少主除去。”   这家伙又在超绝不经意间暗示别人,他和她有外人无法插足的专属经历。   她真服了他了。   果然,这小商小露一手,很快又变成了露一脚。   一旁,荣秋水似乎想到什么:“你在楚州的时候遇到的是那条江蛟么。听说当时是那个叫莲花天的神指引你除去那妖物。”   楚州城里妖物感染全城,莲花天相助后又见江原君神降的大场面,几乎传遍中洲。   “虽然你是个外地人,你不信奉云都的神明万灵之母我们也管不着,但你既然给城主府效力,我劝你对城主府的忠心,还是凌驾于对莲花天之上。”   荣春松心道,小堂妹这一番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如果莲花天不是她本人的话。   然而站在她身边的商道灵,很快给出了一个低情商回答:“我对城主府可没什么忠心。”   “我对城主府的忠心,等到少主继位为城主之后再说吧,”商道灵微微一笑,他连她爹叫什么名字都懒得记住,还忠心呢,真可笑,“我的忠心,现在只给少城主一人。”   这情商,低一下又高一下,勉强给到他六十分。   她及时打住商道灵的花式炫耀,道:“行了,别嘴贫了,看前面,那些黑色的人影出来了。”   前方森森迷雾中,果然出现了如金鳞琦所说的被黑液覆盖的人影。   荣春松心道,如果是毫无情报误入这里,被一堆秽境怪物围攻,真会陷入缠斗也说不定。不过么,进入这片诅咒地带前,料事如神的她已经给她的冒险小队上了一层防护BUFF,骤然袭来的进攻,全都被他们身上的结界弹回。   一扬剑便击散一片黑液,看着黑液下露出来的再无动弹的行尸,荣春松心道,真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但她的冒险小队队友们,心态显然没有她这个队长放松。   首先,最内卷的肯定是秋水了。基本上她杀一个,秋水也要跟着杀一个,她杀一堆,秋水也要跟着杀一堆……   表哥也是不遑多让,不知是否真要报答她的大恩大德,长剑清光如雨,将漆黑的妖物斩除。   那么特别爱和白尘歌竞争的商道灵……   本来她以为商道灵更是大卷特卷,但是——这家伙基本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剑意所指,他便也跟着出一剑,剑气汇入她的剑光中。时不时地,又横扫一剑,荡去那些胆敢近身攻击她的怪物。   全世界最爱装最爱出风头的大男主,居然愿意当辅助,真是太感人泪下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表哥在卷,他便另辟蹊径,看似不争不抢,实则牢牢占据她身边的关键位置。   不过,这个小商是这么有心计的人么?   风浪一隙里,她不过稍稍回首一顾,商道灵的视线便立刻追随而来,一双含笑的漆眸将她紧睨。   唉,可能这就是多智近妖的暗黑流大男主吧,就是这么工于心计。罢啦,肯为她花心思就好。   两刻钟都没到,山谷中大多数怪形已然消灭。   剑光荡开黑液,露出来的尸首基本都呈风干之状。   这些黑液覆盖的人,最低限度也是死去几百年了。   而且路上她从小玉传回的消息里得知,这片诡异的地带此前并未出现,几座山头外,南越城属地的村庄一直在此平静生活。   莫非,金小姐陷入这片漆黑泥泞之时,它才刚现世不久不成?   荣春松打量着满地黑液。   宝鼎生香。   鼎在室内,常做燃香之用。   而这名为秽境的黑液,会不会,它只是某种实体化的……   “我心觉秽境只是看似是液体,其实它是……嗯,实体化的气体?”荣春松将心中猜测道来,“之前我不是在会上说这九件法宝有可能是慈恩天的血肉所化么,如果万灵炉是胃的话,聚仙鼎可能就是肺。”   她刚说完,荣秋水已立刻接话:“管它是什么,待会进到那山洞里,我把它一剑劈碎了便是。”   商道灵讥笑:“劈它作什么,少主不是说要把它带回去么。是吧,少主?我一定会将那鼎为您取来。”言语间,他的眼神又若有似无落到荣春松身上。   白尘歌道:“进入到那山洞中,大约有比外面的行尸更强悍的妖物。如果洞中的鼎当真是聚仙鼎,我担心……我的师门也有意想夺取此鼎。水靖如今可以操纵俎巢炼制出来的怪物,这山间还是不归南越城管辖的无主地带,只怕……”   “来了正好,多杀几个,”商道灵笑眯眯地,一直将话题绕到荣春松身上,“少主,我还没问城主府中是如何升职的,是杀得越多升得越快么?玉锦屏杀了多少人,肯定没我杀得多吧!”   荣春松心道,真是万物皆可助力大男主达成他的升职加薪KPI。   她挥挥手:“你别把我们的升职体系想得那么血腥,回头你自己去人吏司要一份晋升条例明细看。”   要是按杀多少人升职还了得,只怕这大男主立刻走马上任升成她身边第一人,天天横着走。   说话间,那极有可能藏着聚仙鼎的山洞已在眼前,漆黑雾影深锁。   *   一丛猩红妖焰亮起,为荣春松照亮她前方道路。   红莲之火内,幽幽照亮的还有一张俊美笑面。   荣春松心道,这还是我们西格玛男人、傲骨铮铮大男主吗,立刻就给领导照明上了。   至于另外两人——荣秋水和白尘歌前面还是一片黑。   还搞区别对待。   不是,你都打手电筒了就不能把这山洞全部照亮了吗。   荣春松打了个响指,在那艳丽火焰中注入一丝灵光,顿时整个山洞都被照亮。   和大多数升级流闯关套路一样,这山洞内果然还有怪。   猩红火光映照,一道石门赫然在前。而通往下一道石门的关隘处,又出现了两名黑液覆盖的守卫。   高长,瘦削,身形怪异。   如果说外面那些是杂兵的话,这两个守卫的招数明显精进一些。至少,它们一起手,手中的巨剑便挥舞出了猎猎风声——   风声里,闪过剑芒斩击之声。而后,又是黑液飚溅声。   一道漆黑幽魅剑影,瞬间将那两个守卫砍倒。   不愧是AAA刺身之神商师傅。切面也如此整齐!   商道灵收剑回鞘,面露些许得意。   方才为了近她的身,在外面没有杀个过瘾,刚好这两个丑东西就来送死。   这把剑虽然只是她在城主府宝库随意挑选,但在她面前用她所赠之剑玩耍着血腥的游戏,真是无比畅快。   山洞外那些蝼蚁爬虫,还轮不到他出手。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在她面前表演一番……   石门开启后,不远处,又有一道石门。   依然,仍有黑液包裹的怪物把守。   但这一次有人比大男主出剑更快——对,刚刚被这小商抢人头,她那小堂妹明显不开心了。   荣秋水剑意纵横,一剑将第二重门的怪物斩去。   凌冽寒光四起。   一转眼,八重石门都被破开。   荣春松看这两个内卷之王奋斗的样子,心下连连惊叹道,这就是沙丁鱼效应么,引入外界竞争者,激发内部活力!   倒是白尘歌似乎没像刚刚在外面那么爱卷了,只跟在她身后,不知在想什么。   忽听他开口道:“少主,您对莲花天了解如何?”   荣春松很淡定:“干嘛?”   一丝淡然静美的笑浮上白尘歌俨雅的脸:“没什么,只是看您收了商先生当门客,他又如此信奉莲花天,我随口一提而已。”   “他信奉莲花天就让他信奉呗,我又不搞宗教迫害。”难道要她莲花天天尊亲自说,对对对,莲花天是境外势力神明,这个商道灵是异教徒。   这都不是大义灭亲了,这是大义灭己。   还是这表哥在书房侍奉过,看过她设计的那张莲花火焰纹章,心觉她和莲花天有关联?那他最好识相点,在她做好神降准备前别到处比比。   荣春松道:“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刚才前面那七八重关卡你只出力了一两关啊,待会要是还有怪物你工作态度给我认真点。”   “少主,我……”不是他不想出力,是荣秋水和商道灵实在太过“奋力”,白尘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是,我待会一定尽我所能。”   言语间,他心内却是另一番思想。   夏日在她书房侍奉时,他曾见过她随手画下那张莲花与火焰的小图。   白衣青年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向远处的商道灵。   这位商先生的招式,几乎都是赤红烈焰,一如那张图画上所绘。   隐约地,他猜出了莲花天的真身。   罢了,祂——或者说她,她有意掩藏,他也佯装不知吧。   只偶尔,有几丝自嘲跃上他心头。   短短数月,她身边便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如幽冥鬼火般拱卫在她身边的人。他稍稍靠近,便看见那商道灵眼中燃起阴冷火焰,如同警告般向他看来。   然而,曾几何时,甚至连巫女大人都曾在她面前引荐过他。   他还记得当时他仍在师门,父亲欢天喜地地来信一封,说族中对他出师后的名望很满意,巫女大人也留意到了他,似乎在少主面前说起过他这佳婿的好候选。当时,他只觉荒诞又可笑,学成一身本领、就是为了当城主府的佳婿不成?   他即刻便修书一封寄回家乡,说他当上了仙盟的节使,代表的是天闻宫。但其实,那时他职位未定——因他心中也转过一丝犹豫,真的要就此在仙盟中代表师门么。人生的前十载,他也曾在巫族和荣家受到过许多慈悯的关爱……然而,他最后到底是把信寄了回去。他与目光短浅的父母赌气,更与他心中已呈落后颓势的家乡较劲。   若不是一时的愚蠢与执迷,兴许他仍是她最有潜力的表哥,仍是,她佳婿的候选……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白尘歌便将它极力挥去。   这时候想这些又有何用,九法宝与慈恩天的秘密近在眼前,还是着眼于正事要紧。   但他一抬眸,眼中便映出那道英丽峻秀的背影。   他刚想说些什么,走在他前方那人已加快步伐,向刚被开启的第八重门走去。   荣春松同时在商道灵和荣秋水肩上一拍——虽然她和这小商有一层主人与蓝颜知己的关系,但职场上,不好因为办公室恋情便偏私呀,端水一下。   她笑眯眯道:“可以啊,这么快就把八道山门都打开了,回头给你俩涨点俸禄。”   荣秋水微微恼红了脸:“我的俸禄不用你涨。”她又不在城主府任职,她的俸禄荣春松管得着么!   “既然她不要,少主您把您预备给她涨的俸禄加在我头上如何?”商道灵立刻接茬,笑意悠长,“毕竟我一个异乡人,孤身一人漂泊到云都只为追随少主,在云都落脚也不容易……”   大男主又戏瘾大发,还演上云漂了。   云都房价又不贵,你之前不还说要花一万两银子换一百次喊我春松的机会么,这会又开始装穷博怜惜了,何意味?   “赶紧去把下一道门也开了,我看那第九重门前没有守卫,兴许就是最后一道门,聚仙鼎就在里面。”   商道灵幽幽笑道:“好啊,我一定,立刻、立刻把那什么鼎为您取来。届时您可也要一言九鼎,别忘了提我的职级。”   一旁的荣秋水简直看得直皱眉。   这就是传闻中的魇巢道人么?   她原本看他修为高深,还想出去后和他过一两招,但他在荣春松面前的种种狐媚做派,实在看得她头皮发麻,一时间什么比武的兴致都没了。   她往边上退了一步,心觉和这个魇巢站在一条线上都有点受不了。   也就荣春松口味怪异,喜欢这种狐狸化形一般的男的。   小堂妹转身离去,荣春松以为她急着去下一道门去了,没怎么管。   她的目光,只随意在这山洞中最后两名守卫身上一扫。   第八重山门的守卫也是两个。   这两具尸体颓然倒地,但仍维持着紧握武器的姿态。   头都被削下来了,还不忘握着手中长剑,也是够敬业啊。   荣春松信手一挥,灵光闪动,附着在它们身上的最后一点黑液液散去。   我去,这两把剑的造型有点恶心了吧。   只见那剑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睛纹路。虽不是真正的眼睛,但在剑身凿刻这种图案,审美也是有点……   她的目光很快从那两把审美堪忧的剑转移到两具古尸身上的衣着。   两套陈旧的红衣,依稀可见衣上纹章。   青年的轻笑声从前方传来,是商道灵在唤她:“少主,您在那边看什么,不过来么,赶紧去往下一道门了。”   但荣春松没有回答,只依旧俯身看着那守门人红衣上的纹样。   方才在山洞外遇见的被秽境包覆的,都是各种路人的行尸。有修士,也有凡人,服色五花八门。   她起身一抬手,掌心迸发清光一道,如箭穿云从第八重门此岸飞去,将前面七道门守卫身上的黑液悉数荡开。   所有守卫都穿着一样制式的红衣。   而且这红衣上的纹章,轮廓有些眼熟……   一线记忆闪过。   她道:“小商,你来看一下这两具尸首制服上的纹章。”   “不就是两个纹章么,能有什么稀奇,不过就是……”   依言走来的商道灵,目光在看到那纹章的一瞬间震颤无比。   那个纹章是……午后暖日园林的梦中,那二人衣上纹章。   那两个,疑似是他父母的人。   自从她用造梦术让他看见那二人衣上朦胧轮廓后,他便再也不能忘记。而眼前这两具尸体衣上图纹,便是那两朵轮廓的更清晰形态——两片,赤色的红云。   只见一直张扬的商道灵此刻眉宇紧皱,神色凝滞。   荣春松猜出了他在想什么,道:“这两具尸首看骨架都是男的,而且他们的服装并没有那二人高级。”   涉及到他的家人,难得地,她语气不再随意调侃。   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走吧,我们去下一道门,看看那道门后有没有答案。” 第84章 慈恩天之谜(二) “我是少主   【这个孩子,他相貌丑陋,来历不明。】   【贫道本以为他会和大多数孤儿一样,也叫个什么小猫小狗的名字,但他居然说他有个正式的大名,商道灵。】   【得玄妙道法,助我登顶神灵,确实是好名字。遇上这个孩子,也是我们有缘。更有缘的是,他身上确实身负玄妙道法,不死不灭……】   【不对,为何他身上没有法宝?】   【在他试遍各种道法,依然只能堪堪砍下他一条臂。一个来历不明无父无母的孤儿,却能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苦苦追寻才能拥有的一切,当真是,天道不公。】   来历不明无父无母的孤儿,苍官君的笔记中,如此评价他。   是她赐予他一场梦境,令他再度看见那两个含笑注视着他的人。   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善也好,恶也罢,他从没有在意过。但如今,他父母的身份疑似是……幽影中,商道灵余光向荣春松一瞥,有意无意观察了一瞬她的神情。   只见走在身侧的她,似是在思索。   荣春松心道,这些人的服装都是某种制式。   他们为何要守卫聚仙鼎,他们又是否知道聚仙鼎是慈恩天血肉所化?   如果慈恩天真是一邪神,她推测这些人便是围绕着它的邪教徒。   当然,也有可能是镇守邪器之人吧,别把小商的出身想得那么坏,万一小商真是好男孩呢。   离最后一道门只有一步之遥,一只苍黄纸鹤从商道灵袖中翩翩飞出。   只见纸鹤飞过处,一片黑雾黑液释出。   繁花般卷涌乱闪的红光瞬间将那片黑雾冲破。   风烟散去,花纹繁复的最后一道石门前已站了一人。商道灵神色沉凝,掌中红光轰然一闪,那石门便受击开裂,露出门后漆黑一片景色。   她说门后会有答案。   罢了,没有也不要紧。她给他的答案已经够多了。   *   最后一道门中,用法光照亮也只能看清前方数米。   往前走,黑暗中逐渐显形出一座圆形的祭坛。   数十个黑液覆盖的人形手牵着手围成一圈,跪在祭坛边缘,似膜拜又似默念经文咒语。   荣春松手中长剑五色灵光一荡,其中一具人形身上黑液散去,露出陈旧的红色衣袍一角。   所有被秽境包裹的行尸,都在按照他们生前的最后一丝意志行动。数百年甚至千年之前,他们就在此围着这祭坛顶礼膜拜,极尽虔诚。   唉,她心中长叹道,看来商道灵的父母还真是邪教徒啊。   小商,难道经营邪教是你们家的祖传产业,你独自一人远航也不忘初心,依然要当邪教头子。   SAN值极高饱览群书的她,心觉一本暗黑流男频大作的男主角出身邪教也没什么稀奇。何况,她与他相识已久,他在她眼中早已不是一个单薄扁平标签化的纸片人,他有什么出身,不影响她对他的喜爱。   侧首只见商道灵长眉压眼,眉弓下一片幽影,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立刻换上随意笑脸:“那祭坛上的东西都呆呆愣愣,看到有人进来也没应,我即刻把他们都削了,去为少主将鼎取来。”   跪拜的邪教徒行尸之间,正是一口森然静立的宝鼎。一团又一团黑气从那宝鼎中升起,像一头幽深的兽在黑暗中呼吸着。   眼看聚仙鼎就要被商道灵一拍符纸,收于收纳符中。   但一瞬间,一道白光涌来,将商道灵的符咒击打粉碎。突袭而至的白色幽光将聚仙鼎整个围拢而起,如同结界将它护住。   怎么,还有小BOSS不成?   石门外传来巨大声响,山石簇簇掉落,似有人直接打穿地面而来。   一道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外。   当然不是白尘歌,她那表哥和秋水就在内室里呢。   剑光乍闪,他二人都警惕地举起剑来,望向门外出现的东西。   白光幽诡,与之前的黑液人形截然不同。这个东西不是聚仙鼎的造物,但明显也是奔着聚仙鼎而来。   影子飞袭而至,白光下诡异的面貌骤然清晰。   它的身形比例长得吓人,脸上也戴着一个五官呈不自然僵硬微笑的面具。   笑容扭曲的惨白面具,唰一下又变成了怒目而视的姿态。   荣春松内心:还秒切战斗脸了。   离它最近的荣秋水与白尘歌二人当即发起攻击,剑气轰鸣,流光震荡,但很快,他们的攻击都被它挡了回去——两个人,当然不敌六条手臂。   这个东西戴着三张面具,战斗时,身后也招展出六条手臂。   荣春松内心:什么山寨哪吒?   身侧一声阴冷笑声传来:“这不知哪来的丑东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截胡我……”   发出的烈焰一时无法将白影设下的结界攻破,商道灵转过头对荣春松笑道:“少主,我看他们两个对付它好像有些勉强,不如让我来如何?这东西不死,它那道结界好像也无法破裂。”   大男主挽尊中,大男主又要用队友衬托自己中。   荣春松挥挥手:“你要上就快上,怎么老想着踩同事一脚垫高你自己,能不能有点职场上的团结心?”   还团结。   那姓白的,自己不一剑削下他的头都是看在她的份上,不好在她眼皮子底下惹出命案。至于她那堂妹——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森森烈焰如幽冥中的红莲瞬放,火舌吞卷着白影的面具。   怒颜的面具被烧去一角,露出底下一团空洞白光来,白影六臂中有两条臂的攻势果然减弱。   商道灵心下得意,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怎敌他风里来血里去?这种妖邪丑物他见得多了,出手都是直击面门。   想到这丑物竟设下结界妨碍他立功,害他在她面前出丑,商道灵眼神阴鸷,心中更是嫌恶。   白影剩下的两副面具中,其中一副立刻顶上怒颜的位置。   长剑一挥,如漆黑狂蟒般又在它面具上划下一道裂痕——居然,只是一道裂痕,没能一下便将它的面具打落。   看来换一副面具,它便强上一些。   这低等的东西,又能强到哪去?   商道灵手中长剑顿时黑光迸发,似群魔乱舞,数道异色的光又合而为一,疾飞而去击打在那已出现裂口的面具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影的另一张面具也破碎了。方才看见商道灵的招式,反应过来敌人弱点在面具的荣秋水和白尘歌,也立即出手将它最后一张面具打碎。   见另一张面具、另一件他舞台上的道具被旁人打破,商道灵只觉甚是心烦。   用得着这两个家伙出手?   他们如果不多管闲事,此时此刻,便是他一人战胜这妖物,他在她面前出尽风头……青年阴冷的目光蛇一般向旁边扫视了一眼。   将他不悦神色看在眼里的荣春松心道,秋水这么好强好胜的一个人都有团队协作之心,大男主,你还是要多调理调理你的心态呀。   三张面具,悉数毁灭。   失去面具的白影边缘逐渐变得模糊……   嗯,怎么感觉石室内的气压有点不对劲?   黑暗空间里流动的风,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荣春松当即道:“别急着收剑,打落它的面具还没完,只是把它最后一种形态释放出来了——”   果然,她话音刚落,刚刚还勉强维系着人形的白影已疾速膨胀,如同一片空洞白光将石室充斥。   人,兽,鬼,触肢,羽翼,千百万种形态极速在它身上流变,最后恢复白光一片,连形态都没有。   极致混沌,极致诡异。   这副本小BOSS这么刁钻吗,三张面具加上打落面具后,都有四阶段了。一个守卫怪有四条血条,过分了啊。   而且这白光之下的行尸,生前大约是一修为极高之人,战技精湛,灵力深厚,得了这层幽诡的光助益,更是难以对付。   眼见这BOSS越来越难缠,荣春松心道,还是让她来帮她的队员们一把吧。   然而。   【提示,选取对象目前没有腿,无法被选中,技能“莲步轻移”无法使用。】   【提示,选取对象目前没有手,无法被选中,技能“柔荑素手”无法使用。】   【提示,选取对象目前没有眼睛,无法被选中,技能“梨花带雨”无法使用。】   【提示,选取对象目前没有躯体,无法被选中,技能“身娇体软”无法使用。】   因为它形态一直在变,没有具体的五官也没有具体的四肢身形,几乎所有技能都难以对它生效。   她真服了。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站在光里的,也可以是和光融为一体无法被选中的怪物。   唯独是“靡靡之春”生效了一次,但生效后还有冷却时间,现在也没法再用。   靡靡之春生效时,除此之外,它几乎一直无伤。   眼见她三个队员陷入缠斗之中,这么打下去还有完没完了?   忽地,荣春松识海中一线灵光闪过。   鼎有四足,聚仙鼎的足,算不算是腿……   她在识海中道:“快对聚仙鼎使用‘莲步轻移’。”   那道一直平静僵硬的机械音,似乎沉默了许久。   终于,叮一声响起。   【技能“莲步轻移”发动。】   只见白影设置的结界中,聚仙鼎以极小的幅度开始移动起来。   莲步轻移嘛,之前她用这技能侧重的是莲步,差点都忘了还有轻移二字了。   鼎鼎,站起来!   *   莲步轻移地、步态款款、袅袅娜娜地,聚仙鼎踏着美而萌之的小碎步从那结界中挪动了出来。   荣春松也超绝不经意间潇洒地往旁边一挪,一掌拍到聚仙鼎上。   【恭喜宿主与上古法宝“聚仙鼎”建立联结。】   【聚仙鼎信息载入中……】   【上古法宝聚仙鼎:一口古朴的白银鼎,上面,仿佛用从未在人间出现过的陌生古远文字记录着什么。一百年,一千年,或许都无人能破译这异样文字中的谜团。但眯着眼睛看。列列文字的排布,就如根根气管一般。而一团团黑气,也正是从鼎口喷薄而出,黑气化而成液,被覆盖之人、被覆盖之物,将时刻被心中执念驱使,直至死后,依然如此。】   【但,这是在聚仙鼎无主之时。】   【聚仙鼎的主人,是否能操纵此鼎,聚集群仙为他或她使用呢……】   原来聚仙鼎的仙的意思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好吧,一次性操纵一大堆人,确实是群贤毕至,群英荟萃,仙之人兮列如麻了。   虽说,她心觉此小法宝很是邪恶,但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通关副本要紧,赶紧让她把那白影收为仙之人看看。   一阵黑气从鼎中喷涌而出——   *   荣春松是何时把聚仙鼎取出来的,方才,魇巢不是没能攻破那结界么?   在荣秋水惊讶的目光中,黑气已喷涌而出,将那一团一直变幻无形的白光覆盖。   虽然不知道荣春松用了什么办法,但她确实有两把刷子。好,现在赶紧把那个妖邪斩除,那妖邪虽然诡异,但只要自己和魇巢还有白尘歌一起上的话……   结果魇巢和白尘歌都和傻了一样在看驱动聚仙鼎的荣春松。   尤其是那个魇巢,眼神十分着迷。   她真是不明白,荣春松为什么要用这种效力着效力着会爱上上级的下属?这种门客难道不是很不专业么?在将军府上,父亲告诉她,将军的这种门客都是要被他赶出去的。   她实在无语。   算了,大不了她自己上,一剑将这妖邪——   忽听后方喊停她的声音传来:“秋水,等等,这个人是活人。”   “这个人是,被天闻宫的俎巢炼制后又被蛊虫操纵的活人。”   *   用聚仙鼎喷出的黑液将此人控制,他几乎如一个茧般定在角落,一动不动。   荣春松快步上前,道:“之前医学馆的大家研制出来的蛊虫解药呢,给他吃一个看看。”   “聚仙鼎用秽境黑液控制人,也能模糊感受到这个人从前的一些信息,他是被蛊虫强迫控制的。”   闻言,白尘歌已从袖中取出一枚丸药来,从黑液下大概是嘴巴的地方灌入。   商道灵目光森然地瞥他一眼。若非自己懒得和那个金什么什么客套,临行前没有带上一枚解药来……   见解药已灌入,荣春松点点头,而后一抬手,将聚仙鼎的黑液散去。   黑液散去后,白光也散去。   这个人是……   白尘歌眸光震颤,极度惊讶。   “曲风峰主——”   黑白两色散去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依稀能看出一点从前俊雅潇洒的影子。   曲风是?荣春松思索片刻,想了起来。天闻宫星外峰的前任峰主。   星外峰前任峰主不是早已陨落了么?   但一瞬间她已想起白尘歌说过,星外峰如今被他们见月峰的水靖居士占据,用来运行俎巢,炼制怪物。   看来星外峰前峰主并没有死,而是……他们竟用那邪异的法宝把他变成了一个……唉。   曲风躺在地上,虚弱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重新聚起时,他认出了这二人,一个看衣上纹样是西南云都的哪位贵人,另一个则是……许多年前,他一个师侄。   他瞪目而视,枯瘦的手紧紧握住白尘歌试图扶住他脑袋的手——   但显然,他现在连开口说话都极为艰难。用尽力气,他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似乎急着想表达什么,枯枝般的双指并运,又点上太阳穴。   看这曲风峰主命都没了还要用抽取灵识告诉他们什么事情的模样,荣春松也是有点于心不忍,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找出血条恢复丹。   【道具“血条恢复丹”*1已使用。】   终于,这极度消瘦苍白的人,脸上恢复了几丝血色。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飞出。   曲风抽出的这缕灵识里,历历图景疾转。   青山绿水,白鹤翩飞,三个少年人正在天闻宫叠叠青山间,盘坐论道。   一百年前,现在的掌门清宸真人,当时还只是首席师兄。   而水靖、曲风,便是首席之下年轻弟子中的第二第三人。   师兄弟三人在门派秘境历练时,发现了秘境书塔深处一本古旧的典籍。   昏蒙泛黄的记忆里,还年轻的水靖打趣说,这说不定就是什么藏着不为人知功法的神书呢,咱们快翻开看看。   但里面没有什么不为人知功法,只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一千年前,各大仙门、仙都曾联合起来剿灭了一个遍布中洲各地的邪教,慈天圣殿。   邪教剿灭后,众人又封印了那邪教信奉的域外邪灵,邪灵的名字是……严格来说,那也不能算是名字。   因为在邪教藏经阁搜罗出来的书籍里,上面的文字皆非汉字,而是望之似汉字但字形错乱蜿长的异文字。像一条条身形繁复的蜈蚣扭动在书册上,令人望之头皮发麻。   它的名字,是根据信奉它的邪教徒们混沌含糊的发音所记录。   大悲慈恩天。   至慈至悲的慈恩天,化育诸天的慈恩天,在太虚妙境深眠的慈恩天,只是在睡梦中褪下一缕残蜕都足以令他们深受宏恩的慈恩天……   为什么这一段功绩往事没有流传下来,师兄弟三人十分好奇。清宸当时说,兴许这书并非史书,只是一个话本子罢了,书塔一关里不是有很多以假乱真的伪书么。   总之出了秘境后,这一段小插曲,谁也没有多想。   直到数十载过去,清宸出任掌门后,与白玉京城主封玄衍会见。   封玄衍端坐紫檀木几后,端起酒盏畅饮一杯,悠悠笑问着他们,是否知道千年前封印慈恩天的战役?一件从那战役中得到的法宝,如今正在白玉京城主府中。那是传说中的九法宝里,最为强大的一件……   曲风听罢只觉震悚。传奇故事遍布中洲的九件秘宝,竟是出自一邪教邪灵?   更不可理喻的是,白玉京城主竟将一邪教的邪物收入私囊。名门正道,岂能驱使邪物。   但掌门师兄不语。   水靖师弟亦饶有兴致地问起了那法宝何在,城主大人能否让我们也鉴赏鉴赏。   封玄衍笑道,天闻宫与白玉京一直紧密相联,自然可以。   灵识昏蒙的记忆图景中,深藏于白玉京城主府地下室的所谓法宝,看上去根本是一个活物。   悬浮于半空的一颗巨大红宝,红光妖异,勃勃跳动,就像一颗心脏一般。   “这个法宝叫什么名字,我不好告诉你们。手记有载,知晓它名字之人无法承受它真名带来的威力。”   “这法宝原本也是封印于火山之下,地下千尺,熊熊岩浆内。我拼凑出了前人手记中的线索,废去许多力气才将它带回城中。此等秘宝,历任城主竟一无所知,可见白玉京初代城主实在太过谨慎,都不愿相信后来者的魄力与智慧能驾驭此物。”   “九件法宝拼凑起来便可以驾驭那个庞然大物,慈恩天。此事,不知掌门人可有兴趣?纵是域外天魔,也端的看落在谁手中,怎么用……”   画面一转,天闻宫白玉铺就的大殿内。   曲风匆匆跟上清宸的步伐。   “师兄,此事十分不妥,那九件法宝既是邪魔血肉所化,收集起来后应当将它们即刻销毁才是——”   但半边脸沉在阴影中的清宸真人,并没有回答他。   后来,清宸派人找到了俎巢。   又找到了,那棵上古灵木。   荣春松看罢只心道,还驾驭呢,到时候被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反噬了都不知道。别人是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你们这是要集齐九个法宝召唤邪神啊。   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少主,看来那白玉京城主府的法宝才是九件法宝中最顶级的,我下一步想去取那个封什么什么的法宝,您看如何?比起天问剑,那个心脏一样的东西才是大功劳一桩吧。”站在不远处的商道灵,抱臂笑道。他一直在阴影中旁观着这段记忆。   这家伙,又在跃跃欲卷了。这么卷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把自己卷成一个瑞士卷也不过是被伟大的莲花天一口吃掉。   荣春松刚想开口调侃他,地上的曲风已目眦欲裂向商道灵看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道灵眼风向地上一扫。   这半死不活的家伙说的什么废话?   他嗤笑一声:“我是少主的门客,我当然在这里。”言罢,青年蕴着幽幽情光的双目又有意无意向荣春松望去。   曲风干枯的唇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你……商……道清……”   说罢,因为抽取一缕灵识来让旁人看他的记忆,纵有血条回复丹支持,他也依旧力气渐消,昏沉过去。   商道清又是谁?   听名字像是大男主的兄弟。 第85章 最爱进献谗言之人 “我身边最   聚仙鼎已经收服,围在祭坛边上的一圈人形也黑液尽褪。   数十具红服枯骨轰然倒地,失去法宝的支撑后全部尘归尘、土归土,枯骨化灰,只剩那许多件颜色陈旧的红色制服。   荣秋水踢了踢铺了一地的红衣,道:“这些人是围绕那个什么慈恩天的邪教徒吧,就是那个曲风回忆里慈天圣殿的信徒。”   她面露一丝不屑:“信奉邪神,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这番话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   但边上的小商父母疑似就是这个邪教的信徒呢,还是高层信徒。   荣春松道:“话不能这么说。通常一个邪教之中,有许多人都是被蒙骗入教。对于被胁迫被蒙骗入教的无辜群众,还是要采取积极教育开导救治的态度。”   一旁的商道灵闻言眸光微动。   她是在为他说话么?因为他回忆中的家人,似乎就是那慈恩天的信徒。   他们是善是恶,他根本不在乎。出身一个信奉妖邪的教派又如何,反正在遇到她之前,他本来也是旁人眼中样貌可怖的“怪物”。他都不在意他的出身,她又何必为他说话……   一地红衣,如同香炉中抖落的灰,最后一点红烬也转眼变得灰沉荒黯。   望着地上陈旧红衣,荣春松心中仍有许多想法。   根据她畅游互联网饱览邪典CULT片的阅片经验,商道灵昔日的容貌和不死不灭能力,极有可能也和慈天圣殿有关。   毕竟一对邪教徒父母,很难不向他们的神祈求、请它“赐福”孩子吧。   但这个猜测说出来未免太过伤人,无异于在说,你父母信奉邪神,不惜将孩子也牵连入邪教漩涡之中。   一连串叮叮咚咚在她耳边响起。   【新增补全剧情,请宿主查收。】   【本书隐藏角色“商道清”已出现。】   【本书隐藏词条“慈恩天”已收录。】   【本书隐藏词条“慈天圣殿”已收录。】   哎,太多内容了,等离开这里后她再慢慢看。   *   聚仙鼎已经收服,遍布山谷的黑雾黑液也已经散去。   荣春松对维护着他们四人身上结界的门客修士们挥挥手,气度潇洒而华贵。   一时间,好几个祭酒、也就是表哥们凑过来,要给她递擦汗的帕子递解渴的茶水。   “少主可要擦汗?”   “少主以身入局,一定劳累了,喝一口茶解解渴吧。”   “少主,我帐内有冰鉴,附近是南越属地,南越潮湿闷热,还请少主入帐中乘凉。”   这……   “心领了心领了,各位祭酒刚刚维持结界也累了,不用还干这种端茶倒水的杂活,让我的随行副官小商干就行了,”荣春松指名道,“小商,你给我沏一壶茶来,然后去把我行帐里的冰鉴冰块加上。”   听见她的吩咐,原本还阴冷看向那几个祭酒的商道灵,目光立刻回转,勾唇笑道:“遵命,我这就去为少主办妥。”   严格来说,巫族祭酒的品级肯定比少城主身边的仙官略高一些。   看吧,不卷也有不卷的好处,要是让你这个小商内卷成功了火速升级了,你不就没机会给我端茶倒水了。   荣春松转头对白尘歌道:“你让随行医修给曲风峰主治疗一下看看,方才关于那个商道清的事情,他要是醒了请他说出更多信息来。”   白尘歌颔首,眉目微垂:“谢谢少主方才救下曲风峰主。”   方才在那山洞中,她分明连灵药都没取出来,又没有施展法术,仅仅是一挥手,便将曲风师叔救治,少主她……究竟是如何做到?   半年来莲花天的许多流丽传奇在他心中回转。   表哥的感激,荣春松不太放在心上:“救下曲风不过随手的事,要没有他,也没办法知道那么多关于慈恩天的事情。”   见她转身欲走,白尘歌忽然又道:“商先生的身世恐怕和那个……有关。依我之见,在用人一事上,少主还是要谨慎一些。”   哎,表哥也是很big胆啊,大男主一走远就给她进言人事任用小建议了。   而且刚刚在山洞里,秋水听见商道清三字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只当曲风见过商道灵哪个兄弟而已。毕竟药王峰峰主还雇佣过商道灵杀爹呢。   表哥这么敏锐,一下子把小商的身世和慈恩天联想上了?   荣春松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起用他肯定是信任他呗,白公子你就别多虑了。”   她摆摆手:“走了,曲风醒了告诉我。”   荣春松往前几步,拂开她自己营帐的帐帘——   结算时间到,赶紧让她清点一下她今天的小成就。   *   【慈恩天:在当今所有存世的典籍中都未见记载的域外神灵。】   【慈天圣殿:信奉慈恩天的教派,一千年前已被各大仙都、仙门联合捣毁。但一千年来,似乎仍有一些它的残部零星地活动着……】   【商道清:疑似《飨食仙宴》男主角商道灵的兄弟。】   【新增补全剧情如下:】   【在混入仙盟之前,他曾一度在云都城主府效力过。他三两下便通过了比试,入职成为云都少城主贴身门客。】   【跟着那位少城主,他曾去过南越城外一片诡异地带,深入幽暗的腹地,探取其中法宝。谁料在那洞穴中,他却意外揭晓了自己的身世一隅……】   就这?她堂堂云都少城主,连个名字也没出现?   哦,下面还有内容,再看看。   【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身世。】   【难道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就算他是邪教徒之子她也不在乎?】   得,她的名字还是没出现。而且前面她作为莲花天指挥这小商的种种事迹,在前文里也一概不提。   【宿主目前所处的时间线还是位于正文开始之前,前置剧情不会大幅度出现在原文中。】   这系统的借口真是一套一套的。   荣春松在识海中随意翻阅了一下,这本书正文开始的时间是明年夏天。   仙盟大会是一年夏天一年冬天间隔召开,按原文所写,明年夏天、新一度仙盟大会召开之时,就是小商大男主之路的起点。且看这个大男主混入仙盟,扮猪吃老虎,吃遍哦不吞遍全天下——不过按照现在的发展,估计还没到明年呢,大男主就先在她身边从良上岸做良家K15了。   小商,当大男人的同时也要当好男人呀,你还是乖乖从良别去白玉京当玉漂,别当你那仙界汉○拔了。   说良家小商,小商到。   帐中冰鉴被一双修长的手用银竿翻弄片刻,凉意更甚。   那双为她整理冰鉴、端来茶水的手,转而又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捏着肩。   商道灵道:“如何?我一个人也能打理少主的生活起居吧,依我看,少主身边那些多余的什么副官侍从都可以裁撤一批了。”   荣春松喝了一口茶,道:“说什么胡话,我身边配多少副官多少侍从都有人数定额,多了铺张,少了没排场,你少管。”   言罢,她回身在他胸膛上拍一下:“胸肌挺大,心胸倒是不大,你能不能有点容人气量。”   商道灵轻哼一声:“我还不够容人?那白尘歌在少主跟前说我的不是,我都没有一剑杀了他。”   青年俯身而下,笑眯眯从她肩侧看着她。俊美妖异容颜,宛如一朵幽冥中的白昙开在她颊边。   原来他刚才有听到。   真绝了,大男主,能不能把你的大修为用在点别的地方,净用你的远程听力偷听主人和别人说话。   她当即在商道灵额头上弹一下:“不随便杀人是你应该做的,不然你一吃味就杀人,到时候我身边一堆命案,我成什么了?某著名小学生侦探?”   小学生侦探又是什么东西?她真是怪话连篇……   商道灵笑道:“我何时有吃味?我不过是,把那些胆敢对少主您进献谗言的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而已。”   “我身边最会进献谗言的人就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妖风。”   “有么?我又何时在少主耳边吹过妖风了,”商道灵言语戏谑,“不过既然少主都这么说了,我不吹几下也说不过去了……”   言罢,他当真笑着在她耳边呵一口气,呼吸如潮热的雾一般喷洒在她耳廓。   荣春松只觉耳朵痒痒。   这大男人这么不安分,天天净捣蛋。   荣春松推开他:“你给我坐好,我有事问你。”   商道灵轻笑一声,拉过一张坐垫在她身侧坐下,单手撑案,支着太阳穴笑眯眯看着她。   真是坐没坐相。   荣春松当即在他脊梁上一拍:“把腰挺直了,不然我亲自给你上礼仪课,用教鞭抽打抽打你。”   以免这个大男主听到什么教鞭啊抽打啊又烧起来,她已立刻道:“你儿时的记忆里,记得你有一个兄弟吗?”   商道灵沉默一息。   自然有。   在那华美而模糊的宫殿园林中,他时不时会看见一个与他同龄的男孩。那是他旧日记忆之中,唯一令他不快的东西。   那个面容完好的男孩,时不时便会叫他怪物、丑八怪。   曾经他以为对方也已在火中死去,那些蔑视他的童言,他只当一阵旧日的风吹过去也就罢了。但原来对方还活着……   如果告诉她,不就是证明他没有对她和盘托出他的过去。   青年长眉微微压下,犹豫着要如何开口。   却听她又道:“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隐私,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曲风一时半会没醒过来,所以我想先……”   “告诉少主您也无妨。”   商道灵低声道:“我从前,确实是有一个兄弟。” 第86章 商道清 亲兄弟也塑   “我从前确实是有一个兄弟。他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脸上没有……那些瑕疵。”   商道灵耸耸肩,道:“既然那半死不活的家伙一看到我就说出他的名字,兴许他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吧。”   “不过有几分相似而已,他长得定是不如我,”青年修长的手轻轻覆上荣春松的手,传递着皮革手套上丝丝阴凉,“毕竟我这副皮囊可是天尊您亲赐与我……”   他幽深目光一转不转地紧睨着她,几欲沁入她薄薄肌肤下。   他不曾坦白他仍有一兄弟之事,她竟然没有介怀……   面对这个大男主的妖孽做派、妖言媚上,荣下惠、荣春松不为所动。   主要是,现在有正事和他说呢,动起来还得了?   荣春松道:“我已在这营帐内设了隔音的法术。既然你愿意坦诚相告,那你对你的家庭情况有什么看法,速速道来。”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我猜我父母就是那个慈天圣殿的信徒罢。”   “我还猜,我和那些持有法宝的人一样不死不灭、伤而自愈,兴许就是我父母向那个什么慈恩天求得了赐福。然后么,一般来说向这种来路不明神请愿都有点副作用吧,就和那些志怪故事里一样。所以从前,我的脸上才多出一点斑痕……”   商道灵笑意优游,语气轻松随意,仿佛他根本不把这罪恶的出身放在心上。   但他漆黑幽暗双眸,其实一直一转不转地睨着荣春松的脸,如在丛林后观察人的虎。   教主、少主、春松,就连我出身邪教,兴许还和那慈恩天有什么牵连,你也能完全完全,心无芥蒂吗?   灯盏燃起的亮光里,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没有皱眉。   荣春松心觉他分析得挺有道理,刚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曲风峰主为何会认识你兄弟,”她思索一下,分析着,“如果你那个哥哥抑或弟弟和你一样是修士,隶属仙门抑或是散修,你们二人长得又相似的话,你恢复容貌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人没认出你是他兄弟才是。”   “所以我猜他不是仙门弟子,也不是漂泊四海的赏金猎人。”   因又提起他的童年阴影,荣春松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之前那三个反人类反社会做人体实验的老家伙不是诱骗了你实则在研究你么,我猜,你那个兄弟兴许和你一样,有自愈能力,所以天闻宫也在研究他……”   她的话里没有嫌恶,也没有同情或怜悯。   他最不想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她全都没有表露。   然而他的心底却有一个恶劣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再问她,再试探一次。   “教主,您对我极有可能出身邪教就没什么感触么?”青年幽幽笑道。   荣春松内心:怎么忽然进入原生家庭环节了?   小商,让我倾听你的原生家庭,需要自备以下材料……   罢啦,今天我就网开一面,不用你自带材料也不收你挂号费了。   她道:“怎么,你怕我看你父母是邪教徒就政审你撤销你的大编制?你都是靠潜规则进来的了,还担心什么政审不政审,要是真走流程,策论那关就把你咔了。”