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联盟 作者:煎盐叠雪 简介:   🔥 人气:5周阅读, 42总阅读, 1.8星星, 0点赞, 2书签, 1关注   ✏️ 上架:2025-07-22   🔔 更新:2026-08-31   ​   📜 简介:   当清太子胤礽第二次被废时,他万念俱灰。   【废太子联盟】的群聊里,李承乾建议道:“你不如抱着你母亲的牌位,当着满朝文武和兄弟的面,哭诉帝王无情,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保证你会成为你皇阿玛的白月光跟朱砂痣。”   扶苏:自刎也行。   废太子们有一个聊天群,他们可以通过聊天群互相交流和帮助。刘据可以帮扶苏造反,扶苏可以帮李承乾卖乖,李承乾可以替胤礽自杀。   废太子承乾:其实我当时就想这么对我父皇来着,他那时候身体不好,我没舍得。   死道友不死贫道,怎么不算一种废太子之间的友情呢?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朝堂 逆袭 日常 群像 废太子们在打牌   三只废太子在打牌。   扶苏举手示意:“我不是废太子,我没当过太子。”   李承乾哼了声,无所谓道:“谁叫你人气高呢?要是把刘荣刘强刘庆放进来,谁知道他们是谁?”   刘据把手里的牌理顺,疑惑道:“为什么全是姓刘的?你们李家的废太子难道少?不得好死的太子都有好几个吧。玄武门继承法可是源远流长。”   “哪里比得上你们巫蛊之祸牵连甚广?”李承乾反唇相讥。   扶苏心累地调停:“还打不打了?”   刘据心平气和道:“打,你年纪最大,你先出吧。”   “章邯。”“李广。”“秦琼尉迟恭,两门神。”   “我们都出一张,你怎么出两张?”刘据质疑。   “我武将多,我乐意。”李承乾很嚣张,“你们那两个老打败仗老迷路的,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扶苏冷静地丢下一张:“李信,你们陇西李氏老祖宗。”   “针对我是吧?族谱瞎编的你也信?”   “不信族谱我信你?”   “李信固然勇猛,但年轻冒进,在楚国败在项燕手里,输得全军覆没,不能算一流名将。”刘据说着,放下一张“赵充国”,补充道,“屯田定边,老成谋国。”   李承乾冷笑:“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放上来。李世勣,军功比你俩加起来都盛。”   “这么快就出到李世勣了?”扶苏想了想,道,“那我只能出蒙恬了,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1]”   “才七百里。”刘据稳稳地把霍去病的牌压上去,“冠军侯,七天转战一千里,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横扫漠北,匈奴最严厉的爹,打得匈奴哭唧唧唱哀歌。”   他很应景地吟诵起来,“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2]”   “说明霍去病是个教育家,把匈奴都教得会唱歌了。——李靖。——打败个匈奴骄傲什么?灭国了吗?没灭国的别说话。”李承乾阴阳怪气,甩出王炸,不屑一顾。   扶苏看了一下李承乾,没说话,刘据却慢条斯理开口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那就是不当说。”李承乾迅速截断他的话头。   “不当说我也要说。”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想听的意思。刘据不管,继续道:“李靖轻轻松松就把东突厥灭了,你爹都是天可汗了,你精突是个什么情况?”   “我乐意!不行吗?”   “行。”刘据从善如流,“就是有点可惜,要是没有精突这种骚操作,你的风评会比现在好很多。”   李承乾冷笑:“你风评好,影响你全家死光了吗?”   扶苏眼看他俩要吵起来,马上垫了一句:“没有全家,不还有刘病已吗?逃过一劫,后来还继位了。”   “确实,他全家没死光,你全家死光了,一个不剩,连姐姐妹妹都没了。”李承乾毒舌毒到吞口唾沫能把他自己毒死。   刘据和扶苏深呼吸,再深呼吸,默念几句:我不跟他计较,他有病。   “还出不出了?不出我就赢了。”李承乾若无其事地催促。   扶苏瞅了瞅手里的牌,对方都出到李靖了,他唯一能出的大牌就只剩王翦了。   他顺势放下这张牌,顺口解释:“王翦,灭了赵国燕国楚国,这三国的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赵国可是硬骨头,楚国更不用说。”   “不提燕国是不想提吗?还是荆轲刺秦剑太长拔不出来导致秦王绕柱比较丢脸?”李承乾嗤之以鼻。   “你真该是个哑巴。”扶苏都忍不住怼他了,“说不定反而不会死。”   刘据出了张“卫青”:“不能光考虑灭国,不考虑对手吧?我们对手是巅峰期的匈奴,总人口两三百万,控弦三五十万,是第一个大一统的游牧帝国。你们大唐对付突厥的时候,突厥都分裂衰弱了,内部松散,连续大雪灾,内部崩溃不稳,那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   “所以我不认为我舅舅卫青比李靖差在哪,脱离时代背景讨论问题,那是耍流氓。”   “就是,知道春秋战国多少年没统一了吗?头一个吃螃蟹是很难的。”扶苏跟着帮腔。   李承乾道:“不服是吧?那我可就出大王了。”   扶苏和刘据都很奇怪:“你还有大牌?”   “怎么没有?天策上将!”   李承乾丢出了最后一张SSR。   这张牌硬控了其他两人两秒钟,然后以刘据的涵养都差点破口大骂:“要点脸吧,李承乾!他是武将吗?你就出!”   “怎么不是武将了?天策上将,上将,都上将了不是武将?”李承乾狡辩。   “你有本事把你爹从太庙移到武庙去!”   “愿赌服输哦,别输不起。”   “他就不是武将!”   “怎么不是了?他打宋金刚的时候不是,还是打王世充窦建德的不是?”   两人叽哩哇啦吵得跟两只鸭子似的,忽然听见一个机械的声音。   【您有新的‘反了么’订单,请及时处理。】   这个声音本身挺悦耳,但它的内容比较刺耳,加上连响了四次,导致众人的心情都不太美丽。   “干什么呀这是?”李承乾很不满,戳开群聊的公告,“打个牌还要叽叽歪歪。”   其他两人也纷纷打开任务,盯着光屏看。   看完之后,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   只见任务栏明晃晃地标着四个并列的任务。   ①【请在胡亥继位后造反成功,避免大秦二世而亡。】   ②【巫蛊大舞台,有胆你就来。请在巫蛊之祸中,活下来并成为皇帝。】   ③【和李世民玄武门对掏,成功上位。】   ④【请在九龙夺嫡中胜出,继位为帝。】   “胡亥继位的时候我都死了,怎么造反?”   “是我不想在巫蛊之祸活下来吗?”   “跟谁玄武门对掏?我拿什么掏?我要有这本事早就当皇帝了,还用你说?李建成加李元吉加李渊,父子仨捆一块都没打过,我怎么打?”   三人吐槽的吐槽,生气的生气,末了扶苏来一句:“胤礽呢?”   刘据戳戳胤礽的头像,纳闷地发语音:“有任务,你干嘛呢?”   “看同人。”那边慢吞吞回了句。   “什么同人这么好看?”   “老四怎么对老八强制爱,两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那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老十三腰上的十八禁同人。”   这段话委实很有冲击力,把其他人雷得一跳又一跳。   只有李承乾在怔愣过后,饶有兴趣地找胤礽问:“好看吗?”   其他两人纷纷离他远点。   李承乾诧异道:“扶苏嫌弃我可以理解,你们老刘家出了名的男女通吃,你装什么?”   刘据撇清道:“麻烦不要扫射,没有我的事。”   胤礽情绪很稳定,淡定得像卡皮巴拉,甚至有点冷幽默地回复:“我这还有很多文,包括你们仨爹的,要不要?”   “敬谢不敏!”x3   就算是李承乾,都不会去看李世民的这种趋向的同人文。   多膈应啊。   他们在这插科打诨,机械音像游戏NPC似的宣传道:【完成任务则有丰厚积分奖励,可兑换多种技能。包括但不限于:起死回生、穿越时空、召唤第四天灾、时间暂停、随身空间、延年益寿……】   它跟报菜名似的报了一连串技能,不得不说,有的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比如那个“起死回生”加“延年益寿”。   扶苏忍不住心动,斟酌着问:“就是说,我能给我父皇用,让他多活三十年?”   【是的。】   “但胡亥继位的时间点,我早就死了,这个任务要怎么完成?”   【玩家可领取系统赠送的新手大礼包,以起死回生技能卡作为任务启动。】   “我直接把这个卡送给我父皇用行不行?”扶苏脱口而出。   “爹宝儿!”李承乾蛐蛐。   【不能。】系统音冷冰冰地回绝了他。   扶苏颇为惋惜,但已经想试试了。   刘据皱眉道:“你这任务也不简单,秦末那么乱,就算你名声还可以,只怕要压制那些造反分子,也有难度。而且胡亥已经继位了,咸阳落在赵高手里,你要是去打,内部乱成一团,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恕我提醒,你这个‘造反分子’里,还有你们老刘家的祖宗。这会儿他早就上芒砀山了。”李承乾挑衅道。   扶苏摇摇头,叹道:“总得试试。没有殊死一搏就认输这种错误,我已经犯过一次了。这次就算我输了,死在任何人手里,都好过死在我自己手里。”   刘据和李承乾就沉默了。   大家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新鲜事物都见过,已经无聊到在地府扎堆打牌了,有个同伴做任务给他们围观,也算新的乐子。   【那么请抽取新手大礼包。】   扶苏屏住呼吸,点击了下光屏跳出来的选项,一阵玄金的光辉过后。   