言罢,她比划几下,做了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   商道灵笑容逐渐消失,额上青筋微跳:“少主,您真是……”他的策论不过是写得粗糙了一些,用得着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么?   灯下,她一双澄净长眸笑看着他,似乎将他微恼的神态看够了,这才继续道:   “你父母是什么身份,并不能决定你是怎么样的人。至少我对你的印象不是由你的出身构成,而是我们之间的经历。”   他们之间共游四海诸城的经历,看遍天高海阔,玩遍惊奇冒险的经历。   她继续道:“你在我心中还是那个……”   青年目光紧锁着她,立刻追问:“那个什么?”   “那个独立自主的男强人,风情万种的蓝颜知己。”   荣春松随手又拍了拍他的胸膛,持续感受蓝颜知己的慷慨和豪放,一边感受一边道:“至于你是不是受过慈恩天‘赐福’……我看这赐福也挺有用的嘛,你现在血条这么厚。不过你要想拔除了也行,到时候我找找办法。”   灯影跃到她脸上,宛如细细密密下了一层金粉。映入他眼中的英丽面影,宛如金光中的宝珠。   她轻松的调侃,她风趣却又柔情、胸有成竹的语言,如天上飘洒的甘霖雨丝,悉数落在他心间。   得到她指间洒落的甘霖,他理应满足。   但他干渴的心一遍遍叫嚣着,再问更多,再索求更多——   “这么说来,您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么?一个,身上似乎有着妖邪力量的怪物。”   一线灯色切割着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他在阴影中,她在阴影外。借着夜色幽影的掩饰,他仿佛很自然很随意地,将这个压在心中的问题问出。   这个他在那屈辱的梦中已经得到过答案的问题,他极度地、极度地,想在现实中也印证它一遍!   怎么又问一遍?   这小商真是欲求不满。   此情此景,真像一头凶猛的大猫将毛茸茸脑袋顶在她的掌心,求抚摸,求RUA中。   有猫在前,不RUA白不RUA,荣春松便再复读一次梦中的台词:“我没把你当怪物。”一边复读,一边又在大猫的大胸肌上感受了一把。   “你是你,慈恩天是慈恩天,纵是你身上真有它一部分‘赐福’,也不过是……你的家人在你小时候强加到你身上。唉,虽说他们可能也觉得是为了你好吧。”   话音刚落,她已立刻感受到她掌下那片宽阔胸膛上涌起一阵急促的起伏。   眼前俊美的青年,攥住了她按在他心口的手。但他覆盖在漆黑皮革下的手,只是一点点将她手腕收紧,不曾将那修长而温暖的手移开。   他拉着她的手,一点点在他心口上游曳着,长眸半眯,喉中溢出一声喟叹……   “教主,您待我,真是太好了。您说我要怎么报答您才好呢?”   荣春松在他胸膛上重重拍一下:“行了行了,严肃点,少燃烧。我还有正事要说呢。”   对这头大猛虎大花豹拍拍打打一番,她继续道:“关于慈恩天,慈天圣殿,我心中仍有其他猜测。”   “之前我派小玉去调查过,小玉她们传回来的消息是九件远古法宝第一次进入人们视野也不过是两三百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前,中洲无人知晓什么九法宝。”   “一千年前各位城主和掌门选择将慈恩天和它血肉所化的九件法宝消息永远封存,数百年后,九法宝的传闻却又甚嚣尘上,背后定有推手。”   那推手是谁?   难道真如成就栏收录词条所说,慈天圣殿的残部仍在零星活动着,暗地里传播着九件法宝的消息。   商道灵忽道:“那推手,就是慈天圣殿的残部吧。如果是什么掌门城主得知这消息,直接暗中寻找所有法宝不就好了,散布消息多此一举,反而招来许多竞争对手。”   他漫不经心说着:“他们的目的大概就是借他人之手集齐慈恩天的血肉吧,以前我还在道上混的时候,有些我不太想干的任务我也会找几个散修帮我随便干一点。”   这家伙,还无师自通学会外包了。   不愧是K10,狡猾的中层小管理!   “怎么,看教主您的眼神,我的推测和您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了?”商道灵俯身前倾,须臾已与荣春松极度贴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   他幽幽笑道:“有这么一个能领会您所思所想的得力下属,您是不是很欣慰?说起来,我在华藏教中的职位,也有许久没升过了,不如就是今天晋一晋我的职级……”   小商啊,你也就是庆幸你遇到的是我,不然你这谈升职的技巧遇到别的领导人家分分钟给你穿小鞋。   荣春松挥挥手,道:“商氏,念在你容貌俊美,侍奉得当,讨我欢心,就册你为K11吧。”   商道灵长眸微眯。   这么敷衍,连个职称都不编一下了?   而且她这语气,怎么和梦中那个夜夜“折辱”他的年轻帝王有点像……   莫非,那个梦是她用造梦术所构不成?商道灵唇边勾出一点弧度,向眼前女子越靠越近。   他正要追问晋升为客十一是否在城主府中与那个玉什么什么齐平了,账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少主,那个天闻宫的前峰主,他、他似乎不行了!他说他还有最后几句话想告诉少主您。”   荣春松闻言拂帘而出,道:“怎么回事,他体内的蛊虫不是化解了么?”   她身后,商道灵眉宇间闪过一丝晦暗颜色。那天闻宫的家伙挑什么时候死不行挑这时候死,打断他们二人越发贴近的时刻。   按捺下心中不满,他一瞬间内已掩去不悦神情,跟上走出帐外的荣春松。   *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飞速降低中。】   【提示,建议宿主不要同一使用对象多次使用“血条恢复丹”,多次使用会对道具产生抗药性,效果将减半,最后趋于无效。建议宿主不要浪费道具。】   救人要紧,荣春松没管系统的建议,直接在识海中按下【确认使用】。   【道具“血条恢复丹”*1已使用。】   榻上面如金纸,已然有气进没气出的曲风,这才渐渐睁开眼睛。   他极为艰难地才发出沙哑的声音:“还请少主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灵药,蛊虫虽已除去,咳、咳……但……水靖……依然可以随意操纵经过俎巢炼化的人的生死……”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现在这样是药石无医了。   荣春松耳边继续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生死之前,她也收起一贯调侃的神色,只在道具栏中又取了一颗血条恢复丹,给曲风服下。   考虑到他想说的事情或许和商道清有关,也就是,和商道灵有关,荣春松挥挥手,先行屏退了帐内除她和商道灵、白尘歌、秋水以外的人。   “曲风峰主,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已经说了自己药石无医但依然被眼前人喂下一颗灵药的曲风,一时眸光震颤,神色复杂。   他要说的话最后这一时片刻也能说完了,这个年轻人为何仍要给自己服下一颗那么珍贵的灵药,再给他续上一些时光呢?   须臾间,他已反应过来,要把握这最后一点时间。   “商道清……树……他是,那棵树上的人。”   “他们捣毁了一个慈天圣殿残部,在那里找到了那棵融合了他的树。他……和少城主您身边这位门客长得很像。”   荣春松心道,唉,亲兄弟能长得不像么。   榻上,曲风继续道:“带头执行这一任务的正是水靖。他说,那个树上的人是他们、咳,那群邪教徒的‘圣子’,他们为了延续他的性命才把他融合到那棵上古灵木里……”   此言一出,各人反应皆是不同。   商道清都是圣子了,名字与他只有一字之差疑似他兄弟的商道灵,岂不是圣子二号?   商道灵不过冷笑一声,白尘歌似乎一心关注曲风的伤势,没怎么向商道灵看去,荣秋水则是一脸震惊——一脸,“荣春松你玩这么大,还收了个邪教圣子”的表情。   曲风断断续续地、仍在道:“当时,他是被移植在星外峰中。因为星外峰在九峰中的位置最富集天地灵蕴,最适合草木生长。当年……我……清宸派我承担了‘照看’他的任务。”   “他除了一个特殊能力外,没有任何修为。”   “他能窥探人的梦境,除此之外,他和一个寻常凡人无异。”   荣春松道:“曲风峰主,你可知那个商道清为何被奉为圣子?”   “我试过和他交流,不过他性格沉默阴郁,有时七天之内都不会说一句话。”   荣春松心道,这也是很正常吧,一个人要是被融合在一棵树上哪也去不了,估计早就有心理问题了。这是有思想的真·植物人啊。   “我与他相处了很久,他才愿意对我吐露一二。他说,他的父母是慈天圣殿的护法亲王,他被奉为圣子,是因为他在那一年的众多新生儿中被慈恩天大人选中。他父母死后,他随他们的部众辗转多处,他们为了给他续命,就把他融合到一棵灵树上。”   “他似乎,知道慈天圣殿是一邪教。”   “他见我对掌门师……清宸执意收集九法宝之事不满,曾恳请我带他逃跑。”   曲风苦笑一下:“当然,我也没有成功带他离开天闻宫。因为与封玄衍一起共享了地下室里‘那件法宝’力量的清宸,轻松就能把我制服。这时候……水靖向清宸进言说保我一命。”   所谓的保他一命,便是把他投入俎巢中,炼化为一个怪物。   荣春松听完神色微微肃然。   半晌,她才道:“曲风峰主,谢谢你提供了这些有用的信息。”   她抬手拍了拍白尘歌的肩,道:“白公子,你应当还有话要和曲风峰主说吧,我给曲风峰主服下的药兴许还能支撑一刻钟时间。”   她回头又问一下:“这……小商,秋水,你们有什么要和曲风峰主说的么?”   秋水肯定没话和曲风说了,但她本来以为这小商应该还有话想问问曲风峰主吧。   谁料他笑眯眯道:“少主要出帐了,那我也随少主出去。”   不是,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兄弟的?   真是亲兄弟也塑料……   *   “人在仙门也罢,身在江湖也罢,重要的不是身居哪个位置,而是坚持自己的心。这个道理,很久之前我初入师门时,师尊就告诉过我。可惜直到他老人家仙逝,我也没有想明白。”   “我早该在清宸他们选择和封玄衍同流合污时就……仙门的光环、星外峰峰主的光环,于我根本无用……非要经历这许多,我才能……”   师叔干瘦的手,握住他双手的力气越来越弱。   “那位云都城少主……她……给我吃下灵药,就是为了让我能与你再叙旧几句……她比你的师尊清宸更值得你追……随……”   “尘歌……你不要再回到天闻宫去,那里已经……咳、咳——”   “我希望你……褪去天闻宫首席的光环后,仍能看清自己的道路……”   白尘歌紧紧将他的手反握:“我会的,我会的,曲风师叔……我一定会,看清我自己的道路……”   榻上,曲风生息已渐渐隐没,他最后一缕鼻息,也随这异乡的夜风飘去。   漫长的沉默。   帐中白衣的年轻人腰身逐渐躬下,将额头抵到师长已冰冷的手背上。   曲风峰主刚出现在那山洞中时,脸上戴着三张面具……   他初入天闻宫时,也不过十岁出头。曲风师叔当时是教他们符绘之术的师长。   结课那天,曲风峰主从袖中取出许多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喜爱的玩具——许多张,白玉京夏日花朝庆典上贩售的孩童面具。   他笑道,符术课的颜料不是还剩一点么,大家拿起笔涂画一下这些面具玩儿吧。上山学艺不能下山参加花朝节,没关系,这些面具,就当师叔送给你们了。   许多年过去,当日讲法坛上,曲风师叔自己描绘了一张面具戴上、笑着将一位路过的长老吓一跳的辰光,他仍记在心中。   冥冥中,似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如幼时,他初到符术课的课堂上时,那位风趣开朗的师长在他肩上慈爱轻拍。   但回过头去,帐中空无一人。   唯有一阵清风吹过,吹起营帐的帐帘一角,露出帐外广阔夜色。   帐外星光点点,金月高悬。   一身淡金衣的她,救了他一命,又给了他和师叔最后再说几句的机会。 第87章 你才是令人神往的那一个 你比所有景   另一顶营帐旁。   只见一个宝蓝衣装的少女正在崖边舞剑。   “这么巧,秋水你也在这。”   出差在外也不忘精进剑术,秋水实在太努力了!   荣秋水收剑回鞘,道:“有什么事?”   荣春松轻咳一下:“我那个门客,疑似与邪神邪教牵扯甚深之事,我回去会向城主大人和巫女大人汇报。不过他的这一重身份我不太想让城主、巫女还有几位长老以外的人知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所以还请秋水你也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荣秋水哼一声:“我才懒得到处告诉别人那个魇巢是什么身份。”   然而她沉默片刻,还是道:“如果魇巢只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散修,你把他收为面首也就算了,他都是什么邪教圣子了你也不在意?”   “什么面首,那叫蓝颜知己,别说面首说得那么难听嘛,”荣春松随意笑笑,“再说了,你不觉得邪教圣子很有神秘感、很刺激么?”   荣秋水一脸看异食癖的表情看着她。   这个口口声声说什么邪教圣子也很刺激的荣春松,让她想起了云都夜市上要买烤蝎子、烤毒蛇吃的食客——也不怕中毒?   她看那魇巢口蜜腹剑,在荣春松面前一套在别人面前又一套,分明就是一条毒蛇。   难得地,她心平气静和荣春松交流一次:“依我看,魇巢并非蓝颜知己的好人选,情人、面首都为娱情,那个散修太不可控了。”   这小堂妹居然还有担心她的一天,真可谓石破天惊,惊为特殊CG。   不过么,那个小商现在已然被她牢牢控制、管理起来了。   大男主心狠手辣?   不,大男主身材很辣。   “无妨,不用为我担心,”荣春松摆摆手,“再说了,他那兄弟是邪教圣子,又没人说他也是。就算他是,自幼被一个邪教邪神选为圣子,怎么看也是信奉邪教的成年人的过错,和他无关。”   半晌,荣秋水又道:“方才在帐中,你为何不让我和其他人一起出去?让我和那些医修一起退出帐外,我不就不知道他的来历了。”   这样,也不用她还专程来找自己一趟,请自己保密……   荣春松笑道:“我让你出去干什么?”   “你已年过十七,城中许多核心的事务你也有权利知情和参与。何况,取得聚仙鼎你也出了力,有功劳。”   眼前的女子,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经地义之事。   渐渐地,荣春松言语间又认真起来:“我心觉总有一日,白玉京、天闻宫会在中洲大地上燃起战火。如果真有那一天,秋水你也要尽你的职责。”   “我本来还想在南越城小玩两天再回去,如今看来,还是要即刻启程返回了。回到云都之后,这次的事情秋水你和我一起汇报。”   月夜下,荣秋水一时无言。   她从前对荣春松的挑衅、挑战,荣春松似乎全部不以为意。   曾经,她以为这种不以为意是因为荣春松根本不把她放在眼中。   城主与大巫之女,一个及笄之年修为便是云都第三人的少年天才,她当然不会把其余追赶她的对手放在眼里。   荣春松的天赋令她不得不佩服,但除此之外,荣春松的散漫恣意、目中无人,只能激起她满心不服。   但原来这位一直压她一头、一直目中无人的堂姐,她也会将她的努力看在眼中。她也会,正视她,给她更多机会。   远方传来南国滔滔江水的拍岸之声。   “我当然会尽我的职责,”沉默几息,荣秋水略吸一口气,道,“少主。”   *   “少主,您那堂妹说话可真难听,居然说我是您的面首。”   一个人往回走忽然又被美男子突脸的荣春松:?   月下的青年妖异俊美,宛如林中突现的黑豹一般截住她去路。   我去,这家伙是不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她。   “你小子少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我不是您的贴身副官么,排查您身边不怀好意之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她往前走,商道灵便紧跟而上,长眸含笑眯起,“不过看在您那堂妹还算识相,承认我是您恋人的份上,她也就不算不怀好意了。”   居然能把面首和恋人划等号,大男主你真是全世界最积极乐观活泼开朗之人。   只听这头活泼开朗的大猛虎大花豹继续得寸进尺:“还有,算起来我比少主您还要大三岁吧,您总称呼我为‘小子’好么。”   “那叫你什么,商大哥、商哥哥?你想得倒挺美。”   她就随口一说,还真让他美上了。   余光里,青年的胸膛起伏一瞬,似乎贪恋酗饮着那两个称呼滑过他耳边的流沙数秒。   很快,他又若无其事笑起,浓密睫羽掩去背后灼烧的烈焰。   “对了,我刚刚在周围巡视时,发现了一个地方。”   “您不是说,您本来还想在南越城玩几天再回去么。临行前为了弥补您心中遗憾,我带您去欣赏一处美景如何?”   言罢,他已邀功一般,迫不及待拉起她的手——   天天在这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他手套上皮革丝丝微温一直传到她掌间。   走在前方的青年拂开最后一丛花叶,断崖旁,江水边,赫然是一片月夜星天开阔之地。   在那山洞里闯关了大半天,出来后又一直待在营帐里,骤然间广袤开阔景色扑面而来,确实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清新的江风吹拂到她英秀面容上。   荣春松一向不吝啬对他人的赞美,有话直说,便道:“你有心了,这片景色是很美。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能发现这片令人神往的美景。”   黑夜中,静静注视着她的人却心道,在我眼中,令人神往的是你。   你比所有的景色都要令我神往……   潇洒不羁的你,英丽不凡的你,在外人面前也维护着我的你,在我无聊的生涯中降下过许多奇迹的你。   听见她对她那堂妹说,请保守关于他身份的秘密,他心中真有难言的滋味。像一头在荒野中漫行踱步的虎,忽然抬头看见漆黑长夜中亮起一颗星星。一而再再而三地,那星星洒下光辉,不曾离去。   一直照亮着他漆黑世界的她,每每注视她如晨星如初阳般容颜,他心中便极其地、极其地……   “少主,我有个东西想给您。”   “有好东西就拿出来呗。”   一阵芬芳的甜香传来。   呀,这小商居然从袖里取出一叠油纸包裹的鲜花饼来。   一叠,大概五六个。   “您说您要自己走一走的时候,我巡视四周,顺便去了一趟准备后勤的帐子里。里面刚好有一些面团和馅料。我想起您挺喜欢吃这小饼,刚好也是无聊,就做了几个。”   “之前您那表弟不是让他府上的厨子做了一堆这些饼给您吃么,送给您的吃食居然还经他人之手,如此没有诚意。”商道灵笑道。   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说人家没诚意,他有诚意。   但他既要拉踩,又要装松弛。   “这是我随手做的,您也随便尝尝看吧。”   还随手,如果她没记错,鲜花饼这种酥皮点心要开酥还要烘烤吧,商道灵怎么才能达到十几分钟“随手”完成的境界?这小饼,疑似是一个灌注了十二分灵力的小饼。   一想到他大概就是把一个饼放在掌中,然后一丛猩红妖艳的红莲之火升起,调高灵力、火速烘烤,她就想笑。   好一个妖里妖气的鲜花饼,赶紧让她吃吃看。   一边品味着这大男主难得的贤良,一边,又听他在她耳边幽幽笑问道:   “少主,您不是说当您的道侣需满足您的四条要求么,您看‘洗手作羹汤’这一条我满足得如何?”   荣春松三两口将那甜美的小饼吃完,施了个小造水术洗洗手,道:“鲜花饼是饼,又不是羹汤。”   商道灵:“……”   什么叫鲜花饼是饼,不是羹汤?   只听她继续张口就来:“这鲜花饼挺好吃,你很有洗手作羹汤的天赋。但是,别骄傲!别以为做一次饼就能通过考核了,多沉淀,多复盘,对齐和领导也就是我的口味的颗粒度。”   眼见商道灵的表情,微笑中带着一丝僵硬,僵硬中又带着许多清澈愚蠢的疑惑。   “逗你玩呢,笑一笑,别僵着个脸。”荣春松随手在他唇边戳一下,戳出个手工酒窝来。   她道:“这饼我很喜欢,你有心了,谢谢你。”   他却一把将她戳他酒窝的手攥住,戏谑笑道:“‘颗粒度’是个什么东西,意思是要我多了解了解您的口味么?”   “虽说,这段时间我跟在您身边观察您的饮食口味也有许久了,看您喜欢吃鲜花饼、蒸菜、鱼脍、松茸……但您喜欢的所有菜色,还是少主您亲自地,一道一道告诉我比较好。我一定会悉数、全部,满足您……”青年笑影愈深,已然是不用她戳都有酒窝。   连她喜欢吃什么都在暗中观察,看来他当真十分努力往她的四条要求上靠。   【叮。成就“精通人性的少城主”已达成。宿主是一位精通人性的女讲师,三句话让暗黑流大男主从做人改行做菜。】   “得,”荣春松也不把被他攥住的手挣脱出来,而是顺势拍拍他的脸,“回头我列个菜单给你,既然你非要我点菜,那我就点几个,你好好做。”   一想到能知悉掌握她所有口味,商道灵只觉万分兴奋。   啊……他真恨不得,她一饮一食,一针一线,她所有所有都由他包办。   城主府仆从如云。   他一看到他们就烦。   他们不过是领了一份俸禄把她当上级伺候,会像他一样周到用心,事事为她着想吗?他可是,她座前的奉莲神使……   没人比他更懂如何侍奉她!   他紧按着她的手,在自己俊美容颜上来回抚摸,长眸含笑,一转不转凝望着她:“那我可就等着少主把单子列好,交给我了。”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68。】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69。】   荣春松大为震撼,怎么知道她什么口味也能发烧?   起初,她心觉是这个大男主的爽点太刁钻了,老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暗爽。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对,这家伙极有可能——全身都是爽点。   如果说,之前和他玩耍是像一掌拍到一个果冻上,那个果冻只是滑溜溜地在她掌底晃动几下,现在么,这个果冻已然一秒钟晃荡几十下了。   *   只是“派”曲风去把聚仙鼎取来,居然犯下这么大失误……水靖懊恼地撑着额头。   不过好在如今曲风已死,死无对证。   即使他们把白尘歌推出来作证,白尘歌本就出身云都巫族,大不了,说是他们一家之言,沆瀣一气。   只是……   想到通过蛊虫在曲风视野中看到那个云都少城主,水靖眼中便闪过一丝狠厉阴霾。   她竟派人研制了能解蛊虫的解药,还有办法让被护在曲风所设结界内的聚仙鼎自行移动,她究竟如何做到?   她的速度进展,竟也和天闻宫一般。   根据去楚州的探子来报,当时对战那江中仙时,魇巢身上一卷图轴般的东西应当就是九法宝中的一件。若非如此,它怎会有力量抵挡同为九法宝的聚仙鼎释放而出的垢境?   如今,那个图轴和聚仙鼎都在那云都少城主手上。   更令他不快的是,她手上还拿捏着魇巢——商道灵。   当日,他应当亲自看一看溯灵镜中季无忧的生前回忆,看一看那个魇巢的容貌才对,真是……一时失误。   心中越是烦闷,水靖更是掌心收拢,将万灵炉内的炼丹之火燃得更旺。   不知是何人的血肉骨,不知是何人精心修来的百年菁纯修为,转眼已在那炉中被熔炼为一颗莹润丸药。   这颗蕴藉着深厚灵力的灵丹,转眼又被送到一人眼前。   一人,或者说,一棵树。   迷雾散去之时,中庭里的这株古木,乍一看是琼枝仙树,根似虬龙,姿态古朴。   但它的枝叶是猩红色。   走近一瞧,方瞧得,原来是它树根处晶莹透明——赤红血丝根根毕现,涌动着向树顶输送而去。这分明是一株用血肉灌溉的血树。   那看似潇洒实则古板的曲风,执掌星外峰时还不愿用人血人肉,每次都是抓取些山间灵兽。   山间的灵兽,如何比得上修士滋补?   果然,由他代掌星外峰之后,古木上原本极度瘦削、脸颊深深下陷的那个人,如今已重新泛起一丝血色。   树上的人形,上半身如浮雕般“浮”在苍青树皮上。   但他的下半身和双臂都没入树里,也即,他只有头颅可以活动。   血树繁盛枝叶投映而下的阴影中,那半截人形抬起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瘦削、苍白,但隐隐可以看见一丝俊美的轮廓。   “圣子大人,今日炼出来的丹药,请服用吧。”   木托盘被水靖亲自端来,白瓷的小盏中,赫然是那颗灵光流转的仙丹。或者说,万灵炉炼出来的人丹。   倘若有见月峰弟子在场,一定会大为讶异。   他们清雅倨傲的师尊,竟然对一个被困在树上动弹不得的“人”露出崇敬眼神。   望着树上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圣子”,水靖眼中闪动着诡异的狂热。   但这个被他崇敬、被他景仰的所谓圣子,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像被锁链捆住的兽类一样低头去吃那托盘中的灵丹。   灵丹入喉的时刻,商道清因为动用能力而昏沉的神识渐渐清醒。   “圣子,您刚刚复苏的能力可还……”   树上的人阴沉地将水靖的话打断:“有用。仙门百家中有许多人的意志都无法抵挡我的能力。”   意识到他的不悦,水靖垂首道了声是,将托盘端起,退下。   幽深浓雾重新在庭院中席卷。   吞服人血人肉,他的能力已不止于窥探他人魂梦。   所有在梦中听见他呼唤的人,都会逐渐发疯,逐渐投入“祂”的怀抱。   唯独是……   唯独那个云都的少主,他一次也无法进入她的梦,他的双眼只能透过商道灵的双眼看见她。   方才那场深眠中的图景,也越发清晰。   梦中,他的双眼,又一次模糊地看见那个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以及——他所谓的哥哥,身边那个女人。   苍黄大漠,绿洲小镇,氤氲竹林,荒海龙宫。   篝火中的军营,红墙下的皇城,桂花飘洒的宫廷花苑。   魂梦百转间,在那些他从无机会涉足的景色里,他一次又一次看见那个女人。一片昏蒙中,唯有她的面容一次比一次清晰。 第88章 头顶粉红大光环 一个是【情   荣春松很少做梦。   睡眠质量太好了,没办法!   偶有几次沉入梦乡,也都是美梦。   比如什么刚好卡在早读上课铃前一分钟飞奔到教室,早读结束后打开书包一看,爸爸妈妈给她准备的本日早餐刚好是她喜欢的大面包大吐司。   不知能否再回去的前世的时光,悉数在她梦中化为轻轻托着她的轻柔波浪。   卷子的油墨味道,妈妈切好的西瓜清香,暑假的午后窗前琳琅飘动的风铃,下楼时听见的楼下剑道馆中切磋对练人声……   一觉醒来,已经是这一世夏天的尾巴了。   从南越城回来之后,天闻宫收集法宝妄图利用法宝背后邪神的事,她已经和秋水悉数告诉父母还有大长老。当然,还有商道清的事情。   大长老和秋水走后,父亲和母亲让她到偏殿一下。   巫族大殿的偏殿内,她看见爹娘一个眉宇微皱,一个若有所思。   终于,母亲开口。   “小春,你把那个商道灵收为……面首之事,我和你爹早已看出来了。”   白霜月微微皱眉道:“你有一两个情人,这是你的私人生活,我和你父亲也不想干涉你,但是既然他疑似与慈恩天牵扯甚深,我看小春你还是……”   什么叫一两个情人,冤枉啊母亲,我明明才有一个。   荣春松道:“他虽然出身慈天圣殿,但他基本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他不是邪教徒呀。”   白霜月道:“按小春你之前得来的情报,深入接触慈恩天的人最后都会逐渐失智吧,就像那云梦妖道笔记上所写。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如此。”   原来娘担心的是大男主日后罹患精神方面的疾病。   她真想说,哦不,不用担心,他本来就是西格玛男、仙侠精神病人,纯纯混邪乐子人一个。他的病,还是她妙手回春荣大夫亲自给他治疗的呢。   她正组织语言,已听白霜月又道:“总之,娘心觉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甚安全。我建议你是趁早和他断了。”   荣聿修也补充一句:“他从前不是赏金猎人么,届时我让人从库里取些灵石给他作为补偿也就是了。”   好熟悉的剧情。   这难道就是……   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女儿!   荣春松真的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别笑,别笑,别在爹娘担心她的时候笑。她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她都不会笑,除非……   十分丝滑十分流畅地,她又脑补出了一大袋灵石甩到大男主脸上,城主府的大门缓缓在他面前关闭的样子。雨丝飘零,胡乱拍打着商道灵的脸,莫欺少年穷……   “小春,你是不是在忍笑?”白霜月揉揉眉心,“严肃点,娘是很认真地在和你探讨这个问题。”   “从前你说你不在意伴侣的天资,只要对方对你忠心耿耿,贤良淑德。如今看来,那商道灵倒是和你的标准全然相反,除却有天资以外,贤良和忠诚都令人生疑。虽说,他也算不得你的伴侣,只是一个情人。”   荣春松道:“母亲,忠心耿耿他已然满足,至于贤良……”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   【叮。道具“鲜花饼*5(由攻略对象商道灵制作)”已从背包栏取出。】   “他亲手做的,味道还可以,也算是洗手作羹汤了。”前天吃了一个她就放背包栏里保鲜去了,这会还剩五个,刚好给爹娘也尝尝看。   一时间,白霜月和荣聿修的神色都有点复杂。   魇巢道人。邪教圣子。亲手制作鲜花饼。洗手作羹汤。   这几个词居然还有能排列组合在一起的一天……   显然,她母亲对这鲜花饼不感兴趣,倒是父亲拿起来吃了一个——   “这味道是还可以,能吃得出他花了心思,里面还放了乳酥。”   不亏是城主府头号点心大师荣聿修师傅,一吃就吃出来这个AAA点心房新晋学徒小商也花了很多心机。   只听她父亲继续道:“春松,你是当真有把握能驾驭那个商道灵么?”   荣春松道:“有的有的。”就不说把握不把握了,她早已精通如何驾驶哦不驾驭大男主。   她神色自如,言之凿凿,一双明亮清透的眼中蕴藉着无限意气与自信,仿佛一个狠厉的散修、一个与邪教谜团牵连甚深的穷凶极恶之徒,只不过是她掌中一颗小小的檀香木球,任她随意把玩,颠来倒去。   “既然你胸有成竹,你继续把他留在身边也没什么,如何用人、如何驾驭麾下部属,都是你个人的修行,只是……”荣聿修重重叹一口气,“依我和你母亲的意见,你把他当门客、情人也就罢了,当道侣,他还差得远。”   “别的不说,将来若与白玉京、天闻宫,甚至……和慈恩天对上,我希望他那一重什么慈天圣殿圣子的身份,不会让他倒戈敌方。不然……春松,你知道云都城中是如何处决叛徒。”说到最后一句,荣聿修的语气已然冷肃。   似乎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他又补充一句:“今天就到这吧,刚刚大长老不是说请我们到他府上吃个便饭么,走了。”   步出偏殿前,他放手在女儿肩上轻轻一拍。   *   从巫族大殿回来,父母的这一番思虑,她并没有告诉商道灵。   他之前就因自己的出身而三番四次出言试探她,成男情怀总是诗,还是别让这个大男主更加忧郁了。   夏日的终曲,蝉鸣声声,暑气渐退,远方的夕阳没入一片山色中。   群山之中,便是西南的兵营。   因知晓了天闻宫的阴谋,城中的军队演练日渐加急。   跟着她巡看兵营的,自然又是商道灵。小玉监督布防工事营建去了。   只是不料除了商道灵,还有一人也要跟过来。   嗯对,没错,就是她那十二表哥。   白尘歌带回来天闻宫的信息,又在取得聚仙鼎一事上有功劳,结合他的修为境界,她本来想请示巫族几位长老,让长老们给他个巫族祭酒之类的头衔——和她的芸芸表哥们一样。   结果他自请要当城主府的门客。   系统前两天已叮叮叮一回,【重要角色“白尘歌”对您好感有所上升。该人物目前对您有较深层次的感情。】   她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把表哥的简历给拒了,不然老是商白同笼,对这本书的暗黑值不好。   结果他的简历还没轮到她书桌上呢,她爹先大笔一挥,把白尘歌的简历通过了。   然后……   因为她之前为了好好教育教育表哥遂霸道发言把表哥调来当她的侍从,人吏司以为她就是要让表哥当小蜜呢,表哥二进城主府,人吏司马屁拍到马腿上,火速把表哥的职位调动到她的园子里来了。   第二天就看到白尘歌来报道的荣春松:……   更搞笑的是,她又喜提了一个成就。   【叮。成就“情人越多越气派”已达成。目前有≥2的重要角色对您产生非您不可的深刻情感。您可以选择和其中未达成恋人关系的角色缔结恋爱关系。】   【请注意,该成就宿主无法佩戴,但可以让“角色”佩戴。】   她对天发誓,她小手一抖,纯粹是想大男主佩戴后有什么效果。   于是现在——   不手动关闭的话,“角色”们头顶就会出现一个闪亮亮的大词条。   商道灵头上是【情根深种】。   白尘歌则是【此心有悔】。   两个粉红的大光环在她眼前持续闪烁中,布林布林中。   虽说,情人越多越气派,但她平时已经够气派了,这方面她决定还是低调点,有一个就够了。   荣春松轻轻一点,把白尘歌头上的成就关闭了。   看在表哥也算给云都提供了重要信息的份上,她决定还是给他留点面子,等他私下主动来说的时候再拒绝他。   但她给白尘歌面子,大男主却很不给白尘歌面子。   “白公子,听说你在那天闻宫出师后就在仙盟任职,还是当代表天闻宫的节使?”   “是,但如今想起,我只觉得荒诞且后悔。”   “是么,我怎么听少主身边的同僚说你刚回云都的时候对这个仙盟节使、天闻宫首席的身份很是认同,很是得意呢?”   “……”   “我对那段经历很是悔……”   “对了,白公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好像一直记不住你的名字呢。”   “在下白尘……”   “哦,我想起来了,白尘隐是吧。”   “商先生,尘隐是在下的弟弟。”   商道灵笑眯眯道:“没事,反正你们兄弟俩都是一样的令人讨厌。”   被他直言讨厌,白尘歌还真愣了一下。   从小生活在有素质有教养环境的白尘歌,似乎没想到这个魇巢道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走在这两人前方的荣春松,只觉此情此景很像她家养一头大猫,仗着自己有主了就一直对路过的其他动物哈气。   还直接说白尘歌令他讨厌,这,装都不装一下了?不愧是全世界最活泼开朗之人,从未受过规训的野生大男主。   这个大男主小商头顶美而萌之的粉红大光环,说出来的话却全是毒蛇吐信般黑漆漆。   她回头提醒他们一句:“行了行了,别吵吵。”   商道灵笑意更深,对白尘歌道:“听到了吗,少主让你别吵吵。”   荣春松对这个假传圣旨的大男主无奈了:“也包括你。”   她这个驯猫圣手一出手,那大猛虎大花豹是安静了不哈气了,但系统又叮一声响起。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做法,好感值-0。目前好感值94。】   【《飨食仙宴》暗黑值+1。】   商道灵目光阴冷地向白尘歌扫了一眼。   为何她不对这个姓白的说自己就是她的蓝颜知己,还要这家伙也跟过来,随她巡视军营?   看着前方那道英丽峻秀的背影,他眼神愈发幽深。   说起来,除了那天她的堂妹主动问她,她似乎,从未在旁人面前彰显过他们的关系。   他已极度用力地将心中怨怼压抑下去。   她不是开了四条要求么,等他全部完成,她自然会……他一定、必定,很快就会全都证明给她看!   【《飨食仙宴》暗黑值-1。】   嗯?加完还能减?还算这小商识相。   然而,她回过头去、刚想看看这小商情绪稳定贤良淑德识大体的样子——   【《飨食仙宴》暗黑值+1。】   咋又加上了。   哦,好吧,就是有修士看见他们一行人,按照身份高低次序行礼,先说少主、后说白公子,然后再轮到他。毕竟白尘歌是还叠了一层巫族贵公子BUFF。   【《飨食仙宴》暗黑值-1。】   【《飨食仙宴》暗黑值+1。】   【《飨食仙宴》暗黑值-1……】   一直被叮叮叮、叮个没完的荣春松内心:这加加又减减的,是想怎样? 第89章 停止你的斯托卡行为 她身边有那   如果加一是因为看白尘歌不顺眼的话,减一是不是这小商又自己调理好了?   大男主,你加加又减减,喵喵又咪咪,你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   好不容易暗黑值加加又减减,终于回复到原来的数值了,忽然,又是叮一声。   【《飨食仙宴》暗黑值+2。】   “少主,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不知您是否方便?”   这个罪魁祸首就是提出要和她单独相处的表哥。   只见商道灵神色极其阴冷,见她回首,方悠悠浮出一个笑来。但这个笑容背后的深意很有可能是:呵呵,你答应他试试。   荣春松也不惯着他,现在还是蓝颜知己、离道侣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就开始管这管那了,日后还了得?   她道:“行,小商你在这等一会,我回头来找你。”   她居然要和那个姓白的单独相处?   商道灵漆黑长眸中阴冷之色席卷。   上一秒还对她嬉皮笑脸的青年,阴鸷的漆瞳转瞬向那个胆敢对她提出邀请的家伙看去,敌意恶意尽显。   敌意、恶意,又快要凝成杀意。   但转念之间,他想起她之前已三番五次告诉他,不要总干涉她的事情,不要总拘着她。   商道灵几乎是调动全身力气才能保持面上的平静。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听似优游的笑来:“好啊,我就在这块石碑旁这里等少主您回来。”   言罢,他随手在那山道旁的石碑上一拍,可怜的小石碑顿时冒出一道长长裂缝。   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太不乘了,这小石碑起码也有一百年历史了,赶明从他的俸禄里扣几两银子维修一下古迹。   她挥挥手:“你就站在此地不要动,等我和白公子说几句话就回来。”   挥挥手,她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一个疑似已被大男主列入暗杀名单的白尘歌。   *   走在前方的那个人,她身上丝丝皂角清香,如梦中朦胧的云烟。   曾几何时,云都城的少城主、荣家的女儿,在他心中就是这样一个云烟般朦胧的人。那时,朦胧是因为他不了解她,此时,朦胧已是因为她触手难及。   “少主,您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嗯?就是那天在巫族大殿的门前吧,我还记得你居然不走上前对我行礼,真是叛逆了啊。”   白尘歌被她后半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其实我儿时和少主见过一面。”   那年他被父亲牵着,第一次觐见城主夫妇。   然而,未至城主府正厅,他先在那广阔的园林中看到一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小女孩。那女孩一身淡金衣装,远远看过去,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手持一把配给成年人的大弓,随意一拉,百步穿杨。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欢呼起来,赞美、惊叹、敬仰,无数的声音如缤纷锦簇花团般包围着她。但那个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只是摆了摆手,稚嫩的面孔上是超出她这个年龄的平静。   仿佛举世的欢歌与华章都应如滔滔江水般涌向她、朝她俯首,而她只站在激流中心,傲然不动。   曾经,他只觉记忆里那个拉开大弓的女孩倨傲。十年光阴过去,命运再度将他推到她身边,他才逐渐看清一个更加完整的她。   自得的,随性的,灵慧的,游刃有余的,气度不凡的。她像大殿中神秘的宝石,华彩纷繁。无论从何种角度仰望、无论何时仰望,都能看见新的光辉,新的风采……   仰望着这宝石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   和她一起走在夕阳山间,白尘歌忽道:   “您如今,是和商先生、也就是魇巢,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么。”   荣春松也不想掩饰:“对。”   白尘歌似是与她轻松谈天般笑道:“商先生似乎是那慈天圣殿的圣子之一,您不介意么?”   “他这个身份是邪了点,不过呢,反而又给他增加了一丝刺激的风味。”   “……”   白尘歌笑道:“您就是那个在中洲各地声名鹊起的莲花天,是么?”   “您连他这一层身份也不介意,正如传闻中的莲花天——坊间的画集、戏曲、话本都写,莲花天慈航普度,点化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使得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这,倒也没有完全回头。   大男主现在还拿着屠刀呢。那暗黑值时不时叮咚一小下,我就特别担心他会屠你。   荣春松道:“你知道我是莲花天有多久了?”   “我脱离师门,从白玉京回来之后便已有此猜测。夏天的时候,您在书房画了一个火焰莲花的小纹样,而商道灵正好有一件有这纹样的衣服。”   “我就随手画了一张小画你都记着?”   “在少主书房侍奉笔墨时,您的文书字画我都记在心中。”   白尘歌心下自嘲一笑,夏天墨香萦绕的日子,初时他只觉屈辱,如今再想重返夏日的时光,恐怕也没了他的位置。   只听男人文雅而低沉的声音传来。   “少主,倘若我没有在仙盟出任节使,没有一时打错了主意,您会不会……”   身后的人静默一瞬,才接着往下说:“会不会心觉我和巫族之中、您的其他表兄弟有什么不同?”   言罢,她身后又传来一声淡笑,仿佛这一问只是他随心一问。   表哥说话这么含蓄。   想到自己都要给他发好人卡了,荣春松便将语气放缓一些,道:“白公子,即使你不曾走过那些弯路,你在我眼中,也和别的表兄弟没什么不同。”   唉,你们都是我的好表哥,仅限于表哥,没有更多进步空间了。   她的一众表哥之中,对她忠心耿耿、心系云都发展又花容月貌的贤良之人,并非没有。一度,她也以为自己来日的道侣满足以上条件就够了,等过个几年她决心成家立业了,便找个这几条标准都能取到最高值之人。   但红尘万里,河山广阔,万未料,会有一个令她心觉刺激又悸动的人出现。   这个人像一头悍烈的虎,个性狠辣凶恶,但皮毛又实在斑斓艳丽,她每每抚摸,真是爱不释手。   这种桀骜又强悍、俊美而危险的,她从前只觉玩耍一番也就够了,妖男嘛,不太宜家宜室。可这个猛虎花蟒一般的妖男,居然也有几分小意贤良。   荣春松道:“白公子,你从前虽犯过错误,但你本性还是好的。你很好,就是不是我的菜。”   没有遇到大男主之前,她以为自己就是个淡口的,真是斯人若川菜,遇上方知还是辣点的好吃。   白尘歌苦笑一下:“如此看来,倒是我一开始便出局了。”   他还抱有一丝希冀,倘若他不曾走偏,不曾在仙盟出任节使,倘若……   商道灵虽得她一时欢心,但以商道灵的出身,那人绝不会在她身旁长久。倘若等到商道灵离去,他会否有机会?   一句极其屈辱的话,仍回转在他心中。   白尘歌深吸一口气,终是道:“少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口味,我可以……”   忽地,一道极度阴冷阴鸷的目光,如刀锋般剐到他脸上。   哈,还没和她把话说完,这条山路倒走完了。   无孔不入的阴冷目光中,荣春松自巍然不动:“可以什么?哎,怎么又走回来了。我说怎么阴风阵阵,原来是小商在这里制冷。”   嗯对,这居然是条环形山路,走着走着又回到原点了。   那个小商果然站在此地没有动。   但大男主未动,小石碑动。   只见那风吹雨打饱经沧桑的小石碑上,又多了好几道裂痕。   荣春松内心:哦不我的云都城古迹!   *   晚风吹拂,夏日的最后几丝莲香轻送。   天心一轮金钩弯月将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投映到园林的青砖上。   “我都让你别偷听我和别人说话了,你小子不听我的命令是不是?我现在严肃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斯托卡行为。”   傍晚时在军营山下,若非她调商离山,说自己要回城主府了让他跟上,看他当时的表情还有狂响的暗黑值,她真怀疑他会出手把表哥屠屠了。   显然,商道灵又偷听她说话。   以免他不能认清坚持斯托卡生活后果的严重性,荣春松又道:“你再忤逆神谕,小心我把你调到偏远岗位去,到时候你只能在山沟沟里一边思念城主府的生活一边偷偷流泪。”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闻言脚步一顿。   庭园里,古木阴影森森投下,他的容颜昏暗不可视。   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但幽暗中,依旧能看出他不悦地压下的长眉。   “既然你偷听我说话,估计你也听到我拒绝了白公子,你还摆什么脸色?”   似乎是因为她这句话,那人终于从幽蓝树影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犹自挂着笑的表情。   但这笑意只如一层苍白面具,并不抵达他的眼中。   商道灵声音幽幽:“我何时有摆脸色,我不是一看到少主便眉开眼笑么?少主这便要将我发配了,我好伤心啊。”   他说的可没有半分虚假,一看见她,他便立刻将笑颜挂上。   她恣肆随性,她不爱拘束,束缚、挟制会将她推远。   他希望她每天都开心、自在,在她面前暴露太多阴暗,会影响她的心情。   忍下掌控的欲望,压下心底的阴霾,只是暗中窥探几息,宽宏大量的莲花天,慈、航、普、度的莲花天,你连这也不许么?   她拒绝了白尘歌,他理应欣喜。   但为什么,他仍觉心中的空洞无法填满。   因为……她不曾在人前公开承认他是她的恋人,才有那么多不安分的家伙想要贴上来!   她暂不愿公开,兴许她有她自己的考量,罢了,他可以不介怀,不介意。   但如果不时时刻刻看着她、听着她,便会有许多不安分的家伙,趁虚而入……   作者有话说:   *斯托卡,跟踪尾随的意思 第90章 【攻略对象好感值:99】 【叮。攻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斯托卡她。   府上有值班表,一周之内,这大男主并非每天都在她书房伺候笔墨。偶有一两天他不在,她端坐书案后,明显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越过重重围墙而来,紧锁在她脸上。   偶尔让他斯托卡一下是情趣,他天天都斯托卡她,还了得?   她不语,商道灵便逼近一步,目光下投,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请问少主,我今天干什么了,我怎么了吗?我也没对那白尘歌怎么样吧?您说您要回城主府,我不也立刻就跟着您回来了。”   “我说的是你偷听我的事情,还有,你是不是不止偷听,还偷看过我?就在你没当值的那两天,你一直在围墙外隔空看我办公是不是。”   商道灵睁大双目,很浮夸很夸张地,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须臾,他又眉眼弯弯,仿佛当真很不解一般笑起:“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要时时看着她听着她么?”   他想,她一定会反驳他。   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又佯装不解,必定会令她恼怒。在她手下,他尝过许多恼恨痴嗔滋味,如今不过是让她也尝尝常挤满他心中的恼意。   然而转瞬之间,这个游戏人间的恶徒又后悔了起来。为什么他非要惹恼她?她一直轻松随性、优游自在,他明明不想破坏她的心情。   商道灵抓了抓头发,正要找补,忽听耳边传来那道冷静清雅的女声。   冷静如常,从容如常。   她平静地望向他:“我也喜欢你,可我没有不尊重你的隐私吧?”   对这个道德人品忽闪忽闪乍一看很混邪很乐子人实则又很没安全感的大男主,荣春松决定和他开诚布公,把话说开了。   “你有什么闷闷不乐的心事就说出来,别老让领导猜你的心思,没有读心的义务!”   她怎么仍是这调侃的语气?她不怒,不恼?   哈,想来也是这样。她的心弦,又何曾被他拨动过。他们之间,一直是她把他的心当掌底的胡琴乱弹。   但只要她一句“我也喜欢你”,他的不快便渐渐消弭。   “我的心事?我的心事是……”仿佛认栽一般,商道灵低笑一声,“你不曾在人前公布过我和你的关系。”   另一端的荣春松:?   她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这,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身边的人都能看出你和我的关系。”   能运用修为穿透重重围墙斯托卡她的大男主,却看不穿大伙早已默认他是她的面首、哦不蓝颜知己吗。   荣春松徐徐开口:“如果说你想要什么,霸道少主站在城门楼上对全城人公告商道灵是她的蓝颜知己,这也太抓马了,恕我做不到。”   太尴尬了,她不是那种恋爱后广发朋友圈之人。   “有人问我,我就承认和你的关系,这还不够么?”   这疑似九阴真经当代传人的阴冷阴暗阴鸷大男主,老是时不时就逼近她、突脸她,她先发制人,干脆也直接向他走近一步,牵起他的手。   天天戴着个手套干什么?明明在小副本里脱过一次了。   她略带剑茧的指尖干脆从他手套边缘溜进去,一下下挠着他的掌心。   眼前的人胸膛明显地剧烈起伏起来。   “确实,不止你一人对我有爱慕之情。但遇到其他的明恋或暗恋者,我都把他们给拒绝了,你就别天天幽怨了,大气点嘛,”荣春松眨眨眼,补充一句,“大哥,你是卿啊。”   他是卿,这是何意?   算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听不懂的话,还少么。   她说她做不到向全城人公之于众——他有这么要求过她么?他何时要求她这么大张旗鼓过?他不过是,希望她能在她的长辈亲朋间,承认和他的关系。   她有荣华富贵,她有锦绣人生,她有着俗世中高高在上的权势与地位。想飞入她掌心之人,更是数也数不完……走在她身后,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求得她更多偏爱,更多认可。   终于,商道灵幽幽开口:“我不再探听你和旁人的言语,也不再隔墙遥望你的动向,可以。但你要在你的长辈亲人之间……”   “你这话什么态度,用敬语。”   “……”   “请您、在您的长辈家人之间,简单提一句和我的关系。”   荣春松道:“行啊,回头遇到他们了再说。”   又是这样轻飘的言语。   还回头遇到他们了再说。倘若她这几天一直巡看军营、巡视城防,不得有好几天都没遇上。他看她的父母也并非时时出现在这城主府中。   但,罢了。   只得这样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他已经满意。   游戏人间的前半生,空洞无聊的前半生,在杀戮与血腥中无限狂欢无限下坠的前半生,他鲜少得到过什么真实而有份量的东西。她信手洒下的轻言笑语,已是他生命中最值得爱重之物。   只要她对他许诺,他便能将所有阴霾与恨恼都收敛。   一瞬间,商道灵脸上似是阴云散去,云开雨霁——似乎是。   荣春松看他做好表情管理了,便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跟上来不?”   商道灵又恢复了以往散漫笑容:“自然是教主要去什么地方我都跟随。”   这小商变脸变这么快,刚刚还幽幽怨怨呢,立刻又拍上马屁了。   荣春松没再多言,转而摸上颈间的绿宝石蛇形项链。   这是之前会上,母亲看她要收集九件法宝、追查慈恩天,给她的护身符项链。   但其实这条流传在历代大巫之间的项链,除了护身以外还有一个作用……   夜晚的庭园内,本是莲香轻送,幽静如许,忽地,卷涌起一阵疾风,漫起一片碧绿青光。   青绿的光中,以免这小商走丢,她一把拉住商道灵的手——   光影如粼粼绿水,如葳蕤山林。   旋即,一片漂浮在浩瀚星穹中的山林就在眼前。芭蕉、王莲、山茶、椰木、龙血树、红豆杉,孔雀、黄鹂、犀鸟、白鹇、太阳鸟,在这无垠夜中散发出草木的清香和鸟雀的啼鸣。   山林间,赫然坐落着一座巍峨神殿。神殿依山而建,阶梯从山脚向上蜿蜒至山巅,步步登阶之时,山阶两旁全是各色神像雕塑,或嬉笑或庄严,或仁恤或含威,青铜衣冠的山灵,身披轻纱的水灵,半人半鸟的女神,蛇尾蜿蜒的慈母……   圣殿坐落在天与水的怀抱之中,青葱山林和流转的星辰都拱卫着它。   深蓝湖水在二人眼前铺开,倒映出山林花影,璀璨银河。涉过这星海般广阔的湖水,便是那神殿山阶的起点。   是的,这项链还有通灵之用。   既然千年前各大仙都和仙门曾经围剿过慈天圣殿,那么按照时间推论,似乎就是第一代城主荣庆雍那个时候。而且,之前她从小表妹借她的G向合订本里也领略了不少克家怪。荣春松心中推测,写下那本G向哦不妖邪图鉴的巫族前辈,很有可能直面过慈恩天真容。   比如那个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眼睛的怪物——守卫聚仙鼎的邪教徒行尸,剑上也刻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正好对应上了。   和她漫步在这倒映星辰的湖水上,商道灵笑道:“教主,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万灵之母的神域,祂最英勇的子民在死后都会回归此处安息。”   用母亲的项链通灵,并不能百分百成功。   荣春松原本不抱很大希望,但没想到一次就成了。   莫非,她想找的那个人,也想见她?   她回头又对商道灵补充一句:“这里许多人都是我的先祖,你待会可别乱说话,有什么混邪乐子人话语都给我憋着,实在不行就当个哑巴美男子。”   身后的青年戏谑笑道:“什么哑巴美男子,教主就这么信不过我?”   当然了,毕竟你的修为都是牺牲人品和情商换来的。   荣春松围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心道,这小商天天一袭黑衣,一看就很邪恶,带去见老辈子家长前还是先给他换一身行头。   她打了个响指,奇迹商商,启动!   【是否为攻略对象商道灵换上服装“剑仙的白衣”?】   对的对的,就是这件。   一片变身特效的粉光闪过——   商道灵低头看见这一身白衣,乌色长眉微挑:“教主是在我身上施了个幻术么?我原来的服色不合您的审美不成?”她不是最爱看黑色配红色么,他特意如此打扮,她竟还有不满。   荣春松道:“你原来的打扮太妖魅了,我帮你改造改造,让你看起来纯良一点,宜家宜室一点,大鸟依人一点。”   什么纯良、大鸟依人,他只觉她胡话连篇。   但宜家宜室这四个字听着倒还算有几分顺耳……   思绪间,她已拉起他的手,踏上星光下粼粼的湖水。她掌间的温度,丝丝缕缕传来——早知,他便把那手套给摘了。   一路上,有许多透明的身影将目光投到他二人上。   意识到这些人影都是她的先祖,他心中升起些许喜悦。   这个什么神域,算不算一个祠堂?毕竟这里飘满了她先祖的幽灵。   虽说人间的宗祠礼法在他看来全是荒唐的笑话,但她出身名门,想必很看重这些什么列祖列宗、祠堂香火……   荣春松看他唇边浮出一丝笑影,只心道,这家伙不知又在暗爽什么。   不过她还有正事要办,先不管他了。   路遇一个向她打招呼的灵体,荣春松从袖中取出那本G向合订本来,道:“您好您好,我想找这本书的作者。”   这本G向合订本署名单字一个白,仅有的信息是他抑或她是巫族中人。   那灵魂接过书看了一眼,道:“这不是大巫女的书么,当时族中小范围试阅时因为吓哭了好几个孩子,她心觉有损她个人声誉,连夜改成匿名刊印了。”   荣春松:?   原来这本克苏鲁之书是初代大巫女写的啊!   掀开G向大作作者的小马甲,皮下居然是高祖姥姥。   灵魂又道:“对了,你身边这个人是?他似乎不是巫族后裔,不是荣家子弟,也不是云都城中的智者英豪。”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荣春松接话道:“这是我的门客之一,我顺手把他捎上了。”   似乎想起什么,她又补充一句:“这家伙还是我的蓝颜知己,不过蓝颜知己就没有之一了,就他一个。”   灵魂哦了一声,点点头,道:“哦,带小情儿来开开眼是吧。巫女大人这会就在神殿里,你快去吧。”   一路上,又遇见许多位向她打招呼的先祖英灵。因为能进入这片神域的活人基本只有灵感过人的巫族后裔,所以,几乎每和一个先祖寒暄一下,人家就要问她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是谁。   “这是我的蓝颜知己”这句话,一晚上她已经说了十几二十遍。   于是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也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95。】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96。】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   终于,在神殿中央,那位庄雅威严的女子也问起:“你身边这位是?”   面对这位初代大巫女,最老资历的家人、祖姥姥,荣春松心道还是要介绍得隆重一点,便道:“巫女大人,他是我的门客,信徒,打手,小秘,马夫,点心师傅,蓝颜知己,恋人。”把小商的所有身份全部暴露!   这次的叮咚声,足足隔了一分钟才响起。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99。】   她淡金的背影之后,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望着她。   她和那个巫女的幽灵说什么,他全然没有听在耳中。   除了脑海中烟花般的轰鸣,他已几乎听不清任何其他声音。   为什么,春松。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一刻我才说要你在家人面前承认我,下一刻你便满足了我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   荣荣:只是干正事时顺手满足一下这个小商的心愿   小商:啊,我是卿 第91章 【攻略对象好感值:100】 【“顶级狐   根据初代大巫女所说,一千年前,她确实和第一任城主一起参与过围剿慈天圣殿的行动。   星河漫漫,荣春松独自一人跟着大巫女走在粼粼湖水上。   一千年前,一个迷惑了许多人的邪教横空出世。   “我那本书的下册最后几章,记载的便是当时深入慈天圣殿的场景。慈天圣殿的本部不在中洲,甚至不在人间,它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   荣春松问道:“请问您当年看到的是慈恩天的真面目么?”   “不,我想不是,”巫女摇了摇头,“当年我们看到的,兴许只是它梦中的倒影一隅。”   大巫女静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和其他战友一直对战的,是沉睡的它。它的本体构成了那漆黑的混沌空间,我们捣毁慈天圣殿后,又将那混沌空间击碎。”   啊,原来是这样。   荣春松心道,这样就全都联系起来了。   倘若那个混沌空间就是在慈恩天体内,那千年前的先祖剿灭了邪教、又毁去那个空间,所以慈恩天的血肉四分五裂,流落到人世。   “是现世中又有慈天圣殿的残部活动了么?”大巫女低头看向二人脚下湖水,轻轻一挥手,湖中,顿时出现一片山川人情,“我们伟大的慈母,祂会让我们通过这片湖水看见另一端的彼世,我看见你最近在追查慈恩天之事,所以才联结了你的通灵。”   荣春松道:“是,我推测慈天圣殿的残部在暗中谋划着重聚慈恩天血肉之事。之前有一位从天闻宫逃出来的前辈向我们透露,集齐慈恩天的血肉或许能将它唤醒。”   与她并行的神色雍雅冷静的高大女人,闻言也不禁微微皱眉。   “当年我们对战的只是沉睡中的慈恩天,已经极为吃力,那场战争死伤无数。如果它醒来……”   “春松,还有一事我也要告诉你。哀牢山下封印的妖邪,其实也与慈恩天有关。”   只听大巫女道:“哀牢山下的妖鬼,出现时间与慈天圣殿横空出世时一致。在那混沌的空间之中,它睡梦时发出的一口呼吸便能化为秽境,将人污染操纵。哀牢山下的妖鬼,其实也是它掉落的零碎肉屑所化,因无法杀死,我与初代城主只能选择将它们封印……”   “千年前几位城主一同承担了镇压慈恩天残屑的责任,其他几座仙都的秘境中,也封印着一样的怪物。”   荣春松道:“为何这么恐怖的一个外神,却从不见载于中洲典籍之中?我只在您那本妖邪图鉴里了解了它的一点信息。”   巫女叹一口气:“让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很危险。”   “直面它的躯体、看见它睡梦中轮转跳动的眼睛,便足以将一个修为极高之人的意志摧折。而对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只是知道它的存在都会人疯狂。所以那场战争结束后,各大仙都和仙门订下盟约,一齐抹去它在中洲的所有记录。”   湖上吹来的长风,微微吹动着巫女肩上洁白羽饰。   “但我心觉有一日它还是会卷土重来。留下那本书,或多或少也能帮上后人一点吧。”   “那本图鉴下册的最后几章有我当年对慈恩天的所有了解。尽管为了不让‘它’的存在影响到读者心智,我用的全是春秋笔法,但我相信春松你能看懂的是么?”她看向荣春松,慈蔼地一笑。   荣春松道:“哎呀,那我回去后再钻研一下。”   二人一同行于湖光星光间,初代大巫女又问了她几个在另一端的彼世云都发展得如何的问题,荣春松一一答复。   星光淼淼的湖上,也零零星星散落着雕塑。   言语间,她二人已来到云都森之灵的雕塑前。   这雕塑,雕刻的是山林中的神女将作恶多端的猛虎收服的图景。   只见那头石塑的猛虎俯首在神女轻盈裙裾旁,匍匐弓背,尾巴定格在摇晃的瞬间,全然是一副请求她与它嬉戏的邀玩之态。   大巫女望了那猛虎雕塑一眼,道:“你那个蓝颜知己,他身上慈恩天的气息很强烈。”   荣春松道:“他的父母似乎是慈天圣殿残部的什么护法亲王。他小时候被迫接受过慈恩天所谓的赐福。”   大巫女却道:“不,孩子,他身上的气息和我当年在那个异空间内感受过的一样。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体内也移植了某个‘法宝’、也即慈恩天的血肉?”   “这……似乎没有,他小时候被三个同样收集九法宝的妖道抓去做研究了,那三个人都把他活着解剖了也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   大巫女听言沉吟半晌,道:“兴许真的是赐福吧。如果他父母是护法亲王,或许是能为他求得什么高级的赐福。”   “一千年前,我们剿灭的慈天圣殿本部没有教主,教主之位空悬,两名护法亲王已是那邪教中地位最高者。”   没想到这个小商还是邪教高管之子,有背景哦。   返程的路已在眼前,大巫女又再叮嘱她一句:“但依我之见,你还是多留意一下他的真实身份为好。”   走过漫漫湖水,她们面前的是最后一座雕塑。   半人半蛇的慈母,上身龙睛凤颈、挺拔健美,下身蛇尾蜿蜒,修长有力,虽是石塑,但正是这苍苍青石,在祂的慈爱中更添一层庄重威严。   就在这座万灵之母的雕塑前,大巫女与她分别。   “回去你的世界去吧,倘若它当真重现中洲,当你与它对战之时,我和神域中的朋友们都会赐予你力量。”   再三拜别大巫女,荣春松回到神殿门前。   一道白衣身影正在拿黄金的拱门下等着她。听见脚步声,那白衣仙男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人靠衣装马靠鞍,可这小商即使换了仙男装也一点良家气质没有呀。   这个毫无良家气质的邪道流妖男,看见她却露出一个沉静笑容,如轻风吹动海面,在那漆黑妖丽深海上露出几丝难得的静悒波光。   这小商也算言出必行,带他见了见老辈子家人,果然没再偷听她说话。   不然听到人家怀疑他的出身,他早该跳脚了,还能在这快哉快哉地微笑?   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我要问的事情问完了,走吧走吧,我带你回去。”   宛如青金石雕琢而成的夜空中,群星闪烁。   当他望向她时,一整个寰宇的星辰都倒映在他眼中,他黑水银色幽暗的双目,难得焕发星辉点点。但比星辰的辉芒更明亮的,是她回首向他看来时的英丽容颜。   原来天外神域中的星星,也只是为她掩映增辉。   得她一缕目光,他便心头动荡,只觉浑身的血液疾流,皮肤筋脉都在绷紧。   明明牵着手,但身侧的人却似乎仍不满足,与她越贴越近。   那人垂首俯身时,鼻息尽数喷洒在她鬓边。   “春松,谢谢。”   荣春松道:“谢什么?”   难得地,他脸上竟没有以往戏谑神色。   “谢谢你带我来见这些……”他一顿,把幽灵两个字吞下去,换了更有敬意的称呼,“英灵。”   “我才告诉你我的想法,你立刻便满足了我的心愿……”   荣春松摆摆手:“言出法随罢了,这对堂堂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来说,不算什么。”   她的语气依旧轻松随意。   她一直都这样。   她轻飘轻柔笑语,只如天雨花香,不断飘落在他心上。   商道灵低声道:“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只要你有心愿,我也会去为你达成。”   荣春松心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以后有机会能回我前世的家一趟,最好还能自由穿梭往返,不过估计你这小商也做不到。   她道:“我现在的心愿是把那个什么慈恩天的危机解决了。还有击破白玉京和天闻宫的阴谋。”   “好啊,”星河之间,商道灵挽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啄一下,“我一定会为少主您实现这个心愿。”   反正他的父母已死,关于慈天圣殿的记忆他也半点没有,那群异教徒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群素不相识的蝼蚁。   他像一个欢喜的顽童,倘若用热水冲刷蚂蚁窝令群蚁逃窜能让他的玩伴满意,他即刻便会去做。   万般兴奋地,他在她一边一桩桩谋划起来:   “少主,您想他们怎么死?”   “我可以掏他们的心,可以锯断他们的手脚,可以拉出他们的肠子把他们吊死,我还可以——”   荣春松作势捂住耳朵:“师傅、商师傅,别念了,你念得我脑瓜子嗡嗡嗡。”什么暗黑圣经!   “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和少主您分享我的计划,您不爱听便罢了,”商道灵笑道,“您不听也无妨,到时候,你就看着我如何实现您的心愿便好了。我一定会……把他们全都杀光!”   她真服了他。   此情此景,俨然一头大猫在她耳边喵喵叫,兴致勃勃地说着它要给她抓来多少死老鼠。哦好吧,大猫不能用喵喵叫了,那叫虎啸。   返程的路上,又路遇一些前人的英灵。   当然,又有很多英灵问她旁边这个外地人是谁。   这次倒不用她来回答。   因为她身旁那个全世界最开朗活泼之人已即刻抢答:“蓝颜知己,恋人。”   和这个蓝颜知己、恋人一起从山梯上走下,山门千扉次第开。   门上彩绘重重。   天外烟峦,云中海树。   斑斓的梯田,高山的杜鹃。   璀璨盛放的百花,连绵不息的祭祀舞乐,红土上奔腾跃动的火光。   最后一扇门,是大地上或载歌载舞,或勤劳经营各自生活的人群。   她对能当她道侣之人提出的四条标准,其中三条,这小商都勉勉强强算完成了吧。有待考核的还有最后一条,和她一样以建设云都城为人生重心。   这条标准,不知很想进步很爱内卷的升级流大男主何时能完成?   他要是完成了,也就能从蓝颜知己升级成蓝颜道侣了。   *   中天一轮金月,映照城中千树桂花。   中秋已至。   从夏到秋,九法宝之一的天问剑,自然已经取来。   好感值99的大男主,内卷起来、进步起来特别有劲,派他一人去出差,不出七日便从世外天堑返回,将天问剑奉上。   原著内容自然也发生改变。   【天外神兵,湛湛寒芒,缓缓映出一双美丽而残忍的眼睛。他的法宝之一天问剑,是当年在云都城效力时,那位云都少城主派他去取……】   【叮。成就“脱水大师”已达成。宿主将原著长达几十万字的天问剑水字数篇章浓缩为短短几百字。】   还喜提一个小成就。   不过——   什么他的法宝?他这个人都是她的,他的法宝自然也是她的。   那把传说无数、通体雪白的天问剑转眼被荣春松扔到背包栏中。   是的,目前收集到的九件法宝,如无必要,她都是直接扔到背包栏里。   这个系统的背包栏自带隔离保鲜作用,小表弟给的【鲜花饼*148】大半年过去了也甜美如初,她之前灵机一动,在把运行中的九重图也扔到了背包栏里试试——果然,一进背包栏,九重图就如与世隔绝了一般,在外界刚搭建好的建筑物也烟消云散。   按这个逻辑……岂不是……   如果她到时候把慈恩天剁吧剁吧全都塞到背包栏里,它是不是就不能再作乱了?   可惜系统似乎不支持她这个天才的想法。   【背包栏容量有限,请宿主注意分配。】   唉,这不识抬举的小系统。   总之,AAA金牌门客商师傅一人献上三样法宝,不给他点赏赐是不行了。   荣春松大笔一挥,把中秋家宴上他的位置调到了自己旁边。   要知道,多少表哥表弟每年花重金贿赂掌管内务的仙官就想坐到这个位置上。   现在她可是帮这个抠门大男主立省百分百了。   得知她把他的位置调到身边,他是既欣喜又兴奋,笑眯眯道:“少主,中秋那天我一定会用心打扮,不跌您的份。”   如今中秋已至,就让她看看他怎么用心打扮。   【攻略对象目前穿搭:攻略对象自备的黑红配色华服(价值五百两)*1;路边小摊随手买的男款发簪*1。】   小商身价又暴涨五百两!   不过,你斥巨资购入一件五百两银子的高定,就搭配这个平平无奇小发簪吗?   直到夜宴将始,她才发现这小发簪大有妙用。   当然,这妙用是对商道灵本人而言。   只听不远处的园林中,几个年轻男人的假笑声传来。   真是奇景奇观,这大男主居然还有能和表哥们聊天的时候?   这可不算偷听呀,她只是走在进场路上,走过一道月洞门,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   “这是和田玉,色微黄,形状是象征佳节团圆的圆形。”   “和田玉太多人用了吧,不如这昆仑玉,产地高远,玉色也更为空灵清透。”   “我这个是独山玉,黄中带着一点多变的色彩,喏,只要放到光下一看……”   不远处的荣春松心道,呃,在她看来,这些玉佩乍一看都没什么区别。而且谁看人第一眼会看玉佩?一个人倘若足够俊美,再好的美玉珠宝在他身上也只会沦为陪衬,根本不会被注意。   忽听一位表哥问道:“商先生没有佩玉的习惯么?”   “商先生头上这根簪子是白玉的吧……哦,似乎不是,只是一根白木发簪,抱歉抱歉,我看错了。”   商道灵笑道:“这根发簪虽是白木,却是少主亲手雕琢了赠送与我。”   空气霎时寂静,众人都极度沉默。   一句话杀死比赛。   唉,这诡计多端的小商,是铁了心不让表哥们好好过节啊。   不过这发簪怎么就成了她亲手雕琢的了?明明是她从幸运大卡池里一时不幸抽出来的R级小道具。又给自己加戏了啊小商。   这个很爱加戏的大男主,转瞬便跟在她身后堂堂登场。   堂堂登场,堂堂袭来,浓墨重彩,艳光大放,抓马,实在抓马。   价值五百两的衣服,确实衬得他俊美至极,瑰丽迫人。而她呢,还是穿着平日那一身淡金的简装——节庆的吉服层层叠叠,她从小就不爱穿。   反正有这个艳光四射的小商给她当随身饰品,她穿得简单点也无妨,简繁得当,这,才是一个时尚大师的搭配之道。   座旁,一整夜商道灵都在说些俏皮笑话引得她失笑频频。   座下,有人似意兴阑珊,又似淡淡含愁,一直若有若无地向她投来目光。   夜凉如水,宴散。   他笑盈盈地从树上折下一枝金桂,在她身侧轻轻挑动着,为她回房的小路添香。   荣春松看看这个一直在黑袖添香的商道灵,道:“你跟了我一路了,你还不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她上下扫视一下商道灵,眸光淡淡流转:“既然你不走,就留下来侍奉吧。我看你也是上赶着要侍奉本少主、本座。”   ……什么?   一时间,优游的笑容从商道灵脸上褪去。听见这句话,尤其是……听见那意味深长的侍奉二字,他如同被人用软鞭抽打了一鞭一般,浑身僵硬、战栗。   他不过是想护送她到她寝居门口,她竟提出……   今天又刚好是中秋,人间一个什么团圆佳节,那些无聊的文化人,一到中秋便写诗说什么思念爱侣,相思绵绵……啊,她是不是故意挑了这节日来——   不待他再多想,眼前一身华贵淡金衣裳的人忽然拉住他衣襟,将他整个人往下扯。   她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带着几丝狡黠地,她还轻轻啄了一下他唇边的小痣。   商道灵浑身一震,尾椎仿佛被人打了一鞭似的,浪潮从他骨节里一节节震荡开去。   天心月下,莲花池旁,柔暖触感如轻盈的蝶蹁跹飞去,二人相贴的唇很快分开。   荣春松拍拍他胸口:“看在你今天这么用心打扮为我增光的份上,我决定翻你的牌子。”   “你要侍奉就跟上来,想‘完璧归赵’就回去。”说罢,荣春松轻笑一下,转身而去。   赐予他这迷醉快乐的人走远,他的耳旁,顿时只留下一片酥麻的热意与她笑声的尾韵。   抬手摸了自己的唇一瞬,他立刻迈开步子,跟上她——   叮。   【道具“顶级狐媚子光环(可转化为后续运动经验)”已生效。】   【“顶级狐媚子光环”生效中……】   【宿主与攻略对象欢愉值持续上升中……】   *   二人的影子投映在纱幔上。纠缠,怀抱。他像一条赤红的龙,紧缠着海面上亭亭净植的莲花。   直到后半夜影子才分开。   一只白大理石般修长强健的手,伸出帐外,端了他方才准备在床畔的暖茶,轻缓地,为怀中人奉上。   月色里,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向他看去。他的俊美其实很锋利,像一把满嵌宝石的猩红匕首,美丽之物,亦常常伴随着危险。但是他为她奉茶时,眼中又是一泓与他锋利容貌完全不符的低回柔情。   商道灵眺望了一眼窗外那轮圆月,顷刻便将目光收回。   他的目光,悉数投放在眼前人身上。   这轮他怀中的月亮,一直映照着他的明月……   他轻笑道:“人间的节日,我从来不在乎。”   “但和您一起度过今年的节日,我很开心。”   人间的节日,中秋、新年、元宵,全都寓意美好美满。过往漂泊四海的时光中,他最烦的便是这些庸俗无聊的东西。   尽管读书不多,他也并非对诗书全然不通。   但愿人长久。多么、多么可笑的一句诗。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的人生和什么团圆美满、人长久全不沾边。就连儿时记忆中的父母,诞下他的目的兴许也只是……罢了。他一直是一道独自游走在荒原上的虚影,围绕着他的只有幽暗与孤寂。   在那荒原中找到他、拉住他的,他唯一拥有的真实而坚固之物,唯有……   “春松……”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似乎已经和你共度了不止一个中秋。”   荣春松心道,是不止一个。   一次是在红龙的宫殿里,一次是在爱美人更爱江山里。一次大龙男千里夜游抓捕负心女,一次是人外男发疯上演爱你就要丸吞你。   离开抓马的欢宴世界,这一个真实的中秋之夜,唯有一片轻柔月光遍洒,落在枕席的褶皱间,像一道白银的小桥将他们二人连接。   她道:“哪有不止一次,肯定是你做梦做的。你说,你是不是做梦都想和我共度中秋?”   “您说呢?”   他向她靠近,笑得幽幽。   已经在欢宴世界驾驭过驰骋过他的荣春松心知这家伙出鞘开刃后很难缠,当即伸手把他靠过来的俊美面容挡住,道:   “你为我取来了天问剑,就晋你为K14吧,华藏教左护法——右护法也让你兼职当了得了。顺便赐你协理我的小院之权。”   不愧是城主府卷王,一用升职转移话题,这大男主立刻一心扑在事业上了,道:“原来侍奉教主一回便可连升三级,早知如此,我便……”   “你便什么,便早点出卖色相?啧啧啧,要是让别人知道你这华藏教左护法是出卖色相换来的,唉,我都不敢想别人怎么看你呀。”   商道灵唇畔勾起:“那又如何,我倒乐得让他们知道。春松,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言语间,他的指腹已再度抚上她的脸。   我乐得让他们知道。   我巴不得,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我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不,我是你的。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0。】   *   中秋过去,象征美满团圆的月亮便逐渐变小了。   转眼天上无月,因漫天细雪飘洒。   冬季已至。   今年的仙盟大会,正是在冬天举行。 第92章 《我的引导型恋人莲花天》 莲花天亲自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0。】   【攻略对象好感值100,目前阶段“此情不渝”。】   【已为您升级“欢宴”功能模块。】   【宿主初次进入欢宴时可以选择跳过所有剧情,并保留攻略对象在现实世界的记忆,与攻略对象在欢宴之域里自由活动。】   但听系统介绍了许久,荣春松也没等到她想要的十连抽大放送。   怎么没有抽奖?   好感100了不给抽奖,过分了啊。   【恭喜宿主已将攻略对象好感值提升至100,已完成“主线任务一”。现已为您发放奖励。】   【恭喜获得SS级道具“穿梭之门(一次性使用)”*1】   【使用本道具,您可以回到您上一世所处的现代世界。返回您原来的世界后,宿主将化身成功人士,住进巅峰住宅,坐拥临水美景,尽享贵族之尊……请注意,本道具仅能使用一次。】   【另,“穿梭之门(一次性使用)”与“主线任务二”完成后发放的奖励道具不兼容,请宿主缜密考虑,认真选择。】   哦,不给抽奖,直接发放SS级道具来了。   如果她没记错,主线任务还有个任务二,降低原书的暗黑值,把《飨食仙宴》扭转到书不至于被封的程度。   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任务二的奖励是什么,但她猜就是当初它许诺的那个,取代商道灵成为书中主角,对“配角商道灵”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看着那一句“返回您原来的世界”,她的心,确实是快速地跳动了几秒。   但荣春松静默片刻,还是把那个SS级道具放到了背包栏最后一页里。   倘若这个道具可以任意穿梭,她一定二话不说就用了。   但她在云都城度过的十八年,也是她的真实人生。   等她把主线任务二也完成再看看吧。   *   “顶级狐媚子光环”确实顶,秋风习习,金桂放香,香气馥郁的秋里,她在狐媚子版大男主身上享受了不少快乐。   难怪纣王与妲己的故事流传绵远,你们都说白狐是妖孽,朕看大男主分明是祥瑞……   偏题了偏题了。   荣春松思绪回转。   拂开马车的金绣纱帘,帘外,一座壮丽高阁拔地而起,正是云都在白玉京的行所。翻译一下就是,驻京办。   冬雪飘飞,在那楼阁上覆盖一层淡淡的白。很快,天地一层素白中出现了一张比昙花白雪还要苍白妖异的脸。   骑在马上的商道灵俯身对车窗内的她笑道:“少主,白玉京行所到了,我先去为您检查那些下人将您的房间布置得如何了。”   *   窗外白雪飘洒,寒风阵阵。   但窗内暖炉燃起,热茶也已烫好。   她想看的东西,她的门客、死士、左护法兼职右护法、蓝颜知己、恋人小商已经准备好。   商道灵放下一叠书,表情是压抑着的微微愠色:“白玉京中,居然还流传着这些胡说八道的话本……”   当初他没把刊印这些话本的印社和写书人通通一把火烧了,他们有命活到今天,反而越写越起劲了!   还一连出了好几册,俨然是一套丛书。   《莲花天与神使(一)》、《莲花天与神使(二)》、《莲花天与神使(三)》……里面的内容,一本比一本不堪入目。   他真真是极力忍耐才没把这书撕碎,因为她好奇,她要看。   只见第六册 里面写道:   【话说这日魇巢道长奉命下凡除魔,夜色如水,天宫中锦绣百花放出的暗香,也如暗流涌动。莲花天尊者清修打坐的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尊者可要用点宵夜?”】   【殿内,莲花天懒洋洋掀起眼皮,用神识向殿门外一看,只见是一个形貌昳丽、身姿修长的美少年。一碗甘甜清凉的仙露,正被他小心捧在双手间。】   【尊者心道,有趣,魇巢一走,这天宫中人人都心思活泛起来了。原本半跏趺坐的莲花天,此刻一手置于膝上,一手托着腮,姿态闲适潇然,笑微微道:“本座刚好要用宵夜,你进来吧。”】   【不过么,祂只是单纯地想吃点宵夜而已,宵夜奉上,美少年退下。毕竟这些柔驯少年还是没有桀骜强悍的魇巢有趣味……】   这种皇帝爱用金锄头、天神也要吃宵夜的剧情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还有后记。   【广大书友朋友反映,《莲花天与神使》系列只有魇巢一位男主角,看得不够过瘾。笔者特意新增几位男宾与魇巢道长产生竞争……当然,最终男主角还是魇巢道长哈。毕竟魇巢道长是真有此人,虽然他本人宽宏大量,目前尚未干涉笔者的创作自由,但笔者还是要考虑个人生命安危。】   看到这后记的荣春松,差点没笑死。   作者,宽宏大量的不是魇巢道长,宽宏大量的是莲花天本人。若非莲花天降下神谕让他别到处杀杀,他早已把你的书斋一把火烧了后再把你倒吊在门口了。   看她已经读完,一双裹在漆黑皮革下的手,顷刻将书合上。   商道灵呵呵一笑:“看天、尊您还笑得出来,这书中胡编乱造的内容有这么好笑么?”看见一个美少年给她端茶倒水,她还心觉快活?   他又道:“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若非您要我饶他们一命,我会把从作者到印社的每一个人都挫骨扬灰。”   荣春松道:“小商,你要是讨厌别人的创作,你就去自己创作,在市面上用你的作品盖过他们的作品,而不是动不动就想杀人放火。”   她随手在案几的抽屉下一翻,翻出一本还没写过的空白册子来。   拉着商道灵的手,她像牵着一头很爱到处作乱的大花豹般,把他牵到书桌背后。   提了一支笔塞到他手里,她修长的手覆上他手背。   二人骤然间贴得极近,呼吸也交错相融。   这家伙,一被她握手手就故意乱动用手背蹭她手心。   忽视掌中绵密轻痒,荣春松道:“你就先写个题目,《我的引导型恋人莲花天》。”   引导型是何物?   再度被她控着手写字,商道灵一时没反应过来,脑海中轰然一声,如有绚烂滚烫烟花升空绽放。   一片花光乱流下,唯知,她握着他的手,她掌心的暖热覆上他的手背——   忽地,商道灵停下手中动作。   “怎么了?”   身侧的男人幽幽笑道:“这室内烧着暖炉,有点闷,我想把手套摘了。”   须臾,漆黑的皮革手套摘下,两个人、两只手,再无间隙。她掌心暖热温度,悉数覆盖于他青筋微凸手背。啊,何等的亲密……青年轻移手背,摩挲她掌心那一片细腻暖意,轻蹭着,低声喟叹着。   荣春松把着他的手,无时无刻不感受着他手背青筋在跳动。   唉,她真服了他!   二人的手交叠,落下一笔一划,游走过一列又一列……   他的目光,分毫没有落在白纸黑字间。浓郁的情意与欲色几乎从他眸中溢出,像幽冥中蔓出的蛛丝,总想将眼前人笼罩紧缠。他眉目含笑,一寸寸向她倾去,滚烫吐息悉数喷洒在她颈间。   荣春松伸手轻拍他脑袋:“别老乱动,写完了,你看看。”   几页纸已然填满。   商道灵轻笑一声。   她把着他的手写出了什么,他方才竟是全没有注意。   青年的目光幽幽投下。   她会写什么?写昔日,她是如何在千万人中挑中了他,又如何指引着他,抑或是那些在云都城的时光……   【我的引导型恋人莲花天】   【莲花天教我骑自行车。莲花天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家门前的小路上。太阳高照,鸟儿也在树上叽叽喳喳叫着,真是一个学骑车的好天气。】   【莲花天在后面扶着车后座,告诉我,她不会放手,让我放心骑。我就这样在她的指引下稳稳地骑了一段路。就在我要回头看她时,却发现她已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笑着看我——原来刚才都是我自己骑的!我太得意了,想在她面前继续露两手。】   【因为这一时的骄傲,我没保持好平衡,忽然,自行车歪了,我也摔倒在了地上。】   【我太痛了,我流泪了,我赌气地说,我不学了!】   【莲花天走过来扶起我,用手帕擦了擦我的伤口,道,怎么能说不学就不学呢,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   ……自行车是什么东西?   而且他怎么会因为摔倒就流泪!   他看这满纸胡言,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情意暧昧,完全是——   商道灵仿佛无奈般笑了一声:“少主,您又耍我?”   荣春松面不改色:“这怎么能说是耍你?这是我在循循善诱呀。以你目前的诗书水平,还是要先从这个小学生作文写起,别想一步登天,立刻变成同人大手。”   分明又是被她耍了,但看着她狡黠而灵动的双眸,他竟半分气恼也无。   这个心性恶劣的女子,就连她作弄他,他也只满心欢喜。   她把他的心当一颗檀木小球一样抓住手里玩弄,他从前很是恼恨,如今却想道,旁人还未必有被她戏弄的福分。若有——他会把那个“旁人”碎尸万段。   另一头,荣春松看他居然没有小发雷霆,心道这大男主也是越来越贤良了,自己天天戏弄这个好男孩,实在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的她放下那本《我的引导型恋人莲花天》,转而说起正事:“仙盟大会就在几天后,届时,有很大可能会遇上你那兄弟——或者说,你想不想趁这个机会把他救出来?根据曲风峰主所说,他应当也是被天闻宫囚禁。”   商道灵心中嗤笑一声。   那个分别了十几年的兄弟,在他记忆中早已面目模糊。对这个儿时常常嘲笑他的兄弟,他并没有太多感情。   看在对方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线血缘的份上,不是不能一救。   