系统音换了换,变得温和了些。   【宿主您好,‘天命之子,在线直播’系统为您服务,您已抽取技能词条‘行走的bgm’。】   “什么玩意儿?放音乐的?”李承乾凑过来。   “天命之子?”扶苏喃喃,“我也算?”   “怎么不算呢?”李承乾反问,“你不算,难道胡亥算?”   刘据提醒道:“要直播吗?”   【直播可以迅速增加宿主人气,获得更多积分,尽早开启更多技能。】   “这么好?”李承乾嘀咕,“扶苏你去趟雷吧,我们会给你收尸的。”   扶苏思量道:“开始任务后,我会从哪天开始?”   【秦始皇三十七年八月二十,胡亥已进咸阳,宿主已死七天。】   “呦,头七啊。”李承乾幸灾乐祸了句。   “为什么不能早几天呢?要是时间往前推到扶苏自杀之前,这个任务就简单很多了。”刘据有疑问。   【很抱歉,您所说的时间节点已锁定。】   “啥意思?”他们似懂非懂。   胤礽在群里猜测道:“打个比方,要么是你运气差没抢到票,要么是这个时间没开放,或者这个座位已经有人了,你坐不了。也可能,就是故意提升难度,提高直播的可看性,搏眼球。”   “算了。”扶苏不去纠结难度,沉声道,“开始吧。”   其他人就顺势进入系统的直播间,在后台观看。   “来点瓜子薯片快乐水,我要看扶苏这回怎么死。”李承乾兴奋地往后一仰。   “你盼着他点好吧!”刘据道。   “盼有屁用?前有刘邦后有项羽,就他那本事,拿什么打?”   “不是有蒙恬?”   “蒙恬不是死了吗?”   “你历史怎么学的?蒙恬这时候还没死呢!”   “你到底站哪边?扶苏要是赢了,刘邦可就得死了。”   “谁说就非得死一个?”   ……   他们的争论声逐渐远去,扶苏眼前一黑,已然从待了太久的地府消失。   他的身体沉甸甸的,久违地拥有了实感,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听见自己沉闷厚重的心跳声,浑身僵硬发冷,呼吸微弱滞涩,口鼻间全是木头的浓郁味道。每吸一口气,都觉得空气又少了几分。   四四方方的空间又黑又闷,逼仄得难以翻身,手抬起来伸出去时,胳膊都伸不直,就摸到了顶。   他这是在……棺木里?   扶苏意识到这点,凝神倾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但因为棺材太厚,封闭性太好,不大听得清。   不过这是一个机会。   他都死了,还有人给他收尸,把他放棺材里,那这时候出现在棺材周围的人,就值得一赌。   赌输了大不了还是死,他又不是没死过,怕什么?   黑漆漆的画面里飘过一个白色弹幕。   【这啥直播啊?怎么黑不溜秋的?主播你人呢?】   不好意思,主播忙着躺棺材,没时间回复。   扶苏的手在身边摸索,放轻呼吸,珍惜有限空间里的氧气,一寸寸探索。   脖子好像有点凉,也有些异物感,但他还能喘气,就先放着不管。   小心翼翼地摸了几秒后,他够到了一把坚硬的、长长的东西,熟悉的金属质感,外壳有雕刻的铭文。   好像是他的剑,自刎的那把?   感觉有点说不出的荒诞意味,看直播的李承乾已经开始哈哈大笑了,笑得差点被薯片呛住。   扶苏握住了他的剑,开始用剑柄用力敲击棺木的顶盖。   “梆梆……咚咚……”   这声音一点也不清脆,闷闷沉沉的,带着阴森森的回响声,传到棺材外面。   【看不懂主播在干啥。】   【密室逃脱吗?】   【八十八十八十……】   【我去这是棺材吗?主播在棺材里?】   【好真实啊,外面竟然还有脚步声。】   【有人靠近了!】 扶苏诈尸了   王离幽幽叹了口气,神色暗淡地凝视着那深色的棺木。   他心里的痛苦和挣扎无人可以言说,甚至无法表露出来。   身为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他们一家三代忠烈,为大秦尽忠,浴血沙场,素来无怨无悔。   可这一封赐死扶苏的诏令传到上郡来,就粉碎了王离的一切忠诚。   这份诏令到底是真是假?王离现在没有办法去思考了,因为扶苏已经死了。   扶苏一死,这诏令就算假的,也已经成了真的。他就只能按陛下的诏令行事,把蒙恬下狱,接管上郡的兵马,继续守卫边疆。   可是,他与扶苏公子好歹也共事多年,心里多多少少残留着惋惜与伤感,于是在公子自刎后,王离还是为扶苏收敛了尸身,安置在上好的棺材里。   上郡没有多好的条件,眼下这情势也不适合给扶苏办隆重的葬礼,王离就简单地准备了谷食黍酒与束帛,作为祭品,陈列在这简单的灵堂里。   名义上,公子属于罪臣,是不允许属下祭祀的,但实际上,这几天,已经不止一两个人,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偷偷来拜祭过扶苏公子了。   王离都看在眼里,沉默地当做不知道,没有严厉责罚他们。   大秦是重法,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再严酷的律法军令难道能完全泯灭人的感情吗?   “公子死的冤啊……”有裨将悄悄地感叹。   “那诏令真的是陛下的意思吗?”   “陛下真的会赐死公子吗?”   “就算陛下属意别的公子,而要把长公子除掉,为其他公子铺路,但蒙将军是我大秦柱石,以陛下的性格,他怎么会把蒙将军也赐死呢?”   ……   王离心里也犯嘀咕,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悬崖边上,眼看着扶苏跳了下去,而蒙恬虽然不想跳,却被诏令推着不断往前,离万丈深渊就只剩一步之遥。   王离并不为自己执掌了大权而惊喜,他只觉得惊心动魄的可怕。   扶苏和蒙恬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万一这诏书真的是假的,那就说明陛下已经遭遇不测,可扶苏公子已经死了,谁来继位?胡亥公子吗?   陛下巡游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胡亥公子是不是已经入咸阳为帝了?那蒙毅上卿呢?   蒙恬将军若是步公子后尘,蒙毅上卿能幸免吗?   即便王离远在边疆,但这么一思量,他就觉得无尽的心慌。   这个发展趋势,怎么看也不像是好的趋势,倒有一种风雨飘摇、国将不国的丧乱之感。   所有稳定的秩序,仿佛都在悄然崩塌,崩塌得太快,快得让人觉得恐怖。   但王离又能怎么办呢?   扶苏公子,已经死了啊。   他沉沉的目光与烛火一同摇曳,明明是八月,却觉得遍体生寒,一时忍不住有些后悔,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   王离抬手倾酒,垂首低声:“公子,王离前来拜祭,送公子一程。臣尚不知诏令真假,但公子贤德勇毅,王离素来看在眼里。愿公子泉下有知,得以安息……”   忽然,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灵堂响起。   “咚咚……”   这声音很闷,仿佛隔着厚厚的什么东西,嗡嗡地传进王离耳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去看门扉,以为深夜有人敲门。   但这声音,好像不是门的方向传来的。   “梆梆梆……”   敲击木头的声音持续响起,甚至有节奏的,三声连在一起,三三四三,三三四三,竟然像咸阳的儿歌频率。   王离悚然而惊,甲胄在身,重重地起身,先去门那边看了看。   “将军。”他打开门时,门外的卫尉们纷纷致意。   “刚刚,可有人敲门?”   “回将军,没有。”   果然不是门外的声音,那到底是哪来的动静?   王离驻足,心跳加快,耳中那敲击声渐渐急促,仿佛奇异的战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吧?   卫尉们刷刷一愣,继而一惊,好像才听到似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屋内飘,支支吾吾道:“屋里好像……有动静?”   但屋里只有王离一个人,哪来的动静?   霎那间,如同阴风过境,吓得他们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爆起来了。   除了王离,这屋里也只剩棺材了。   这声音,这依然在响的敲击声,是来自、来自棺材?   一时间没人说话,王离头皮发麻,咬咬牙,攥紧拳头,命令道:“把棺材打开看看,兴许有老鼠之类的东西混进去了。”   将军你是认真的吗?卫尉们震惊地看着他,老鼠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是这个动静吗?   但将军有令,哪怕卫尉们也心惊胆战,也得服从命令。   他们走近厚重的棺木,一左一右,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棺木顶盖的一角,往外推去。   这棺木还没有钉死,虽然很重,卡得严丝合缝,但两人共同用力,还是丝滑地推出了一米距离。   扶苏得见天日,乍然被烛光一晃,下意识闭了闭眼,然后等露出的空间足够大,才施施然坐了起来。   “啊——”   谁的惊叫声,破音了都。   一阵热闹强劲的bgm诡异地响起,盖过了卫尉们的叫喊。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1]   别说王离和卫尉,一时间连从秦朝活到现代的扶苏,都有点呆住了。   【这什么鬼音乐?】   【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主播这是诈尸了吗?我看到棺材了。】   【你就说应不应景吧?是不是好日子?】   【让我想起我们老家一葬礼,老头死了,吹鼓手那帮人用唢呐伴奏唱“好日子”,被人家儿孙一顿骂。】   【好老的服化道,秦汉的风格?】   扶苏忽略这离谱的bgm,淡定地从棺材里爬了起来。   他一动起来,卫尉们接连后退,退退退,再退。   王离瞳孔地震,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惊恐退却,脚下像陷进沼泽里,耳鸣一般呆立,仓皇攥拳,嘴唇哆哆嗦嗦。   “公、公子……”   【主播你脖子上好多血。】   【妈耶这场景像冤魂诈尸了。】   【演得也太带劲了,什么故事啊这是?】   扶苏滑出剑刃,跨出高高的棺材,不去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只提着剑,缓缓逼近着甲的王离。   王离眼睁睁看着他逼近,内心尖锐暴鸣,但脚下僵硬着一动不动。   “王将军,蒙恬将军在哪里?”   扶苏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对,又哑又涩还有点漏风,但这不重要。   王离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很难不去看扶苏脖子半干涸的血迹。   不止是脖子,扶苏自刎时飙出来的血洒了半身都是,后来扶苏的亲卫给他换过干净衣裳,也擦拭过血迹,但此时此刻,竟有新鲜的血从脖颈伤口处渗出来,往下流淌。   “今天是个好日子~”   诡谲的乐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宛如地府的冥乐,刺激着他们的耳膜和大脑。   “……在阳周狱。”王离艰难地调动唇舌。   “带我过去。”扶苏急于求证蒙恬还活着,并急着救他出来。   只要蒙恬还在,大秦就还能救,因为这个时代,蒙恬是大秦最厉害的将军,没有之一。   大秦方的将军里,王离章邯都只能算第二梯队的,胜率并不是很高。   王离不得不问:“公子……想做什么?”   “我去看看蒙恬将军,不行吗?”扶苏微微而笑。   鉴于他死了七天之后揭棺而起,王离很难说“不行。”   就算王离懵逼的大脑还勉强能思考,扶苏可能不止是去看看蒙恬而已,但这时候,王离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公子请。”   弹幕这时候开始暴涨,乐子人们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听到了什么?蒙恬?是那个蒙恬吗?】   【历史上姓蒙的将军可不多,想重名都难。】   【这要是电影的话,也太有质感了,这布景好真。】   【等会,那主播是谁?】   【扶苏?是扶苏吗?扶苏公子?】   【好家伙,我重生了,重生到了大秦二世而亡之前,上一世我被奸人蒙蔽含冤而死,这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2]】   【扶苏重生的文我也不是没看过,但诈尸的我真是第一回看。】   “明天又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3]   【这歌词真绝了,乱世马上来了,刘邦项羽加起来屠城十几次,尤其项羽,整个一屠城小能手。老秦人投降之后都被屠杀了几十万百姓,还盛世太平呢,太地狱了。】   【邦子比项羽好多了,后来入咸阳之后就不杀平民了,所以老秦人才‘喜迎沛公’的。】   【其实我还挺喜欢项羽的……】   【你喜欢的是影视剧里的项羽吧?建议多看看史书呢亲。】   扶苏没直播过,也没看弹幕的习惯,几乎无视了在眼睛上方飘过的弹幕,专心地跟随王离去阳周狱。   阳周是上郡的一个县,蒙恬骨头硬,不肯听从诏令就这么死,还想申诉,暂时被关在了阳周狱。   在七天之前,蒙恬才是主将,王离是他的副将,所以在新的命令到达这里之前,王离没有擅自动手,只是关着蒙恬,等待新的命令或者转圜。   【宿主您好,你已获得‘好日子’Buff加成,今日明日两天幸运加50%,祝你好运,心想事成。】   这个消息多少起到了安慰作用,扶苏不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得到了这个加成,怎么也比没有好。   原来这就是bgm的作用,那他就不嫌音乐吵了。   这音乐声唱了几分钟就停了,去阳周狱的路就显得一片死寂。   路边值夜的宿卫,但凡看见扶苏,没有不石化的。   使者传诏令导致公子自杀的事,在过去这七天传得沸沸扬扬,卫尉哪还有不知道的?   这会扶苏就这么大大方方招摇过市,脖子上还带着血,大半夜的,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谁都不敢吱声,除了王离。   王离鼓起勇气,总算找回了点理智,低声道:“公子,你还在流血……”   “哦,死不了。”扶苏满不在乎。   “……”但王离曾经检测过扶苏的呼吸、心跳和脉搏,以他多年征战的经验来说,那时候扶苏明明就死了。   死透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把扶苏装进棺材里呢?   所以现在这是……这算什么?没死透?还魂了?   扶苏趁这个良好的氛围,和蔼可亲地叙述道:“其实我本来已经死了,但是到了黄泉之后,看见我父皇,他很惊讶,问我怎么下来了,说他的遗诏是让我继位。”   王离默默地听着,竟然有点想信。   毕竟扶苏是真的死而复生,而且他自刎的时候很决绝,绝没有和谁商量好假死的意思。   要真想假死,那也得用毒药之类的,谁抹脖子假死啊?风险也太大了。   颈动脉一割,血流如注,想救都难。   于是王离捧哏了一句:“公子真的看见陛下了?这就是说,陛下已经驾崩了?”   是的,直到现在,嬴政到底死没死,上郡还是不知道的,边关的消息还是太慢了。   扶苏神情复杂,叹惋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父皇确实已经驾崩了。”   【始皇帝要是没死这么早,天下也不会乱这么快了。】   【我前两天还刷到给政哥送延长寿命的药的短剧,可见还是有很多人不希望他死。】   【毕竟是第一个大一统的皇帝。】   “父皇陛下崩于沙丘,赵高联合李斯篡改遗诏,拥立胡亥,伪造诏书赐死我和蒙恬,我一时糊涂,竟然真的自尽了。”   扶苏真情实感地解释道,“父皇见了我很生气,怒斥我如此懦弱,竟不敢放手一搏。他说大秦落入胡亥赵高之手,焉有活路?于是将我踢出地府,交代我务必振作,清除奸佞,重振朝纲。”   【真的假的?】   【别说,还挺有逻辑的。】   【要真有地府的话,始皇说不定真想这么做,毕竟胡亥真的不是人。】   【人头畜鸣。】   一条颜色与众不同的黑金色弹幕混在里面滑了过去,扶苏没有注意,他的小伙伴们注意到了。   胤礽率先道:“这条弹幕为何颜色不同?他充钱了?”   “可能是VIP什么的吧?”李承乾把薯片咬得嘎嘣脆。   刘据善意提醒道:“你的伤口真的不包扎下吗?那毕竟是颈动脉。”   扶苏能听见他们说话,与周围的动静不同,更像是戴着耳机,小范围传到他心里的。   他就也在心里回复:“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吓吓王离也不错。”   王·大冤种·离心中五味杂陈,鬼使神差地把扶苏带到了阳周狱,示意怀疑人生的守卫打开狱门。   然后,就在狱门打开的一瞬间,蒙恬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   扶苏的剑同时架到了王离脖子上。 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王离现在的心情,居然有一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的奇特轻松感。   这一路上他就在尽量不去思考,公子到了阳周狱会做什么。   好像只要不想,他就不知道。   现在公子果然出剑了,王离反倒在心底暗忖:看吧,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配合公子,带公子过来呢?   这个问题不能深究。   【好惨的王离哈哈哈】   【王离的眼神好搞笑,他咋一点都不惊讶?】   【可能在主播从棺材爬出来的时候,惊讶值就用完了吧。】   【不是,我一眼看见了好几个守卫,咋都不动?】   【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扶苏和蒙恬的威信。】   蒙恬抓住这个机会,大步流星从狱里急行出来。   他从十一年前开始坐镇大秦北方,经略边防,五年前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平原,常驻上郡,修长城和直道,迄今为止所取得的所有成果,足以震慑北方所有人。   所以他走出来时,犹如猛虎出匣,其实比扶苏架在王离脖子上的凛冽刀刃还要有压迫感。   王离忍住叹气的冲动,几乎棒读道:“公子这是何意?莫非是要抗诏?”   “那诏书显然是假的,也就谈不上什么抗诏。”扶苏干脆道。   “但公子并没有凭证。”   “这简单,传诏的使者已经走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命令下来,我们等着看就知道了。”   扶苏很确定,胡亥和赵高一定非常急切。   光死一个扶苏还不够,胡亥排行十八,他上面有一堆哥哥姐姐,只要蒙恬蒙毅还活着,他的位置就绝对坐不稳,但凡蒙家兄弟拥立别的公子,就有机会被翻盘。   从上郡快马加鞭到咸阳不过五日,所以,只要使者到了,赵高一定会让胡亥下令,尽快逼死蒙恬。   这就是个前后脚的功夫,左右不过这么几天。   蒙恬果断道:“在新的命令到达之前,就委屈你了。”   他一挑眉,示意倒霉催的王离和他换位置,自个麻溜滚进监狱里。   王离:“。”   行吧,反正蒙恬和扶苏也不会杀他,这两上司的人品,王离还是很信得过的,一个比一个正。   他就这么默默地、很自觉地走进去了,看起来竟然没多少被胁迫的不情愿。   “公子。”蒙恬关心地看向扶苏的伤,扬手召属下过来,“请疾医过来给公子诊治。”   属下们也是很有意思,短短几天领导换来换去,面面相觑,没怎么犹豫,小跑去找医生了。   大军这么多人,自然是有军医的,扶苏自杀的时候,军医也是紧急赶过去查看的,这会儿大半夜匆匆忙忙过来,顿时傻了眼。   “公、公……公子?”军医目瞪口呆,世界观摇摇欲坠。   【军医: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大秦吗?】   【主播也是体会了一次苏武的待遇了,抹脖子都不死。】   【那还是苏武更牛逼,抹脖子抹了两次都没死。】   【匈奴的医生:不要小瞧我和大汉的羁绊啊!】   军医带着怀疑人生的表情,努力淡定下来,为扶苏擦血包扎。   扶苏和蒙恬跪坐在一方小桌案两侧,安静地等待。   “公子还活着,真是得天之幸。”蒙恬很庆幸。   只要扶苏还没有认命,那一切都还有可能,他怕的就是扶苏已经认命了,那蒙恬只能跟着死。   扶苏笑笑:“我本来差不多已经死了,结果下了地府被父皇踢上来了……”   他把同样的话术跟蒙恬说了一下,大将军听得很认真,若有所思道:“那陛下对臣,可有什么交代?”   嬴政和蒙家的关系非常亲厚,所以蒙恬很自然地就问出了这句话。   “交代啊……”扶苏想了想,忽然看见一条黑金色弹幕飘过自己的视野。   【好好活下去,辅佐扶苏,与蒙毅一起,保大秦安宁。】   很平淡的一句话,没有什么华丽辞藻,动人语句,甚至谈不上豪言壮志。   扶苏心中一动,把这句话复述给了蒙恬听。   蒙恬垂着眼睛,微微动容,一时百感交集。“陛下……陛下走得实在是太匆忙了,偏偏蒙毅不在他身边,否则不会让这种矫诏传出来的。”   “是啊。”扶苏也觉难过,只是他最难过的时光早已尘封在历史里,现在便不会沉浸于此,而是积极思考对策,“还要请将军给蒙上卿送口信,交代他不要回咸阳,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但我不知蒙毅在哪。”   “在会稽。”   “公子知晓?”   “父皇告诉我的,他巡游到琅琊的时候病了,就派蒙毅折返会稽,祭祀山川神灵,祈求病愈。[1]按时间算,蒙毅应该还在会稽,并没有赶上父皇的车架。”   【太不巧了,如果当时始皇死的时候蒙毅在,也许不会有矫诏了。】   【跟命中注定的一样,所有最坏的因素都集齐了,就滑向了深渊。】   【陛下自己也没想到会猝死吧?更没想到在他面前乖得跟狗似的赵高胡亥,个个都是禽兽。】   蒙恬看了看扶苏被包扎好的伤口,嘱咐军医口风严点,便开始给蒙毅写信。   “眼下情势险峻,公子有何打算?”   “将军觉得呢?”扶苏诚恳地问,“倘若我带兵赶到咸阳,还有机会吗?”   “只怕已经晚了。”蒙恬谨慎地推测,“矫诏都已经送到了上郡,且有七日之久,那陛下身边,早就被赵高他们把控。赵高是中车府令,加上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陛下的印玺,朝臣们定然更倾向于认为胡亥公子才是陛下遗诏属意的继承人,公子你很难争得过他。”   【我文盲我不懂,中车府令是干啥的?】   【你可以理解为,领导的司机和秘书。】   【没那么简单,中车府令负责皇帝出行的车架安排,因为蒙毅这个郎中令不在,赵高还兼管皇帝的印玺和调兵的符节,以及各种文书档案,是非常重要的近臣了。不然赵高哪来的机会矫诏?】   【这龟孙有兵权?】   【理论上没有,只有几百近卫的调动权,但他手上现在捏着皇权。主播现在的身份反而是‘逆贼’了。】   【斯相你糊涂啊,一世英名败了个精光。】   【李斯的选择也很正常,他法家的,和扶苏政见不合。】   【代代秦王杀小妈,李斯不得防备扶苏继位清算他吗?】   【笑死,结果被胡亥俱五刑夷三族了,大写的惨。】   【后来被冤下狱,在牢里被一次次屈打成招的时候,李斯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呢?】   扶苏点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我远离中枢很久了,现在没有任何信物能证明,胡亥是矫诏,那咸阳那边肯定会拥护胡亥。如果我们现在赶去咸阳,就是一场硬仗了。”   硬仗总是很难打的,咸阳素来易守难攻,从百年前开始,就经常被几国联手攻打,但一次也没攻进过函谷关,就知道这是多难啃的骨头了。   扶苏已经失了先机,这会去咸阳,只会演变成造反的大战。   他的对手是手握印玺和诏书的胡亥赵高李斯,胜算如何,还真不好说。   “麻烦的地方在于,胡亥公子能调动咸阳的中尉军,诏令发出去,大秦境内的官兵都得听从。”   蒙恬不差点也听从了吗?   大秦的制度就是这样的,扶苏和蒙恬看似手握三十万大军,但依然必须得听从中央调配,不然底下的军队未必调得动。   没有诏令和虎符,扶苏真的能调兵吗?这也是个未知数。   嬴政的威信太大太大了,谁也不知道那是矫诏,那敢跟着扶苏冒险的人,终究是少数。   “那我们暂时留在上郡?”扶苏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我还是死的,将军你也快‘死’了,对外放出消息,王离将军接手大军,还像从前一样,屯田戍边,自给自足,等待时机转圜。”   蒙恬望着扶苏,欲言又止。   “将军有话请说。”扶苏发现了。   “公子好像很有把握,会有时机转圜?是陛下说了什么吗?”   【陛下没说,史记说了。】   【胡野猪继位之后,就开始屠杀他那些兄弟姐妹了,直接把始皇陛下杀绝后了。】   【大秦的正月是十月吧?那这一年马上就结束了,明年陈胜吴广就起义了。】   【主播主播,抓紧时间发育,骑兵三件套搞起来!】   【马镫马鞍马蹄铁,高炉炼铁环首刀,一个都不能少。】   【你以为哆啦A梦呢?高炉炼铁那么容易就搞出来?】   【不试试永远都成不了。没有科技碾压,以后拿啥对付项羽?那可是项羽啊。】   【曲辕犁、龙骨水车、筒车、石磨、耧车、堆肥、代田法、豆腐、玻璃、瓷器、火药、铁甲、纺车、造纸和印刷、精盐提纯、制糖法……主播你看你要先搞哪个?】   “得了,扶苏你慢慢干吧,这么多玩意儿看得我眼前一黑又一黑。”李承乾感叹,“你们大秦真是要啥啥没有。”   扶苏笑了笑,在觉得压力很大的同时,也觉得很有动力。   “胡亥根基不稳,他多半会自掘坟墓。蒙将军,方便的话,让蒙上卿过来帮我吧,我有很多事要做。明天开始召集上郡的工匠,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会很忙了。”   “公子与从前好像不大一样了。”蒙恬敏锐地察觉到了,低低道。   “毕竟死过一次了。”   他不仅死过一次,还滞留地府两千多年,看尽了世间的沧海桑田,如今这副外表看起来年轻,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恭喜宿主渡过危机,成功救下蒙恬,获得积分500,是否用积分抽取技能卡?】   扶苏在心里问道:【我要是抽到起死回生,能让我父皇现在复活吗?】   【如果宿主能抽到的话。】   这话听了谁不想试试?彩票的中奖率都低成什么样了,天天还有一堆人买呢,何况扶苏?   【多少积分兑换一次?】   【100积分一次。】   【那我有五次机会。】   【是的。】   等蒙恬去派人送信,扶苏的眼前缓缓凝聚出一只黑猫来。   黑猫有一双鎏金似的眼睛,一板一眼地开口,悦耳但死板的电子音平铺直叙:【是否兑换技能卡?】   扶苏的注意力却被这黑猫吸引了。他愣了愣,不知怎么,竟觉得这猫无端有点熟悉。   哪里熟悉呢?难道就因为它是黑色的?   他定睛细看,油光水滑的黑猫顶着丝缎般的皮毛,在烛光下闪着微微的红晕,看起来是很名贵的玄猫。   眼睛极其神秘,像黄金融化在太阳里,呈现出低调华丽的流光溢彩。   这时代不该有这样子的猫。   【你是系统?】   【宿主你好,系统助手玄猫为你服务。】玄猫优雅地端坐在桌案上,毛茸茸的长尾巴盘绕在脚边。   【为什么不是玄鸟呢?】   【如果宿主喜欢的话。】优雅的黑猫变成了燕子,又变成了乌鸦。玄鸟到底是什么鸟,也并没有定论。   鸟类虽然也有羽毛,还会飞,但就没有猫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柔软之感了,略显疏离。   【可以再变回猫吗?】   【可以。】系统小助手很好说话,立刻变回了猫的样子。   扶苏很想摸摸它,但眼下抽卡要紧。   【留一百积分,其他的全抽。】   【好的。】   扶苏的意识里闪过无数张卡片形状的东西,纵横交叠,打乱重组,最后出现在桌面上,是四张卡。   三袋不太普通的农作物种子,一张金色的技能卡。   金色的技能卡上写着六个字。 召唤第四天灾   】   扶苏敲了敲小群,问道:“第四天灾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李承乾夸张道,“你从来不玩游戏的吗?”   “我玩过一点简单的游戏。”   “比如?”   “消消乐和企鹅农场种菜。”   李承乾那边梗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想必翻了个白眼。   “地府都有app了,你还活在二十年前吗?”   “二十年前就有种菜游戏了?”扶苏颇为吃惊。   对他们这些老古董来说,对各种新兴科技的接收程度当然不可能跟阳间的普通人比。   胤礽好心地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你可以召唤玩家来帮你搞基建,帮你种地。”   “那可太好了。”无知的扶苏十分乐观,“我这边正缺人手。”   大秦缺少太多东西了,一样一样搞真的很慢,而且扶苏现在只能在上郡慢慢苟,调动不了更多力量。   “你别高兴得太早,玩家们一般雁过拔毛,什么损事都干得出来,你小心别被他们坑。”李承乾提醒道。   “太过分的玩家,就让他消失,不就好了?”   “得注意一下,不允许玩家跳阵营。”刘据想到了其他地方,“不然全跑了,你会很麻烦。”   “你到底哪边的?”李承乾蛐蛐他,“你忘了你姓刘了?”   “不用你提醒,我相信扶苏。”刘据平静道,“他改变的又不是我的世界,也不会随便杀我老祖宗,我怕什么?”   【主播主播你在发呆吗?怎么不说话?】   扶苏回过神来,发现他把弹幕冷落很久了。他还没有学会和弹幕互动,目前只把它们当做天上飘落的树叶。   他一夜没睡,这会看看天色,天都快亮了。   