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他要不要救那家伙。   商道灵长眸微眯,妖邪地笑起:“少主,您竟如此在意我的想法么?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短短半秒,那张俊美妖异的脸已与她极度贴近,几乎与她额头相抵。他漆黑的眸,目光在她英丽容颜上逡巡滚动,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尽这张他铭记于心的脸。   很快,他的掌也已覆到她颊边。褪去手套的阻隔,她颊边顿时满是他滚烫的体温。   停停停,只是问问他要不要顺手去救他兄弟,怎么又燃烧起来了?   大男主,你的兄弟也是你PLAY的一环吗? 第93章 鸿门宴吃席中 少主,别人   上一次来白玉京,还是去年夏天,她随爹娘参加往届的仙盟大会。   她原本还计划先抽出半天在白玉京转转,赏玩一番。   先放松一下,张弛有度,才好整理思绪,如何应对肯定不怀好意的天闻宫和白玉京城主。   冬日的白玉京也风光多多。   梵呗钟声,冰河晚渡,峰台夕照,高山积雪……   结果还没等她想好去哪儿玩耍,一个劲爆消息先爆了出来。   为了参加仙盟大会而来的各地仙门人士,中间有许多人出现了迷幻疯病之症。   商道灵倚着雪窗,漫不经心笑着,向她汇报城中若干消息:“那群人修为不精,在梦中被什么妖邪给侵蚀了,一觉醒来便开始胡言乱语,囔囔着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是中洲官话,也不是各地方言。”   荣春松听罢心道,根据她饱读克系之书的阅读经验,这,就是邪神的呼唤。   全国中小学生第八套广播体操,克○鲁在召唤!   荣春松道:“说到在梦中被妖邪侵蚀,你有没有想起曲风峰主说过,你那个兄弟的能力似乎是窥探他人梦境。”   商道灵哼笑一声:“他的能力不过是窥探而已,按照我今日收集来的情报,那些人遭遇的显然不止是被窥探。”   荣春松心道,小商,你这个古代人还是游戏玩得少了,宝可梦可是会进化的唷。   “兴许是他的能力有所提升也说不定,”荣春松道,“而且我看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仙盟也没有公告发出说推迟大会日期,相反,已出关的清宸真人还说他会在盟会上为不幸受蛊的道友治疗。”   天闻宫掌门人清宸终于出关,发榜一张,言说会拂去所有道友的迷症。   仿佛他已然是身负无上神力,随手轻拂便可拭去世间疯魔病痛苦楚的神灵。   荣春松继续道:“所以我猜很有可能就是白玉京和天闻宫在背后捣鬼。”   “那不正好。”商道灵的神色,越发兴奋起来。   “正好个啥?”怎么还正好上了?   商道灵牵起她的手,捧到唇边吻啄,笑道:“正好师出有名啊。师出有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实现少主的心愿,把他们通通杀光!”   荣春松:……   什么正好哥。   不愧是男频本色,杀杀杀是不是你的底层代码。   她抬手拍拍他的脸:“作恶的是天闻宫高层与白玉京城主封玄衍,他们底下的人不见得知道他们的阴谋。你看白尘歌那个天闻宫首席不也不知道他师父师叔背地搞些什么鬼。”   “要惩罚,就惩罚罪魁祸首和他们的帮凶。我不喜欢殃及无辜。”   “哦,好吧。”   商道灵的十分兴奋,顿时成了九分兴奋。仿佛一头猫草吃多后准备大耍一顿的大猫,忽然被主人用皮拍子轻轻拍了脑袋。   他微微歪头,俊美的脸顺势便在她掌心中蹭了几下,眉目含笑:“既然少主要我放过几个人,我便依照您的吩咐挑几个放了。”   善恶忠奸,正邪是非,在他心中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吩咐他杀谁——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愿。   *   仙盟大会之日,转眼便到。   这几天白玉京中虽蒙了一层妖邪梦魇的阴霾,但依旧不挡仙盟大会的盛事,四海来朝,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仙盟的会场是一片连绵广阔大殿,琳宮辉煌,宝殿巍峨。儿时初来白玉京,年幼的她也曾被这典丽壮阔的永固之辉震撼——但每年都来,再辉煌再壮丽也见怪不怪了。   荣春松心道,还是前几天神游万灵之母神域时看见的那座坐落葱茏草木间的神殿震撼。   擂鼓声中,高阔天门徐徐开启。   大殿轩峻壮丽,殿堂前列更是仙气冲霄,荟聚了四海列国菁英。   这仙气飘飘的菁英之中,有的是为依附白玉京天闻宫而来,有的是为自己统御的一方土地、偌大宗门谋利。还有的么,大约都是依年例行事,纯粹来凑个数,顺便看看今年有没有什么新鲜热闹。   她也跟在父母身后进场。   西南荣家,骁勇善战,代有英豪出。而传说中在人间代行神灵旨意的巫族,更是神秘莫测,有无数瑰丽迷离传说。   云都城主与大巫结合诞育的独女,淡金衣裳,白玉冠冕,灿若晨曦,英气明丽,一出场便摄去所有人目光。   一时间无数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更别提,她身边一左一右还跟着两名容貌惊绝的美男子。一个是那亦正亦邪的魇巢道长,一个是昔日的天闻宫首席,二人悦服凛遵之态,如一红一白两丛锦绣花束般衬托着她,真是好不气派。   当然,荣春松也和白尘歌说过此行他若随行,有可能会被他的师门打击报复,但他还是跟上来了。   唉,一根筋的表哥!   表哥,你非要跟来,想打击报复你的可不止你师门,还有我身边这小商。   进场的这一小段路她已挥手、握手了不下百余次。挥手是对投来赞叹目光的各路人马,握手是和各地的城主、少主、掌门。   忽地,一人在身后叫住了她。   “荣少主。”   荣春松转身,看见一人身披白狐裘,面色虽然有几丝苍白,但声音平稳有力。   这人是……   那病愈后的楚州城城主宫凌越。   小时候她曾随父亲到楚州城拜访过一次,昔年,这位楚州城城主也和她一样,还是城中的继承人,小少主。   当时她还和他在外面的园林里玩了一会,他推着轮椅,带她去看自己养在池中的大锦鲤。   因儿时有一面之缘,线上游览楚州城时也见过他为了城中子民宁愿折损自己威严一面,荣春松心中对这位楚州城主颇有几分欣赏,笑笑,也和宫凌越握一握手,寒暄几句。   她小小一寒暄,站在她旁边的商道灵面色却是大大地阴寒了。   那个什么江原君真是没事找事,非要治好这病秧子……不然这大冬天的,他会不会被冻死在来白玉京的路上还难说。   而且不止是这楚州城城主。   仙门百家、各大仙都,和她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女的、男的但年纪太大的,他只觉正好,这些人向她问好以表敬意是他们该做的,但对一些和他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年轻两三岁的男的……他真想把他们身上那层皮给剐下来。   而且……那个白尘歌居然也跟在她身后!   他是她的左右护法、她的左膀右臂,她的左边和右边,位置都该是他的才对,何时轮得到这家伙?   荣春松余光看见他神色变了又变,又要阴鸷阴狠又要假装松弛不在意,只心道,小商,这点你就比不上表哥了,表哥见惯这种交际场面,比你淡定得多。   她暗中抬肘、肘击了一下商道灵,让他别老用阴森森的眼刀子去刮白尘歌,注意点形象。   “这不是巫族白公子么,好久不见。”忽听一人的声音传来。   是水靖。   雪白折扇一展,“上善若水”四字衬着他清风明月般清雅的脸。   周遭议论纷纷。   白尘歌被天闻宫除名,他们中有许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为何被除名,天闻宫却秘而不发。外界只知道白尘歌脱离天闻宫后返回故里,为云都城主府效力。   一时间许多目光投来,要看这天闻宫的旧徒如何与他师叔对话。   只听水靖摇扇笑道:“白公子如今不当天闻宫首席,也不代表天闻宫任仙盟节使了,不知你在西南巫族当一门客侍从可还快意啊。”   这一番话曲折暗示,五分是嘲讽白尘歌不识抬举,放弃锦绣前程,五分是暗示他被逐出师门与他的故乡故族有关,在外人听来,仿佛令他被放逐的秘密罪行是云都指使他干的一般。   白尘歌再见到水靖的虚伪面孔只觉恶心,但因少主交代过他找准时机再捅出天闻宫干的那些勾当,加之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争辩,一时之间,竟只是面露愠色,而不知如何答复。   忽听身前淡金衣裳的女子道:“水靖居士,你有话不妨直说,少在这里曲里拐弯。”   “给我当门客侍从,自然是比在天闻宫继续当首席要好了。你们天闻宫历代首席,出师后不都要先领个峰主阁主的职位当当么,可你们对白公子,却是把他打发到仙盟去当节使。”   “莫非,你们看他出身西南,不是白玉京城主亲族,便有意让他坐冷板凳不成?啧啧啧,这地域歧视……”   说着,她又拍拍身旁商道灵的肩,道:“这位是小商,我身边刚入职不久的门客。当然,他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号,魇巢道人。”   “曾经,他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只在江湖上漂泊飘荡,自从给云都城主府当门客,是住房有了,俸禄有了,逢年过节的福利待遇有了,身份地位也有了,出门在外,群众看见他是城主府仙官,都对他十分尊重。而且他的晋升路线也是十分清晰,绝无什么入职后因为户籍被打发去坐冷板凳这种事。”   “荣小姐,您……”水靖眼中隐有怒色。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砰一声传来——   叮。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叮一声之后,又是砰一声,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水靖居士,砰一下摔倒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天阶上。   因是天阶,自然,他还往下滚了好几级。   荣春松心道,只是用一下百分百摔倒,没给他用什么“莲步轻移”、“媚香沁体”,已是她堂堂莲花天大发慈悲。   当然,现在不用是留着待会继续用。   几名天闻宫弟子匆匆赶来,将水靖搀扶而起。   天闻宫一向更关照白玉京弟子之事,数百年来皆是如此。便说三年一次的招生,这个中洲第一仙门在白玉京便足足放出一百个名额,而其他各个仙都,全部加起来也才堪堪十几个席位。更不用说,天闻宫历任掌门几乎都是白玉京人士……这位云都少主所言,不无道理。   那水靖峰主被她怼得隐有怒色之后,不知怎的,又自行摔了个大跟头,一时间众人都很想笑——想笑而不敢笑,到底,这里是白玉京地盘,水靖还是天闻宫第二人。   唯有几个位高权重的城主掌门笑出了声。   荣聿修心道,定是女儿用了什么法子捉弄这水靖,但是空气之中又毫无灵力的波动,叫人抓不住把柄。姑娘的修为真是愈发精进了。   水靖被两名弟子扶起,正想说些什么掰回一局,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仙盟大会要开始了。   罢了,待会在会上,掌门师兄亲临,自会好好收拾他们——   *   会上,闭关已久的清宸真人如约出现。   千重门扉次第开,重重光束也从天降下,照耀到这容貌极致俊美俨雅的白发男子身上。   荣春松心道,过分了啊,怎么这天闻宫掌门人出场还有打光特效的?早知道她刚刚也用氛围感小技能给自己整一个,失策失策。   会场中各位城主、掌门是落座圆桌,至于少主峰主云云,便是在大殿边缘的另几重席位。   远远望去,她父母威仪稳重,对清宸真人这一闪亮登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她身边那俩男的——一个长眉压下,面沉如水,薄唇也紧抿;一个呢,却是嬉皮笑脸,还要侧过头来和她传音入密道,少主,您看,那光衬得那老家伙脑门好大。   这个全世界最忘本的小商,如今审判起别人的容貌来是不亦乐乎。   还老家伙。   她真想告诉这大男主,虽然清宸确实一百多岁了,但他外貌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二十一岁的你,很快也会步二十五岁的后尘。   她也传音入密告诉他:“年龄歧视要不得呀小商。”   商道灵并不言语,只笑眯眯地,将心音一句一句传入她的识海:“我说说怎么了,刚才您在那水货面前维护白尘歌,我可是不怒也不恼,我就嘲笑那老家伙几句您还搬出大道理来压我。”   这家伙,周围还有人呢,众目睽睽之下,他和她传着音打情骂俏起来了。   她很怀疑大男主的癖好就是这个——少主,别人知道我们这么爽吗?   荣春松内心:绿色青蛙呐喊,恶俗啊.jpg。   清宸真人入场时,一片淡然之色的凤眸似乎向云都的这一席看了一眼。   他在圆桌正北的方位坐下,身旁刚好是白玉京的城主封玄衍。   清宸白发白衣,落座后面容平静,远远看去,真如湛然冰山,凛然霜雪,好一位孤绝出世、不染纤尘的神君。   倘若,没人知道他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勾当的话。   清宸徐徐开口:“白玉京中受梦魇影响的诸位道友如今何在?大会开始前,先替他们诊断一番罢。”   一天闻宫弟子立时上前道:“回禀师尊,受梦魇的道友如今就在偏殿中。”   话落,一旁的白玉墙壁已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扇雕花大门。   原来偏殿指的是这会议大殿的偏殿吗!荣春松心道,清宸果然是天闻宫掌门人,作秀也是一把好手,开会前,先治疗治疗病患,以示仁德。   清宸起身挥手,一片清光闪过,那些被搀扶而来、静卧在偏殿室内的病患们,当真眼神一清,恢复了神智。   观此神迹,满堂宾客中,不少年轻人看向清宸时双眼已满是敬意。   清宸语气古井无波:“仙盟大会召开在即,竟也有妖邪敢在白玉京作乱。”   荣春松心道,啊对对对,在白玉京作乱的妖邪,和我天闻宫移植过来的商树人绝对没有关系。   却听清宸话锋一转:“乱象频出,盖因九件上古法宝现世之故。楚州城、姑苏台之前被妖邪侵袭,也是因九法宝的其中两件。”   仙盟大会往年的议题不外乎就是些灵脉灵矿采集分配,又什么聚焦修士人才的教育培养,还有调解一些宗门之间的冲突。百年来年年如此,大会后第二天各地报刊会刊印什么都猜得出来——但今年,天闻宫的掌门人竟提起了那九件上古法宝。   “我希望各位手中如果有那九件法宝的,不妨一并交出,统一由仙盟封存掌管。以免四海八荒之中,再起这些无谓的争斗、争执。”   荣春松真乐了。   什么鸿门宴。   天闻宫与白玉京手中有万灵炉、俎巢、一个疑似慈恩天心脏的东西,三件。而她手中有聚仙鼎、天问剑、九重图、浮尘索,四件。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她交出来?   还有两个下落不明的,莫非就在今日与会的仙都仙门之中?   圆桌上,有人已回过味来。   楚州城的城主宫凌越道:“真人,这恐怕不妥吧。法宝是别人属地内的东西,上交给仙盟,是不是太独断了些。”   那位魇巢道长身上似乎是有一个疑似上古法宝的仙器,一张当日困住妖蛟的图卷。而魇巢如今为云都效力,就当是为报从前莲花天对楚州的恩义,他执言一回。   此言一出,不需清宸与封玄衍言语,白玉京的几位盟友已纷纷出言攻讦:   “宫城主年轻年弱,执掌一方时日不久,不知和平来之不易。”   “九件法宝皆是上古神物,事关天下气运,由仙盟代管,方能严明镇守。”   荣春松真服了,怎么又气运起来了?不就是一个中式克苏鲁身上掉下来的血肉残蜕么。这位城主定是话本子看多了,什么都气运气运,天道天道。   “宫城主言之有理,”终于,圆桌上,她父亲开口,“别人属地内的东西,为何要交由仙盟保管?真人别忘了,仙盟建立之初的目的维护中洲和平,维系四海城池、仙门百家间的合作,而非让白玉京和天闻宫一直压在旁人头上。”   “荣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云都之中就保管着几件法宝吧。”   清宸慢条斯理:“你们一位部下,在夺取天问剑时和我的弟子起了冲突。”   荣春松:?   不是,我爹也就四十出头,你这个一百多岁还幻化成二十五六的家伙管我爹叫荣先生是不是太茶了一点,装嫩呢?   哦不,她回过神来,不要年龄歧视,不要年龄歧视。   而且——   这小商,汇报任务又没汇报全,他和天闻宫弟子起冲突的事怎么不说?   “我可什么都没干,您不是说不要落下什么把柄么,我进入那世外天堑前就用九重图设下结界清场了。”   “剑到手我就走了,那结界拦住了什么人我懒得回头检查,”商道灵一连与她传音解释了许多句,“再说,九重图设下的结界也不会对侵入者怎么样,我特意设置了只是营造幻象,不要吞噬步入者性命……”都是因为她事先交代,他才如此仁慈——   但他还没解释完,门后,一名天闻宫弟子推出来的,却是一个断手断脚、皮肤溃烂、形貌无比凄惨可怖的“血人”。   一时满座哗然。   云都城的部下莫非就是……   许许多多的目光,悉数投到那个坐在云都少主身旁的魇巢身上。   传说中,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魇巢。   本以为魇巢归顺莲花天便改邪归正,原来还是……   商道灵面色极度阴冷。   旁人的目光,他根本不在乎!   他漆黑的双目,只疾速向她看去,唯恐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和那些蝼蚁一样的怀疑、嫌恶、惧怕。   却见她只是微露讶色,很快,那双清透清明双眸中,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与从容。   荣春松是真有点吃惊了。   这么狠吗?   为了栽赃陷害,可以把自己夺宝失败的弟子整成这样。   唉,在清宸真人面前,我们邪道流大男主小商都算得上光明正大了。 第94章 莲花天大发神威中 “我就是莲   圆桌以外,大殿边缘,传来一个年轻人的笑声。   从容,冷静,游刃有余的笑声。   “我这下属是听从我命令去取天问剑不假。可九件法宝本就是无主之物,天问剑所在地是一世外天堑,更非天闻宫属地,我派他去取来又如何?按照真人所说,如果夺宝也有错,以后什么通关后能坐享天材地宝的秘境大比,便通通不用举办啦。”   “若说伤人,真人,您这身受重伤的爱徒,您可否抽出他的一缕神识,让咱们大家伙看看当日之景?”   那推着轮椅将伤者送进场的弟子已道:“云都少主,您的这位部下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一出手便将我师兄的神识悉数毁灭……现如今,他神识破碎,已无法再调取当日记忆。”   得,还死无对证上了。   奈何AAA金牌杀手商师傅的心狠手辣是经过了道上认证的,只听大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什么“天,不愧是魇巢,做到这种程度”,又什么“果然是刀口舔血的散修,弱肉强食”……   荣春松道:“罢了,他的名声是差了些,你们信不过他,我一人相信就算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怎么光说天问剑,不说聚仙鼎?”   荣春松坐在她的席位上,托腮笑道:“九件法宝,云都持有的还有聚仙鼎。”   西南荣家持有不止一件法宝,这一消息足以掀起大殿内阵阵波涛,但令众人更震惊的,是这位云都少主下一句话。   “当时,你们也派了一人来争夺聚仙鼎——那被派来夺取聚仙鼎之人,倒是比夺取天问剑之人要厉害上许多。是你们星外峰的前峰主,曲风。”   曲风峰主不是身陨多年么,怎么会又被天闻宫派去夺取聚仙鼎?   议论之声纷然而起。   一瞬间,清宸明白过来前因后果,他的目光向水靖看去一息——看来他闭关之时,他这师弟捅了个大篓子。   水靖领会到他的目光,神色微颤,但很快调节过来。   清宸语气平静依旧:“荣小姐,我师弟曲风已故去多年,还请你不要在此胡言妄语。”   “曲风峰主确实已故去多年,但你们用九法宝之一的‘俎巢’炼化了他,把他变为一个供你们驱使的……”荣春松想了想,没说怪物二字,道,“傀儡。”   “你们用俎巢炼化的,何止曲风峰主一人。北方诸城中有许多修士失踪,也是你们的手笔。你们用那法器炼化血肉,制作傀儡。药王峰炼蛊之事也是真,因为那法宝炼化出的傀儡操纵不易,你们便让药王峰炼蛊来操纵他们。”   清宸淡笑一声:“年轻人一时狂妄,口说无凭,荣小姐可有证据?”   白尘歌道:“证据就在如今的星外峰上,师尊……不,清宸真人,您可愿将星外峰向仙门百家公开展示。”   听见昔日看重的弟子发言,清宸平静神色也分毫未改:“尘歌,看来你并不把天闻宫对你十年的栽培之恩放在心上,一夕改换门庭,便对曾经的师门恶意污蔑。”   他的目光不再看向远处席位上的云都少主与昔日爱徒,仿佛这两个年轻人只是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沉沉威压迫来,清宸的眼神只如审判世间正邪的神君般,望向圆桌对面的云都城主夫妇。   “云都雇佣赏金猎人杀人夺宝,还将仙门百家置于险境。近日前来参加仙盟大会的许多道友遭受梦魇之事,便是魇巢道人信奉的、一个叫莲花天的野狐禅所为。”   荣春松:不是,我这么干有什么好处?   他们说他是赏金猎人杀人夺宝,商道灵也不过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听见那清宸说莲花天是野狐禅——他额际、腮边已隐约浮出青筋,眼神阴森至极。   荣春松按住他,传音道:“哎,小商你要干什么,这时候大开杀戒不就着了他们的道了,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好耍。”   座上,荣聿修道:“莲花天尊者虽不是云都境内神灵,但祂慈航普度,恩泽广布,中洲之中,人人皆知。这些道友受梦魇时所吐语言无人能解,真人如今怎么又言之凿凿地说起莲花天来了?”   白霜月也笑道:“是啊,清宸真人,你方才不也长袖一挥‘治好’了他们,疗效如此之快,焉知不是你提前为他们设下梦魇心障,自导自演。”   一直坐在清宸身旁的封玄衍,此刻终于发言。   “方才掌门人不是治好了那些受梦魇之症的同道么,便请各位道友说说,你们在那梦魇中看到了何物吧?”   那些被清宸治好的修士,全都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有说在梦中梦见一片腐烂莲池的,有说梦见莲花上坐着一个妖邪魔女的,有说莲蓬内只只孔洞化为许多只眼睛逼视自己的……   听见这许多惶惑言语,坐席离云都不远的宫凌越当即皱眉:“莲花天尊者神力菁纯圣洁,我亲眼所见,绝非这些道友口中的邪魔外道。”   圆桌上还有一人同样来自楚州,游天宗的掌门人濯缨居士。   她道:“方才那两位小友说要清宸真人你向众人公开星外峰现状,真人却一直转移话题,又莫名其妙提起莲花天来,不知意欲何为?”   似是想将功补过,水靖笑道:“自从曲风师兄身陨,星外峰便是天闻宫秘地,为何要展示给外人观看?”   白玉京的盟友附和清宸水靖所说,与白玉京天闻宫龃龉已久的呢,又坚持要求公开星外峰,圆桌之上仙门百家各执一词,一时竟没个结果。   荣春松心道,还是赶紧让她把戳穿天闻宫真面目的决定性证据放出来。   只见一道淡淡白光闪过。   一块斑驳陈旧玉简,此刻被她持于手中。上面正是刻着“星外峰”三字。   荣春松道:“这是在取聚仙鼎时,曲风峰主仙逝前给我们留的证物。”   “清宸真人,你那弟子虽识海尽毁,‘不便’共享神识,但这玉简中却留有曲风峰主当日存入的,他生前的记忆。”   嗯对,保留了天闻宫罪证的大U盘袭来。   灵光飘转,从玉简中放出,一片朦胧光景逐渐变得清晰,投映到大殿的穹顶之上。   众人皆抬头望去。   投影仪,是投影仪,我用了投影仪——荣春松心道,修仙就是好,挥挥手就是一部投影仪。   幕幕光景轮转。   从白玉京城主邀请他们师兄弟三人共赏慈恩天留下的“法宝”,又到清宸派他去照料一个被融合在树上的年轻人。   对了,看看那个小成就能不能用……   叮。   【“姐开的就是过山车”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获得增速BUFF,您的所有动作都会五倍速加快。】   为免天闻宫那伙人中途打断,她特意用了这小成就加持,短短数秒,所有前尘往事已在众人识海中五倍速播放完毕。   终于,曲风生前最后一秒的视野也公之人前。微笑的师弟站在岸边,一挥手,轰然一道灵光将他从岸边击落。   坠入黑暗,坠入一口挤满蠕动血肉,充斥凄厉哀嚎的坑洞中……   清宸来不及阻止,所有图景都已在众人识海中放送完毕。   议论声如潮水般卷涌而起,有哗然,有惊悚,亦有震怒,有要求现在即刻联合审查天闻宫的声音。当然,依旧有白玉京盟友的强辨之音。   只听青州城的城主道:“这段记忆,焉知不是伪造?单凭这几幕幻象,如何能定夺一宗之罪?”   荣春松笑道:“这玉简还可以开启星外峰大门呢,不如,我开了让大伙再开开眼?”   星外峰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一直淡然淡泊的清宸,此刻终于无法压下眉宇间浮动的阴郁之色。   大殿的穹顶之上,原是绘着太一仙君的画像。   方才用来当“天幕”投映曲风的记忆,穹顶上太一的画像一时被遮盖。此刻,记忆图景散去,再度露出那站立云端的神君来。   峨冠博带,眉目空灵慈悯,紫雾白烟翻涌,仙气浩浩汤汤。   但转瞬之间,穹顶壁画中的“太一”,睁开了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睛。   “什、什么东西?”   “眼睛……好多眼睛……”   “啊,神的眼睛在看着我!”   本来,这应当是一场令人无比恐惧的噩梦。但大殿内,许多修为稍弱之人在恐惧过后,竟逐渐流露出震撼与崇敬神色。   仿佛那脸上挤满眼睛的“太一”伪像,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天神。   满殿慌乱之中,竟有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那穹顶上的“神”顶礼膜拜起来,口中喃喃起混沌不明语言。   荣春松心道,这是把SAN值都掉光了啊!   赶紧想点什么办法对冲一下,那个保护SAN值小道具“顶级人间清醒光环”只有一次机会,要谨慎使用,那就……   叮。   【技能“梨花带雨”已发动。】   诗有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穹顶上挤满太一仙君面容的眼睛,淅淅沥沥流下泪来。真真是“梨花带雨”——因为那千百只眼睛在大殿天花落泪,泪花飘零,好似细雨纷纷。   大约是这画面太滑稽,大大减少了“神”睁眼的神秘与威严,被这“雨”淋到的人,短暂恢复了一二分神智。   然而,被那幻象侵蚀过的人即使暂时恢复神智,也已如同被抽干一般,浑身痉挛抽搐,无法使出任何修为。   至于剩下没有被侵蚀之人……   圆形大殿边缘的八道门后阴影森然,阴影中,窸窣窸窣,爬出一头又一头肢体错位、血肉模糊的可怖怪物。   大殿内怪物的数量已然比人要多。   不过么……她可是留了后手。   一支长箭曳着耀目法光穿透黑暗,直接穿过一个怪物胸膛。   一箭又一箭,短短数息有百箭连发,穿透源源不断再生的怪物的胸膛。   倒下的狰狞异形背后,露出一张英气的脸。   “城主大人、巫女大人,”荣秋水顿一顿,道,“少主大人。”   荣春松向她和玉锦屏带来的人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作战,不用行什么礼了——她一早预料到今天会有鸿门宴,早已和爹娘秋水他们布局好里应外合。   不过么,即使多了一些小伙伴加入战局,这些怪物也还是烦人得很。   虽说,能保持清醒之人都是修为非凡者,殿中的城主掌门们一挥剑便可荡平一片怪形,但这怪物源源不断,有的死了还能分裂,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而且再拖延下去,“梨花带雨”的时效要过了。   刚好,试试她之前抽中的新技能。   【技能“身娇体软大面积版”已发动。】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一片淡金色光辉洒落,将漆黑阴暗的大殿照彻。黑暗中,开出了许多朵半透明的金色莲花。梵音袅袅,风送莲香,一阵缥缈清风如天神的手,拂过血腥与黑暗。   张牙舞爪的怪物与异形齐齐倒下,仿佛失去了作乱的精力。   众人找准时机,将怪物歼灭。   但这光辉与莲花是从何而来?   莲花。   望着那圣洁光芒织就的莲影,一个猜想浮上了大多数人心头。该不会是……   忽听身后一道年轻的女声传来道:“我就是莲花天。”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说话人身上。   缥缈的金辉莲影,亦真亦幻衬托在她身后,俨然是,羲和出云,神姿高彻。   荣聿修和白霜月不禁瞪大了眼:“春松,你……”   荣春松心道,哎呀,等打完了再和爹娘解释吧,现在先让她继续装一下。她轻咳一声,眼神透着三分优雅,四分随意,五分漫不经心,还有——十分的演技。   金光中的年轻女子声音缥缈空灵、清幽古雅:“我经十世轮回,这一世是云都城的少主。”   “天闻宫与白玉京炼化无辜的百姓,依附残暴的邪神,我已决心出手抵挡那邪神对中洲的侵蚀。”   莲花天在传说里是怎么样的?   祂的神使是一个亦正亦邪的散修,能让此等恶徒悦服凛遵的神灵,何等的莫测。   祂的许多法术,又似轻盈的游戏,轻松优游地,将那来势汹汹的妖邪玩耍戏弄。   一个缥缈无定、似乎只是来人间游戏一趟的神灵,转眼间,祂却又出手救下了一城的百姓……   所有这些神秘、瑰丽、缥缈的想象,此刻全都如百川到海,汇聚到一个身姿秀拔的年轻女孩身上。   原来莲花天在人间的身份是云都少主。   亦庄亦谐、潇然不羁的云都少城主,她便是那在人间行走游戏的天神,似乎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金辉梵音之中,却出现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   水靖讥笑道:“原来云都少主就是那野狐禅莲花天,我说取聚仙鼎那天,你怎么有那么多把戏——”   他还没说完,一把漆黑法光流转的长剑已按上了他的脖颈,剑锋一侧,丝丝鲜血顺着剑锋流下。   “你是……”水靖怒目侧视,却见一张笑眯眯的年轻男子的脸。   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他的目光顿时从怒意变成敬意,这个人是、是“祂”的——   然而,对方没有等他把话说出来。   商道灵长睫合拢,笑道:“一口一个野狐禅,我从刚刚开始就忍你们很久了。”   水靖的头颅,顿时顺着剑锋飞落在地。   收剑回鞘,他望着地上僵硬的头颅,笑意更深:“杀了一个,现在我心里畅快多了。对了,还有那个清什么和那个封什么什么,唉算了,记不太清你们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的名字。”   这些蝼蚁,这些废物,这些,低等的东西,他们姓甚名谁,他从不放在心上。   令他放在心上的是——他现在终于能实现她的心愿,把他们通通杀光!   唯独令他有些许不满的是,她说她是要修十世功德的莲花天时,怎么不顺势说出他十世之前是俯首她座前的天龙……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会忽然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天龙来呢。   啊,兴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真如那些无聊的话本子所写,什么前世今生,姻缘前定……   商道灵心中兴奋、畅快,长腿迈开,快步向被人群簇拥起来的那个人走去。   一路向前走,一路随意挥剑,他杀了许多个要围攻他的天闻宫弟子与白玉京城主府修士。   他脚踏尸山骨塔,但不是步步登升,而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神力非凡,那些家伙崇敬她,簇拥她,也是理所应当。   伸手拨开前方几个碍事的家伙,商道灵走到荣春松面前,笑道:“天尊,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呢?”   “水靖死了,但我看那个清什么和封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去哪了,我这就去帮您把他杀了怎么样!”   又来了,就不能矜持点。   罢了,看在他让质疑莲花天天威的水靖转瞬即逝的份上。   清宸和封玄衍不知哪去了,但这举办仙盟大会的大殿却逐渐扭曲起来,穹顶与圆壁的壁画之上,诸天龙凤,神君天女,全都嬉笑奔走起来,面露狰狞诡相,极度怪诞。   再待下去修为再高也要开始掉SAN了。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荣春松继续道,“至于清宸和封玄衍嘛,我自有办法找到他们。”   叮一声后,一阵莲香从大殿门后飘来。   嗯对这次用的是“天香沁体”。刚刚才穿上莲花天小马甲,还是别太乐子人了,不用媚香,用庄严些的天香。   【技能“天香沁体”已发动。使用对象:清宸真人。】   一位老掌门发问:“尊者,这阵莲香是……”   荣春松心道,今天自己也是有点倒反天罡了,对这些老前辈发号施令——其中,还包括她的父母……唉,万灵之母原谅我!   她心中内疚小发,面上却镇定自若地继续指挥着:“循着这道天香,可以追踪到清宸。”   一边说,她一边往大殿门外走去,走廊后如同迷宫,有错综复杂的岔路口与数不清的高峨大门,唯有那天香一缕指引着方向。   “九件法宝其实都是那邪神血肉所化,清宸与封玄衍控制着疑似邪神心脏的强悍法宝,还请诸位协力制敌……”   然而,她还未说完,走廊的白玉墙壁上忽然疾速融化,一阵血红妖光蔓过,百丈玉壁,如同被火烧毁的人皮一般,整个通道疾速崩塌——   一时间,所有人都各如孤岛,被这忽生的变故打乱分离,重重错位崩毁的幻景之间,一人匆忙飞身至她身旁,牵住她的手。   手套上皮革阴凉,他向她看来的神色却是焦灼急切。   走廊和迷宫般的殿宇都消失,万物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他在掌中燃起一团火光,急切想要看清她的脸。   荧荧光中,看见她英丽清雅容颜,他高悬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荣春松顺手在她那蓝颜知己手中反握了一下,心中却仍在一刻不停地思索,这或许是……   她在背包栏中翻翻找找,想印证自己的猜想。   【请注意,当前宿主与攻略对象已身处梦魇世界之中。叠加“造梦犀香”会陷入梦中梦内,或会有难以清醒的副作用,请谨慎使用。】   得,还刚好和她想的一样。   看她神情,商道灵道:“怎么了,少主?”   荣春松唉了一声:“没怎么,就是我和你被一个梦境主理人区别待遇了。”   “算了,爹娘和各位城主掌门修为高强,秋水和府中修士也在,对付清宸和封玄衍应该还行,我和你对付另一个家伙去。”   光影中,商道灵长眉挑起:“对付谁,是我想的那个家伙么……”   “没错,就是你那兄弟。”   荣春松看他一脸兴奋,登时坏心小发,抢在他要燃烧前把他的台词都给说了:“对对对,你和我真是心有灵犀,心心相印,心相印!我还清风呢。”   她随口胡诌,下一刻,竟真有一丝轻风吹上她耳廓。   “干什么,你别在我耳边吹风。还吹、还吹,唉,我真服了你。”   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真是越来越调皮了,不过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干,她没空调节他。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一个人需要的时间是漫长的。那个当了十年树人的商之哥抑或商之弟,显然没被教育好,还敢跟她使诈。   没办法,天香沁体给清宸用了。   对我们大男主的兄弟、商道清,使用媚香沁体吧!   *   从前,他只觉得她的法术莫名其妙。   特别是她那个忽然变出一阵甜腻香味的法术,在姑苏台中,更是大大损了他的脸面。   但此时此刻,见她又如游戏般放出那阵甜香,他竟只觉怀念。怀念那些,他和她二人并行的日子……   啊,如今不正好,又只有他一人在她身边了。二人短暂的,独处。   很快,他和她走到了这甜香的终点。   香味散去了,他片刻的欢愉与满足也结束了。   前方弥漫的浓雾中,隐隐露出第三人的脸。 第95章 【求不得】 他多么希望   星外峰上,水靖不在时,他的弟子会来喂这树上的半身人饭食。   光是走近他,便令他们十分不适。   他的容貌虽依稀看得出俊美的轮廓,但更多的,是给人一种饱受折磨、不人不鬼的不适之感。   一碗稀释了灵药的温水送到他面前。   天闻宫弟子为他奉上的这一碗清水,明晃晃在他眼底映出他如今的样貌。   双颊瘦削下凹,眼窝也深深,面上几无血色,宛如一个纸扎的偶人。   宛如,仿照着商道灵的模样扎出来的代替他受灾受过的纸人——   “拿走……听到没有,滚开!”   一侧首,水碗被他的动作带得打翻在地,碎裂。   他四肢都没入树中,只能做出这滑稽可笑动作,发出这低哑的怒喊。   这群天闻宫弟子心知他阴晴不定,又因师命在身,水靖叮嘱过他们照料好他,因此也没说什么,收拾好地上碎瓷,沉默地退下了。   只剩地上小小水洼,依然模糊地映出那张与商道灵极度相似的脸。   宛如朽木一样的脸,宛如纸人一样的脸。   他和一个巫术纸人有什么区别。   他……代替他那哥哥受灾受过!   一场滔天大火吞噬他们的父母,他那个哥哥逃出生天,他却是四体烧焦,只能被几个救护了他的教徒融合到这灵木中保命。   静止不动的古木。   被移栽在庭园中供那些人膜拜崇敬景仰……观赏的古木。   十多年来,日日如此。   而他那个双生的哥哥……   昏暗中,他也曾看过几幕商道灵的过往。血脉相连,他灵力稀薄时,他那哥哥是世上他唯一得以观其梦境之人。   零星几幕,昏蒙不清。夜色漆黑,商道灵梦中投映着许多他白日的经历,流浪,嘲讽,排挤……囚禁,折磨。啊,他也因为身负神异之力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境地,被禁锢三个道士的魔窟之中,日夜火烧火炼,切割肢体。   起初,他还同情过他这可怜的哥哥。但渐渐地,那几丝同情也消失了。只要看见商道灵比他还凄惨,他便心觉快乐!   像一头笼中的困兽,剪去羽翎的残鸟,只要看见他的同类也凄惨若此,他便心觉无上快意。   然而随着年岁增加,灵力愈强,他能感知商道灵梦境的间隔越短。   他那哥哥的人生,竟渐渐有了起色。   一个梦中,他逃出魔窟。   又一个梦中,他靠自学修行之法当上了赏金猎人。   他周游四海,逍遥自在,广阔天地如同一个等待他探险的游戏般在他脚下铺展。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一定是……一定是商道灵在那魔窟中被折磨至疯魔后,在梦中的幻想,一定是这样——   竟是真的。   商道灵来白玉京完成一人委托的任务,杀那药王峰的老峰主。此事,水靖当个乐子般说与他听,圣子,那季无忧雇了个什么魇巢道人杀了他爹……   魇巢,魇巢,魇巢。魇巢是梦中商道灵给自己取的道号。   天闻宫,慈天圣殿的残部被那天闻宫的水靖捣毁后,他们将他“移植”到了星外峰上。从暗无天日的残部地宫换到星天之下的峰顶,也不过是,换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牢笼。   无限恨意翻涌。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他依然……比自己丑陋。他依然满面黑斑,断去一臂,形如一个丧家之犬般可悲丑陋怪物!   但某一日起,那些涌入他识海的梦中图景,出现的不再是那张丑陋扭曲的脸。   一个俊美而挺拔的青年出现在他的视界中。   为什么会这样?他那哥哥的丑陋,不是与药王峰峰主作交易也于事无补么——   但转瞬,他知晓了为何商道灵的容貌得以修复。   梦中铺展开来的竟是他们二人幼年时的旧景。   葱茏春光,旧日庭园,华美的宫殿高高伫立,面容模糊的亲人在远处向他们投来慈爱目光。   一个自称莲花天的游仙散神飘飘降临这梦中,只听她道:“小商,满意你看到的吗,这是我为你承包的园林。”   商道灵嗤笑一声,道:“您的造梦术也就一般吧。”   立刻,他便在无形中被人拍了脑袋。   只听那道女声再度传来:“还一般呢,这园林是我从无到有亲造,你的脸也是我亲自捏的,我的手艺要是一般,早给你捏成一个平平无奇路人甲。”   原来是她修复了他的容貌。   只为了一张脸,竟然可以屈服于一个游仙散神,甘当她的侍从奴仆。   但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的游仙,她的神力确实强悍。   她的造梦之术,似乎比自己更菁纯。   在那残梦片段中,他跟随着商道灵的眼睛,短暂地重温了几息童年的旧景。   依稀看清父母的容貌时,他也和梦中的商道灵一样,浑身僵硬,久久难言。   透过商道灵的梦,许多次,他听见她空灵的声音。   并非因为她又降下造梦之术,而是……他那兄弟时时地梦见她。   直到,她终于现身。   大漠,绿洲,竹林,龙宫。青绿的山水,朱红的宫墙,飞花飘洒的中秋之夜。她是名扬天下的剑客,是征伐复国的公主,一次又一次地、她用她的造梦之术,幻化出瑰丽无垠世界,与商道灵畅游。   他的能力,只能偶然窥见商道灵梦境的一二片段。   但她英丽的面容,她飞扬的笑影,在他眼中越发清晰。   透过商道灵的眼睛,他仿佛也短暂地和这个自称莲花天的女子同游。高山苍翠,碧海翻腾,清新自由的风中,一转过头便看见她含笑的脸。   这个神秘的游仙,这个幻梦世界的造物主……   为了感受更多那自由的世界,为了更加向她靠近,他几乎耗费所有精力去精进从“祂”那里得来的赐福。   初霞泛起的天际,渺渺吹来的长风,晨曦像莲花一般淡粉金色,轻柔地将他阴暗的世界照亮。   他多么希望,他就是商道灵。   然而梦醒之后,他目中所见,依然只有这灰黯的庭园。   目光下投,依然看见自己被困锁在一棵猩红的树上。   人丹,兽肉,源源不断的恶心食物经由水靖之手为他灌下,维系着这羸弱而破败的生命。   为什么商道灵的生命中会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明明商道灵是个丑陋的怪胎,明明小时候商道灵只是他的陪衬,为什么转眼之间,他们的人生便天差地别——他的哥哥取代了他的人生,夺走了他本应拥有的一切。   无梦的夜里,他想她想了许多遍。   她的梦,他怎么也无法看破。   若说西南云都太远便也罢了,但即使她到白玉京来,他依然无法贴近她的心灵。   没关系。   没关系。   只要她来参加仙盟大会,他们就一定会相遇。   昏暗的庭院外,终于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个只能在梦中得以一见的人,此刻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   又妖艳,又冷绝,又甜滑的冷冷又甜甜冰淇淋芬芳散去。   