他试着和弹幕互动了一下:“我抽到了一张技能卡,叫‘召唤第四天灾’,你们愿意来帮忙吗?上郡的环境差了些,也没什么好吃的,但我可以分你们每人五十亩地,一百亩也行,如果你们种得完的话。外加一个房子,屋前屋后都能种点菜,虽然这时候能种的种类不多,但我抽到了几袋种子……”   【多少?五十亩地?!】   【额的亲娘诶,额家三代没有宅基地了,这辈子我居然能有地了!】   【我我我!我要去!一定要抽我,主播我求你了!】   【我农学院的!先天木灵根,我能帮你改良种子,还会搞几十种嫁接。】   【农学院了不起吗?让让,我扶贫办的。】   【土木不配拥有姓名吗?】   【万万没想到,土木的春天竟然在两千年前。】   【打团不得带奶妈?我中医,祖传的,族谱能续到孙思邈。】   【厨师路过,我不信你们不吃饭。】   扶苏实在没想到,弹幕居然这么热情。在他看来,现代年轻人生活非常优越,科技发达,娱乐众多,多半瞧不起大秦这时候的落后贫瘠,但他显然低估了国人对土地对种菜对基建的热爱。   天上掉下五十亩地,随便玩家干啥,这谁能忍得住不种点东西?   要知道,城市里阳台花盆那点犄角旮旯,好多人都要种点葱蒜什么的,绝不能让它空着。何况这么一大片地?   【主播主播,能打匈奴吗?(乖巧举手)】   【坐标内蒙古,默默地看着你。】   “你们过来可以,但不能伤害我大秦黔首,我们事先说好。”扶苏提前交代清楚。   玄猫适时道:“你选人的时候可以制定标准,道德低于八十的不要。”   扶苏挺意外:“这么人性化?”   “我们可是正规系统。”玄猫严肃回答,“和那些坑蒙拐骗的人贩子系统不一样。”   弹幕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纷纷表示他们是遵纪守法连红灯都不闯的好公民。   “你若是不放心,第一批可以先召唤三两个人看看。”玄猫理智建议。   扶苏也是这么想的,人少比较好控制,没用过的稀奇技能,总要先试试水。   “如你们所说,马镫和石磨现在就可以造,所以我需要动手能力很强的工匠,最好会骑马,熟悉马镫,擅长种地。”   【看我!我家开马场的!】   【手工帝最有牌面的一集。】   【你们等着,我把我农学院的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都叫上,我还就不信了,我们师门一个都选不上。】   【真的不要土木吗?我可以给你们盖厨房盖厕所盘炕,眼看冬天了,北方没炕怎么过冬?】   扶苏不知道这个技能是怎么操作的,所以慎重道:“那我先抽取三个人试试?”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空气中就浮现出抽取的虚拟按钮。   【抽取玩家设定为三位,道德值八十以上,是否抽取?】   扶苏点击了确定。   淡淡的金白色柔光之后,一个高马尾的布衣女孩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姑娘容貌普通,但气质干练,只是这会带着兴奋东张西望、上下蹦跶的动作有点傻,破坏了她本身的气质。   “好真实的感觉,从来没玩过这么真实的游戏……”她嘀嘀咕咕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更激动了,“天哪,连痛觉都这么真实!”   【你玩得明白吗?起开让我来。】   【好羡慕呜呜呜】   从扶苏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这姑娘头顶着一行带气泡的字:“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   紧接着,另外两个人影也陆续出现,各顶各的ID。   “鲁班八号”、“阿里烤鱼豆腐汤”。   他们彼此看了看,发出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嘿嘿怪笑。   扶苏get不到他们的笑点,好奇而礼貌地拱手道:“三位之中可有工匠?”   “我!”鲁班八号光速举手,跟小学生公开课回答问题似的,声音响亮,“给我生产线,我连飞机都能手搓出来。”   “你家开面条厂的?”另外两人窃窃而笑。   “我现在需要马镫。”扶苏一本正经。   “主……呃,公子放心,这玩意儿特简单,毫无技术含量。”鲁班八号拍胸脯表示,“几小时就能造出来。不过高炉炼铁比较麻烦,光造炉子就得造个把月,还得实验好几次,慢慢改良。”   “那我带你去工室。”扶苏姑且先信他,反正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浪费点工具。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吗?”炸糊的花生米乖巧道,“我学农的,堆肥和代田法都容易,但石磨和几种农具,得一一造出来。”   “我中医,方便给公子把个脉吗?你声音听着不对,脸色苍白,像失血过多,气血双亏,最近几天少说话,不然有嗓子损毁的可能。”烤鱼豆腐汤一脸认真。   扶苏信服地点点头,叠起袖子,伸出手,给她机会表现了一下。   “脉象微细沉弱,气随血脱,虚,很虚,都虚到肝肾了,这要是搁我们医院,这会应该在输血,至少输400cc,后续还得追加。”烤鱼豆腐汤咂舌,“就这脉象,公子你现在嘎嘣一下死这,都属于正常。”   玄猫无声地走近,抬起爪爪,虚虚地搭了下扶苏的肩膀,像是想摸摸他包扎好的伤口,但又怕造成二次伤害,就顿住了。   扶苏感觉到了,侧首对猫咪笑笑:“没事,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都活过来了,当然也就不会死在这。”   烤鱼豆腐汤马上道:“这边有人参吗?没有的话,熟地当归黄芪也行,还有红枣桂圆乌骨鸡,我擅长炖药,给我炉子陶罐就好。”   【这个时候得用独参汤,先稳住神志,固气。】   【伤口得化瘀吧?蒲黄甘草也可以用。】   【这个季节,红枣还是有的。】   【你们真的要顶着这种搞笑ID,去干基建吗?】   扶苏也觉得有点不妥,主要他没法给人介绍。   “旁人问起,我该如何介绍各位?”他把问题抛了出去。   三人眨巴眨巴眼睛,遗憾地纷纷开口:“我就叫花生米吧?反正这时代也没花生。”   “那我就鲁八了,工匠叫这名很正常。”   “叫我阿里就行,黔首没姓也很正常。”   扶苏就出门,带他们往工室去。刚出门就遇上蒙恬,得到了对方诧异的注视。   “他们是?”蒙恬疑惑。   “墨家和农家的子弟,散落在外,结伴来投奔我的。”扶苏简单介绍了他们的化名。   墨家这几十年早就分裂成了三支,散得各地都是,农家本来就跟沙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在哪,所以扶苏这个理由编出来,蒙恬没有怀疑。   “他们可有照身帖和符传?”蒙恬低声问。   三脸懵逼,俱带着清澈无辜地望向扶苏。   “还没有。”扶苏很淡定,“正要带他们去补。”   “我与公子一同去吧。”蒙恬看上去不大放心扶苏的伤,亦步亦趋地陪伴在侧,“给蒙毅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公子不必担心。”   【说到符传我就想起商鞅,他就是因为没有符传住不了旅店挂的。】   【哈哈,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玄猫踩着猫步,不紧不慢地走在扶苏旁边,引来蒙恬不解的一瞥。   “这是……狸狌?哪来的?”   “客人们带来的。”扶苏随口道,“很有灵性的猫。”   “从前倒不知公子会喜欢狸狌。”   “从前,哪有心情养猫?”   这年头,光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扶苏知道自己心老了,光是看着三个玩家叽叽喳喳,一路走一路看,到了工室跟鱼儿入水似的,摇头摆尾,跑来跑去,比比划划,和工匠们嘀嘀咕咕,在竹简木片上写写画画,他的心情就像课间看着小学生撒欢的班主任,专心中带着恍惚和神游。   尤其他往那一坐,目光跟随,但人不动,感觉就更像了。   鲁八叮铃咣当一顿敲敲打打,不到两刻钟就搞出一个榫卯结构的小板凳,殷勤地送给扶苏。   “公子坐这个,我等会再搞几把椅子。”   “不是要搞马镫吗?这玩意儿跟支踵差不多,大秦早就已经有啦。”花生米道。   “我先练练手,熟悉熟悉这边的工具和材料。淬炼要时间,闲着也是闲着,等我要点树皮破布草叶,过几天就给你们整点纸用用。”   “几天?”   “十几天!”   “公子我去堆肥了!”花生米欢快地打报告。   “去吧。”扶苏派人去保护她,顺便给她帮忙。   “公子,来喝汤,纯天然野参汤,大补。”阿里占领了庖厨,真的得到了人参来炖汤,不到一个时辰就炖好了。   “好喝吗?”鲁八把椅子往地上一放,眼睛锃亮。   “如果你非要喝的话,最好只尝一两口。”阿里叮嘱,“正常人别乱吃人参,补太过只会睡不着,流鼻血。”   “反正这是游戏。”鲁八蛮不在乎。   扶苏留意了下蒙恬的表情,对方好像没听到“游戏”这个词,并没有什么异状。   玄猫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扶苏脑中响起:“系统会自动屏蔽和模糊异常词句的,就像自动翻译语言文字一样,这是对双方的保护。”   这倒是很方便。大秦距离现代两千多年,语言都迭代好几次了,更别提还有一堆方言,要是没有系统帮忙,玩家们连一句话都听不懂。   【我也想喝!我都没吃过野生的人参,现在很难买到了。】   【别说,大秦的野生动植物资源肯定很丰富,八九月正适合野钓和进山打猎,想想都觉得好爽。】   【主播啥时候开放第二批玩家啊?我要去种萝卜小葱韭菜白菜香菜……】   【这时候没香菜吧?】   【出使西域通商不就有了?】   阿里熬了一大瓦罐的参鸡汤,扶苏就招呼他们几个一起吃,权当早饭了。   蒙恬看了看满地的椅子板凳,又看了看被指使得团团转的工匠们,伸手试了试椅子的硬度,颇为惊叹:“不愧是墨家子弟,但又姓鲁,莫非是鲁班后人?”   鲁八大言不惭地点头,眉飞色舞:“正是!”   花生米带着一身奇怪气味和满身草木灰尘土,缩头缩脑地捂着肚子,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   扶苏看见了她,温和地向她招手:“怎么不进来?”   “我身上有点臭。”   “无妨。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花生米脱口而出。   玩家们笑作一团,自带傻了吧唧的快乐氛围,凑一块仿佛几只麻雀,就着阿里蒸的粟米饭,叽叽咕咕地吃着早午饭。   “等有石磨就有面了,明天保管让大家吃上豆腐和馒头!”   “豆腐脑我要甜的!加糖!”   “异端!豆腐脑只有咸的,甜的那叫豆花。”   “我们那儿就是甜的。”   “那你干嘛不喝豆浆?都一个味。”   【我们吃辣的,加辣椒折耳根香菜。】   【更异端的来了。】   【我们甜咸辣都吃,毫无压力。】   【又来了,经典甜咸豆腐脑大战。】   蒙恬怔了又怔,无论如何,都觉得这几位客人太古怪了。   他们身上那种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奇思妙想一大堆,看见什么都跃跃欲试的劲头,看人时都不知道要回避目光的率真,是这个时代完全看不见的风采。   扶苏很喜欢玩家们这样谈笑风生的做派。在地府的时候,他有时会收到一些来自人间的祭品,也会偶遇挨挨挤挤的现代灵魂,他们大多也这样,活泼得很。   很有生命力,让人看着就觉得活着很有意思,未来充满希望。   扶苏慢吞吞喝着汤,撕下一丝鸡肉,喂到玄猫嘴边。   “吃一口么?”   玄猫歪了歪头,没有作答。   “不能吃?”   玄猫嗅了嗅味道,迟疑着张口,小小地咬了一口鸡丝。   扶苏就这么拿着鸡丝,慢慢地喂它。   “你是男猫还是女猫?”他问。   “拎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鲁八说着就要动手。   玄猫给了他两爪子,打得梆梆作响,鲁八脸上顶着梅花印,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好凶。”   扶苏有点想笑,按捺住想撸猫的冲动,看着玄猫重新端坐下来,继续喂它吃鸡。   “是男猫?”   玄猫矜持地颔首,金瞳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猫是不是都喜欢吃鱼和虾?晡食的时候,给你做鱼吃好不好?你喜欢生的还是熟的?”   因为有蒙恬在,猫没说话,扶苏就只能自己猜。   “生的就握我左手,熟的就握我右手。”   玄猫看上去有点无语,不是很情愿玩这么幼稚的游戏,但还是很给面子地伸出爪爪,轻轻放到扶苏右手。   “真棒!”阿里在旁边夸赞,“就是得吃熟的,生的都是寄生虫,不干净。”   【猫猫好可爱。这个游戏可以养宠物吗?】   【大秦只有豹猫吧?其他猫品种都是汉唐时期外来的,现在还没有。除非你把兔狲猞猁这种也算进去。】   【可以养狗,博物馆那个大黄,跟现代的田园犬没啥区别。】   【狗这时候大多是食物来着,樊哙就是卖狗肉的。】   【你真煞风景。】   【东门黄犬,李斯最爱。】   扶苏一边喂猫,一边喂自己。三位友好又勤快的玩家给他很大的好感,在观察一日没觉得哪里不妥后,扶苏试探性地把人数逐步放开。   从三个,到十个,二十个……   咸阳的使者带来新消息的时候,上郡的玩家们已经多到了一千个。   玄猫肃然地问:“来者是赵成和阎乐,皆是赵高的人,你要如何应对?”   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来了,扶苏暗忖,这只猫,明明应该只是一堆数据模拟出来的动物形态而已,他也并没有养过猫,可总是在一些微小的地方,给扶苏一种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呢?   扶苏看着玄猫的眼睛,莫名有点恍惚。 扶苏有点颠   “阿里烤鱼豆腐汤”最近沉迷游戏,不可自拔。   她平常就爱玩点休闲种田游戏,这会面对这个真人版动森和星露谷,更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虽然心里也嘀咕这游戏未免真实得过分,但现代科技日新月异,什么稀奇玩意儿都不稀奇了,所以她也就把顾虑抛之脑后,拿着游戏送的VR眼镜,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兴高采烈地进入游戏。   她现实里散光和近视都是两百多度,但一进游戏视力好得不得了,再也没有那种看灯都晕出迷离光彩的烦恼了。   就冲着这一点,这就是个绝佳好游戏!   她在自己分到的房子里上线,左右都是游戏里的女玩家,大家顶着五花八门的气泡ID入睡,天亮了就出门到处乱跑,看见带感叹号的NPC就去帮人完成任务,个个都玩得不亦乐乎。   阿里欢快地打开门,隔壁“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正在种萝卜和菘菜。   菘菜是一种类似小白菜的东西,但和她们熟悉的大白菜不一样。   阿里一看她在种,顿时有了落后的危机感,忙道:“这个怎么种?直接撒种子吗?”   “直接撒,不用育苗,注意松土,浇透水,三五天就能出苗。”花生米不愧是农学院的,很善于种菜,还给了阿里一些别的种子和小苗,教她种芥菜藠头芜菁葵菜和葱蒜。   “无什么?”阿里不认识这个菜。   “芜菁,就是大头菜,可以用来腌咸菜,腌好了可以放一个冬天。”花生米耐心地教她,引来了好几个附近的玩家,一边学一边干。   没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菜园子空着,就算不吃也得种满,不然多让人笑幻!   大秦几乎是一日两餐,但玩家们习惯吃三顿,阿里听着鸡叫,就闲不住了,把没种完的菜放放,跑去庖厨。   那边已经聚集了三个爱做饭的,豆浆煮好了,小葱拌豆腐和豆腐包子正在进行时,阿里连忙拿出她的药包,炖起补血的药汤来。   玩家们多起来后,很自觉地分为几类,三五成群各玩各的。   经常空军的钓鱼佬、趴在芦苇荡的观鸟群、忙着给基层百姓扫盲的文化工作者、人最多的种田爱好者、火力不足恐惧症的技术宅、到处溜达做任务的街溜子、进山打野的猎人……   阿里炖好汤,玩家们基本都觅食完毕,这才到了大秦本土人士吃朝食的时辰。   她溜溜达达地给扶苏送去,果不其然看到游戏提示:公子扶苏好感度+3   “当归红枣鱼片汤,很好吃的,钓鱼佬们一大早刚钓的鱼。”阿里放下餐盘,看着旁边品相甚好的玄猫,手有点痒痒,偷偷摸摸想摸一把。   摸凹猫,猫猫不给摸,身体凹了下去,避开阿里的手,尾巴轻巧地一甩,走到扶苏背后去了。   “辛苦你了。”扶苏笑笑。   “少说话哦,公子。”阿里提醒他。   扶苏点点头,但汤还没喝两口,就迎来了好几波玩家。   “公子公子,火药造好了!”“马镫也好了,公子你啥时候去试试?”   “公子!‘鸿钧’家大黄狗把我大头菜踩了!”   “公子不好了!有玩家从屋顶上跳下去摔死了!”   “呜哇——公子救命,我队友被抓了,我们就是想看看兵哥哥的铠甲,没想干坏事,公子你能不能把他救出来?求你了。”   “公子!我们想离开上郡到西域做生意,你能给开个证明不?听说没你的证明我们走不了。”   这是什么小学生班主任休息现场?   玩家们如同一群比格,werwer地就跑过来了,叽哩哇啦一顿乱叫,争前恐后,乱七八糟。   阿里目瞪口呆,看着扶苏轻声细语、不紧不慢地一件一件处理。   难怪嗓子老不好,这好得了吗?   等把这帮叽叽喳喳的玩家打发走,扶苏专门夹在另一个盘子里的鱼片也半温了。   他细心地挑出鱼刺,转头对玄猫道:“来吃一点?这金鳞鲤鱼正是肥美的时候,加了好多药材,吃起来一点也不腥。”   玄猫颇有些矜傲,一般人喂他东西他都不吃,只有蒙恬和扶苏过手的食物,他会意思意思吃几口。   扶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饿,但反正吃到好吃的,就会给猫分一份出来,与他一起用食。   玄猫端坐在桌案后面,四足并拢,慢吞吞地咬一口鱼片,细细咀嚼,瞧着人模人样的,吃东西缓慢优雅还干净,从来不会弄脏自己。   阿里捧着脸欣赏了一会儿猫,就听扶苏道:“我有一事,想问阿里娘子。”   “公子请说。”阿里见扶苏彬彬有礼,不自觉地也跟着文绉绉起来。   “可有什么剧毒之物,适宜放入羹汤之中,一次便可毒杀敌人?”   阿里惊了惊,不确定道:“公子要杀谁?”   “赵高派来的使者,他的弟弟赵成,女婿阎乐。”扶苏诚实地解释,“他们都是赵高的人,来这里是为了逼杀蒙恬,分王离的权。我不能坐视不理,那就得先下手为强。”   阿里放下心来,大大咧咧道:“那太多了,比如商陆和乌头都可以。我听说有个同学嘴馋,啃过两口新鲜商陆,当场昏迷,十几个小时才醒。商陆生吃跟萝卜似的,脆脆的,还带着点甜,做凉拌菜没问题;乌头剧毒,等汤煮差不多了,倒些乌头粉进去就行。公子你要是怕毒不死他们,可以两种毒一起用,包死的。”   扶苏看着她:“此事若交由你来做,你会不会难以接受?”   “不会!”阿里干脆道,“我是始皇粉来着。”   扶苏和玄猫都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仿佛有点茫然。   阿里忙做名词解释:“粉的意思就是说,我很喜欢始皇陛下,我还给他上过坟……呃,不是,总之我知道,赵高那帮人要是不死,大秦至少要死百万人,那杀了他们几个,就能救百万人,这个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何况这只是游戏啊。   就算这游戏真实得过分了,但现实里阿里是不可能一天带着牛耕完两亩地还没累趴的,她哪有这么爆表的体力?   这些不真实的地方,足以让阿里说服自己,把这依然当游戏看待。   那在游戏里,杀两个她早就耿耿于怀的坏人,有什么心理压力呢?   倒不如说,扶苏公子竟然还注意到了她可能有心理障碍这件事,更让阿里关注。   始皇粉也有很多种,阿里就属于爱屋及乌的那种。   “始皇陛下已经不在了,但公子你还在,能帮上你的忙,如果陛下知道,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这就是阿里的逻辑了。   大秦现在处处都是危机,她不帮扶苏帮谁?难道去帮胡亥那个畜生吗?   “娘子大义,扶苏感佩于心。”   伴随着好感度+10的提示,阿里瞬间笑开,乐呵呵道:“那我去准备药材!”   她冒着花花,快快乐乐地走了。   扶苏给玩家们开通了很高的权限,方便他们尽可能地自由游戏。   在这个扶苏和蒙恬都沦为法外狂徒的特殊时期,上郡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   唯唯诺诺,又惴惴不安。   玄猫抬头看向扶苏,问道:“赵成这一行,你若杀光,无人回咸阳报信,那么赵高定会生疑,还会派更多人过来。”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扶苏思量着,“还得留使者回去报信传书。”   “使者缘何会听从于你?”   听听,一只猫用这种语气说话,合理吗?   扶苏按下疑惑,若无其事地回答:“倘若使者全是赵高的死忠,那该全死;如果有中立的,那便可以让一个人去压迫使者,令他为我们所用。”   “有这个人?”玄猫狐疑。   “有啊。”扶苏微微一笑,“我父皇。”   玄猫:“……”   猫猫露出了点人性化的无语和嫌弃,欲言又止。   群里的小伙伴纷纷吐槽:“咋的,又诈尸?”“路径依赖。”   扶苏好整以暇地与他们分说:“在迷信的时代搞迷信,那叫顺应潮流。你们可能不知道,我父皇在这个时代压迫感有多强。‘始皇死而地分’的前提,也是‘始皇死’。代入一下你们自己爹就明白了。”   刘据深以为然,他就是那个死在老爹压迫感下的倒霉鬼,但他疑惑道:“你自己诈尸还有尸可诈,你父亲的尸体都下葬了吧?你拿什么诈?”   “我自己啊。”扶苏理所当然又颠颠地笑道,“这世间,谁能比我更像我父皇?我怎么不算一种始皇陛下的遗物呢?”   很快,自己作死的玩家werwer地复活了,想去西域旅游的张骞们拿到了符节,花生米握着技术宅手搓的新农具,教黔首们精耕细作,扫盲队借着傍晚的时间给劳作回来的黔首们扫盲……   在这山雨欲来的气氛里,扶苏发出了游戏公告。   【游戏公告:上郡遭遇危机,咸阳使者即将到达,请玩家们群策群力,同舟共济,听从公子扶苏的指挥,保护上郡的独立性。】   玩家们精神一振,七嘴八舌。   “这还不简单?炸死他们不就得了。没有什么敌人是火药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火药不够多!”   “太凶残了。上郡不是有弓弩吗?扫一遍得了。”   “三十万大军又不是吃干饭的,还需要我们出马?”   “公子!我们可以帮什么忙?”   扶苏温温和和地笑笑,在公告底下补充:“可有人擅长仿妆?”   底下马上有个叫“生姜是食物界cos的神”的玩家秒回:“我!” 大半夜cos始皇陛下   九月初十,赵高的弟弟和女婿,匆匆赶到了进入上郡的第一个驿站——高奴驿。   从咸阳到上郡的治所,大约有一千里,有一条修好的直道,方便军队和官吏的马匹通行。   一般来说,驿马的速度一天可达两百里,换马不换人,军情紧急的话还能再快点。   赵成没那么急,所以使者团的速度也就普普通通。   “总算可以歇歇了。”赵成下了马,和阎乐抱怨道,“我这胳膊腿,不比你们年轻人,这天天骑马,屁股都快坐死了,腿都打颤。”   “辛苦叔父了,叔父还请上座,吃点好的,休息休息。”   “上郡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的?”   “打几只野鸡,烤个鹿肉,应该还是不难的。叔父稍待,我去准备。”阎乐十分殷勤,鞍前马后,跟亲儿子似的。   司马欣看在眼里,半分也不惊讶。   毕竟是赵高的女婿,现在都在赵高的贼船上,阎乐不殷勤谁殷勤?反倒是司马欣这种没有背景的狱掾,奋斗十几年好不容易爬到了长史的位置上,也只能做这个使者团的添头。   算了,添头就添头吧,以赵高的作风来说,跟他走得太近,也未必就是福。   司马欣心里嘀咕着,自知没资格参与赵成他们的加餐,也不自讨没趣,自个去吃驿站准备的饭菜去了。   因为忙着赶路,第二顿饭拖到了很晚才吃。   天刚黑不久,赵成那边热热闹闹吃着庖厨做的野味,灯火通明,香气四溢,把刚吃完麦饭的司马欣都给馋饿了。   他躺在房间,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但赶了好几天路,委实累得慌,迷迷糊糊中,还是闭上眼睛陷入混沌。   忽然之间,司马欣听见轰隆隆的炸响,地动山摇,震得整个驿站都瑟瑟发抖,疯狂摇动。   他从睡梦中惊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怎么回事?地动了吗?”   有滚滚的烟尘从四面八方涌来,宛如汹涌的海浪前仆后继,弥漫在这一方天地里。   这是什么?   司马欣六神无主,下意识捂着口鼻跑到了院中,人群和惊马都在嘶鸣,密布的浓烟中,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   “中车府丞和咸阳丞呢?”司马欣四处张望,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辰。   属下们无不惶惶,有机灵的一溜烟小跑去察看,随即传出了惨烈的叫喊。   “不好了!中车府丞和咸阳丞都死了!”   “什么?”司马欣大惊失色,大脑一片空白。   “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浓雾一般的烟里响起,传入司马欣耳朵里。   “谁?”   司马欣悚然一惊,只听一阵恢弘的乐声从漫山遍野而来,雾气更为浓郁,一时间好像掉进了冰窟里,彻骨生寒。   一个浸透了黑暗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司马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连呼吸和心跳都暂停了。   那个高大的身影远如泰山巍峨,渊渟岳峙,遥遥投来一瞥,阴鸷睥睨,神威千重。   刹那之间,冷汗湿透了司马欣后背的衣衫,他膝盖一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连续的跪地声过后,这院中没有一个还站着的了。   司马欣手软脚软,浑身都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伏拜下来。   那个身影,不是始皇陛下,又是谁?   司马欣有幸见过始皇陛下两次,但此时此刻,无论他内心在尖叫暴鸣些什么,他都只能头皮发麻地跪下来,不敢去深想,明明他离开咸阳的时候,陛下刚刚下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乐声越发激昂,一片坟场般的死寂中,司马欣终于听清了一句。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认真的吗?再活五百年?那还是人吗?   司马欣胡乱而诡谲地弱弱想着,脑子已经被搅成了豆腐脑,不碰都稀碎。   “陛陛……陛下……”豆腐脑艰难地发出了浆糊的声音,可怜到自己都听不清。   墨衣钧玄的身影飘了过来,长剑组佩,不怒自威。   真的是飘,司马欣把头垂得更低,眼睛都快闭上了,根本不敢去看到底是怎么飘的,但反正不是走,绝不是走。   “司马欣?”冷冰冰的声音犹如千千万万张弩箭,在黑暗中数不清的眼睛窥视中,对准了司马欣的要害。   危机感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臣、臣在。”司马欣声若蚊蚋,抖若筛糠。   “赵高矫诏的事,你知情吗?”   “臣……臣不知。”司马欣哆哆嗦嗦,心都要不跳了,求生欲使他趴在地上开口,急忙道,“臣真的不知,求陛下明察!”   “赵成和阎乐已死,你可知你回咸阳之后,该如何禀告?”   送命题来了。   陛下说赵高矫诏,那就是说胡亥公子不是陛下属意的继承人,这时候来上郡的赵成阎乐都死在了陛下手里,那他司马欣就必须跟赵高撇清干系。   司马欣急速运转着停转的脑袋,深深伏拜叩首,每个字都在颤抖:“臣愚钝,但凭陛下指示,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主打一个乖巧听话。   不听话能行吗?那俩尸体都还没凉呢。   “很好。”居高临下的冷漠声音飘飘渺渺,听起来很不真实,但那确实是陛下的声音,司马欣不会认错。   “你当谨记,上郡一切如常,扶苏蒙恬已死,王离乖觉谨慎,不敢擅动,赵成阎乐督军,以防上郡生乱。”墨衣钧玄的影子丢下两份绢书,命令道,“一份给李斯,另一份给将闾,倘若他们收不到这两封手书,下一次死的就是你。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臣明白!臣一定谨遵陛下诏令,绝不敢有丝毫违背。”   “那朕便信你一次。”   话音落下,玄色的身影渐渐飘远,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落地,司马欣也根本不敢去看到底是怎么飘的。   他的目光都快钻进土里和蚯蚓肩并肩了,耳边的乐声四面八方地响着。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1]   最后一句还唱了两遍,两遍。   看得出真的很想再活五百年了。   司马欣呆呆地跪了很久,周围也没一个人敢起来。   大概赵成阎乐的尸体都凉透了的时候,沉沉的烟雾终于散去,带着硝烟味的冷露云雾退去,月亮这才显现出来。   乐声已经消失很久了,那种黄泉之主降临人间的咄咄逼人的威慑之感,也才淡去了。   司马欣却还没有起身,他腿软得爬不起来。   四下里依然一片死寂,只有劫后余生的呼吸,彼此惺惺相惜。   