但这妖里妖气的香气散去,迷雾中,逐渐又露出一圈闪瞎她眼睛的粉红光芒。   等看清那粉红色光芒是什么,荣春松是当真情不自禁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一片腥浓血雾自树冠弥漫而出,赤血猩红,如艳色海潮。那诡艳古木的庞然树干上,正是嵌着一个人。   一个下半身与双臂皆没入古木中的人。   乌发披散,眉睫漆黑,脸色苍白。   乍一看,除了更消瘦几分,他长得几乎和商道灵一模一样。   好家伙,还是双胞胎。   血色古木,黑发白容颜的树上幽魂,这本是一幅鬼气森森的幽冥景色——   如果忽视树上那个人头上顶着一圈粉红大光环的话。   不是,为什么这家伙头上也有“成就”?   之前那个宿主无法佩戴只能让角色佩戴的“情人越多越气派”成就,商道灵是【此情不渝】,白尘歌是【此心有悔】,这个商道清是【求不得】。   三个粉红大字,一闪一闪中,布林布林中。   起初,荣春松怀疑是系统BUG了。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个商之卡比哦不商之兄弟的能力是窥探甚至操纵梦境。   虽然她不认识他,但他很可能窥探过她和商道灵的梦境。   什么鬼。   面对旁人的思慕,她一直坦然处之,但这种被窥探的感觉着实让她有点恶寒了。   不过看在他被囚禁十几年又一直当植物人的份上,他看了大男主的梦,向往她高超造梦术造出来的斑斓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   唉,不行,设身处地一下还是恶寒。   和那血红灵木融为一体的人感受到二人的到来,幽幽抬起眼睛。   “教主,这人似乎是我弟弟,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回忆。”商道灵握着她的手,漫不经心笑道。   哥哥,你怎么长这样?你脸上这些都是什么?哈、哈哈……   那片暖日春园中唯一一点,令他不快的回忆。   荣春松心道,原来是商之弟。   她在识海中轻点,先把这个商之弟头上的粉红大光环给关闭了。   她也懒得寒暄,直奔主题:“我和你哥把你救出去,你把笼罩白玉京的梦魇给撤了。”他不是被清宸等人囚禁胁迫,又一直想逃离天闻宫么,她和小商救他出去,够意思了吧。   古木上的人,却是沉默不语。   居然敢无视她……   看在这个家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份上,他就对这个商道清态度稍微好一些。   商道灵上前一步,嗤笑道:“弟弟,我的天尊、教主、少主和你说话,你不回话?”   然而眼前迷雾稍散。   商道灵乌色长眉逐渐皱起。   眼前这个四体没入树中的血亲,他的目光一直如阴冷的蛇一般紧锁着春松。 第96章 我就不行么? 你就不行。   看见这“兄弟”的目光,一股不悦在商道灵心中升起。   他笑眯眯道:“这么盯着我的天尊看干什么?”   威胁和压迫感已从商道灵语气中漫溢而出,但他与之对话的那个人,仍是毫无回应。   商道清深深下凹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浓黑的眼,眸光如同漩涡一般。   商道灵心中一凛。不对,这个家伙是在……   猜测刚浮上他心头,身后已传来她的声音:“这小子一直睁大着眼睛,是在施展他的梦魇之术,赶紧移开目光别看他——”   但即使移开目光,也避不开“眼睛”。   幽暗的庭园里,深深浓雾中,睁开了一双又一双眼睛。眼白是白骨白,瞳孔是焦骨黑,千百双眼睛向闯入它们领域的两个人逼视而来。   数不清的眼睛一睁一闭间,庭园褪色,高阁倾颓,短短数秒,眼前的一切已改换了一番景象。   出乎荣春松意料的是,在她眼前展开的梦魇之景并非什么恐怖景色。   将星外峰之顶的庭园围起的围墙如同纸盒的四面纸壁倒下,露出广阔的长空。青空之下,山色悠远,水色淡蓝,一片翠绿竹林随风轻晃着,风送清新的草木芬芳。   这是,“红龙的宫殿”中她用造梦犀香建造的竹林。   在商道清施展梦魇之术时,她已抢先拉住了商道灵的手。   但此刻转头去看,他重回这片故梦中的园林,神色没有半分讶然?毕竟她之前用造梦犀香抹去了他的记忆,他重返故地,应该像那种狗血偶像剧里恢复记忆的失忆男主一样抱头呐喊才对。   这也太平静了。   甚至从他眼中,她看出一丝隐约的怀念。   她松开商道灵的手,往竹林深处那座小竹楼走去,边走边道:“看来你那弟弟窥探了你的梦境呀,还一比一还原上了。”   身处梦魇幻境,她淡定依旧,当即点评了起来:“别说,这竹楼造得还挺像样,清新淡雅。比你在外边用九重图建造的那个豪华大竹楼好多了,你用九重图整得那个当时华丽得差点闪瞎我。”   若是平时,她说他喜好华丽,他定要反驳兼嬉皮笑脸调情一番,但眼下,跟在她身后的青年,只是低声道:“你若喜欢清新淡雅的,下次我再为你建造便是了……用那九重图。这样比来比去干什么?”言罢,他轻笑一声。   荣春松道:“先别管这竹楼了,还是赶紧找办法出去。”   听见她说“别管这竹楼了”,跟在她身侧的人,神色似乎黯然一瞬。   竹光山色如青蓝的海,很快,光影如波涛汹涌,一层盖过一层。   眼前之景,又变幻成那荒海旁的大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遥遥一望,便令人心生慷慨苍茫之情。但荣春松浑然不理,只继续向前走去,要找到这梦魇的出口。   走过苍苍大漠、孤山峭壁,又走过绿洲小镇上斑斓多彩的异域小摊,那些曾在欢宴世界中令她心觉有趣的风景,此刻竟无一幕可以将她挽留。   二话不说,她抽出她的爱剑娲石,剑光一闪,漆黑的荒海也在她剑下分成两半。   执剑断水,分海而行,就连水下妖异猩红的荒海龙宫、曾和他有过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回忆的所在,此刻她也是目不转睛地径直走过,视一切神秘奇异风光如背景板。   终于,走在她身边的人问道:“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呢,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看几眼这些……曾经你和我共同的梦中经历不好么?”   说话间,荒海龙宫也已变成公主遇见剑仙那日的山林。   只听得蝉鸣悠远,似模糊的背景音从远山深处传来。   然而荣春松头也不回:“有什么好欣赏?这些回忆我记在心中足矣,没必要再经历一次。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商道清整的这个大型VR世界。”   ……什么是威阿世界?   身旁的青年又道:“你不是也精通造梦之术么,难道碰到一个实力与你相仿之人,你不想看看他造出来的这三千世界?”   听见此言,荣春松终于稍稍驻足。   兵营的赤金火光,转瞬又成了高高筑起的深红宫墙。   深蓝夜幕,红墙金瓦,这“三千世界”的浓艳颜色都在衬托着她英气美丽的脸。漆亮的眸,潇洒的气度,不羁的笑语,她像幽暗世界里一个光彩夺目梦境。   只听她笑道:“商道清弟弟,我为什么要欣赏你创造的这梦境?你造的梦,处处是破绽。”   那光辉明丽的梦顷刻化作镜花水月,轰然消散。   方才还一步步向她越靠越近的人,身形陡然僵硬。   半晌,他自嘲地低笑一声。   “你……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那片竹林,那座竹楼开始。”   荣春松道:“你只能窥视人的梦境,但无法探查现世的活动吧。”   “你哥哥确实是一个很爱装的美男子,明明很抠门却又很喜欢豪奢华美之物,天天Let's艺术,贪多贪足,打扮起来如同艳丽的大鸟一般。”   “但是在我视察云都南部时他为我布置的竹楼,确实是按照我的审美,清古淡雅。”   她一语定音:“我故意反着说,你却懵然不知。”   “哈、哈哈……”眼前的青年喉中挤出几声低哑的笑,一抬手,容颜顷刻转换。仍是那张俊美的脸,但瘦削惨白,双颊微微下陷,一派憔悴病容。   商道清哑声道:“你还真是把和他之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什么,与你何干?少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和你不熟,”荣春松目光漠然,“你把商道灵弄哪去了?赶紧给我弄回来。”   携小商来参加仙盟大会,她还特意给他置办了一身低调而不失奢华的高定大行头呢——价值八百两。   快把我身价暴涨八百两的闪耀商商还回来。   商道清嗤笑一声:“我哪知道他哪去了,我创造的梦魇世界层层嵌套,有数百层之多,他兴许在第八百层里游荡呢。”   好家伙,还整上盗梦空间了,一层又一层。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我还可以帮你打败清宸和封玄衍。”   商道清向眼前人逼近一步——唯有在梦境之中,他才能像个正常人般站起、行走。步履间,他一句又一句轻诉着。   他勾唇笑道:“只要你打败他们之后,让我取代商道灵在你身边的位置。”   眼前的女子沉默一息。   不说话,就是在考虑他的建议对不对?   反正他和商道灵长得也差不多,她不是看中商道灵的皮相么,与其要一副经过她修复才勉强能看的虚假画皮,不如——   但她很快再度开口。她平静的话语,简直像一记扇到他脸上的清脆耳光。   “我还要你帮我才能打败清宸和封玄衍?小兄弟,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   “还取代商道灵呢,商道灵是我好不容易捕捉到和升级完成的宝可梦,他身兼多职,能同时当我的门客、死士、厨子、蓝颜知己、恋人,还是未来可期的同人写……唉,这个就算了。总之,他能满足我对恋人的多重标准,你能吗?”   她说的这些是什么?   什么宝可梦,又什么同人,他根本听不懂……但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的那些事情,他也可以——   然而眼前的她,继续道:“即使你能做到,我也不会选你。因为我和他之间的记忆、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你窥探他的梦,创造出这梦魇幻境,也无法取代我和他共同的回忆。”   取代。   取代……   取代!   商道清神情隐隐扭曲:“是他先取代了我。”   “他……夺走了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为什么身受重伤的不是他,为什么被嵌入这该死的树里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他可以自由自在,周游四海,为什么他可以遇到——”   遇到你。   但这三个字,他还没来得及说完。   一行水迹顺着他苍白的脸滚下。   ……这是什么?   难以置信地,他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眼泪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眼泪无法带回死去的亲人,眼泪无法将他送回无忧无虑的童年,眼泪无法帮助他摆脱形如枯木的困境。   他早已过了会用哭泣发泄心中痛苦的岁月。   但越来越多的泪水,从他苍白消瘦面容上滚滚落下。   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痛楚与苦闷,仿佛也因这倾泻而出的眼泪散去些许。   正在旁观这商之弟茫然之态的荣春松:是【梨花带雨】,我用了【梨花带雨】。   对这个商道灵的弟弟,她没什么别的感觉,只有几分同情。   荣春松淡然道:“不是你在哭,这是我的小法术。”   察觉到他压抑的苦闷,她可以用这美而萌之小技能帮他发泄一下,但她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结合他刚才一直盯着她和商道灵的行为,荣春松推测他施展梦魇之术用的就是眼睛。   刚好,“梨花带雨”的冷却时效也到了。   泪水将他目光遮蔽时,幻景也开始摇摇欲坠。   景色疾转,最后定格在竹林间高迥天地。   这个他怀恋了无数遍的地方,梦魇最初的地方,他幻想中、她带他逃离幽暗牢狱后他们一同前往的自由广阔清新天地。   但这个他怀恋不舍的地方,它青翠景色中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声阴冷的剑鸣传来。   黑光流转的剑锋,转瞬架在他颈上。   “好啊,我本来看在你我是血亲的份上还想带你离开天闻宫,你居然敢阴我……”   商道灵手中的长剑天蚀架在商道清颈间,语气极度阴沉:“不止阴我,还敢让我和少主分开那么久。这梦魇中的妖邪杀了一群又来一群,我杀破了八百层梦境才赶到少主身边。”   说到后半句,他目光已然向她看来,语调微微上扬,明显是向她邀功的姿态。   荣春松心道,也没有“那么久”吧,最多半个时辰。   长剑黑光流转,锋芒锐利,商道灵手中天蚀,很快在弟弟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数百层梦魇中,有好几层令他大为恼火。他这久未谋面的弟弟,竟暗自窥探他的梦境,看见他儿时噩梦。   云梦泽之中的仙宫,毒窟,烈火,剑阵……   这家伙以为这些能困住他?简直可笑!   转而,他却又看见——   大漠,竹林,荒海,龙宫,红墙,皇城。   幕幕幻景间,与他对战的是荒海中狂妄的红龙,皇宫中域外的怪物。   唯有那两幕梦魇,短暂拖住了他。   他全都想了起来。   红龙的梦。   剑仙的梦。   ……有她的梦   原来那些梦境,也是她为他所设么?   和那个童年时的园林一样……为什么他会忘记那些梦。   罢了,等把天闻宫和白玉京那两个老东西杀了再问她。   商道灵一脚踏上半跪在地的商道清的背,回首对荣春松笑道:“少主,您想如何处置这家伙呢?哦,对了,不用太考虑我的感受——”   一发力,他将商道清的脊背踩得弯下,举止暴虐,俊美容颜上却仍是笑眯眯神色:“这家伙敢阴我,还敢窥探我和少主的过往,太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心寒了。我对他的最后一点‘亲情’,可以说荡然无存。”   若非在斩除最后几层幻境中,听见她遥遥传来的话语,他早已一剑杀了这家伙。   她那些戏谑间却也有几丝真情的笑语,稍稍拂去了他心中戾气。   他是她的门客,她的死士。   要如何处置这个胆敢冒犯她的人,当然是听凭她做主。   荣春松心道,这个好男孩小商现在也是越来越贤良了,事事以她的吩咐为主。   她欣慰地点点头,道:“不用杀了他。”   听了她的话,商道灵轻哼一声。   虽然面露一丝不满,但那柄妖异黑剑压在商道清脖子上的力度,当真稍减。最后,他只是将剑锋一转,在商道清脸上划下一道长长伤口。   小时候,他这弟弟不是常常嘲笑他丑陋么……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反正这是梦魇世界,划了这家伙的脸一道他也能自行恢复。   商道灵收剑回鞘,低笑一声,只觉自己真是从未有过如此宽宏大度的时候。   地上,商道清难以置信抬头,目光将眼前的女子深锁:“你……你为什么放过我?”   荣春松道:“你从小就被囚禁,还当植物人,精神有点问题我可以理解。”   “我那小法术虽然没办法完全捣毁你的造梦之术,但不代表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现在看在人道主义的份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立刻解除梦魇,让我们离开这里。”   “另外,你也不得再对大伙施展你的梦魇之术。”   眼前与商道灵相貌相似的青年,闻言沉默良久。   看在什么人道主义的份上……   她不过是同情他。   直到天际长风吹来,风过竹林,吹送阵阵清新的山林气息。   十几年的幽暗与痛苦中,她是唯一吹到他身边的清新的风。   罢了。   起码,她没有看在他是那家伙弟弟的份上不是么。   他沉默地站起来,一挥手,茂密竹林向两边分开,露出通往一片白光的通道。   荣春松转身拉起商道灵的手,道:“走走走,困在这又浪费半个时辰,赶紧和我出去把清宸和封玄衍收拾了。”   他修长宽大的手落入她掌心的一刻,她余光看见他胸膛剧烈起伏一瞬。   天地作证,她只是牵牵大男主手冷傲退大男主弟、表明立场免惹麻烦——但这个被她牵手手的大男主本人,这么兴奋该不会真把他弟弟当PLAY的一环了吧!   她牵着商道灵的手,商道清则是走在他们二人身后   然而和这两兄弟走在通往外界的竹径中,忽然听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低沉,失落。   这声音乍一听像商道灵的声音,但其实有细微区别。   是商道清在和她传音入密。   “我就不行么?”   这家伙还没死心,还问。   荣春松也传音告诉他:“你就不行。”   剩下的话,她也懒得传音了。要是小商和她玩点众目睽睽之下传音入密的小情趣也就算了,对这商之弟,她仅有几丝同情,没什么额外的好感。   她直接开口:“你在商道灵的梦中窥探我的动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恶寒。”   “而且你那是被囚禁太久了又窥探到他的梦境,你不过是把你对自由的向往移情到了我身上。”   荣春松举起和商道灵相牵的手,道:“总之,现在令我心喜的就商道灵一个。你那些无聊的念头,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了。”   说罢,她自是又感到那与她牵着手的人,他手背青筋疾速搏动——   唉,暂时没空理这随时随地燃烧起来的小商了。   因为通道尽头便是梦魇世界的出口。   已经能隐隐听见纷乱的战斗声传来。 第97章 【成为魔法少女吧!】 魔女降临。   穿越竹林,走在她身后的商道清便消失不见。   苍凉风声萧萧而过。   因为那本就是幻梦一场,真实的他,依然被困在幽暗的庭园中,和一棵死寂不动的树融为一体。   唉。荣春松心道,这个商之弟也是凄惨,等把清宸和封玄衍收拾了,回头看看能不能把他从树里拉出来。   至于眼下。   浩荡光浪在她眼前直冲天际。   是众人在围攻清宸。   雪地,黑天,巨大的轰鸣和各色辉煌光芒接连在这黑白天地间腾起。   然而夜色苍茫无极,宛如冥河之水,转瞬便将那数十道法光吞没。   猩红漩涡逐渐挤满冬季的夜空。   赤红电光闪过,照亮玉砌高台,一道白衣身影单手持剑,立于那高台之上。   乍一看,此人白衣飘逸,气度高古,真如神君降世,清光万丈。   如果忽视那猩红的漩涡正是从他身后升起的话。   如果忽视他身后,站着许多被迷惑被洗脑形如傀儡的修士的话。   清宸手执仙剑,以一敌众,见仍不愿归顺的各位掌门城主合力放出法术也不敌自己,他眉宇间却毫无睥睨傲慢之色,只淡然道:“诸君现在便收手,我仍可以接受你们的归降。”   白衣仙君,仙姿清雅,言语淡泊,仿佛他当真是一个胸襟宽广仁悯的天神,正在劝异教的逆民回归某个神秘深邃之物的怀抱。   高台之下,荣聿修道:“依附邪神,残害生民,该以死谢罪的人是你——”   “是么?”清宸淡笑一声。   漫天猩红电光疾闪。   几息后,清宸身后一个巍峨法相拔地而起。   背生圆光,天衣飘逸,法相浩瀚而庄严,赫然是白玉京与天闻宫信奉千年的,太一神君。   清宸抬眸,数十只密密麻麻眼睛也从“祂”脸上睁开。   清宸作出一个掐手印的姿势,背后那邪异神像,也随他举止而动。   “谁依附邪神?”清宸言语平静依旧,“现在,我就是神。”   什么?   白尘歌震悚之下,急切地用出门中与太一通神的法术。尽管门中祈求与祂通神得到回应,已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但这种关头,神君绝不会容许有人亵渎于——   然而。   此刻回应他的,是站在清宸身后那个诡异法相。   “祂”俨然已和清宸融为一体,微笑着,复述清宸的话语:“徒儿,你呼唤本座所为何事?”   挤满“太一”脸上的眼睛,全都是含笑模样,仿佛高坐云端天神,既轻蔑又无奈地俯瞰地上蝼蚁众生。   众生万过,罪孽万千,他,不,祂!“祂”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投入神的怀抱,奈何他们不识相。   “祂”短短一句话,便如惊涛拍岸、层云翻涌,在广袤大地上回荡不息——   祂一声轻笑过后,四下响起无尽的步虚之曲。道音本是天上清韵,此刻却如同天罗地网笼罩而来,将众人围困在铜墙铁壁般的道乐之中。   一众掌门城主中,与神灵联系最紧密的白霜月当即反应过来,道:“他——这个疯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篡夺了白玉京主神的神格。”   众人震愕之下,议论道:“难怪他身为天闻宫掌门会同意和封玄衍合作,他的目的是利用那个什么慈恩天取代太一……!”   清宸对此不置可否,雪白衣袖一挥,一片更浩瀚的攻势向着高台之下飞袭而去。   虽然神凡有别,这群人好歹都是执掌一方的城主掌门,若联合起来抵挡他的攻势,只一招当然是杀不死他们。   但再来几回,他们还能抵挡么。   清宸淡笑一声,再度抬手——   然而他手臂一僵,竟是力气尽失,怎么也抬不起来。   何人班门弄斧,在此作怪?一直从容平静的清宸真人,此刻目光阴冷迅疾回转,看向高台之下某个角落。   是那个……自称莲花天的云都少城主。   左牵商右执剑的荣春松也笑眯眯抬头,回敬他的目光。   没错就是我,如何?   正在使用【身娇体软】小技能的荣春松内心:最烦装X的人.jpg。   在我莲花天面前,有你装的份?   总之先给清宸来一发【身娇体软】试试。   清宸心知中计,眉宇间掠过一丝厉色,但很快,他将意志悉数聚集在操纵身后法相上,那巍峨神像依旧运行如常。   荣春松长眸微眯,心道,看来还是要直接给他那个法相上点美而萌之小BUFF。   【提示,使用对象无实体,无法被选中。】   荣春松:……这小系统,关键时刻又掉链子。   跟在她身旁被她牵着的商道灵道:“怎么了,少主?”   “是您的法术没办法作用到那老东西身后的丑东西上么?”俊美的青年抽出漆黑长剑,挽了个剑花,笑道,“我和您一起进攻,把那老东西的头颅砍了不就得了。”   荣春松一拍他的背:“狂了啊小商,你太冒进了,别贸然进攻。”   不要冒进,要冷静,要想好策略。   各种美而萌之香香软软小技能轮番在清宸本体上阵,也只能让他出出洋相,短暂拖延他的攻势。   利用了慈恩天心脏所化的法宝,这个清宸如今俨然是一个机制怪。   而能压制机制怪的,一直都是数值怪。   刚好,她还正就有个让数值暴涨几百倍的小道具还没用过,今天刚好小试牛刀。   就决定是你了,上吧,A级小道具——成为魔法少女吧!   【是否加载变身特效和魔法少女服饰?】   【A.是】   【B.否】   否否否,加载变身特效和马猴烧酒蓬蓬裙有点太抓马了,现在她需要的不是抓马,是莲花天神降的威严神圣。   【叮。道具“成为魔法少女吧”已生效。】   【宿主的灵力将在24H内增长数百倍,所有法术将叠加BUFF,魔女降临。】   【天上群星摇荡,流光迷幻。站在这迷幻星光之前的人是,降临此地的魔女。她眼风轻扫,幽黑的苍穹与迷离的星光都向大地沉沉压下……】   荣春松转头对商道灵道:“待会我进攻的时候,你配合我。”   一时间,他眼中只有她自信自得笑容:“护法护法,小商,该是你护法的时候了。”   护法……他当然会护法。他会一直护卫她、守卫她。   天际细雪飘洒。   但转瞬之间,漫天细雪都被天地间涌起的迷离幻彩映成五色。   挤满猩红漩涡的天穹中忽然裂开天堑,一道万星流转的磅礴光柱从天而降,如一阙巨剑,直击清宸身后神像。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不止此刻殿前与清宸对战的仙君们,就连紧闭着门户生怕被仙盟之战波及的白玉京百姓,也小心翼翼趴在窗棂边缘,仰观那万里之外都能看见的神异之象。   仿佛三十三重诸天之上,降下真正的、神明的万钧之怒。   法随心动,千万朵金色的莲花花苞在那巍峨的“太一”神像生出。而后,轰然数声,万花怒放,在清宸高高在上的法相上击出数个深深窟窿。   清宸目光疾转:“什么,怎么会——”   掌心徐徐绽出一朵金色莲花的荣春松心道,什么怎么会,当然会。   作为当世第一仙门的掌门人,清宸没有利用慈恩天之前的修为,大概比她爹娘高一些。就,约等于她的爹娘×2吧。   根据与他对战的各位掌门城主的人数估算,那个慈恩天的法宝大概能把他的修为放大一百倍。   她的【成为魔法少女吧】可是能把她的修为放大几百倍。   而且,她的修为本就已经很接近父亲和母亲。   当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算,她现在怎么着也能和清宸打个平手了。   轻吹一口气,她掌中的莲花的花瓣便片片飞舞,朝清宸身后法相疾旋而去,莲瓣翩翩,在那巍峨金身上切割出更多裂口。   千种攻击之中,又以攻心为上,荣春松打了个响指,那法相身上顿时开出更多莲花,狂轰不断。   她笑眯眯道:“清宸真人,看来你这个窃取太一神格的冒牌货没有办法完全施展太一的神力呀。这一世我仍是人类之躯,但用十世之前封印在我体内的神力,也能把你逼入如此困境。”   莲花天尊者修行十世的人设不能忘!   “莲花天?”,清宸冷笑一声,“你这一直冒充神灵的竖子小儿,才是年少无知,浅薄狂妄……区区野狐禅,安敢与本座相提并论——”   荣春松摇摇头。   我编个人设和你说我前世是神都是照顾你这老人家的心情了。   如果我实话实说,我前世就是个平平无奇高中生,你一个百岁老人哦不百岁老前辈被一个高中生打成这样,不得彻底破防?   就在被挑衅的清宸怒意大涨、要抬手向荣春松攻去之时,一道黑光如绳索攀附,锁住清宸的臂。   忽然出现在清宸身后的俊美青年皮笑肉不笑道:“你再说一句我的天尊冒充神灵试试?”   阴寒迸射的漆黑光芒,瞬间又凝成诡异的黑色触肢,触肢骨刺突起,在清宸臂上割出道道血痕。   这把她赐予他的长剑邪异至极。他心念一动,竟能操纵它的剑光幻化成这些漆黑触肢。   她是故意要送他一把这样的剑么?因为……   因为她知道他就是钟爱这些邪异的东西!   先是与她心有灵犀配合了她的攻势,又是发现了她赐他这“宝剑”时的情思,商道灵只觉万般兴奋。   啊,尤其是,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配合无间,使用这把爱剑……   然而此时的荣春松内心:?   我去,这把剑还是异形剑啊!好吧,异形剑仙的剑有异形二阶段好像也很正常……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个了。   荣春松当即道:“他用的那个法宝是慈恩天的心脏,你攻击他的心口,看他是不是融合了那个法宝在体内!”   浮尘索融入蛇怪体内,九重图绣在妖道背后,慈恩天的心脏残蜕,很有可能也融合在清宸的心脏处。   与这个百岁老人对战几刻,她已发现清宸变出的法相比他本体更为强大,她收拾那个伪神法相,本体就留给小商了。   主要也是,这法相法天象地,高峨庞大,打倒这法相也比较大场面比较能增加她的声望值。   用了【成为魔法少女吧】是和清宸平手,但假如,再加一个BUFF呢。   荣春松轻轻抚上颈间绿宝的蛇形项链。   激荡的风声和法光轰闪之声都在她耳边停顿了一瞬。   万里寂静。   冥冥中,似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天闻宫这一任掌门人真是走火入魔了。   一千年前,天闻宫明明也是带头围剿慈天圣殿的名门正派。   话说回来,小孙女,你给自己取的法号叫莲花天?   莲花天,莲花天……我记得洱海一到夏天便开满莲花,唉,也有数百年没回去看过了。   那天在万灵之母神域中注视着她的英灵们,他们慈爱的笑声倏然又在她耳边散去了。   苍穹之下,一条甩尾便能将群山毁去的金色神蛇升空而起。   蛇一直是她此世生涯中重要的意象。   壁画上人身蛇尾的神母,母亲袍裾上蜿蜒的蛇纹,及笄之年,少主衣饰上新绣的金蛇图腾……   地上腾起数十道法光,汇成磅礴辉煌一片,是父亲母亲和各位同道帮她暂时将清宸身后的“太一”牵制。   荣春松向他们会心一笑,点点头,而后双臂一抬,激荡的风中,金黄的蛇尾也顺着她的手势一扫,在清宸原已逐渐修复的法相身上又贯穿一个巨型的空洞。   正是那法相的心口。   几乎与她操纵神蛇灵影的时刻同步,一道漆黑的剑锋,也贯穿了清宸的胸口。   金光散去。   巨蛇逐渐消隐。   窃取神力的罪徒,他的下场也是登顶天阶之后重新摔落于泥泞之中。   白尘歌神色复杂地看着从高台上级级滚落,摔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昔日的师尊。   步天阶,过天门。   天门之内。   菩提树下。   树荫沉静,站在菩提树前的仙君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俨雅微笑,道,尘歌,从今以后你便是天闻宫的首席……   他信奉了那么多年的一切,转瞬成妄。   历历往事,烟消云散。   眼下重要的是……   心念意动,他再度施法,看清宸死去后,太一的神格会否归位。   在他身旁,荣秋水问道:“你还掐天闻宫的手印干嘛?”   白尘歌本想向这表妹解释他在感应太一神君,但话未出口,他的眉宇已逐渐紧皱。   不对。   太一……依然……没有归位。   祂的神位上,依然是,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急切向天上看去,但还没等他向她传递这恐怖的消息,天上已有一人的声音将他的声音盖过——“春松!”   商道灵掌中红莲烈焰疾速展开赤色屏障,为荣春松挡下她身后偷袭的一击。   他即刻飞身到她身畔,语气急切:“你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荣春松摆摆手。   她心道,刚用了大招,体力值-1,一时居然没留意。   这莲花天座下左护法兼右护法小商,护法护得还算到位。   不过是谁那么缺德,跑出来偷袭?   手中金光再度绽放,荣春松转过身去。   清宸已死,但漫天猩红漩涡未散。   一人就站在那漩涡下,凌空而立。   这个人,乍一看只是个眉目平凡的中年人,除了气度儒雅,没什么其他令人印象深刻之处。   因此仙盟大会上,明明是与天闻宫掌门人并肩而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及清宸。   白玉京的城主。   封玄衍。   白玉京城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清宸,摇摇头,叹息道:“天闻宫的掌门人居然才这点本领,真是浪费我分给他的几分神力。”   转而,他笑道:“既然他辜负了我的期望,分给他的这几分力量,我当然是要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平平无奇高中生只是荣儿在谦虚,此中意和平平无奇古○乐差不多 第98章 分岔路 商道清,你   荣春松真服了,又来一个?   这些家伙怎么不能一起上,直接让她团灭了算了,还一个个送。   眼见封玄衍朝地上挥手,似要把融合在清宸体内的法宝碎片召唤而出,她当即放出手中莲花,轻盈莲瓣刹那锐利如刀锋,在封玄衍臂上割下深深血痕,打断施法。   被她打断的封玄衍一愣,仿佛从未遇见如此没有武德的对手。   旋即,他又仿佛宽容这不讲武德的小辈般,温和一笑。   慈恩天。至慈至悲的慈恩天,化育诸天的慈恩天。祂的虚影向此世投下一隅便可将诸天万物都笼罩,祂的威力,岂是这年少无知的小儿可以随意打断?   法随心动,猩红的漩涡瞬间在大地上涌起。   壮丽巍峨的宫殿群,皎洁伫立的白塔高台,全都在这摧枯拉朽的风暴席卷过时灰飞烟灭,瓦砾飘零。   清宸的尸首,自然也被卷入那猩红风中。   一小块红宝石的碎片从他尸首中飞出,宝石脱离后,他的尸身即刻便被飓风绞碎。   被分出去的“祂”的心脏残肉一角归位。   漆黑的天穹中,开始有一个小点变成红色。   不对,不是红色,是……血色混着肉色。   为免这陡然生出的风暴殃及全城生民,仙门众人早已拉起足以将整座白玉京覆盖的屏障法盾。   相隔恐怖威压之下已然出现几丝裂痕的法盾,地上的城主、掌门、修士、平民们,震愕地看着万里夜空逐渐被一片血肉覆盖。   或者说,不是覆盖,是悬在人们头顶的天穹变成了一片蠕动翻涌的血肉。   层云之上,全是蠕动血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血红的天空在众生头顶鼓动着,这伫立千年的白玉仙都,此刻俨然如同被卷入一颗狰狞恐怖的心脏中。   血肉中滴下的酸液,转眼将城外群山腐蚀。   又有密密的利齿,在天上咯吱咯吱咀嚼着什么……   荣春松道:“封玄衍把万灵炉和俎巢融合进了这片血肉里——”   幸好她有挂,那系统的道具栏是个完全和外界隔绝的异空间。不然就看他刚才把清宸的遗体全自动吸走的样子,要是让他一下子集齐了所有法宝还了得?   空中降下数以千计的怪物,密密漆黑一片,汹涌而来的妖潮。   “这老不死的……”商道灵一剑斩去十几个围攻而上的异形,阴冷道,“那封玄衍畏首畏尾,竟然躲到了那片恶心的肉里。”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这群恶心的玩意真是没完没了。   但……   这血色苍穹之下,与她并肩而战,实在令他畅意开怀!一时间,他多希望这战斗再绵长一息,这与她并肩而立的一刻再久一些。转念间,他却又想道,罢了,这些丑东西还是尽早烟消云散,休得再碍她的眼。   另一头,荣春松对这左护法兼右护法兼门客兼死士兼蓝颜知己的想法浑然不知,因为她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技能。   【提示,技能“身娇体软”无法使用,使用对象“封玄衍”面积过大。】   什么鬼?   那就……   【提示,技能“身娇体软(大面积版)”效果将大幅减弱,使用对象“封玄衍”面积过大,技能无法完全覆盖。】   她真服了,就几秒钟,还封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了。   荣春松道:“不,他不是躲起来了,他估计是……把自己融入到那片血肉苍穹中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天上传来一道由万种妖邪低笑咆哮之声混合而成的声音,一分赏识,九分讥讽。   “你倒是敏锐,这也能猜到。”   光是听见这声音,被血肉天穹笼罩的白玉京城中,许多平民便已癫狂不已。纵有一层法盾屏障抵挡,也无法阻挡那声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或者说,“它”昔日子民的耳中心中。长街数里,群众纷纷推开家门,跪倒在庭院、街巷、空地上,对天上混沌血肉躬身膜拜。   天上,传来它更多声音。   再无人言,再无人语,它此刻发出的低沉声音,似天外的呼唤、远古的吟唱,又似……从听见这声音的人脑内发出。很快,跪倒在地上的人们,都开始重复起“它”混沌妖邪的语言。   数千道辉煌光柱冲天而起,城中还保持着理智的修士们试图将那沉沉压顶而来的血肉破开。然而升起的法光,只是消失在天上的咀嚼声后。   渐渐地,多处的光柱都弱了下去,因为就连有修为之人也逐渐被天上的声音侵蚀。   荣春松心道,看来只能……   告别囤囤鼠生涯,小道具该用的时候就用。   【道具“顶级人间清醒光环(效果可共享)”生效中。】   【生效时间一小时,请宿主把握时间。】   她回首对父母与各位掌门传音道:“这个让人维持清醒法术时间有限,先把城中的平民疏散出去!”   白霜月点点头,道:“春松你小心!”   看到他们想做什么,九天之上,又传来它的一声讥笑。   顿时,酸液如大雨降下,将几位城主拉起的法盾屏障侵蚀,眼见漆黑酸液就要落入屏障内、红尘众生头顶——   数千朵金色的莲花疾转而起,将法盾重新加固。   天上的声音微讶:“你一个野狐禅,到底是为什么会有清宸吞噬太一后才有的力量……”   “小友,你倒是多此一举了。”   “这酸液也不会对白玉京百姓如何,毕竟,他们也曾是我治下的子民……待他们身上凡胎的皮肉都被腐蚀殆尽,便会焕然一新,成为我的眷属。再不济,也能成为人丹,为我眷属们的修为作出一番贡献,”它从容笑着,“这对生如蜉蝣一生颠沛劳苦的他们来说,可是好事啊。”   反正天地苍苍,都只是一口熔炉。   彻底了然慈恩天的威力后,它的野心只比从前一统中洲更高、更高。只要驾驭慈恩天之力,它不止能统一中洲,还能像吞噬太一那般,将中洲各大神灵们也逐一炼化飨用,到时候,它会是天上唯一的神,唯一、独一无——   它快意的畅想,却被地上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   荣春松道:“你这个血肉史莱姆放什么屁,你怎么不去自己的胃袋里滚一圈?”   那个魔法少女小道具的效果无法叠加,再用一个也只是延长时长而已。   她的技能,对这个驾驭了慈恩天心脏的封玄衍也生效甚微。   她如今的力量和封玄衍有差距。   饶是如此,生生不息的金光也在她身上重新流转。   金色的莲花之海在她身后泛起。她修长的手轻轻一点一朵飘在她面前的莲花,所有透明的莲影便汇聚一处,展开无边光幕,力敌天上降下的血色威压——   就算力量有差距,也起码和这个巨型血色史莱姆神经病对战到爹娘他们把城中的平民疏散再说。   一直护卫在她身边那人眸光微顿。   此情此景,和当日在那李家庭院中那个画家给她画的画何其相似。   自己从前为何会不相信她便是神灵?   比起从未听取他心声的诸天神佛,忽然降临到他世界中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   商道灵眼风一转,长剑天蚀迸发数道剑光,将她施法时胆敢向她靠近的妖邪悉数荡平。   荣春松点点头,心道,哎呀,现在都不用她指挥了,这小商全自动将围攻而上的妖邪尽数扫清。不错不错,本教主很是欣慰。   升职果然是激励下属最好的方式,这个大男主晋升K14后确实和华藏教与荣有焉了,如今俨然是一副集团是我家的护教宝姿态。   K16眼里出好男孩K14,那把异形仙剑握在他手中,居然也有一种邪异的美感。   剑光闪动,凝成漆黑的触肢。乱涌的触肢在粉碎小怪之后,又围拢拟态成莲花姿态。   一朵漆黑诡异的莲花莲瓣合拢,护在他们二人身旁——主要是,护在她身旁。   漆黑,幽艳,诡丽。   猩红的风浪中,他乌暗长眸向她看来,眸中含笑,全是邀功般的得意。   唉,幸好没让大家伙跟上来,不然她堂堂莲花天座下有这样一位邪道护法,怕不是要把她也当成和慈恩天一样的邪神。   叮,忙里偷闲看看美男对她的心情有小幅增益效果。   二话不说,莲海攻势之后,她把所有招式轮番对那片庞然血肉用了一遍。   受到冲击,更多妖邪向她和商道灵涌来。   似乎察觉到俎巢炼制的妖邪对他二人无用,天上又睁开密密麻麻眼睛。   眼睛……又是眼睛。   这次不是梦魇也不是催眠,千万只猩红巨瞳中红光怒放,狂轰滥炸。   什么镭射眼×999!   不过么,她带这小商躲着躲着,怎么感觉这些镭射眼都在攻击商道灵,有意避开她呢?   还搞区别对待?   商道灵蔑笑一声:“全都在向我攻来,看来是某个对我有积怨的家伙。”   荣春松回首一顾,果然,另一座肉铸的孤峰上,一人搀扶着四肢瘦削病弱无比的商道清。   而那个搀扶着他的人,居然是水靖。   一道血淋淋伤口横贯在他脖子上,时不时地,他还要伸手扶一下脑袋。得,接头霸王是吧。   水靖身后还有数人,服制却不是见月峰弟子。赤色衣袍,朱红云纹萦绕,是在商道灵梦境和南越城外洞窟中都见过的慈天圣殿教徒的制服。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怕不是在清宸派他去剿灭慈天神殿残部时就被侵蚀意志洗脑了,所以他才和这些教徒混在一起。   这样卑微扭曲如蛆的小人物,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她略过水靖,直接道:“商道清,你是要投靠封玄衍么。”   感受到她的目光,商道清的眼神躲闪一瞬。因为从她眼中,他看见的是自己孱弱枯朽丑陋的肢体。   面容阴郁的青年惨笑一下:“何来的投靠?我只是……回到‘祂’的怀抱之中。”   他的能力,他的新生,全是祂所赐予。   能离开那灵木,皆因封玄衍也分给了他一块,祂的心脏残蜕碎片。   反正她身边也不会有他的位置,他去哪里又何妨? 第99章 战争打响 “我没有当   白玉京城中百姓在修士的掩护下仓惶出逃。梵呗钟声,冰河晚渡,峰台夕照,高山积雪……涌动的血肉开始覆盖地面,过往熟悉的一切全部被滔滔猩红吞噬。   席卷一切的血色中,唯有那数抹金辉时隐时现。   电闪雷鸣,群魔长啸,猩红层云压顶,每当人们惶恐地以为那道金辉也会被淹没时,它便再度在天际闪现,幻化出千万朵辉煌莲花。   一直与成为怪物的城主作战的,是传闻中的莲花天。   天上千瞳进攻不停,又是数道猩红妖光飞袭。   荣春松看着那堪堪擦过她肩侧的红光,心道,商道清已然投靠了封玄衍,却又要作出一副不想伤害她的假惺惺之态,意欲何为?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拖泥带水不干不净的态度。   要是他彻底狠下心来和她战斗,她还敬他几分。   在天上俯瞰一切者,它的耐心也逐渐告罄。   “本来你把云都收集到的法宝悉数上交于我,我还能考虑留你们一命,但你似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涌动的血肉迅速聚集成形,蜿长狰狞,如妖异红龙在天上咆哮狂舞。但用神识细看,又极其怪诞恶心。构筑出龙形的血肉间细细密密插满了利齿,像是在拟态龙鳞。   荣春松心道,对这恶心的血肉史莱姆之龙,细看都是一种残忍。什么丑玩意,居然敢在我们前世为龙的小商面前冒充红龙?   龙形狂卷而来,利齿险些要在她肩上划出伤口——都被她身边那条正牌红龙给挡了回去。这K14护法小商确实尽职尽责,知道她现在注意力都在进攻上没空防守,便一心一德为她护持。   他俊美姿容被割出数道狰狞伤口,转瞬又都愈合,时不时地,他还要凑到她耳边说一句:“少主,这都是我为了护卫您才有的伤痕。”   这个位于《飨食仙宴》世界中心的男主角,一直都狂妄不羁的散修,被人稍稍抢去风头便睚眦必报的最大度之人,竟有一日,他也会甘心退居某人身旁,只当她的护法。   荣春松浅笑一下,流转在她身旁的金辉莲影,顿时光芒更盛。   结果那边的那小谁却叫了起来。   商道清道:“封玄衍,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动她么——”   荣春松:?   不是,那血色史莱姆老登也没动到我啊。   然而只是这么一句话已耗尽商道清瘦弱身躯中大半力气,说完,他好一阵咳嗽,身旁的水靖急忙拍抚他的背。   天上传来一声讥笑。   很快,那攻击全都向方才护持着她的商道灵涌去。   这老登居然还是真心和商之弟合作,说不攻击她就不攻击她。   “小友,你何不像你弟弟一般,也回归当世至高之神的怀抱?”   商道灵冷笑:“谁是至高之神,你这丑东西?”   “而且,一个见风使舵的弱者也不是我弟弟。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丑陋之物和弱者。”   他的剑锋上黑焰腾起,千万道凛冽黑光向天上袭去,贯穿那满天的眼睛。山崖上,他的兄弟商道清自然是痛苦地捂住眼睛,钻心之痛,险些让他站不住。   荣春松抽出几秒钟最后问他一次:“商道清,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而那痛苦地捂着眼睛的青年只是胸膛起伏一瞬,依然不语。   见他仍是沉默,荣春松心道,唉,商之弟,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她又问商道灵:“你呢,你怎么想?你弟弟要与我们为敌了。”   商道灵挽了个剑花,又砍下血肉龙形身上飞出的几条触须,耸耸肩,一副无所谓模样:“我没什么想法啊,他自找死路,就让他死呗。”   我对世上唯一的血亲仅有的一丝亲情,在你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但戏谑地一笑,他并没有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这么听话。   荣春松一拍商道灵的肩,道:“你不是最讨厌丑东西么,这几条丑东西就交给你了。”   正牌红龙大男主,快上!   至于她么。   上了各种BUFF之后,她的实力确实是还和封玄衍有差距。但才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极目望去,为何这片血肉天地仍有边界?   倘若封玄衍真是他自己夸口的诸天至高之神,为何他不一口气将中洲悉数吞噬?他的血色天地,为何疆域只到白玉京的边缘?   极有可能是其实他也没办法完全驾驭那件慈恩天心脏所化的法宝。   倘若他真能把那法宝融入己身,随心调用,他早在从火山下找到它时就袒露他的真面目了吧。偏偏要等到今天,等到仙盟大会召开,大伙来他的鸿门宴上吃席。   荣春松心道,看来他不止没办法完全驾驭九法宝中序列最高的法宝,他还不敢一直使用这法宝。   根据她饱读克系诗书的阅读经验,以人类之躯驾驭古神之物,SAN值掉光是迟早的事。这老登估计也心中有数,只想利用慈恩天,而不想被慈恩天侵蚀心智。   短短数秒,她已在心中将战局分析。   而藏匿于血肉之后的自比神灵之人,所作所为也确实印证了她的猜测。   天开一堑,露出一巨大的炉鼎形空洞,洞内酸液滴答,形如远古不可名状之物的胃。   一直操纵那法宝,实在对他的心神损耗过大。好几次,他的耳边也开始回荡起那莫名的异响……但那个小丫头片子身上的其余法宝,还没到手!   地上,许多流离奔逃的百姓被天上猩红幽光一照,顿时凌空而起,即将被卷入那炉中。   再融炼几个人,他的修为便能暂时将那杂音抵挡。   这些在他治下过了那么多年繁华富庶日子的蚁民,今日入他炉中化为养分,助他一臂之力,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眼看万灵炉就要将猎物吞入,忽地,一道金光涌来,将万灵炉发出的魔光打断。   年轻女孩的笑声传来:“你是不是怕维持不了理智了,所以急着炼化无辜的百姓提升修为?”   “摊上你这样的城主,白玉京中的百姓真是倒霉。”   空中莲花飞旋,将升入血肉内的平民悉数救下。   一片金色光幕展开,将白玉京全城护于幕下,阻拦着天上之物的吸食。   既然无法在今日便扳倒这野心勃勃的白玉京城主,好歹,她要尽可能地护下更多人。   封玄衍怒意陡生,又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天上传来一声冷笑。不吃平民又如何?它还有……在府上养了多年的门客死士。   极远处,脱离了白玉京的范围,金色光幕不及之处,群山中飞起一群白衣服制的修士,自愿升入万灵炉破开的空洞中。   酸液腐蚀声、咯吱的咀嚼声传来。   各种恐怖的声音中,唯独没有人的痛呼和呐喊,仿佛他们全都已一心顺服,自愿献祭。   望见这一幕的荣春松眉头紧皱。   它笑道:“现在呢,如何?我还能操纵这心脏更久,你又能抵挡到何时?”   它的嘲笑声回荡在她耳边,如同远古的低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借助了某种域外之力。”   肉的山峦在雾中向她挤来,天降的异歌也如雷霆砸下,赤肉叠嶂,妖歌灌顶,庞大而恐怖的世界在“它”的掌中被挤压为一个小小的木盒,只为将那胆敢与它对抗的女子打压。   腥甜的滋味隐隐在她喉中翻涌。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谁的声音,在质问那天上之物为何出尔反尔。   但比起那遥远的质问,有一人的声音离她更近。   “春松——”   他手执长剑,劈开血肉山壁,一把抓住她的手,要把灵气内力渡给她。   荣春松沉声道:“别分神来帮我,按我的命令去对付那些攻击我的法盾的妖邪。”   意识到他想反驳她,她当即又道:“我如今的修为远在你之上,这点威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听我的命令行事,快去。”   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许多沉重神色,有忧色,有怒气,有阴沉,但最后他只将那万般不悦全部敛去,重新遵照她的命令,将攻击她屏障的血龙、群魔击退。   金色屏障之下,最后一个保有理智的平民也已穿过白玉京的城门。   那是一个稚龄的孩子,被大人牵着逃往城外。她似是无法理解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天塌地陷?但在浓烟烈火与血色漩涡中,她看见了那个为全城百姓而战的神灵。   那个站在丛丛金光莲花间的天女,似乎也对她回以一笑。   *   短短几息流经他身,竟是无比的漫长、煎熬。   看见她紧皱的眉宇,看见她额头的薄汗,看见她为拉起法盾而从指间流下的鲜血,他只觉整个世界颜色尽失。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凡人怎么样,他们就是全死光又如何?她的善良,她的仁悯,她的正义,全都是,全是……他深吸一口气,只要是她的心愿,他都会去完成。   执剑斩除向他们涌来的畸恶妖邪时,他只心道,要是他再强大一些,再强悍一些,能将那封什么一剑割喉,便不会令她背负如此多的——   转瞬之间,一人拉起他的手。   他眼中又映出她轻松潇洒笑容。   “得,计划完成了,计划撤退了小商。”   他的手握在她手中,竟是十分僵硬。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   而且刚刚她一时没留意他的动向,识海里那个小系统又开始叮叮咚咚。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4。】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5。】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6。】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   怎么黑化上了,和兄弟决裂,从此不再相信亲情了?   不过先不管他了。“成为魔法少女吧”的时效将至,城中百姓也已疏散,按照战术,该撤退的时候就撤退。   她牵着他的手,凌空而去,穿过层层血肉。   那个十分忧郁之人,虽然依旧眉宇不展,但也单手挥起剑锋,斩断追缉而来的妖邪。   不知是否与她相牵,那加了好几点的黑化值,又回落些许。   有他护法,全程几乎没有一丝血腥落到她身上。   然而脱身之前,她能感受到两道目光紧紧依附在她身后。   是他那个弟弟。   商道清的目光如一束即将失去凌云木的藤蔓,最后一刻紧紧攀缠在那曾支撑他天地的青松之上。   方才封玄衍发力之时,他似乎也有出手阻拦封玄衍的攻势。   但荣春松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冲出这血肉围合而成的妖邪疆域。   *   夜色渐退,晨曦渐起。城外的山坡上,薄亮的飞尘漂浮在每个人眼前。   隔着柔淡曦色,已有人看见从那一片猩红漩涡中冲出的两道人影。   而正拂去衣上烟尘的年轻女子,自然也抬起头来,招招手,回应她父母的呼喊。   “父亲、母亲!”   等她走近时,父母唤她春松,城中的门客和秋水他们称呼她少主,但更多的人饱含敬意地称呼她为,莲花天。那些劫后余生幸存下来的百姓此刻全都相拥而泣,欢笑声和哭泣声中,又升起许多对眼前这位降世天神的景仰声……   淡金袍裾轻飘,晨曦照到她身上有如神光。   山风吹散些许血腥气,吹来草木和山花的芬芳。站在群山曦色间的年轻人,她身上有诸天神灵的光彩威仪,也有神灵以肉身行走人世的亲和闲适……在场的人众,就连许多修为深厚的修士也想对她跪拜。   荣春松平静地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先离开这里。封玄衍无法完全驾驭那件法宝,一时半会不敢将他的领域扩大,但难保他夺取法宝的计划失败,不会忽然发疯。”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尽管已日出东方,但远处,曾经的中洲第一仙城上方,依然电闪雷鸣,血肉翻滚。   有几位掌门提前在山谷画好了传送阵法,道:“尊者所言有理,和封玄衍硬碰硬不是办法,当务之急先离开此处……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再从长计议,如何应对这场战争。”   *   【宿主已观测《飨食仙宴》隐藏反派真面目,慈恩天。已提前触发本作大后期隐藏剧情,同时触发血腥、怪形、东方克苏鲁等大量G向内容。暗黑值+10,目前暗黑值65。】   【提示,暗黑值达到100时将自动触发灭世结局。不破不立,请宿主加油。】   这人机系统终于会说点人话了。   但这“不破不立”,她怎么听着那么欠扁呢?   行吧,它之前是告诉过她解锁后期剧情后暗黑值会飙升,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两年而已。   穿越传送法阵之时,余光里,她看见走在她身后那人的神色。这小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神色郁郁,如同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狗一般。   她传音问他:“你心情不好?”   冷不丁就加黑化值,必须拷问一番了。   她继续在他识海中笑着:“怎么,我让你不要渡灵力给我,你还不开心了?这可不像你呀,你平时那么抠门,还上赶着要渡灵力给我……”   平日听见她如此调笑于他,他定会嬉皮笑脸地反驳。   但传送法阵的幻光之中,只听得他低沉阴郁的声音传来:“你……受了伤。”   “我没有当好你的护法。”   哦,原来就为了这事。   荣春松无语了,无奈了。   就那点伤口,还没等她上灵药呢,估计它们就先愈合了。   唉。她只是擦破了点皮! 第100章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无聊的名头   丹阳府,游天宗。   持续一天的会议过去,各位掌门和城主已决定要对白玉京、对封玄衍宣战。   荣春松走在庭园暮光里,心道,游天宗还真如他们的灵云长老所说,一座雕塑也没立。仙盟大会时在天闻宫,她看天闻宫恨不得把祖上十八代掌门的汉白玉雕塑都摆出来。   游天宗的园林里没有巍峨仙像,只有劫后余生的平民。无论贫富贵贱,此刻都是同等的高度。   她途经暂时收留在游天宗内的白玉京难民,所过之处,众人都向她投来崇敬目光。天神化身,力挽狂澜,慈航普度……无数赞美的语言包围着她。   夕辉赤金,像为这年轻的女子加持一层金身。   但这金光满身的“神灵”没有骄矜也没有傲慢,只一路缓缓而行,所言皆是开解,安慰,鼓励。她洒下许多仁悯与同情,一片惨淡愁云中,泛起光辉点点……   终于,相隔着人群,荣春松看见她要找的人。   刚刚忙着开会,没空管这小商。   现在么,她有空了。   只听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封玄衍变成的怪物是哪来的我怎么知道,反正它最后也会被莲花天打败,这不就得了。”   见这几个孩子不知死活还要缠着他发问,商道灵蹲下来,笑眯眯道:“听说了解那怪物越多越容易发疯、走火入魔,你们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但只怕你们知道后呢,个个变得呆愣痴傻……”   一向玩世不恭的青年,刻意拖长着调子。   他对面那几个孩子的表情果然害怕起来,纷纷摆手请道长别再说了,但那个面容俊美的年轻人却双眸弯起,一改先前不耐烦的态度,薄唇微启——   荣春松真服了。一会没看住他,又在这里欺负小朋友。   就在那几个小孩儿瑟瑟发抖时,那个一直以捉弄他人为乐的人说出来的却是:“把这几瓶灵药拿去,少来烦我。”   孩子们得了灵药,说了许多吉祥话,感天谢地地走了。   商道灵站起身,一脸不屑之色。   若非她叮嘱他对这群凡人照看一二,他才懒得行这无聊的善举。   蠕蠕庸众,生死有命,被他们的城主吞噬,说不定本来就是他们的命呢?他们能苟活至今,不过是受了她的恩典。   罢了,他顺手帮一把这群凡人,就当是为了维护她与封玄衍鏖战一夜后的成果……   转身之际,他脸上的不屑与戏谑却顷刻褪去。   “……你在背后看多久了?”   商道灵目光游移一瞬,似是找补:“我也没对那几个小鬼说什么,还赏了他们几瓶灵药。”   荣春松笑道:“是是是,你给那几个孩子灵药,因为你善!你的助人为乐、人美心善、慈悲心肠,我全都看在眼里了。”   听见她夸他善,他果然又长眉皱起。   但这个助人为怒的大男主、这头一听别人夸他善就哈气的大猫,竟然只是皱眉而已,一句反驳都没有。   她往前走,他便立刻跟上。   *   暮光散去,天上一片静谧浓墨。一轮明月升起,映照着月下波浪柔婉的丹水。   荣春松抬肘撞了撞他:“怎么一路上都没听你主动说什么,平时你不是有很多烧话要说么?”   听见“烧话”二字,商道灵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是何意。等他听明白,却只是随意笑笑,依旧无言。   这家伙,现在和他说你好烧啊也没什么反应,真是蔫了不成?就连被她“肘击”,他也不声不响,真从良上岸啦?   就在她以为他已不会开口时。   身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没能尽到我的责任,你为何完全无所谓?”   崖边一棵参天古木投下幽蓝阴影,将他深邃眉宇覆盖。沉默、静敛,他漆黑的眼睛只一直紧锁凝望着她,如同幽冥中的鬼,目光沉沉地望向人间的恋人。自诩脱离红尘庸众的鬼,自诩强悍无匹的鬼,却连为一个人护法也做不到——   全无笑意,再无戏谑,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严肃神情。   哦,原来是做失职检讨来了。   荣春松背着手,摇摇头,笑道:“你没有尽责么?我怎么记得你可是很尽责了,一直护卫在我身边,事事以我为先,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她轻柔笑语一句句传到他耳边,阴影中,他却仍是薄唇紧抿,不语。   枝叶漏下几丝月色,隐隐照出商道灵黑水银色微颤的眸光。   他给自己起的道号是魇巢。魇,制造噩梦的鬼怪。他自号魇巢,便是心觉自己的实力傲视群雄,足以成为他人的噩梦——他自高自大,因一时胜过凡尘庸众便洋洋得意!   当日与封玄衍一战,他分明什么也没为她做到。   她却……却依然为他开脱,为什么?   看见她明媚笑容,他只觉自己的心在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他一直沉默地在站岗站哨站桩,荣春松心觉很搞笑。这个全世界最爱言语攻击无辜路人之人,最爱对她说烧话之人,还有这么自闭的时候?   她干脆上前几步,拉住他的手,走出那阴影。   牵住他时,荣春松明显察觉到他的拳攥紧一瞬。   好一个心思敏感的西格玛男人!   崖边景色开阔,她拉着他在一片澄明月色下坐下。   她语气洒脱:“战斗就是必然会有受伤的时候,这有什么?”   坐在她身边的人抬起眼时只见冬夜清寒,月色遍洒。但再皎洁的月,于他眼中也毫无光彩,他的世界里最明亮的是她一双盈盈笑眼。   “你之前不老是用以伤换伤的打法么,我还以为你对受伤流血这种事情完全无感呢。”   “那是因为我能自愈,我当然不在乎,”商道灵长眉压下,道,“可你并不能……”   荣春松满不在乎:“你不就多了层慈恩天赐福BUFF,我也有灵丹灵药,哪里用得着擦破了点皮就大惊小怪。”   “喏,你看,”她举起手来,掌间的鲜血早已被抹去,“就这点小伤,要是看大夫晚一点就痊愈了!”   “……以后不会再有了。”   “嗯,不会再有什么?”   “以后你连这点小伤都不会再有。”因为我一定会尽到我所有的职责——   哎呀,怎么这么信誓旦旦的,搞这么严肃。   “有点小伤怎么了,我还觉得伤口于我是勋章呢,”荣春松乌浓双眼含笑,说了几句俏皮话后又道,“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真的,我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很是开心,谢谢你。”   “何况,战争很快便会爆发,我早已做好了会流血负伤的准备。”   他却立刻将她的话接上:“不会的,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我……”   商道灵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阴冷:“下次再见到封玄衍,我一定会杀了他。谁让你流血负伤,我就杀了谁。”   又来了,天天杀杀杀。   荣春松拍拍他的脸:“有心了有心了,那我等你好消息的那天。杀了封玄衍我给你升到K15。”   这升级流大男主不是最爱升职么,给他画个升K15的大饼,可不得把他乐坏了。   但贴在她掌心之人,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俊美的脸贴在她掌间再轻蹭片刻。   前事纷纷,欢喜冤孽,他想起来只觉可笑。初与她一同上路时,他负气,不肯输,一心和她较劲,在那晋升的游戏里玩得不亦乐乎。时至今日,他才发觉那个一心攀登的自己有多可笑。   空有护法的名头,却没能将她护卫,不是可笑是什么?   丹水亦是长江的分支,冬日的风从水面吹来,苍劲。商道灵驭起法盾,为她挡却那大风,不想风刮得她脸疼。   荣春松笑道:“还知道给领导挡风,有心了。”   幽幽法光之中,他的目光一错不错注视她,像一支墨笔,恨不得将她每一丝轮廓都书写心中。   什么护法,副教主,无聊的名头,徒有虚名,不要也罢。从今往后,他想做的事情,他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再也不让她受到伤害……   *   仙盟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在中洲境内引起了巨大的震荡。   中洲以北终日笼罩着一层血色,域外之神的血肉,取代了曾经的万里青空。   不知缘由的凡人恐慌惊惧,求神拜佛者有,举家逃离者也有。从白玉京中幸运逃离的民众,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看见邻里甚至亲朋在那红光笼罩下褪去人形的景象……   至于修士之中,有同仇敌忾抵抗白玉京者,也有投奔白玉京之人。   离白玉京距离最近的几座城池,许多人声称在梦中听见了启迪。透过那只洞穿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眼睛,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前世今生和来世,也看见了整个世界的未来——身肢分裂的祂即将归位。   到那时,群山蒸腾,众水枯涸,大地上只生长着亿万之眼、亿万之舌,不可计数之奇肢,血与黏液滔滔奔涌。唯有回归祂的怀抱,才能在新世界中有一足之地……   又有并不受异梦影响之人,投靠白玉京纯粹为了站队。修真界素来信奉强者,仙盟一战封玄衍展示出来的滔天伟力,足以引来前赴后继的追随者。   如今的中州,已然分裂成两个阵营。   一边是掌握域外神力的白玉京与它的追随者,一边是抵御白玉京侵蚀的仙门百家。   战火燃起已有半年。   又是一年夏季,春城府。   叮。   【提示,现已进入《飨食仙宴》正文时间线。】   【攻略对象没有在该时间点出现在白玉京,剧情已产生重大偏移。】   【新增修改后的原著内容,宿主可在阅读面板阅览。】   【从现在起原著内容中可供宿主参考的部分将大幅减少,请宿主注意。】   荣春松心道,商道灵不止没在白玉京,还完全是跑到地图另一端来了呢。   一双修长的手绕过她肩侧,为她系上披风。   他和她一同站在城楼上,俯瞰战争中难得的欣然景象。   远处,城外三面环山,青山点翠,夏花怒放,青葱群山间隐隐可见飞剑的剑轨。   与白玉京为敌的几座仙城中,西南云都吸纳的修士最多。因那位传说中的莲花天就在此处。虽有战争的阴云压顶,但有高筑的城防、云集的修士与地形的优势,纵是战时,也车马喧腾,市声繁盛。   时值夏日,富者庭中水池里遍植莲花,普通人家呢,也要在缸中碗中养上几朵。亭亭净植的莲花,象征神圣的莲花,如今已成了城中信仰的一部分。南来北往的修士,路遇卖花的小贩,也会买上一枝莲花持在手上,和其他同样景仰莲花天的修士表明他们是志同道合。   这是城墙之内的景象。   城墙之外,她的军队银甲皑皑,像一片白银之海。   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已经在军队面前画好。   原著版面的窗口,很快同步更新。   【“魇巢道人”的名声,在白玉京内可以说臭名远扬。】   嗯对,前面一段还是原著的内容,双重身份大男主,白天是混迹仙盟的大善人商道灵,晚上是作恶多端臭名远扬的魇巢。任何正义都将被我们魇巢道长绳之以法!   可后面么,就完全跑偏了。   【他是白玉京城主封玄衍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他是那位与白玉京作对已久的云都少主、莲花天麾下,最恐怖最残忍的鹰犬。】   唉,怎么她在这本书里还是没有名字,还是只有一个云都城少主的称号?   等这次在青州城之战中驰援了父亲后,也该给她加上名字了吧。 第101章 云都城主荣春松 原著面板的   电闪雷鸣,天上阴雨不停。   帐内灯下,站满了前来会诊的医修,有云都和楚州城的随行医修,也有来自其他门派者。   众医修都摇头道:“那怪物的兵刃不同于寻常刀剑,城主大人的这条手臂怕是治不好了,能保下性命已是不易。”   青州城的老城主虽然投靠了白玉京,但城外一直有不愿归顺白玉京的“叛军”在活动。   半年来,因白玉京势力范围扩大,封玄衍能吸食的人牲也更多,与他共享神力的麾下“眷属”实力强劲,更胜从前。   青州城位置险要,且距离白玉京极近,封玄衍当然不会任由它易帜。为了对付叛军和其他仙门,他派出的是……由天闻宫几位不愿归顺的峰主尸身所融合,一头四首八臂的巨大怪物。   配合着这怪物的,是席卷全城的梦魇幻境。   为了在幻境中击退这恐怖的异形,守住身后所有人,她的父亲被削下了一条臂。但其他门派传来的战报中,无人提起这件事。   荣春松心中已然猜出,定是父亲他不想她在来的路上忧心,也不想留守城中主持事务的母亲忧愁……雨夜里冰凉的风,一阵阵吹到她的脸上,几丝冷雨越过身后副官为她撑起的伞,沿着她的鬓发、颊边滑落。   帐中灯火,照出主将断臂处一道狰狞伤口。   狰狞外翻的血肉处,又残留着黑色的毒素痕迹。   坐在榻前看见那伤痕,一直轻松从容的她,长眉压下,露出罕见的沉郁神情。   由几位天闻宫峰主尸身融合而成的怪物,想必又是出自水靖之手,出自那个名为俎巢的东西。   父亲的伤口,她一定会……让水靖感同身受。   众医修的诊断,荣聿修听罢也没露出什么懊恼痛苦之色,他的风度仍是从容、威严,仿佛失去一臂对他也只是皮外伤。   他道:“封玄衍一定很快便会派出新的兵马卷土重来,到时候……”他看向榻前银铠凛凛的女儿。   目光从父亲断去一臂的肩上收回,荣春松神色沉郁地点点头:“到时候我会代父亲您出战,在前线坐镇指挥。”   天地色变,风云暗涌,这一日很快到来,也不过就是两天之后。   阴暗的雨幕中,三十三重的乌云间站满了姿态各异的天兵天将。朱幡宝盖之下,多臂的,双头的,青面的,长牙的……大军压境,林林总总,皆非人相。   荣春松心想,为了更强的“修为”变成这般模样,真的值得么?   跟在她身旁那人亦是眼含讥讽,笑眯眯道:“要是任由封玄衍的势力继续蔓延下去,届时天底下不都是这种丑东西了,实在有碍观瞻。”   他俊美的脸看向她:“为了保护您的眼睛,就让我出阵把他们全杀了如何?唉,长这么丑,活在世上对他们也是一种残忍。”   【这青年神秘妖异,俊美慵闲,此刻故作慈悯之态,宛如男身的水月观音。】   【血流成河,血肉迸裂,滚滚落下的头颅与残肢,构成他的乐园。充斥着黑暗与混沌的庞然世界、三千宇宙,也不过是供他畅游嬉戏的猩红色乐园。】   【在这他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世界中,唯有一人令他目光沉沉地凝聚……】   一片尸山骨塔里,他眸光中带了几分认真,转向她:“天尊,您看,那个好几个头一堆手的怪物出现了,您要给您父亲报仇吧,不是么?”   商道灵施施然一躬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雨幕的尽头,果然出现一个形貌畸形诡异的异物。   但怪物出现,四周却依然景色如常。   之前商道清不是在背后制造幻境么,这回他没出手?   荣春松心下讥笑一声,虽然罪在水靖,但他如果出现,她一定顺手把他的眼珠子也抠了。   锵一声,她的长剑娲石出鞘。   那由多人融合而成的怪物,“它”在她剑下倒下时,从它的几张脸上,她隐隐看出了解脱的神情。   但操纵这怪物的人并没有倒下。   一人展扇立于阴雨之下,笑面温文。   看清那把扇子的一瞬间,荣春松只觉分外恶心。   那扇子上挤满了人面。其中几张脸荣春松认得,是几个中小门派的掌门人——这几个人大约是不愿和水靖一样归顺封玄衍,所以直接被做成了扇上的装饰。人面上血丝浮现,丝丝猩红,汇入水靖指尖。   水靖轻抚上扇面几张脸,笑道:“这几个扇褶倒还是空的,我一直想给这把扇子再添点装饰了。”   他故意说来激怒荣春松的话语,荣春松只当耳边风吹过。   金辉烈烈的一剑闪过,水靖一臂断去,但很快又再复生。   他执扇而笑:“这便是传说中神仙转世的莲花天么,似乎也不过如此。”   水靖的挑衅,就连不远处的商道灵听了也面现阴冷之色,因不想分散她一人战胜水靖的荣光,他才勉为其难忍下。   与水靖交战的荣春松,神情却是异常冷静。   这家伙,他定也是共享了慈恩天不死不灭的力量,但乍一看,他身上并没有法宝护身。他的破绽究竟在何处?   水靖道:“圣子大人可是很想念‘您’,不如,您也归于祂的怀抱中如何?您一定会成为祂麾下最有名的从属神,到时候我和圣子大人也会在四海八荒帮您宣传您的名声……”   一个凛冽的漆黑剑光瞬间飞袭而来,割下了水靖的舌头。   不远处的商道灵目光阴冷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口腔。   “哦,哈哈,这不是魇巢大人么,”他的舌头转瞬又重新长出,目光狂热地盯着那个和“圣子”外貌如出一辙的青年,“唉,实不相瞒,比起莲花天我更想拉拢的还是您!”   即使隔着沉沉雨幕,商道灵阴鸷至极的脸色也映入她眼中。只是割下水靖一条舌头,大约还是这小商不想分去她的风头,极力忍耐后的结果。   不过么,现在他也不用忍耐了,因为——   荣春松长剑击出,娲石的五色光辉骤闪,锵然一声,将水靖手中折扇整面切割。   源源不断传入他掌中的红色血丝,自然也被切断。   这把扇子的原理不就和九重图一样,吸食着被吞噬者的生命。   水靖神色微变,很快复又笑道:“忘了告诉天尊‘大人’,这把扇子也可以再生。”   荣春松懒得和他废话,一剑攻来,直接将他持扇的那只手砍下,而后一朵猩红的莲花凌空绽开,将他的手臂连同折扇围困在莲花形的结界之内。   远处,操纵着九重图的商道灵对她一笑。   这个小商向上社交跨越阶层进入新的圈层后这个认知也是提高了,配合意识这么强,辅助得不错。又有观赏价值又有战斗价值,不错不错。   维系不死之躯的武器被隔绝,水靖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失去不死不灭的能力,这个自称神灵在世的丫头片子说不定能与他打成平手——   只见这位见月峰峰主、天闻宫现任掌门人广袖翻飞,霎时间,猎猎狂风卷过乌云压顶的青州城。   数轮月相在他身后展开,由新月到满月,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人间,月光苍白,映照人身只余彻骨的冰冷。   水靖站在白光凛冽的月相之前,衣发幽光隐隐,整个人如同阴雨中的一道白光。   月相轮转间,凌冽的月光迸射万里,一瞬间荡去城外交战的千军万马的兵器。许多修为稍低者,甚至血流不止,倒地不起。   得,BOSS还开大了。   荣春松手起剑落,懒得与他缠斗。   金色的光辉涌起。   在水靖还来不及防御之前,她便已持剑突袭至他眼前,一剑再度砍断他的臂,又一剑,直接削过他咽喉。   鲜血淋漓。   漆黑的血泉从水靖脖颈上喷涌而出。   荣春松目光漠然下投,这么个炼化同门的妖道,他的血、他的心,当然是黑色。   她手中的长剑锋芒凌厉,反着月光,而那妖诡凛冽的月光,也渐渐在她剑尖消隐。   城外,互相搀扶着重新站起的修士们都为她的速战速决震撼,怔愣片刻后,全都欢呼起来,鼓起掌来。   荣春松收剑回鞘,唉,当时被小商一剑分头后又接头霸王接上脑袋的家伙,还是要她来解决。   她打了个响指,把商道灵召唤过来,道:“上回你没能成功杀了他,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么,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他的尸首烧了,满足你的心愿。”言罢,她还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大领导慰问小中层让他以后好好干的沉稳姿态。   商道灵轻哼一声,掌心一手,燃起的红莲烈焰顷刻将水靖的尸首烧为灰烬。   水靖已死,他统领的军队自然也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雨停时,已是夕暮时分。   在最后一缕暮光下,荣春松再次走进了父亲的营帐。   荣聿修正在和宫凌越还有那个青州城的叛军首领交谈。那个一道伤疤贯穿了半张脸的女人看见荣春松到来,先是称呼莲花天大人,而后又称呼她为云都少主。   荣聿修却笑道:“以后还是不要再称呼春松为云都少主了。”   他虽然笑着,看向荣春松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严肃:“我决定这次回去便让春松接任城主之位。”   *   宫凌越和那位叛军首领离开后,父亲端坐榻上,又对她说了许多。   “春松,半年磨砺,你的修为已在我之上。你调度战争的能力和你的人望,我也看在眼中。”   “我断去一臂,虽然依旧可以使用刀剑法术,但短期内恐怕无法再恢复到从前的修为。云都主将的位置,你此刻可愿接任?”   荣春松目光一凛,父亲如今便要将云都城主的位置交给她。   她正襟危坐,低声道:“我一定不会辱没父亲交给我的使命。”   淡淡金辉的灯下,她总是含着一抹慵闲随意之色的眼睛,此刻蕴藉着无限的坚定与坚毅。   听见她的答复,荣聿修点点头,停顿片刻,还是与她传音入密道:“虽然你对我和你母亲说,莲花天只是你从前一时兴起胡诌的名头,但楚州城的江原君,最初不也是一个凡人么。”   父亲对她笑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像江原君一样呢。”   走出帐外时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浮现出点点星辰。   叮一声传来。   原著面板的窗口中,第一次出现了她的名字。   【他一直追随的那位云都少主,在这一夜接替了她父亲的位置。】   【云都城主荣春松。】   【这一世以人间之相行走世间的莲花天。】 第102章 他只希望她开心快乐 【他忘了他   她继任城主,尽管她安排一切从简,但城中依然自发举办了热闹的庆典。   西南的夏,山川过雨晓光浮。天光里,戏台上庆典的传统剧目热闹开演,有人的故事,也有神的故事,戏衣斑斓,配饰闪耀,玛瑙、白玉、绿松石,珠光粼粼,花团锦簇。   云都仙境,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青木有灵,飞鸟有灵,自然中的一切,皆有神灵。   正好演到森林中的神女驯服一头作恶多端的猛虎的一折。   这一出戏他之前早已了解过,不外乎就是那种最无聊的神话故事。一头斑斓猛虎作乱扰民,森林中的神女不忍看百姓遭受虎灾,夜出山林,将它驯服。但直到今日坐在戏台下,他才知道原来这故事还有后半段。   台上琴曲一转,一出戏急转直下。   后半段,妖鬼入侵,生关死劫,昔日跋扈作乱的虎为了保护神女而死。   这种故事他从前只觉得可笑。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世上只有自个才最重要。   没有什么人值得他为之付出。   但雨后天晴,轻轻浮动的夏日流光里,他又看见身旁她的侧颜。   她看戏看得很认真,会为那剧目里的虚构故事而笑而叹气,她全神贯注时,眼睛比晴日的天光更加明亮。她明亮的眸光,也有许许多多次停留在他身上。   她说话时,调侃和强势中总是带着一二分柔情。   她轻拍他肩膀的时候,微暖的温度如雨丝降临在他身上。   他从没有体验过的东西,都是她赐予他。   很快,她的眸光向他投来:“你这小商,有戏不看,干嘛一直盯着我?”   商道灵笑道:“我不爱看戏,不行么?看着城主大人,在我眼中比看戏有趣。”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真是张口就来。   “真的么,我怎么记得你在姑苏台时很中二地说戏曲全是胡编乱造、一派胡言,你还说你就喜欢假的东西。”   商道灵长眉微挑:“您真是……非要翻这些旧账么?我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您怎么记这么清楚?”   荣春松呵呵一笑,那当然了,我随时能调动回放记录查阅你这小商的呈堂证供好吧。   她还想再说几句逗逗他,他却已经徐徐开口。   “我从前是说过我喜欢假的东西,不过,人总是会变的,”高阁的包厢内,他俯首靠近她,语气随意,但目光沉沉,“我现在喜欢真实的东西。”   她赐予他的,全是真实的东西。   而他能给她的,总是还不够多……   看着商道灵深凝如墨的眸色,荣春松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如果他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本虚构的书,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罢了,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还是别让这个文化水平约等于小学生的小商思考了!   荣春松笑眼盈盈:“在我眼中,你也是真的。”   *   【新增补全剧情,请宿主查收。】   【抵达白玉京之前,他一直在这位云都城主荣春松麾下行事。】   【很久之前,还在姑苏台时,他便已认识她。】   【她说她是天神莲花天,他嗤笑一声,唯觉荒诞。倘若世上真有神明,为何漫天神佛不曾听见他的心声?尘世污浊,风刀霜剑,在他年龄尚小时,他便知道一切恩惠背后都有代价——说吧,莲花天,告诉我,你要在我身上收取的代价是什么。】   【结果她要他做的,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好人好事。】   【真是,无聊至极……】   【她给他的东西,却又远远超过了她要他做的。】   【原来她当真有她一番神力,她随意挥洒她非凡的能力,轻易便将他的心操纵。】   【他的心,他的心……他听见它日夜发出他不了解的异响。】   【他忘了他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野心,只希望她开心快乐。】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4。】   天空原本是清透的蔚蓝,转眼又成了暗橙色黄昏,最后一点光辉褪去后,又是寂静如水的黑夜。如此轮替数轮,直到四季也过去。   三年光阴过尽。   原著里商道灵在仙盟潜伏了三年,直到最后一刻众人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魇巢。   现在么,他也不用再费心思伪装什么谦谦君子了,就算他整天混邪乐子人做派,仙盟里的众人见了他还是得恭敬称呼他一声魇巢道长——倘若这个仙盟,指的不是白玉京里那个,而是与白玉京对抗的仙门百家。   一方面是因为他大猫仗人势,是她的得力下属,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战绩惊人,强悍无匹。   现实中的他,手段比那个“爱美人更爱江山”里的克系剑仙还狠。她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在识海里点开直播一看——好家伙,真是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大地和城外的河水。   夕阳映照,血光粼粼。   猩红的血光,覆在他俊美面容上如同一层妖异邪气珠光,为他英俊容颜增添着艳丽的光辉。   一片血红里,他仰起头对千里之外的她打着招呼:“城主大人这么好雅兴,还有空看我?”   “既然您有这雅兴,我自然会让你看个够。”   是夜,他直接飞身而至,拂开她千里之外的营帐。   正在灯下看地图的她抬起头来,心道,好一个上得沙场出得枕席的大男主。   又能出战,又能侍寝,还能分管城中宗教事务。   战争打响时,白玉京有慈恩天神临的名头,她干脆也公告天下,她麾下有个华藏教。她还就不信了,她的号召力比不过那个要靠商道清梦中操纵别人的邪教?   因为她传奇般的神力与功绩,到西南来想加入华藏教的修士越来越多。至于华藏教的事务,本来她想从城主府中找一个专攻祭祀通灵的门客处理,怎料有一名商姓男子在她卧榻之侧吹枕边风,狐媚惑主,靠潜规则得到了这份工作!   她一时受了该名商姓男子魅惑,便挥挥手,让他试岗几天。   谁料,这商姓男子工作能力确实出众,将华藏教管理得井井有条。   不愧是曾经的邪教教主,前中洲大邪教醉生道破产清算后CEO下海给她当中层管理来了。   和她一样致力于建设她的家乡——他现在已经连当她道侣的最后一条标准都已快满足。   这个努力地向上社交跨越阶级的小商,离被她这个A90长择拿到大结果越来越近。   不过告诉他,K15就是教主道侣的话是不是太敷衍?怎么有种,你干得不错,赏你和我登记让你这个男强人回归家庭的感觉。   唉,还是把K15改成副教主吧,起码看上去是个职称!   人嘛,还是要有一份事业,完全回归家庭也不好。   男强人还是要家庭事业两手抓!   总之等战争结束,她就把他升成K15——这可不是在立FLAG啊,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绝对不会有FLAG。   随着与白玉京战争的间歇,她离开云都的时间越来越长。   战争的间歇,她也曾用过几张欢宴卡牌。   就是从前抽出来的几张四星卡牌,“午后春睡”、“沐于欲河”。这两张低阶卡牌里她和商道灵不扮演任何角色,仅仅是他们自己,远离家乡的她,在享用完这匹做回自己的大猛虎大黑豹后,只披衣而起,漫步在那熟悉的庭园中。   芭蕉新绿,柳枝低垂,晚风吹皱一池青蓝的水。   水面清圆,朵朵莲花在她眼底摇曳,池边花丛中依稀传来小猫的喵喵咪咪之声。   满池的莲花,是昔年爹娘带着年幼的她手植。   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园林,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朵莲花的摇曳,她早已记在心中。真想不到,她竟也会有思念它的一日……   最近的战局已然僵持不下。   随着战争的蔓延,暗黑值也已陆陆续续加到七十。虽说,给大男主点甜头尝尝净化净化他的心灵有一定几率减少暗黑值,但减的总是不如加的多。   莫非真要彻底将慈恩天消灭才能将暗黑值全部清除?   月下清澈水面倒映出她微微皱眉的脸。   二十一岁的她,眉宇比十八岁时更锋丽雍容,投映在她眉骨下的轻微阴影也更深邃。   但很快,那张带了一丝忧色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和从容。   区区不可名状之物,区区血肉史莱姆,她还赢不了它?   天尊,快收了克○鲁吧!   *   无星之夜,无月之夜,天地无光。   唯有从他掌间点燃的法光,将她英气清丽轮廓照亮。   走在幽夜的莲花池边,他雪白容颜也像一朵夜游的妖异莲花。   她看着他俊美的脸,含笑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庭院,你心觉如何?”   他跟在她身边,她的金衣在他掌中灵光里浮光跃金,看见她的笑脸,他只觉讷讷,连忙将头低下,不知要说什么。   他想对她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知如何开口,她便对他笑道:“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   “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道清……”她迈出一步,靠近他。   随着二人距离的拉近,商道清的身形越发僵硬。   原来在这虚假的梦境中,被她靠近他也会僵硬。   知道他能窥人梦境后,他那个大哥早已用法术将自己的梦隔断。这座开满莲花的园林,是他用商道灵昔年旧梦里仅剩的一点碎片加上坊间对云都城主府的描述拼接而成。   除她和满池莲花之外,周围的景色全都朦胧不清。   余光看见这模糊虚假的一切,他原本因“她”靠近而激动的心,又逐渐冷却下来。   渐渐地,她英丽的脸也变成一团朦胧的雾,消散。   真实世界的声音传来。   殿外几个红衣的信徒低声道:“圣子大人,封大人有事要见您。”   他徐徐睁眼,目光阴冷,不耐烦道:“知道了,我待会就过去。”   猩红的月色穿过廊柱照下,游廊回环幽长,蛇一般蜒向黑暗深处。   几个慈天圣殿旧部的信徒走在他前方,为他引路。   五官已经微微变形扭曲的信徒,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人肉味。   这群在他小时候打着救他的旗号把他融合在树里的家伙,若非他在白玉京里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早已把他们全都——   思绪间,封玄衍所在之处已到。   整座宫殿几乎都被蠕动的肉壁、肉块包裹。商道清目光嫌恶地下投,蹭掉鞋底一块血肉。   大殿深处,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銮座之上,殿中黯淡,那男人几乎只是一道黑影。   直到殿内烛火亮起,才照出他的面容——封玄衍半边脸如常,另半边脸却是,血肉外翻狰狞,俨然和那腥臭残肢堆砌而成的銮座也融为一体。   商道清心下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这家伙妄图以蝼蚁之躯操纵神明,被反噬是理所当然。 第103章 与虎谋皮 商道清双拳   穹顶、阶上、地面,全是残肢碎肉。   平日,一直有一颗脏器形状的红宝石嵌在封玄衍心口,隔着他青灰惨白的皮肤发出诡异红光。   但今日并非如此。   商道清心中漠然道,是因为以他的修为已逐渐脱力,无法再自如操纵那法宝,他不想被全然反噬才暂时将法宝置于体外么。   地上还有几个尚未死透的修士,在尸山间发出苟延残喘的呼吸。   然而转瞬之间,他们最后一缕生息也被抽离而去,被吸入穹顶一口倒挂的青铜炉中。   自觉登临神位比肩神明者,自然要以天地为熔炉。   座上之人抬起眼皮,冷声道:“商小友,近来‘自愿’加入白玉京者,数量似乎大不如前。”   封玄衍意在说他近来没有再洗脑更多人来加入白玉京,好供他吸食、维持人形。   商道清心中讥笑一声,几座依附白玉京的仙城及十几个门派,里面修为稍微高点的他都洗脑了他们让他们归顺,但封玄衍派他们执行了任务后又将他们悉数投入万灵炉中,一来二去,可用之人当然越来越少。   “若是水靖掌门还在,倒也不用劳商小友你废这许多力气。”   说及此处,封玄衍的眼神更加阴暗。旧年青州城一战,这商道清竟不用梦魇幻术为水靖助阵。   商道清心觉封玄衍所言荒唐无聊。他为何要给水靖助阵?水靖表面上对他恭敬,实则也是他被囚于天闻宫数年的罪魁祸首。   他直接道:“如果封先生找我来是要问‘您’的信徒何时扩增的事情,我有空时,自会为您留意。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言罢,他便想转身离去。   但出口处的残肉,迅速将大门围合。   “你三年来总是屡屡放水,以为本座没有察觉?”封玄衍阴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荣春松出阵,你便毫无作为。”   转而,那阴沉的声音又变了腔调,仿佛长辈劝诫小辈一般和蔼、语重心长。   “你一而再再而三‘宽纵’她,她也不见得多感激你,别忘了我当初和你说过的事情,倘若举世都匍匐在我座下,那她么,本座当然也就当一件宝物赏赐给你。”   封玄衍的话,只令他觉得无比恶心。   一是封玄衍借用一二丝“祂”的神力,便全然把慈恩天当成了他自己,二是……他口口声声蔑视于她。她的神力虽然比不上慈恩天,但封玄衍若失去那法宝,她两三招不就能收拾了他?   商道清没有答复,直接一挥手,破开了阻挠他的血肉。   耳畔,又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啃噬之声,如同黑夜里一只硕大的鼠。   与封玄衍合作,实在已让他恶心至极。   何日才能想个办法将祂的心脏夺回?   封玄衍安置那法宝的地方,到底在何处……   *   “这大半年封玄衍亲自出阵的时刻少了不少。”   “不止如此,他像当日白玉京一战变幻成遮天蔽地形态时也少了许多。”   战线不断推进的地图前,几位城主、掌门在议论。   长桌这一侧,一直听着众人议论的荣春松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无法完全驾驭那法宝?从前掌握了慈恩天血肉残蜕所化法宝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侵蚀异化。在云梦泽仙宫,那三个妖道也是靠不断吸食人命才能维持人形。”   站在荣春松身后的白尘歌道:“九重图只是那怪物的皮肤所化,封玄衍掌握的法宝是它心脏所化,是九法宝中最强大的法宝,对人的侵蚀速度,大约也不可同日而语。根据前线的消息,如今投靠白玉京的修士似乎越来越少,他能炼化的人命也不多了。”   其实他这一番猜测说得挺有道理。   但侍立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立刻就翻上白眼了。   商道灵笑眯眯道:“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劳白公子你复述一遍么?”   荣春松听见他这冷嘲热讽,一时甚觉搞笑。   都三年了,你是我道侣预备役之事在仙盟已人尽皆知,小商你还是不忘针对我这表哥么?   会议结束后,她推开殿门走出殿外,那非常大气大度的大男主,立刻便跟上。   走在她身边,他似是漫不经心笑道:“城主为何还留白尘歌在身边?我怎么觉着白尘歌在您身边也派不上多少用场,他杀的人还没有我一半、不,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十分之一多。”   荣春松真被他逗乐了:“他如今又不从属于我,他是在我父亲麾下。不过是他刚好执行任务到楚州城附近,也来参会罢了。”   表哥也算个体面人,从前她和他说过她不喜欢他这一类型,他一时还没放弃,她和他直说了她喜欢的其实就是商道灵那一款——不知是否表哥还是心存一丝矜持,不愿学小商的做派,渐渐地,也就与她保持距离了。   Be like商道灵为了向上爬上是不择手段的,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表哥,表哥也不会做的。   看这个满腹谋算的商道灵还要说些什么,她立时拍拍他胸膛,笑道:“你别总是火药味那么冲,别人又没招惹你,坏端端的你讽刺别人干嘛。”   “天下像你这样火辣的男子也是少有了,我口味独特,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吧。”   夕照如金,峰峦如黛,登楼晚眺之时,听见城门楼下传来的叫卖市声。因白玉京攻势渐退,难得有这安宁喜乐的片刻。   晚霞绚缦,描金边般描着她鬓边青丝、英丽轮廓,映着她看向他时含笑的眼睛。   性感、火辣、烧,她总是用这些不着调的词形容着他。   从前他觉得耻辱,如今他只心道,也不曾见她用这些奇怪的词语形容过旁的男人。她许多莫名其妙的怪话,也只对着他一人诉说。思之,竟还有一丝得意和难言的滋味。   但这令他心满意足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了她下榻楚州的行所,她那堂妹荣什么水携战报求见,她要会见部下,他便一人在园中随意走走。   等她和那个什么水说完废话,他刚好,能在这满园香雪中找到一枝最芬芳饱满的梨花折下来送她……   但走在飘飞的香花间,园径转角处出现人让他顿时觉得这满园梨花都让他意兴萧索。   因为那个人,穿着和这些梨花一样颜色的白衣。   “怎么,白公子你有事求见城主?”商道灵负手笑道,“不巧,她没空。”   白尘歌眉目平静:“如果城主没空,我也有几句话想对商先生说。”   “哦?白公子有何见教?”俊美的青年仍是笑着,但眼中已浮现出一丝阴鸷。   “我听闻商先生的弟弟可以窥视他人梦境,还窥视过商先生你的梦境。”   “所以?”   “我此来楚州之前在洛城。”   洛城是归顺白玉京的城池之一。   “在洛城时,我与商道清交手过一次。他的力量很诡异。商先生你与他既是双生之子,联系紧密,你常常行走在城主身边,难保不会被他窥探,泄露城主的行迹。”   闻言,商道灵心中越发阴冷。   这个白尘歌竟然……还拿那些陈年旧事来说三道四。   他想说与你何干?滚。   但转而他又想起,三年前,确实因为他一时疏忽导致商道清窥探到她的面影。   商道灵声音沉下:“他现在已经无法再窥探我的梦境,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言罢,他冷笑一声:“我也算是有些许修为在身,和那些轻易就受他力量影响的废物庸众不一样。”   白尘歌却道:“让他无法操纵你梦境的,除了你比旁人高的修为,还有你和他一样具有那个邪神的赐福。”   这个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一直觉得此人并非善类,更想不通为何她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青眼有加。但她既然已经……两次告诉他,他们没可能,他也只好尊重她的决定,静默地站远些。   再加纠缠,她或许会心生不快。   此人是来历不明的散修,她无所谓。   此人出身邪教,曾受过邪神赐福,她也前尘不计,而且时至今日仍在仙盟中辩护着这个人的身份。   甚至因为此人,她被白玉京中一个邪修盯上。   就算他已经决定放弃追求她,他也不想——再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待在她身边。   白尘歌沉声道:“你待在城主身边,会让她有涉险的可能。”   梨花树下,阴影沉沉覆上商道灵的眉宇。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因为你是她的表哥,还是你在她身边侍奉过几天笔墨,自诩是她的门客?”   商道灵笑道:“若是前者,她的表哥多了去了,她从未把任何一个放在心中,若是后者,白公子,现在我职级比你高。你最好,对你上司放尊重点。”   他的敌意、恶意,白尘歌神色平淡,并没有放在眼中。   “商先生,你没有正面回答在下的问题。”   “你身上有那邪神的赐福,你还有一个信奉那邪神为白玉京效力的兄弟,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夜风吹过,一片梨花香雪飘起。花瓣雪白,如同幽诡月影般遮住商道灵半边脸。   邪神的赐福。   归顺邪神的兄弟。   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烦躁。   好半晌,他阴冷的声音才从树下传来:“你是哪位?我有什么必要对你做承诺。”   邪神的赐福,如果他体内也有那些法宝,他可以直接把它剖出来。他的那个兄弟——商道清是生是死,他全不在乎。至于让她涉险,从白玉京之战之后,他便发誓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但这些话根本没必要和这个外人说起,他的承诺,只会给——   “哎,你们在那边干嘛?白公子,你有事求见我?没事就别到处溜达了,我看天色也挺晚了。”   荣春松刚从行所出来,看到的便是商道灵又和白尘歌杠上了。   怎么现在都可以随地刷新商白同笼的特殊CG了?莫非,是因为现在距离原著中商道灵一剑杀了白尘歌的剧情点越来越近?   她是真担心嘎嘣一声,全书暗黑值又上升十个点。   *   夜幕低垂,有几个幽魅般无声的信徒跟在他身后。   商道清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巍峨殿门打开,一口漆黑无底的坑洞展示在他眼底——俎巢制作出来的怪物里,有不少是封玄衍当年的亲信。   被投入俎巢也没什么别的理由,纯粹是他们修为足够高,变成的怪物更强悍。   而昏了头、心觉封玄衍就是世间唯一真神的人,居然也甘之如饴。   商道清目光下视,望着那漆黑坑洞中蠕动的百怪千魔,只觉可笑又可悲。   算了,可怜他们做什么呢。   他的当务之急,是趁这两日洗脑了大批修士前来、封玄衍进食之际,赶紧在俎巢里找到可能知道那法宝贮藏地的,封玄衍昔日亲信。   商道清墨黑长眸微凝,调动起周身灵力,搜寻起坑洞里所有怪物的魂梦。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也是,知晓法宝藏在哪里的亲信,以封玄衍的性格,当然是用完后一杀了之了,怎么可能还留到今日。   商道清眉头微皱,只觉自己实在想得太简单。但就在他失望的时候——   一片猩红的火光忽然涌入他的识海。   一片大火将一切烧去,华美宫阙、朱栏玉砌,悉数化为飞灰。数不清的哀嚎和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儿时因为过于惊惧和浓烟蔽眼,他一直没能看清摧毁那一切的人的衣饰面目。直到这一刻,在某一个怪物的梦中,他终于看清。是这三年他在白玉京里见过无数次的,白玉京城主府中修士。   在那被炼化为怪物的前白玉京修士旧梦中,他们奉命去找九法宝中的一件,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他父母组建起来的慈天圣殿残部,那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大人,如此壮美的宫阙,里面必定有城主要找的宝物。”数轮模糊人影浮动着,纵是雾蒙,也能看出他们脸上的贪婪。   “搜。”那旧梦的主人、封玄衍昔日的得力亲信,一声令下。   原来杀害他父母,让他的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人是……   商道清双拳紧握,一时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一般恶心。   他竟然与虎谋皮三年之久……! 第104章 小商持续人外化中 他手中翻转   秋气初起,季候萧索,长空苍凉。   三年前白玉京还是中洲的心脏,四海来朝,八方膜拜,转眼春去秋来,正邪颠倒,境况迥异。   一连数日,那与封玄衍合作的邪教圣子不曾在人间布下他的梦魇,少了那迷乱心智的障碍,战线推进不少。   何况,她还有那几个大面积版美而萌之小技能,用在战争上正好。   灵气凝成的地图上,好几处标注了红色的地域换成金色,清光闪烁,光华潋滟。   封玄衍久不露面,又没有笼罩大地的梦魇阴影,那红色愈发后退,直到仙盟已然驻军在白玉京城外,直到——   白玉京的城防一夜撤下。   那座防卫森严的城门千重屏障次第而开,如今全不设防。   从山顶往下望去,倒映着莲香天光的护城河是一片血色,昔日热闹的市坊、古寺、园囿通通消失,尸骸积山,草木皆腥,流血漂杵,满城红遍。   这座千年的古都,它的尊荣与华美曾延续了漫漫的岁月,如今却只剩下一地怪诞血腥。   三年过去,再度兵临此地,它的血腥之色一如往昔。   帐中,众人议论纷纷,这是否是封玄衍诱敌入内的计谋,抑或,先用个什么飞行灵器探探路?   角落里一声嗤笑传来:“那就我来如何。”   荣春松心道,这小商现在团队意识也是越发的好了,还学会主动请缨了。   很快,一片黄色的纸鹤从他袖中飞出,没入远方一片血色。   根据纸鹤视界观测到的景色,投映在帐中的灵镜上。   城中楼房宫阙都被碎肉残肢包裹,处处燃起大火,烈焰绵延,赤如膏血。一只纸鹤俯下飞去探看近景,忽地,碎肉中冒出一道由数百条手臂卷缠而成的肉蛇,掌中密密张开的尖牙利嘴,险些将那小纸鹤吞吃。   荣春松内心:什么柯南伯格□□恐怖世界。   商道灵冷笑一声,心念微转,轻盈翩翩的纸鹤便像一簇花火在怪物身上炸开。   纸鹤扑翅间扇动的鬼火,如同戏弄鼠蚁的猫一般,火舌忽疾忽缓,将这些已成碎尸的白玉京修士缓缓地再折磨一遍。   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他掌心微拢,红莲般的鬼火骤盛,将长街上所有涌起的怪形肉山都吞噬殆尽。   一位掌门道:“这些怪物从前还算有心智,现在却只剩下僵硬的本能,看来是操纵它们的人无力再控制他们。”   翩翩的纸鹤,飞过长街市坊,飞过山水园林,直抵白玉京城主府。   所有曾经投靠封玄衍的修士,如今都被拆尸分解,仿佛盔甲上的甲片一般贴在城主府的建筑物上。   荣春松皱眉道:“封玄衍大约是无力再操纵慈恩天的心脏了,不然他不至于把他这些下属全部当耗材利用。”   她分析道:“撤下城防,应该不是他的命令。是白玉京中有人和他起了矛盾,所以将护城的屏障摧毁。他如今的力量又不能再随心所欲操纵慈恩天的法宝,所以便将所有部下的力量都收回,加在城主府的防御上。”   至于那个和他起矛盾的人是谁……   殿中的仙门百家都议论道,那个慈天圣殿的圣子不知为何与封玄衍反目?   这二人的反目,旁人只觉得幸灾乐祸。   但灵镜中的纸鹤散发出一片阴冷红光,将白玉京城主府前庭的碎尸怪物也烧去大半。   一直在席间操纵着纸鹤的那人,目光阴鸷。   他那弟弟因何与封玄衍反目,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封玄衍的人头当筹码来讨她欢心吧?   *   数十根人柱立在白玉京城主府入口处。   那由修士残尸糅合而成的人柱,见有入侵者到来,立刻发出尖厉的啸叫,长满牙齿的口中迸射出妖异法光,劈地而来。   为部下与徒弟打头阵的几位掌门和城主中,已有人认出人柱上几张面孔。   一人惊异无比:“那是……青州城的前城主。”   其他人闻声在战斗的间隙里抬头上望一瞬,人柱最顶端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赫然是之前没能为封玄衍“守住”青州城的老城主。   封玄衍对于他无用之人,完全是……弃之如敝履。   列阵庭中的人柱,很快也被摧毁。   众人协力之下,半个时辰之内,覆盖了满园的怪物都被清理殆尽。   血肉肆流满地,穹顶红光放射,一声似由幽冥中各种妖声混合而成的异响从宫殿深处传来。   高峙的殿宇上方,妖光骤闪。   如果说,方才在园林中拦击众人的是由修士混合而成的人柱的话,眼前骤然竖起的庞然大物,则是由数个神明糅合而成的神柱。   长袍、金甲、披帛、飘带,悉数被融为一体。数张神姿高彻的面孔被融成一张脸,眼睛下还是眼睛,嘴巴下还是嘴巴,神姿不再,怪诞陡生。好几面圆光重叠在一起,本是吉祥五色,此刻却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颜色混流污浊。   荣春松沉默半晌,道:“他和当年清宸窃取太一神格一样,也窃取了许多依附他的仙城的主神神格。”   在场许多年轻修士不曾经历当年白玉京一战,显然没见过这等噩梦景象,一时都呆若木鸡,口不能言——如果连神灵都能为“慈恩天”所夺舍,他们今日来此迎战封玄衍,当真还有希望么?   焉知这不设防的白玉京,不是商道清与封玄衍联手布下危局……   许多人拔剑四顾心茫然。   死寂之中,一道剑光飞掠而出,砍下即将朝殿前挥来的神之手——十几条臂的其中一条。   娲石剑出鞘,锋芒所过,澄明的金色光辉如星海翻涌。   不靠任何技能和道具,三年的战争磨砺,她如今修为已可以直接对战这窃取了神灵之力的怪物。   与荣春松并肩的几位大能都反应过来,随她的进攻飞身而上,一同迎敌。   藏在辉煌神光中的人笑道:“是你策反了商道清那个怪胎么?”   荣春松道:“我懒得和他联络,不过是你自己神憎鬼厌,与人反目。”   神灵扭合而成的神柱长臂挥舞,各色兵器法宝腾空而起,整座猩红的城池都在人们的脚下震荡起来,肉山迅速汇聚升高,血肉堆砌出一座巍峨神台,将那神柱送上千丈的高峰。   荣春松却心道,只有底气不足的人,才会想要一而再再而三抬高自己。   而且有一件事她一直在思索。   三年前在白玉京,若说是“封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系统无法定位也就算了,为何今日她距离封玄衍甚近,也没有打出关于那个心脏法宝的提示音。   而且他手握那心脏残蜕时,明明可以化作包覆整个天地的形态,此刻却是用了和清宸一样的手段迎战。   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那法宝此刻已不在封玄衍身上。   只听那失去法宝傍身的人犹然作出镇定自如姿态,在万尺高台上向下传音道:“这个所谓的莲花天根本不是什么神灵,她借助了和慈恩天一样的东西的力量。”   荣春松淡然道:“是么,那你说说看我借助了什么。”   封玄衍一时哑然。   她借助了什么?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东西的存在,因此他认定她也借助了某个域外之神的神力。本来只要集齐九件法宝彻底开启慈恩天的力量他便能看穿她的把戏,但那个该死的商道清……   底下,几名一直与荣春松作战的城主已出言:“封玄衍,你的邪力来路不正,便以为荣城主也和你一般!”   唉,没办法,这就叫太有实力、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荣春松手中剑光静凝片刻。   天地陷入一刹的寂静。   一刹之后,千万朵金色的莲花沿着那巍峨的神台怒放,由下而上,直冲云霄,狰狞涌动的血肉间绽出层层金光,畅饮金樽之色,满城金甲之色,君之黄金台之色,短短数息间,她的法光便将半边猩红苍穹染成金黄。   一时之间,一清一浊两色的光辉在天地间呈势均力敌的局面。   商道灵心道,这老不死的丑东西,凭什么能与她势均力敌?她强大而美丽,应当独具光华,独占鳌头。   他手中长剑法光闪动,汇入她的光辉之中。   白尘歌见商道灵率先出手助她,旋即也反应过来,剑上清光飞出。   荣秋水见状,心道这魇巢还有只默默行动不出言邀功的一天,真是稀罕了。她当即也法随心动,手中剑锋流光乍现,将灵力汇入荣春松的莲华之间。   仙盟中的大能们互相点头致意一眼,都将灵力向那位莲花天汇去。   追随各自的师长、城主而来的年轻弟子们,也纷纷做出如出一辙举动。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或许未曾见识过这位传说天神转世的年轻城主的威力,但从前未见,今日得瞻,她的神光,只需远远望是一眼便能令他们士气高涨,道心澎湃。   伫立四海八方的城池,如星云般闪耀的仙门,在她身后展开一道璀璨光幕。   荣春松点点头,道一声:“谢啦。”   下一刻,她颈间的蛇形绿宝石项链光辉一闪。   如此磅礴浩荡的灵力,她汇聚运用起来,也依旧驾驭自如,优游流转。   万物萧索之秋,万重血色之间,金辉满身的莲花天一剑挥出。   “失去祂的血肉护身,你的力量根本比不过她。”   遍寻法宝无果那天,噩梦中浮现出的青年的苍白面孔如此讥笑于他。   不,这怎么可能——   所有的力量都从他体内抽离而去。   藏身神灵幻象中的人,顿时被那万剑齐发的光辉断为两半。   一声沉重闷响过后,他从他自创的神台上跌落,摔到一滩肉泥之间。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孔,像一朵幽冥中的妖花般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荣春松对商道灵道:“法宝兴许不在他身上,你离他距离近,速速查看。”   他绝望的瞳中,一人的剑锋骤然砍下。   商道灵目光漠然下投,漆黑的锦靴,直接踩上地上那颗头颅的脸。一刹那,血肉脑浆迸溅。   这碍眼的老东西,终于死了。   只是……他答应过她一定会为她杀了这家伙,结果却只是在最后补上这一刀。隐隐的不快攀上商道灵眉宇,但为免他身旁那人看出,他转瞬便将这点不快隐去。   而后他剑锋一转,直接划开了封玄衍的胸膛。   荣春松看着这一幕,心中啧啧两声。听说这个白玉京城主可以看广告复活,我们大男主当即就决定砍一刀助力他复活了!   肮脏的腥稠血液喷涌。一个轻巧的剑花挽过,血肉被剖开,三年来操纵着邪神心脏计划驾临中洲的野心家,他的雄心、野心、伟心,也不过是这样一块失去生息便不再跳动的死肉。   剑锋一刺,商道灵持剑将那颗心从他那胸膛下挑起。   斜睨着那黏腻的肉,商道灵眉宇微皱:“这里面……当真没有融合那个法宝。”   荣春松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随意笑了一声:“大概,就是你那弟弟。”   天地间光芒骤暗,她仰头望去,只见天上的红日已然被日全蚀为漆黑之色。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白骨堆成的尖峭山峰上,一个青年盘腿而坐,笑吟吟向荣春松与商道灵看来。乍一看,他长得几乎和商道灵一模一样——商道清。   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正被他握在掌间端看把玩。   几名红衣的信徒,满脸崇敬地在他身后守望着他。   见这传说中的邪教圣子登场,众人立刻重新投入战斗的状态,但他的神色,似是饶有兴致,又似是百无聊赖,心灰意懒。   “大哥,你知道吗,我们连父母都没有。”   “我们只是……祂的一双眼睛。那两个人也不过是,守护,不,看管我们这两个人形法宝的护法!”   “你如果不信,我可以把那段记忆共享给你啊。这是,我从祂的心中看到的记忆……”骨山上的青年笑着,食指在太阳穴一点,一束灵光便疾速飞出,降临到荣春松和商道灵二人面前。   不停闪烁着的光晕,映入商道灵漆黑眼中。   荣春松连忙转头去看身边人的表情,只见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塑般僵硬。   商道清神情却是轻松随意,笑道:“好不好看,好不好玩?大哥,你要是觉得好看好玩,我也就放心了。”   他托着腮,目光转向荣春松:“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终于知道怎么让祂醒过来了,只要……祂把眼睛睁开。反正在这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就让祂醒过来怎么样?”   反正,我无父无母。   反正,我身无一物。   反正……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人,也没有你。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荣春松当即飞身而上,想要夺过他掌中的心脏形红宝石,但商道清轻笑一声,道:“这宝石不过是我变出来给你们看的幻影。”   “如今在这里的我,也只是祂在梦中向世界投来的一瞥,祂目光投下的倒影。”   无限红光迸射而出,眼前与商道灵有九成相似的青年身形也逐渐化成一片猩红的尘灰,融入红光之中。天上裂开一道天堑,随着商道清身形的消逝,天堑背后,缓缓浮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珠。   “祂”睁开了眼睛。   一只眼中,还有更多眼睛。那只高挂天心的眼,由密密麻麻的眼睛组成。眼白是没有瞳孔的眼睛,瞳孔是全黑的黑瞳,睁眨之间,天地由生至死,由新而枯,潮涨潮落,日生日灭,亿万轮的生与死都在人们心中疾速轮转起来。   这是什么……   仰头看见这幕风景的众人,只觉神智混乱无比,如同直视某个让人难以理解之物,混乱,无序。   短短半秒——半秒,抑或一千年,一万年?   在祂的一瞥中,时间也是无法感知的。   这无法衡量的时间中,祂缓缓睁开的眼睛看向了中洲大地上所有人。   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修为超群抑或肉体凡胎,万物生民都是祂眼底扁平的影子。漆黑的门扉洞开,祂的目光,没有任何灵智也没有任何情绪地,平淡地投视而来。   【《飨食仙宴》隐藏反派已出现。】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5。】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6。】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7。】   一声声提示音在荣春松耳边炸开,暗黑值疾速飙升到了——   【目前暗黑值94,目前,目前,目前,目前……】   系统的声音,渐渐在她耳边变成了沙哑的电流声,杂音窸窣。   所有人都僵硬僵直之际,唯有她还可以思考和动作。不知是因为她并非此世之人,还是她畅游互联网世界时饱读克系之书,SAN值极高。   荣春松想要拉开法盾抵挡天上那只眼睛的目光,但金辉的莲花也在它平淡的注视下开始枯萎。   天外之天,域外之域,仙外之仙,神外之神。   祂的眼睛,很快对上她的眼睛。   一人飞身而来,连忙挡住她的眼睛。   “别看那个东西,别……”   他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极力想要挡住她眼睛的人,他的身形也开始昏蒙不定。他乌浓漆黑的发在她眼前披垂,像鸦,像藻,像雾,像蔓,漆黑。漆黑,漆黑,漆黑,漆黑也蔓延到他的脸上。他苍白的脸上开始长出黑斑,所有的黑斑,都挤到他容颜的正中央,这张俊美的脸很快人形不再,黑的是瞳,白的是巩膜——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开始他的脸上充满黑色的斑痕,原来那黑色不是胎记,而是“它”的瞳孔。他也开始变成……   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当即把他的脸转过去,但即使转过脸去,大大小小的黑斑也从他脖颈后背长出,密密的黑色斑痕,又张开成一只只黑色的眼睛。   丑陋。诡异。恶心。唯恐她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他用凌乱纠缠的黑发想挡住身上的变化,但他浓密乌丽的发层层叠叠漂浮着,也变成了长满眼睛的漆黑触肢。   看见把满脸满身的眼睛抠得鲜血淋漓的恋人,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的SAN值还好,但虚无的空间里、混沌的风声中,任何声音也不能传达。   荣春松只好抓起他一只手,在他的手心写字表意——   他手中翻转而出的眼珠,却将她的指尖一口含住。   我去。   之前那个道具,顶级人间清醒光环已经用过一次了,怎么办,赶紧想想,还有什么道具?   对了,还有那个“是啊吃什么”SAN值稳定小成就,佩戴它,说不定可以——   当那个一直挡在她身前的人也消失之时,天上的两只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祂向着扁平匍匐的众生中唯一一个站着的人看来,向她看来。   混沌的浪潮惊涛拍岸,将世间一切淹没。   *   “姑娘,妈妈给你切了西瓜,来吃块西瓜吧。别做卷子了,放松一下。”   “哎呀,妈妈,您最近不是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还给我切西瓜?休假在家就休息一下嘛。”   坐在一扇古怪的琉璃窗前的少女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对我来说做卷子就是放松。做这些试卷和玩游戏似的,我觉得很好玩。”   她放下一支奇怪的笔,快步走来,挽起门口端着水果瓷盘的瘦削女人的臂:“您别忙着给我切水果了,您现在休假,该我给您做点吃的才对,哼哼,我最近又在网上学了一个自制水果冰沙的法子……”   这是……她的梦。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窥伺着。归于慈恩天体内、彻底成为祂的眼睛之后,他终于终于,能够窥见她的梦。   但这个世界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许多把扇子组合在一起的圆扇,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透过那扇无比清透的琉璃窗,窗外芸芸怪异的载具在穿行。他看见她在那奇怪的纸张上写写画画久了,便停下来对着那把圆扇哼唱几句,听自己的歌声变成层层声浪从风中穿出。   处处的陈列、摆设都古怪。   他渐渐明白过来,她并非他们那个世界之人。   夕阳西下,她和她的母亲徜徉在那异世的街道上。   “对了,妈妈,爸爸不是说和您去医院看了吗,检查结果是什么,我好像还不知道呀。”   走在她身旁的女人沉默一瞬。   她的母亲微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平时在科研所加班太多了,落下了点小毛病。妈妈这不是请了年假休养一下嘛。”   但在她的梦中,她母亲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旁观着她的悲伤与难过,商道清只觉他的心也被隐隐揪起。这个世界的种种小物件似乎与修真界中的法宝有着同等的威力,为何这里的医者治不好她的母亲?   异世三年时光,在他眼底只是短短一瞬。   云都城的十八年开始在他眼中流淌。   原来,她身上绑定了一个叫系统的东西。 第105章 结局(上) 【叮。攻略   煦风轻轻吹送。   这里是……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份字迹遒劲的试卷。目光上移,窗外绿意肆流,风吹过楼下的榕树,飘起一股草木的芬芳。   桌上新切好的西瓜,楼下断断续续传来的木剑击打声音,午后长街的笑声人语。天高日晶,居民区更远方是伫立的高楼大厦,整座熟悉的城市在她耳边播报着现代的白噪音。   然而。   她分明没有用那个SS级道具,穿梭之门。   临阵脱逃,在对战最终BOSS的紧要关头抛下一切回到现代,根本不是她的做法好吧!下楼,眺望远方,建筑物的边缘仿佛融化,一回首,人群中似有半秒钟闪过几个没有脸的人。像游戏里的场景还没建模完就在她眼底匆匆加载。   明察秋毫的名侦探春松内心呵呵一声。   她转过身对街巷中的阴影道:“还复刻没见过的时代的梦境,你当自己盗梦空间导演呢。”   “……你这么快就能发现?”   阴影中出现的人,漆黑的斑痕也如阴影般蔓延了他四分之一的脸庞。   “你受祂的目光影响比旁人少,也是因为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吧,”商道清轻笑一声,“没想到把你拉入它的眼睛之内,你也这么快就能发现破绽。”   广阔明朗的晴天之上,出现一片圆形的黑影,一如巨大的黑瞳。而高远淡蓝白色的天,则是承载着黑瞳的眼白。   商道清眼中泛起一丝得意:“万事万物都是——‘眼见为实’。这不是梦,在祂的一瞥中,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你不用靠那个名为系统之物也可以享受你的世界了。”   “我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你不会因为无法战胜慈恩天就用那个什么系统逃回你的世界,所以为了不让你不开心,我还是为你保留了这个地方。”   他笑道:“反正中洲的一切都已经毁灭,只有在这里,在祂的目光中,才有你想要的世界。”   “把你身上的法宝都交出来如何,当祂所有血肉都归位之时,这里会连那些瑕疵也消失……”   看她不语,商道清耸耸肩,又道:“算了,你不交出来也没关系。只是这样,祂的力量就已经足够强大,在祂的世界里,我可以为你满足你所有心愿。”   夕阳淡金,纯白色的建筑里人流熙攘,那个十几年不曾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女人,此刻的面容是如此清晰、鲜活。她低头一看,手上出现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薄纸。医院的体检报告上显示妈妈的身体一切健康正常。   她最想看到的东西,曾经最希望的东西,此刻出现在她手中,她心内卷涌而起的却是一股怒意。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这些虚假的东西。”   雪白的体检表,顷刻在她手中被揉皱。   她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前方女人慈爱的面影。   “而且,你居然用我的家人来要挟我……”荣春松眼神沉下,一拳打在商道清脸上。或者说,眼睛的位置——   被她打了一拳的青年,捂着眼,踉跄地退后了好几步。   久违的上一世风景全都开始摇晃起来。   建筑开始融化,蝉鸣变得尖锐,熟悉的夏日寸寸褪色。天上的眼睛一睁一闭间,湛湛青空和猩红血色在她眼前交替闪现,青空是虚妄,血色是真实,目之所及,河山破碎,哀鸿遍野。   幼时初学乘风飞行,于云端俯瞰时,神异而广阔的大地像一块斑斓宝石收于她眼底。只一夕之间,它便赤地千里。   荣春松面无表情,迈出一步,在商道清脸上又打了一拳。   一拳,再一拳,她直接把他打趴到地上。   她揪起这个苍白瘦削的青年的衣领,本想拷问他商道灵哪去了,但转念间又心觉和这个人再废话也是浪费时间,当即御风而起,想先离开此处。   摇摇欲坠的幻景中,高楼开始生长,追截她的去路。   她的剑不知道被商道清整哪儿去了,但没有兵器又如何?她七八岁的时候便已经可以赤手空拳驯服山中蛟龙。荣春松目不斜视,只向旁一挥臂,灌注修为的一拳带起汹涌拳风,顷刻将那异化如恶蛟的华厦击碎。   在地上挣扎着爬起、仰望她的他心道,移山填海之力也不过如是了吧。   如此强大的她,如此从容的她,总是令他神驰意往的她。   在这个一切皆是虚无与空洞的世界中,唯独这个人,他绝不会放手。   即使彻底失去意识,即使彻底成为慈恩天的一部分,他也绝对不会放她离开——   悲哀地低笑一声的青年,身形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高楼重新拔地而起,大地上面目模糊的人群层层垒高,人肉堆砌而成的通天柱紧咬在她身后,无数双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踝。   荣春松眉头皱起。   温热、黏腻,何等恶心的触感。   那层层叠叠的肢体,顷刻被一人挥来的锋刃砍断。   “春松!”   商道灵揽过她的肩,在这猩红的风浪中带她往诡异空间的出口飞去。   哎,本来她还想用那个天香沁体定位小技能找找他呢,他这就“臣护驾来迟”来了。   天上的眼睛闪烁几下,从紧睨着荣春松,变成了扫视下方波翻浪涌的异景。诡异的,涌动的,追截不休的,都在那漆黑瞳孔的注视下灰飞烟灭——黑斑在商道灵脸上蔓延,他额际青筋跳颤,双目杀机尽露。   但暂时夺得了“神”之眼控制权的人目光一顿,投到她面容上时却是万般的柔情低回:“你为什么不离开?不是有那个叫什么,穿梭之门的东西么?”   “我在‘它’的体内共享了商道清的记忆,还有,‘它’的记忆,”他的表情起初犹豫,渐渐化作笃定,“中洲很快就会被它异化,不止中洲,中洲之外的仙山荒海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傀儡。”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脸转向一旁,因不愿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丑陋。面布黑斑,畸形可笑,他不希望这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商道灵轻声道:“所以,你快走。”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是什么。   它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   沉睡,醒来,沉睡,醒来,如此循环亿万年荒芜岁月,这就是它的记忆。他是它的一枚眼珠,它沉睡时他看见哑言静默的阴阳宇宙,它醒来时他看见三千宇宙都张开了彼此的利齿与唇舌,蝼蚁低泣,诸神在梦中臣服,洪水平等地没过每一人的头顶,一切澎湃的悲哀,它只是漠然地注视。   它没有意识,也没有目的,仅仅是一团强大的肉。   它“降临”于此,万物都会被那灭顶的混沌无序所同化,四海八荒,仙凡万民,甚至,包括这个世界的神灵。   他不在乎这片土地,也不在乎大地上的万万生民。他们全都变成傀儡变成没有思想的肉,变成它身上一颗颗肉瘤又如何?   山川草木,春水新涨,世间热闹喧腾的生之乐趣,原是一切皆空,毫无意义。一如一个个蚂蚁大小的墨点,转眼便戏谑成妄。   因为,视线拉远,这只是……一本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商道清窥探到她的记忆之时,他也看到她的上一世。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盘踞整个宇宙的慈恩天,到头来,它也只是书册间一页扁平的文字。   一切都没有意义!   父母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她是真的。   唯独,他希望她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明亮、真实的地方去。   原来一个踏遍千万重尸骨、把生死当成游戏一场的人,到头来他的心也是尘世的心,也在红尘情海里沉浮挣扎。   怨恨和执念都从他心中淡去了,他只希望她自由快乐。   风声在二人耳边狂卷。   呼啸的风声转而又在他耳边消逝,他听见她坚定的声音。   “不。”   “临阵脱逃,不是主帅所为,更不是我的作风。”   猎猎狂卷的风暴中心,她英丽清透的脸如同散发微光的晨曦。   闲雅冷静的脸,意志坚定的脸,莲花池边笑微微调侃他的脸,洱海小舟上、掩映在花枝后的脸。   随意一挥臂,挡却追截而上的血肉触肢,荣春松道:“这种时候就别搞什么深情对视、互诉情衷了,先想想办法把你那个弟弟给制裁了。”   回过神来的商道灵道:“不必了,他已经……”   “他已经彻底融入慈恩天之中。”   他嗤笑一声:“这当口,那家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吧。”   再过一段时间,他说不定也会如此,商道清是它的一枚眼珠,他又何尝不是?   最后的这一点时光,他想再多看她几眼,又恐转过脸来与她对望,给她留下更多他丑陋的印象。犹疑一息,他已化作漆黑触肢的黑发间悄悄翻出几只半眯的眼,贪恋地将她的面影再三凝望。   另一头的荣春松:这小商,还有美杜莎皮肤!   听见商道清的意识或已消融,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干脆利落拉起这个美杜莎版小商的手,往那出口飞去——   出口,也就是那只巨大的眼睛内一道缝隙。   然而穿越异空间的出口,眼睛之外,是更多眼睛。   云是肠子,山是骨骼,江是血液,树木是随风摇摆的毛发,蠕动的血管和经脉托起亿万只眼睛,镶嵌在这血肉天地间。   自愿融入慈恩天之内彻底成为它眼睛的人,即使意识在极速消融也不忘向她投来目光,亿万道黏腻的目光竟是就此具象化,黑雾团缠,卷地而来。   商道灵目光一扫,将那黑雾挡回。   但越是共享着“它”的力量,他脸上黑斑便越发扩散。   “这个地方已经没救了,你那个‘系统’,之前不也没办法完全抵抗封玄衍么。现在出现的不是假借慈恩天之力的封玄衍,而是真正的慈恩天——你还是快回去吧,不要再……”   他的话,却是被她出言打断。   “你最后是不是也会和你弟弟一样?”   她澄明的双眸,看向他脸上漆黑的斑斑点点。   即使他一直回避着她的目光,抑或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他被侵蚀的另半边容颜,那漆黑斑痕依然如白纸上晕开的墨点映入她眼中。   这小商,还老是转过头去不让她看他的脸,把自己当李夫人把她当汉武帝了是吧?   商某憔悴已极,无颜与天尊相见!   她平静道:“我看你好像每用一次那邪神的力量,你脸上的斑痕便会扩散。”   “唉,”荣春松摇摇头,“有情况要和领导汇报,别老一个人藏着掖着。”   让她翻找翻找还有什么小道具可用吧!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再次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丝丝海风扑面。   欢宴卡在初次使用后便不会再自动开启剧情,只剩下布景——约等于一种梦核,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欢宴之域与世隔绝,时间流速也比外界缓慢,也勉强能当一款安全屋用用。   “这里能暂避一会风头,你就别给我搞汉武帝李夫人那一套了,”荣春松又道,“再侧对着我,我可就怀疑你落枕了啊。”   见他仍是如同一尊漆黑的石像般站着没有反应,她干脆春松绕商走,绕到他前面去,拂开他一缕黑发,或者说,美杜莎之发!   “原来这个地方也是真实存在,”被她拂开长发的人低语呢喃,“我还以为只是你造的梦。”   他已成触肢的发丝,如水藻般缠上她指尖。   荣春松也就实话实说了:“对,你之前做的那些梦,其实它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我用了点小道具让你误以为是梦——哎呀,我日理万机,没空和你事后解释。”   她有意逗逗他,他却未见一丝往昔的恼意。   只见他目光沉沉:“那些所谓的攻略呢?”   这个问题他原不该问。是游戏一场如何,是别有目的又如何,只要她来到他身边,这不就够了么?可他还真想知道,这游戏、这攻略里,她的真心又有几分。   七分,五分,三分?往事如月下的浪花明灭闪烁,他只要她也有一二分真情。   “好哇你,还敢反问起我来了,”荣春松笑起来,“你不是最讲究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么,我带着目的接近你,你还不乐意了?”   “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攻略,我有九成的目的都是这个,还有一成是我本来就喜欢你这种危险又强悍的男强人。”   她伸手捻了他一缕变成触肢的黑发在手里玩,道:“后来么,能在你身上搜刮的好处也搜刮完了,加上你确实符合当我道侣的标准,你也一直努力往这个标准上靠,我对你的喜欢就从一成变成了十成。”   说也说了,就让这个古代人开开眼,见识见识系统是什么吧。   她握住他的手,灵力丝丝缕缕传递,他的识海中,便也短暂地浮现出她平日所听所见。   青年俊美容颜上浮现一丝愕然,似是没想到她愿意对他坦诚至此。   海风阵阵,将海浪声和他的心跳声一起吹到她耳畔。   提示音如绚烂烟花在她耳边响起。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   一百不是到顶了么,怎么还能加?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1。】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2。】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3。】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目前好感值???……】   啊,他的好感值还能变成三个问号?   等等,同样是三个问号的好像还有……   荣春松在识海中点开卡牌栏查看。   那两张“???(上)”和“???(下)”,此刻,它们的字形终于模糊能辨。   【鏈最鍚后的庣最后的殑最最最缁后撳的眬仙宴。】   原来是【最后的仙宴(上)】和【最后的仙宴(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识海中,那平板僵直的声音再度开始播报起来。   【恭喜玩家已触发隐藏支线,最后的仙宴。】   【在本欢宴中,您与攻略对象将扮演自己。】   【请注意,“最后的仙宴”会与现实进行交融,请宿主在欢宴中谨慎做出您的选择。】   【一只混沌初开时坠落的眼珠,它也是祂的一部分。它也是,祂的血肉之一。它突发奇想,如果,它把祂的器官血肉全都塞到自己体内呢?它这么想着,他这么想着……幽沉的暗夜里,青年自顾自地笑起来。】   【叮。】   提示音如同水滴坠入沧海,苍茫而空灵。   【最后的仙宴(上)已开启】。   不是,这欢宴怎么会自行开启,还有强买强卖?   荣春松急忙拉起法盾,巨响从天际传来,月下粼粼海面翻起海啸,所有景色都震荡破碎——   *   睁开眼时,她只觉硌得慌。   嗯,就像被一块铁板抱住了。   一直紧紧环抱着她为她挡却外界风浪的人,他的身形极度僵硬。   那双总是浮动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这小商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她干脆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上漂浮着无数模糊不清的文字。   用灵识拉近一看,全是零落的片段,似是漫天的断章、草稿。   荣春松心道,最后两张欢宴,难道是写书皇帝的存稿箱?   模糊不清的文字,又渐渐在天幕上织成昏暗的图景。   【殿中香火漫天,法阵红光闪烁。看着从祂的血肉中坠下的一对双生子,红衣的信徒们全都狂笑起来,面泛狂热狂喜之色。无数双手将这两个孩子高举过头顶,如同人肉的波浪,将他二人传递到一对衣饰华美的夫妇手中。】   【地上,还有数不清的死去的婴孩。他们也自祂的肉中诞生,但他们是毛发,是皮屑,是血沫,微不足道,可有可无,初降便已了无生机。等待多少年,才能等到祂的一双眼睛转世为人形啊?眼睛,眼睛,全知全视的眼睛,睁开后便代表着苏醒的眼睛……抱着这对双生子的两位护法亲王,他们眼中没有照料孩童的慈爱,只有目睹神降的狂热。】   【道灵,道清。无上的道法,蕴藉神明的深邃灵力。无上的道法,将世界涤荡一清。】   【这两个孩子不是他们的骨肉,而是神殿中最尊贵的灵肉。两个灵童从降生那一天起,就只是为了唤醒祂……】   祭祀,神殿。   血肉,灵童。   幕幕图景在天上疾速流转。   【杀了封玄衍那天,他和他那兄弟从慈恩天的心脏中知晓了一切。原来他也是“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心中只剩下荒诞和无聊。】   【原来一个游戏人间的人,一个把别人当祭礼上的肉牲的人,一个靠着杀戮和血腥终于登上中洲最高点的人,他也不过是……神台上的一块肉。】   环抱着她的青年仰头望着那一切,面无表情。   【青年站在白玉京的高台上,仰头望着天上盘踞万里的猩红血肉,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荒诞与无聊。】   【直到,一个足够有趣的想法浮上他的心头。】   【反正九件法宝已经到手,这群什么圣殿的信徒不是说只要九件法宝归位,那慈恩天便能真正醒来么。但倘若,他把那九件法宝全部融入己身呢,是否意味着他便会是……】   *   《飨食仙宴》是一本一点开评论区全是“男主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楼上还有三观吗祝你在现实生活中也遇到和男主一样的神经病”,各种骂战轮番来的男频暗黑大男主神文。   但就是这本只有四点零分的低分大作,在作者留下一地大坑飘然离去后依然在互联网流传甚广,自有一群拥趸。   因为此书虽然毫无三观,可它确实很爽。   男主角商道灵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万物皆可熔炼于他掌中熔炉。   飨食仙宴,飨食仙宴,仙和神也不过是他炉中的一块肉。   最后的仙宴,最后的欢宴,血腥的,残酷的,癫狂的,狂欢的——   【他融合了,或者说,吃了所有法宝。他状若癫狂地笑着,把自己增殖成了和祂一样的东西。】   【他祂牠它他——】   【剑为桡骨,炉为胃肉,鼎为肺块,索为筋脉……至于眼睛,它自己的眼睛,它们一只一只从它全身上下翻了出来。它长满了眼睛,它的眼睛里又长出两排牙齿,它一口接一口,把天上的东西啃了个精光。】   【地上的醉生道信徒们,睁眼闭眼只能看见他,或者说,祂。教主他取代了慈恩天,他成了慈恩天,他是神了——大地上他祂它的追随者们,全都狂笑起来!】   天上的图景,戛然而止。   幻景隐入雾中,那个在原著中用尸山血海填平心中空洞的男主角,他癫狂的笑声逐渐在天穹上淡去了。   黑暗中,浮现出一方石铸的祭坛。   祭坛上方漂浮着九口若隐若现的漩涡,冥冥中有一道意识飘入二人的识海,这九口漩涡就分别对应慈恩天的九件法宝。   荣春松一看识海中的背包栏——我去,什么时候自动掉落的?   她刚想一键自动拾取回来,商道灵却按住了她的手。   商道灵低笑一声:“看来这个地方所预示的就是这本书的结局了。”   “这不正好,只要我取代了它,我就能把这一切给平息,就能……”就能实现你平定灾厄的心愿。   荣春松却道:“这两张欢宴的剧情内容看起来很诡异,我还在思考。”   “第一,它的简介和天上的断章就到这里,没有说书里的你取代慈恩天后怎么样。”   “第二,你不是说慈恩天没有意识也没有神智么,焉知你取代它后不会也变成这样?” 第106章 结局(中) 什么荣世贤   商道灵张开双臂,一副潇然无谓的表情:“怎么会呢,我不是这本书所谓的主角么,主角怎么会失去意识?”   荣春松道:“少这么张狂,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半路开香槟。”   “而且你吞噬了慈恩天之后又怎样,按照能量守恒定律只是你取代它变成了新的邪神,这个问题本质还是没有解决。”   看对面的人默然不语,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小商现在也是很好沟通了,教育他两句就乖乖听话,像一只被人拍拍打打一番就垂下耳朵的大狗狗。   然而就是教育此狗狗的一会儿功夫,周遭的异空间竟也开始崩塌,飘满断章的天穹出现丝丝裂痕,发着微弱光芒的文字逐渐淡化。   天上的光源淡下,更是显得那那一方祭坛幽光闪烁。   【叮。】   【慈恩天正在吞噬中洲,暗黑值+5,目前暗黑值99,即将达成灭世结局,请宿主注意剧情进度。】   不是,这欢宴之域里的时间流速不是比外面要慢么,怎么还在走剧情?   【慈恩天并非三维生物,它所处的时间无法用线性目光看待。】   得,还有高维生物是吧。   罢了,这“最后的欢宴”能给她争取到半小时喘息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荣春松一把拉住商道灵,刚想说,别在这待着了,随我出去迎战那怪物。   转头,对上她的却是一张微笑静悒的脸。   荣春松:?   大意了——狗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果然,祭坛上的九件法宝都已消失不见。   发出幽光的漩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人高大挺拔身躯上出现九口黑洞,分别盘踞在他身上不同位置。   “我真是服了……你快把九件法宝给我吐出来!”   他却抓住她想把那法宝从他体内取出的手,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这就是所谓的‘剧情’所定,注定我要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方才看见她眉头皱起,他便猜出定是那系统又在她识海中提示什么。   想起方才在天上断章所见,商道灵心中只觉无比的荒诞、可笑。一如,那个所谓原著中的他。   既然这就是他的结局,他就,用这个结局来满足他生命中唯一真实之人的心愿。   心随意动,短短一息间,所有法宝已经归于他体内。   狂风席卷。   欢宴世界的边缘出现密密麻麻错乱代码,如同风暴中飘转的瓦砾一般逸散。   荣春松急忙伸手去抓他,但咫尺之间,她抓住的却是一抔漂浮而起的的血肉。这是什么?脑花?肠子?肝脏?还是连系起他心脏的滔滔血管?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和肉涌出,层层叠叠,重重席卷,山火一样、繁花一样,组合成艳丽的血肉尘暴,无边的混沌里,处处是他的血、肉、骨。   黑暗的恩典,血色的诸天。   消失之前,他的笑语一如既往地轻佻、轻浮,漫不经心。   “春松,你的剑,我从商道清那里拿回来的。”   五色华光流转,娲石重新归于她手。   他眷恋地缠绕在她剑柄上的一丝血管,轻轻拂过她执剑的腕后,很快也化为一丝猩红的风,归于天上的浩荡异景。   一如断章所示,数不清的眼睛从他体内翻出,他长满利齿的眼睛将慈恩天啃噬。   天上的画面足以令大地众生悚然。“它”所过之处,“祂”被吞噬覆盖之处,开始挤满眼睛,没有一丝罅隙,仿佛遍布礁石的螺壳,仿佛占领宇宙的群星……抑或是,苦海中浮起的密密泡沫。   显然,旧的祂死去,另一个他、或者说,它,还是会变成新的祂。   挤满眼睛的新的“慈恩天”,它的中心如同一个血色的黑洞开始塌陷。   塌陷,坍缩。   短短几秒,荣春松已经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他在用处理慈恩天的方法处理他自己。   她问他料理了慈恩天之后又如何,这便是他的答案么?   漫天的血色泼泼狂滚,像一个狂妄的人,一个自负的人,疯狂的举止只为一意孤行。天上的亿万只眼睛,在这互相吞食的癫狂瞬间,仍有半数向地上投下目光,直勾勾盯着一个人。   它们漆黑的瞳,映出的却是她带了怒容的脸。   远在天边的她的容颜,一下子近在眼前。   荣春松一跃而起,直飞而上,手中长剑光芒骤闪,欲破开血肉的围城,把藏身其中的那个人给揪出来——如果,他还有人形的话。   “魔女降临”BUFF一加载,她剑锋挥砍间,九天之上响起了万钧的雷霆,五彩金光回荡在整个中洲。   “你什么毛病,不和我沟通就搁这自说自话,上演什么为我而死生死恋,赶紧给我出来!”   一剑又一剑,她在密密层层的血海中开出一条路来。但这能连通某人的道路,转眼又被此人汹涌的肉块闭合。   极目望去,血色天穹坍缩之处,越来越多肉块被卷入其中。   从他体内涌起的漩涡,将他自己反噬。   她越是想靠近那风暴,便有越多的触手残肢朝她涌来,长满眼睛的触手如藤蔓般缠紧她的手腕足踝,阻挠她的步伐。触手上的眼睛呢,又全都齐刷刷盯着她,一错不错,海枯石烂,永不转移。   起初她还伸手去掰开那些触肢,但渐渐地,她的耐心消失,直接将那层峦叠嶂的触肢砍断。   黑暗中,娲石上荡开的金光闪耀澄明,描金边般描摹着她英丽坚烈眉目。   荣春松声音沉下:“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别在这和我继续玩捉迷藏,更别用这些触手来阻挡我。”   在“爱美人更爱江山里”和他玩耍一下情趣,他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是?   噫,这些触手还有黏液,她专人专衣量身定做的衣服!   再一剑,她将围拢而上紧缠着她双腿甚至腰部的触手也砍断。   这些触手到底算他哪个部位,手足、头发?   不知是否她砍断了他太多手手脚脚还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浓密青丝,他终于出言答复。   他,抑或说,它。它的声音传入大地上的幸存者耳中时,是那么的混沌、苍茫、诡异、恐怖,全然不似人间语言。但这恐怖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竟完全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以前不是请你答应我两个要求么,那两个机会我用了一个,如今还剩一个。”   “我希望你现在不要再管我。”   “一如那个天外之物所说,你可以取代我当这本书的主角了。如果你不回去,你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听见这满口歪理,荣春松真有种被气笑了之感。   “对对对,等我当上了主角我一定把你这个自说自话的配角揪出来狠狠管理一顿。”   如此挑衅的话语,却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复。   他说她会成为主角的那些话,也逐渐湮灭风中。   给他乖乖出来的机会他不中用,既然非要玩捉迷藏,她就开挂把他揪出来。   荣春松在识海中调度一下,把看板郎面板调了出来。   只见一片漆黑的实时直播画面里悬挂着一个什么东西,影影绰绰,似头颅的轮廓。   拉近一看,没错,就是一颗头。   只是画面太过阴森黯淡,看不清那头颅上的容颜五官。   幽暗中,还有一层文字如迷雾般覆在那头颅之上。   【攻略对象信息一览:】   【姓名:商……】   后面的文字开始疾速跳动,化作模糊不定虚影。   终于,“加载”完成。   【姓名:膫慈????臡恩??臒??天爨】   【好感度:???】   【黑化值:???】   这些乱码看得她梦回小学的信息技术通识课,不看不看。   既然他还有实体,就还能用她的小技能。   *   “天香沁体”,这一次散发出来的居然是莲花的香气。   一缕空灵清透的花香,将她指引。   肉壁、胰脏、白骨、血管、经脉,它们断裂之时在她剑下发出不同的声响,清脆的、缠绵的,风暴呼啸,韵律迭起,像一支妖异的歌曲。   手骨开出的花紧紧握住她的踝,血管编织出的红线在她剑锋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越往内跋涉,坚硬的部分越少,柔软的部分越多。   滚烫柔软的内脏,层层叠叠幽光流淌的血丝绸……   循着悠远天香,她在血肉世界的深处找到了一颗仍在跳动的——   长满眼睛的头颅。   密密麻麻的眼睛,几乎淹没了他其余五官,就连他的薄唇之后,也是一只幽光闪烁的眼球。暗红的血管向四面八方攀缠而去,他的头颅挂在血管间,仿佛一朵幽艳的白昙花挂在赤红荆棘间。闪闪烁烁的眼睛,像昙花上的露水……   好吧,打住!   以上形容全是她情人眼里出美男,给小商上了八百层柔光滤镜。   乍一看,很掉SAN。   再一看,还是很掉SAN。   唉,可谁让她醒脾特殊呢?   血如屏风,赤红的血光昏而沉地笼下来,柳暗花明处、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耀眼剑光一闪,她剑锋上金辉划破了昏暗的血光。   荣春松走上前去,双手贴在那颗头颅苍白的颊上。她捧着他的脸,稍稍一用力,他长满眼睛的头颅便如一朵长满病斑的昙花般,从枝枝蔓蔓的血管上滚落,落入她的怀中。   从她怀中仰起的苍白的脸,他脸上所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都死死望着她,每一只眼睛都放出深沉目光,晦暗的波澜在其中涌动。   “你为什么,非要,来,找……”   她把他的头颅举起来,明亮的双眸直视着他,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想来找你就来找你,还需要理由吗?”   荣春松一手捧着他的脑袋,一手在他一边颊上拿捏拉扯:“你不和我沟通就自作主张,我来教训你,管理你。”   结果扯着扯着,真把他脸上一块肉扯下来了。   荣春松:“……”   血淋淋的缺口,转眼又冒出漆黑的眼球将其填补。   头颅上新生的眼睛也和其他眼睛一样将她紧睨、凝望。   只听头颅继续道:“帮到你,我……很开心……”   一群邪教徒为了他们所谓伟业而求得的灵肉,一本书里风吹纸页便一生草草过去的假人,能帮到她,他很开心。   远处吞噬漫天血肉的漩涡不断扩大,即将触及到这黑暗的小角落。   留下他的头颅、悬挂此处,就是为了等她来找他。   在千重万重的虚假之中,只有她将他捧起的双手如此温暖而真实。   头颅道:“漩涡,把我扔……进去,在我完全变成‘它’之前……”   天地众生之中,唯有她能听懂的语言,也逐渐化为一片混沌。   他嚅动的口中,再无文字,再无语言,只能发出一连串幽暗的低鸣。   【此时将攻略对象掷入漩涡,可以抹除灭世反派“慈恩天”,本书暗黑值将大幅降低,请宿主把握大好机会。】   【请注意,攻略对象人类时期的意识正在逐渐消失,如宿主拒绝攻略对象自毁的请求,请宿主做好防卫和战斗的预判。】   叮叮叮叮,响个没完了。   对系统的提示,荣春松置之不理,如听耳边风。   轮得到这系统指挥她对她的K15干什么?   还人类的意识逐渐消散。   得,他这是完全丧失语言能力了,刚刚还能交流交流,现在完全变成哑巴美男了是吧。   唉,看着一张长满眼睛的脸还能把他形容为哑巴美男,荣春松只觉自己实在对这小商太过溺爱!   “扔什么,我一手发掘你、提拔你,你是我投入许多资源培养出来的嫡系、得力下属,我说扔就扔?”   “而且危急关头抛弃道侣,我成什么人了,你别败坏我的名声。”   什么荣世贤,荣世美,她是绝对不会当的!   荣春松一把抱住他,往漩涡的反方向飞去。 第107章 结局(下) 正文完结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抱着一柄铁剑,悠然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吃着他随身携带的干粮。   而后方一直在逃命的人,见自己逃了几百里路这个少年还是阴魂不散般鬼魅般跟上来,于幽幽夜雾中再度截住他去路,早已神智崩溃,濒临绝望。   横竖是死,他干脆破口大骂道:“你这丑陋的怪物、怪胎,爹不管娘不教的东西!”   少年吃完了手中的馕饼,随意地,擦了擦手。   当他回过头时,那人的头颅,早已被他袖中飞出的匕首整颗割下,锋芒闪烁,将死人的头颅钉在河边脏污泥地上。   他漆黑的长靴踏在那头颅之上,心中漠然地想道,自己还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失算了。   下次接任务前要再加一条,遇到这种侮辱他父母的人,得加钱。   一转眼,靠杀戮为生的少年和深沉夜雾都如流沙散去,一座香火缭绕的寺庙在它眼底升起。   仍是方才手起刀落的少年,只是这一回他收敛了杀意与戾气,于佛前合掌,再三拜道,保佑他,保佑他有朝一日想起他们的容颜……   啊,好无聊。   无聊的,可笑的。   多么,多么,可笑。   往事历历,他的一生,它看在眼中只觉得可笑!   慈恩天不受时间也不受空间束缚。   “祂”、它的眼睛连接着三千宇宙,一眼看尽苍茫重叠三千世界。   可惜,它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肉,能看到再多东西也是无用。   直到他将它取代,直到他变成它。   身上的眼珠疾眨间,它又看见分岔的宇宙里,他的另一生。   混入白玉京仙盟,组建一个叫醉生道的教派,找到和他一模一样的双生弟弟,熔炼中洲,万人朝拜,最后,如出一辙地,发现自己的身世之谜。   三千宇宙,枝枝蔓蔓。书生文臣的一生,荒海红龙的一生,山林剑仙的一生……   所有的道路都通向一个终点。   舍弃肉身,化为混沌中的虚无。   从虚无中诞生,自然也归于虚无之中。   荆棘般的血管撑起它唯一残存人形的部分,“他”的头颅。头颅凌乱的乌发间,插着一支白木的发簪。黑暗里,这简朴的发簪像一道渐渐隐没的白光。   小商,这个发簪就送你了,有空打扮打扮。   苍茫无尽的虚无里,唯有她明媚的笑脸真切如初。   只是邪教徒召唤出来的一块肉,只是一本书中虚构扁平的人物,多么滑稽可笑的一生。但其他世界的他自己,他们比他更可笑。好歹,他的生命并非全然空洞,有过真实的时刻,有一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的人。一想到能解决她的难题、实现她的心愿,他便觉这可笑的一生有了意义。   自然,他也不是那么凛然无私的人。   他仅有一点私心,是只要她来看他最后一眼。   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莲花天,自诩全知全能的莲花天……诸天神佛不曾听见他的心声,唯有她当真实现了他的心愿。   莲花的清香,当真在黑暗一隅漫起。   封闭的血肉世界里,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她循着清透的天香而来。   *   疾速扩散的漩涡已将天穹上一半的触肢肉屑都吞噬。   荣春松一边往反方向飞行一边拍拍着怀中的头颅,道:“你就不能让那个漩涡停下来吗,赶紧的。”   然而“它”只是用满头黑发缠住她的腕,试图掰开她紧抱它的手。   它只要她来看它最后一眼,而非让她继续深涉险境——   察觉到怀里那棵脑袋挣扎的意图,荣春松真服了他了,当即把商道灵的脑袋上下晃悠几下,试图摇晃出一些水分来。   “我都说了别和我玩为我而死这一套,太肉麻了,我受不了。”   精通语言艺术的她,又用起激将法:“而且你不是一直自诩强悍么,难道你堂堂魇巢道长、华藏教K15,还怕自己的意识压制不了一个外星怪物不成,你就非要把自己扔回收站里才觉得能终结一切?”   什么……外星怪物、回收站……   即使危机压顶,她也依然一副轻松调侃姿态。   那个一直不愿放手的人又继续道:“我看你心事重重,就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吧。”   “或许那个邪教里的人对你的期待是你能唤醒慈恩天,但一直有人对你本人心怀期待。至少我每天都很期待今天、明天,你又怎么熊熊燃烧。”她眉眼弯弯,望着他笑了一下。   “至少在我眼中,你不是慈恩天的眼珠,也不是一个单薄的虚构角色。在我眼中,你一直是真实的。”   她一直调侃的语气认真起来:“所以,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意志有灵魂的人,请你不要觉得死亡、消失就能解决问题,拿出点勇气来面对它。”   人类的意识正疾速从它心灵中褪去。   唯有她的容颜,她的话语,像镌刻在碑石上的诗句,亘古不改。   然而不远处席卷一切的风暴,已经即将碰到她的裾尾。   它想让她快将它抛下,但狂风翻涌的猎猎声中,她只是坚定不移地将它抱得更紧。   就在狂风极度逼近的一刻,它所剩无几的、人类的心中法随心动——   轰然一声,血色的空间化作一片苍茫的白。   风声变得徐缓。   不远处有苍凉河风来,将二人头顶的古木吹得沙沙作响。   川原一望无际,芦苇深花倒映江天之间。   荣春松抬头四望,发现自己盘坐一棵树下。芦花如雪,凉露如珠,草腥气清清浅浅,青苍古树之下、雪白芦苇荡之旁,正是他们初遇那天的河边。   低头一看,一枚铜币出现在她手中。   “什么意思,让我抛铜币,看是正面还是反面?”   一阵风过,河岸边的沙地浮出几个文字。   正面,我答应你。   反面,别再管我。   她怀中的头颅已说不出话来,喉中发出丝丝的气声,眼睛只一转不转盯着那铜币。   荣春松点点头,在他的目光中二指夹起那铜币,做了个即将抛铜币的动作——“扑通”一声,铜光一闪,铜币落入水中,河水东流向前,顷刻便将那小小的铜币带走。   头颅目眦欲裂,瞪着那远去的铜币。   当它目光回转时,她手中又出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铜币。   荣春松呵呵一声,再度将那铜币掷入晶莹浪花之中。   “不用再给我变铜币了,黄金万两于我也是寻常,我缺这几个铜板?”她一把抱起他的头,高举起来上下摇晃一下,“小商,这样摇晃一下你的脑袋,有没有把你脑子里的水摇出来一点呀?”   还敢和她玩抛铜币,哪有庄家亲自下场赌的,当她不知道他会做手脚么。   “这是你的幻境世界,你想正面反面不还是你随手一出千的事,你当我会上当?”   “而且……”   看他快被她摇出脑震荡了,荣春松这才把他重新放下,道:“而且铜板能决定什么?人的命运,是人自己决定的。”   她盘腿而坐,一手撑在膝上托着腮,一手单手将他托于掌间,她含笑的目光平视着他。   “你不是一直都是个自立自强不服输的男强人么,人的命运是自己决定的,这个道理居然还要我反过来告诉你。”   “我相信你,你把那个漩涡给撤回了,我相信你的意志不会被慈恩天同化。”   她捧起他的脑袋,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已经诡异扭曲无比的容颜上。确切地说,她吻在他许多重眼睑的其中一重上。   点滴的温热,如新日的光辉穿过幽暗,抵达他的眼中心中。再一次,再一次,复现他每每看向她时,他看见的柔淡光晕。   古树之下,河风之中,芦花之畔。   调侃的,轻松的,坚定的,柔情的,她的话语如晨曦的光辉一直一直洒落在他心中。   你很适合被吸纳为本座的信徒。   那你可以正式走马上任当我的蓝颜知己了。   在我眼中,你一直是真实的。   如果此刻他有身躯,他一定,会将她紧紧反抱在他怀中……但这颗满是眼睛的头颅,此刻只能一转不转地将她凝望。   河边的风景淡去。   漆黑天色和血色的风暴再度席卷而来,但那狂风渐渐在他眼中缩小了下去。   他聚起最后一丝意志,将那风暴收敛。   漫天的血色也一并退去。   所有的诡异恐怖呼啸血腥残尸肉块触肢黑洞混沌空洞虚无,全部、全部一息之间回归到他脑中——   他只觉他一人的头颅囊括了一滩如宇宙宏伟庞大的脏水,满涨欲裂。   但她微温的手,一直一直,将他极度痛楚的头颅抱在怀中。她怀中体温,如同莲花池里被午后阳光照得温暖的池水,淹没他的思绪。空洞的思绪,无聊的思绪,逃避的思绪,自暴自弃的思绪,自以为是的思绪……   午后的庭园,莲花池,池上的花影,池下的锦鲤,一袭淡金衣、站在花香中喂锦鲤的人。   回忆中的人,她转过身回望他时,那一寸澄明的眸光便盖过了他心中庞然无边的脏水。   *   刚刚那个系统说什么商道灵人类的意识正在消失,让她做好防御和进攻的准备,真是莫名其妙。   她儒雅随和又温良,像那种会家暴道侣的人?   荣春松心道,要是失败了,她就先把这个只剩一颗脑袋的小商放置到背包栏里隔绝一下。但愿邪神化的他别把她背包栏里的东西都一口吞了——就算要吃,吃那个【鲜花饼*148】吧,别吃别的。   但她相信他不会输给一个血肉史莱姆,一个正文都没出现过的已坑剧情里的怪物。   毕竟,这是她和他的故事。   正当她想低头看看她故事里的重要角色时。   叮一声在她识海中传来。   【六星欢宴“最后的欢宴(下)”结局已达成。】   啥?   连开始的提示音都没有就结局了?何时结局的?   而且这一次的“结局”,并没有像以往一般在她识海中出现结局的特殊CG和文案。   垂眸下视,她怀中的头颅也抬起眼来望向她。他口不能言,唯有漆黑的眼中映出她的容颜,又映出她背后露出的一线蓝天。   放眼四望,风波初定,风烟徐徐升起又散去,其他人一时不知在何处。   寂静的角落中,她怀抱着恋人的头颅,她看向他时,他密密麻麻的眼睛也看向她。她想擦去他脸上腥腻的血迹,他的眼睛里却伸出舌头轻舔她的指尖。   渐渐,她回过味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特殊CG和文案,就在她眼前,就在这真实的世界中。   唉,何等诡异,何等掉SAN的克系特殊CG!   能在这么克的场景里品出一丝平宁的喜意,她更是自封为世界上SAN值最高之人。   *   风烟散去,旭日初生。   【叮。《飨食仙宴》暗黑值-80,目前暗黑值19。】   【恭喜宿主已将全书暗黑值大幅降低,已完成“主线任务二”。现已为您发放奖励。】   【恭喜获得SS级道具“平平无奇的小锁”*1。】   如果她没记错,主线任务二的奖励是所谓的“取代商道灵,成为本世界的绝对主角,纵享爽文人生”。   这小锁如何助力她成为绝对主角?   【道具“平平无奇的小锁”:一款助力宿主压制昔日的主角“商道灵”的小道具,可按比例锁定对方体内力量,比例由您随心而定。使用后曾经的大男主将对您再无威胁。】   【平平无奇的小锁,可以化为一道灵光融入对方丹田中,也可以运用在对方身上任何部位……】   荣春松:“……”   平平无奇,实在太平平无奇了,在爱思爱慕界很平平无奇。   不过正好,用来锁住他体内慈恩天的力量。   这个散发着一阵诡异光芒、银光流荡的小锁,她正想轻点面板使用之,却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成为本书主角”和“返回她原来的世界”是两个冲突的选项。   一旦选择后者,便再也无法回来此世。   往昔思绪蔓延。她确实很想回去看看。   未完成的学业,妈妈的遗志,爸爸的剑道馆。也是在这样的蓝天下,曾几何时,也曾有金色的晨光轻柔拍着她的脸颊,照亮上学路上的春和景明。   ……算了。   毕业旅行突发车祸,她的上一世早已结束是不争的事实。   在她记忆中依然清晰如昨的世界,它的每一丝风雨,每一缕晨曦,都给如今的她心中留下了足够后半生都怀恋的风景。   她在识海中选择了主线任务二的奖励。   *   好一阵叮叮咚咚喜气洋洋的BGM后,这系统又给她发放了一堆小奖励。其中就有一个百发百中十连抽体验券。   一抽,哎,就是这么巧,就是这么欧,“身姿曼妙丹”又给她抽出来了。   赶紧给这个只剩一颗头的小商服用一下,助力他的曼妙身姿重新长出。   小丹药一用,他脖子以下的地方血肉开始重新交织。初遇时,身姿曼妙丹只是给他改良一下,眼前目下,他在她怀中重获形体,仿佛他真是她一手雕凿的白大理石像。   但长着长着,她才发现……   不对,没有衣服。   现在还只是胸膛、“胸像”,再长着长着,就把天然去服饰的下半边也长出来了。   幸好家中常备奇迹商商模块,美男人模已就位,搭配师快来尝试搭配吧!   捣鼓了一番,虽然他依然没有恢复语言能力,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但好歹不是只有一颗头了,买二送二十的二十个眼睛藏起来了,衣服也美美穿好,勉勉强强,可以示人。   她牵起他的手,打算携这修复完成的俊美小商找找其他人哪去了。   与她相牵的那只手,几乎是死死地与她十指相扣。   余光里,是他默然不语的俊美容颜,他沉重目光,紧紧攀附在她身上。被如此紧扣,荣春松也只觉小小重男,确实略有重量。   晨风悠悠吹过山岗,逐渐可以听见远处互相呼喊的人声。   她正想快步向众人走去,忽地,目光一顿。   血色散去,万里青空蔚蓝。   澄明的天光照下,映照着地上的一抹灰。   她牵着商道灵的手定睛一看。   地上那截化得大半边都是骨架的人形,似乎是商道清。   他仅剩的血肉,正逐渐从他身上融化、脱离。   唯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她和商道灵相牵的手。   残骸断断续续地说:“他也是……怪物……你为什么要选他……”   荣春松道:“他不是怪物。”   “这个世界只是一本……虚构的,虚假的……书……他是一个假人……”   荣春松声音平静:“生活的真实与否不在外界,而在自己的心中。”   “所以,在我心中他不是一个假人,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真实可爱的人。”   听完她的几句话,商道清一直目眦欲裂瞪视着她的眼睛,其中光芒开始逐渐黯淡。他张了张唇,发出来的声音细若虫鸣。   荣春松微微低头,这才听清他在呓语些什么。   “阴凉阴凉过河去,日头日头过山来……”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南山北门……”   狸狸斑斑。这是一首在中洲广为流传的童谣,游戏歌。小时候她和伙伴们玩游戏时也曾拍掌唱过。阴凉的时候淌过河水,晴朗的时候翻山越岭,长着斑点的山猫,一跃跳过南面的山头。   南山北门,猎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等待山猫的,却是猎人备好的弓箭。   这样一首古老的童谣,拍掌游戏的孩童不会去细想它的含义,此刻神智已经逐渐消失的商道清、这曾经也是孩童的青年,自然也不会去细想。   歌谣中狸猫抵达的南山背后有什么呢,或许是晴空万里、广阔天地,也或许,数箭齐发,从此空无一物。   地上的白骨残骸,逐渐化为飞灰尘烬。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的青年,此时迈出一步。   商道灵掌间法光微转,须臾,一阵轻风徐来,将那灰烬吹起。黯淡的尘灰,很快飘散在远方的广阔蓝天之中。   荣春松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掌心中他的手握了握。   *   战争落幕。   一场足以将中洲摧毁的危机,在那位声名赫赫的云都城主、莲花天的调度下被消弭。   曾被慈恩天迷惑之人,如梦初醒,曾奋力抵抗慈恩天阴影之人,欢声雷动。   有人说,慈恩天已烟消云散;有人说,那邪神只是被莲花天尊者收服;还有人说,曾看见触手虬结而成的天龙在云都的山地间一跃而起,龙背上载着一个气度超然的女子。   都是茶余饭后笑谈耳。   红尘万里,百废待兴。   二十一岁这年,众人推举荣春松当选仙盟盟主。   *   一声鸟鸣传来。   孔雀啼鸣声,风吹湖水声,草木摇摆声。   荣春松睁开眼睛,这里是……   百花繁盛,花丛中飞出数只青蓝孔雀,蓝羽振振,长翎流金,飞向浩瀚星河。   一座辉煌的黄金神殿就在眼前,碧蓝的湖水在她锦靴之下铺开去。   湖对岸,一个白光中的人影对她招了招手。   那白光既圣洁又空灵,看轮廓,长发披散,高大健美,是个……人身蛇尾的女人。   荣春松对着湖中倒影调整了一下仪表,快步向祂走去。   上一次在湖上行走,她身旁的是初代大巫女。眼下,大巫女却只是在神殿中遥遥对她示以注目礼。上一次,她还只是在一具雕塑上仰望祂亦仁悯亦威严的神态。   余光里,祂身上白光逐渐散去,她看见祂如初月的长眉,如朝日的瞳睛,丛丛的星云从祂及地的长发间升起,发簪鲜花,天衣斜披,一顶由世间孩童的手编织而成的花环垂挂在她颈间。   祂所过之处,湖水上便长出了青翠的树苗与生机勃勃的花朵。   祂开口时,声音像回荡在苍苍古木间的山风,随性自如又有沉郁的力量。   “如果你愿意,以后你也可以成为神境中的一员。”   荣春松:“啊?这、这么早吗!我还很年轻呀。”   她还是很喜欢家里的大园林的,就先别急着住英灵殿了吧!   祂蔼然地一笑:“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和我,和我们一样,成为守望世间的神明。”   祂话音刚落,远方又出现了几道光辉中的人影,似是等着她在祂的带领下走上前去,加入祂们的队伍。   身旁,祂已经向她伸出手。   荣春松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一丝轻微的讶然浮上祂庄严眉眼。   祂宽和的笑声传来:“云都的女儿,你是否还有什么顾虑?”   荣春松的心中,实则回荡着昔日江原君对她所言。   长江上的诗神,祂站在小舟上低声叹息道,一个神一直在人间停留,会令人间秩序崩毁。人间的种种,到底是要人们自己书写铸造。   她问道:“仁慈的神母,若拥有神格,是否不能再时时回到人间?”   片刻的沉默后,她身边高大的神灵道:“确实如此。”   祂慈爱的目光望向她,露出几丝了然的微笑:“好孩子,这便是你的顾虑么?”   荣春松心道,哎呀,神明似乎都有看穿人心之能,但巍峨的慈母,祂并没有用祂俯照万物万灵的眼睛看穿她的心,而是亲自听取她的想法。   荣春松点点头,实话实说:“谢谢您。但我目前还是想留在人间。”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另一份小礼物罢。”   啊,还有礼物拿?   只见祂掌中升起一丛明光,湖水尽头的其他光辉神圣人影,祂们手中也有明光升起。   丛丛明光汇入她掌心,澄明晶莹,如一小汪流光灿烂的美酒。   荣春松道:“呀,这是……?”   “一饮而下,你可以拥有神明一半的力量,但对你久居人间无碍。”   祂解释道:“半神可以在人间自由行走,成为半神,日后你还是可以靠修行和人间对你的信仰修成正果,只是这个过程兴许还要数百年,上千年。”   简而言之,就是神境中的诸神送了她一个小挂。   荣春松道:“数百年、上千年也没关系。”烟火众生,草木葱茏,就是在人间待上比数百年上千年更久的岁月也无妨。   她放弃了一夜成神的机遇,举起合拢的双手,将掌间的一小汪美酒喝下。   好酒好酒,公元前八亿二千万年的拉菲。   美酒入喉,一股神异的力量从她体内升起。   如山岳万钧,如海浪翻卷,磅礴广阔的神力,最后只化作莲花绽放的轻盈声响。   星辉灿烂,草木青翠,百花盛放,她怀揣着这股轻盈的力量走下神殿前的山阶,走几步又回首看看。   神殿的露台上,大巫女的身旁还多了一个一身白银盔甲的男人,荣春松认出来那是初代城主荣庆雍。   穿越最后一道山门前,她最后对神殿前先祖的英灵们挥了挥手。   推开那扇描画着西南族民的重彩山门,人间的景色如同彩色的洪流,扑面而来。   穿过这道门,她又回到了平日办公起居的园林。有许多人正在这座华美的园林外翘首以盼,等候她现身,等候她发言,因为今日就是她继任仙盟盟主的典礼。   千年以来,中洲最年轻的仙盟盟主。   荣耀加身的日子,在她眼中也不过寻常的一日。   一人正在莲花池旁,为她喂着一池锦鲤和园中小猫。   庭中百花也都蒙上晶晶水露,所有园艺盆栽,全是他一手打理。   此人一身漆黑劲装,容貌锋锐至极,气质凌厉无匹,所作所为却看似十分贤良。   他感觉到她身上气息的不同,但没有过问她是否刚从神境回来,只道:“典礼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荣春松点点头,途经园中百花之时,她不忘伸手轻轻一抚那些被他栽培得鲜艳饱满的鲜花。   她“检验”他劳动成果的手,很快被他扶起,放在唇间轻轻吻啄一下。   他扶着她的手与她在百花中漫行,事无巨细地,在她耳边汇报起这一个月的各地灾后重建工程、种种民生民情。   说着说着,身边人忽然话锋一转。   “白玉京中又有许多不该有的话本上市,胡编乱造,非议您个人私事。”   “那你说说看,都写了些什么?”   “ 写你驯服了慈恩天,将‘它’养于后院之中……”   这,确实是有点胡编乱造了。   她也没有把慈恩天养于后院之中吧,这不是还带着他到处跑,让他拥有他的一份事业么。   荣春松随意一笑:“让旁人议论一下又如何,我的传说之中,还缺这点小小的花边趣闻么。”   她向前走着,又道:“我说你总揪着人家写书的不放干嘛,你不喜欢别看不就得了,眼不见为净。”   “书中胡言何必上心,在我眼中,你不是慈恩天,你就是你自己。”   商道灵听言轻哼一声,正想说他早已不介怀他的身世来历。   忽听得她的笑语:“你是你自己,也是我传说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   她侧过头看他时,柔情笑意倒映在他颤动的眸光中。   莲花天,荣春松……   原来云端莲花上垂下的蛛丝,它当真引领着他攀援到她的身边。   晨风一趟一趟地吹来,跟在她身边的青年低声道:“在很久之前,你就已经是我世界里唯一的主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先发出来吃个晚饭再开始修文   番外还有很多捏宝宝们不用担心!大概会先出后日谈结道侣的番外、回现代的番外,再出原著小商穿过来的番外,然后把正文里没写的欢宴卡都写了,感觉番外还能写十万字   休息一天就开始更新番外,谢谢宝宝们这三个月以来的支持呀   顺便一提八月份大概会把专栏里那个狛恋同人文写完,就是《重新攻略亡夫哥》那个,之前锁文是因为搞同人遇到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现在又解锁了,感觉还是写完吧,这个同人文我应该会存稿到全文完结后再日更发完剩下的十几章,宝宝们感兴趣可以先收藏一下我八月份就会开始复更,免费文 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