司马欣的手抽搐似的抖了抖,拿起了包裹得很严实还系着暗金绸带的绢书盒子。   两个玄金的盒子外,绸带上写明了盒子是给谁的,开口处还封了蜡,盖了印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小篆清晰明了,优美自如。   那是丞相李斯的字。   那是始皇陛下的皇帝印玺。   世人皆知,始皇陛下统一六国之后,令李斯用蓝田玉刻了新的传国玉玺,陛下的诏令上经常会盖这个玉玺。[2]   司马欣清空了自己的大脑,什么也不去想,好像前几天出门时就没带脑子出门一样。   许久,才有使者团的人茫茫然地阿巴阿巴。   “长史,那两具尸体,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人都已经死了,当然是挖坑埋了。   司马欣正要这么回答,驿站的工作人员已经果断而迅速地把尸体用草席一裹,像蚂蚁搬运米粒似的,飞快地把尸体运走。   司马欣张口结舌,眼睁睁地看着。   他收起两封生死攸关的绢书,没过多久,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地面再次剧烈震了震。   片刻后,抛尸团队回来了,边走边碎碎念:“火药的引线不能弄长点吗?把我都炸死了。”   “谁叫你站那么近的?”   “我不是想看看会炸成啥样吗?”   “好奇心害死猫。”   “算了,反正也不疼,死就死吧,原地复活就是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叫“死就死吧”“原地复活”?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司马欣人都傻了,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走过,对话还在继续。   “凉拌商陆好不好吃?看起来脆脆的。”   “你是嫌命多吗?吃了就得嘎。”   “我就吃一两口不就行了?”   “真是服了你了,公子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能吃有毒的东西,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公子”?   司马欣捕捉到了关键词,随即想到了上郡的扶苏公子。   陛下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他不敢想,但扶苏公子,是不是有可能还活着?那就是说,陛下遗诏所定的皇位继承人,本来是扶苏公子。   对啊,扶苏公子才是长公子,素有贤名,虽不在咸阳,但有蒙恬王离在侧,蒙家和王家两大军功世家保驾护航,这不是很明显的历练吗?   原来如此!   司马欣努力定了定神,郑重地收起绢书,自以为明白了点什么。   同一片朦胧月光下,扶苏那边的境况就截然不同了。   玩家们欢呼雀跃,就差开个庆功宴了。   【恭喜宿主,成功击杀赵高党羽,获得积分200。】   扶苏微微含笑,接收了这个奖励积分,先存下来。   “公子!我的仿妆画得怎么样?”   “甚好。”   “生姜老师不愧是生姜老师,我愿称之为cos界仿妆的神。”花生米举起两个大拇指,夸赞个不停。   “原来始皇陛下长这样啊。”阿里看了又看,捧着脸嘿嘿笑道,“真好看!”   鲁八收拾着没用完的粗糙版干冰和火药,闻言奇怪地抬头,不解道:“陛下和公子不是长得很像吗?也没听你夸公子好看啊。”   大秦当然没有干冰和火药,但这种没有科技含量的东西,玩家们凑一起嘀嘀咕咕,几天就搞出来了。   一硝二磺三木炭,配比人人都知道,扶苏一声令下,原材料当天就凑齐了,毫无难度。   干冰要稍微麻烦点,先取青石入窑烈火煅烧,借陶管引出烟气,过清水滤去杂尘,得到纯净二氧化碳气体,再以厚实兽皮气囊反复挤压,将气体尽数压入严丝合缝的铜瓮中封死。   接着,将铜瓮置于装满浓盐水的木盆内,再投入大量硝石与碎冰。   硝石融水会剧烈吸热,铜瓮内的温度骤降,要用的时候,拔开铜瓮顶端的活塞,里面的气体激射而出,触及空气的瞬间便肆意翻滚,顷刻间腾起漫天清冷白雾,寒气逼人,与干冰的效果别无二致。   玩家们很兴奋地互相配合着,就像他们兴奋地给扶苏造了增高鞋和踩在脚下的小滑板。   不然扶苏怎么能脚不沾地地滑过来又滑过去?   学好数理化,真的走遍天下都不怕,玩家们身体力行地认证了这一点。   扶苏直播的时候,弹幕稀里哗啦都快笑疯了。还好衣袍够长够宽大,能遮住脚下踩的东西,也还好对话的人根本不敢仔细看。   化好妆换好衣服之后,扶苏还特地给蒙恬看了一下。   当时把沉稳的蒙恬都吓了一跳。   不得不说,玩家们干起这种事,真的是花样百出。“生姜”居然能从各种矿石和植物里搞出十几种染料,又用兔毛羊毛牛毛狼毫造出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刷子来,在扶苏脸上一顿造,拿他当调色盘用,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天,最后才定稿。   整个计划里,最有难度的其实是扶苏的声音和传国玉玺。   虽然bgm给了扶苏气势加成,但司马欣听到的“始皇陛下”的声音,当然不是扶苏自己的声音。   扶苏自己声音还哑着呢,音色也完全不同。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扶苏拉开一点衣襟,怀里钻出一个圆乎乎的猫猫头来。   始皇陛下的声音由猫猫头友情提供。   扶苏这两天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和怀疑。   这只猫,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父皇? 街溜子赤松子   这个想法虽然很荒谬,但并不是无迹可寻。   扶苏一开始和小伙伴们透露的时候,得到了一片讥笑和安慰。   “你的恋父情节越来越严重了,实在不行看看心理医生呢?”这是李承乾。   “会不会是系统给你的错觉?”刘据猜测,“你看,毕竟是系统,增加你的好感,造成你的错觉,都很容易。”   “我觉得不是。”扶苏相信自己的直觉。   胤礽想了想,问:“口说无凭,我怎么看这也是只猫,你是从哪觉得像的?”   是从哪觉得像的呢?扶苏也说不出来,也许是从任何地方。   过去的这段时间,玄猫总是不远不近地陪伴在扶苏身边,白天的时候,扶苏去哪里,玄猫就跟到哪里。   扶苏去看工室的进展,鲁八和“艺术就是爆炸”正在称重调试火药的配比,玄猫会严肃提醒他:“莫要靠得太近。”   他调了更多牛马驴给玩家们种田拉磨,一处一处去巡视,玄猫默默跟着,跳到扶苏肩膀上,看驴在被套圈时声声大叫。   “好吵。”玄猫低声抱怨了句。   扶苏贴心地捂住了猫猫的耳朵,往后退了两步。   猫耳朵像妙脆角似的,在扶苏手掌里抖动了两下,但并没有躲开。   驴只有在被套圈时才会惨叫,叫得撕心裂肺,真的被套上之后,反而不叫了,认命一般开始转圈拉磨。   顶着“豆腐西施”名字的姑娘往石磨中间舀放泡过水的豆子,一大勺一大勺的,很快那些湿润的豆子就成为湿淋淋黏糊糊的东西,被石磨挤压,落进凹槽里。   一两个时辰后,这些磨出来的浆水,就会被做成各种豆制品,成为豆浆、豆花、豆腐、豆皮等等衍生物。   扶苏一样一样地品尝,把石磨推广向整个上郡,直接把做法公告出去。   玩家们完全不在意这个,还会在乡里间树下挂上大大的木板,积极地写上石磨和豆腐的制作方法。   到处写到处挂,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给黔首们讲述豆腐的美味和好处,做起来多么容易,还会装在碗里,请观望犹疑的黔首免费试吃。   他们的真诚和热情,一次又一次地吸引了扶苏和猫猫去围观。   “公子快来!给大伙做个表率,我做的小葱拌豆腐,光吃这个我就能干一碗饭!”   玩家们殷勤地招呼扶苏过去,黔首们纷纷让出路来,向扶苏行礼。   “不必客气。”扶苏上前去,给玩家们当托,用勺子舀了一勺拌好的豆腐,正要送入口中,猫猫小声嫌弃了句“这勺子有人用过,不干净。”   还是只爱干净的猫。   多少双期待的眼睛看着呢,扶苏没管,小声回“已经洗过了”,就认真地尝了一口小葱拌豆腐。   白花花的豆腐还冒着点热乎气,自带新鲜豆制品的豆香味,口感非常软糯,本身没什么其他味道,所以加了什么调味料就是什么味道。   碧绿的小葱拌着豆腐和酱油,白白绿绿的,旁边的碗里还有花椒水,给了重口味的人更多选择。   扶苏没那么重口,简简单单的葱拌豆腐他就觉得味道挺好了,清清爽爽,很入味,吃起来口感不错。   人间的风味,到底和地府不一样。   “味道很好。”扶苏不吝夸赞,向周围的黔首们笑道,“有没有谁想来尝尝?”   他对一个光屁股流口水的孩子招手,那小孩眼睛一亮,不顾父母的阻拦,刷地就蹿了出去。   “公子,孩子不懂事……”   “无妨,不必这么拘束。”扶苏笑笑,也有希望玩家们潜移默化改改大秦风气的潜意识在。   他给孩子递了碗刚做好的小葱拌豆腐,嘴馋的小朋友跟八百年没吃饭似的,埋头在碗里,连五官都看不清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慢点,别噎着。”扶苏俯下身,轻轻拍拍孩子的背,“好吃吗?”   “好吃好吃!”忙着干饭的小孩含糊地应着,三下五除二把一碗豆腐吃完,伸出舌头把碗底都舔了个干净,憨憨笑了。   玄猫用爪爪捂脸,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豆腐西施趁机盛了几碗豆浆,放了些饴糖。   这年头糖盐油都是珍贵之物,即便扶苏完全放手让玩家们去做,这制糖和制盐法的改进也还在进行当中,更别提油了。   大秦基本只有动物油,苏子油和麻油不算很好吃,出油率也低,一般只用来点灯做油布,所以张骞们说要去西域,扶苏马上就同意了,交代他们多带点种子回来。   等有花生就好了,花生出油率高,而且很香。   但现在没有花生,那就只能改进榨油的工艺,拿紫苏和菜籽油顶上了。   扶苏盘算着这些吃吃喝喝的琐碎,招手让更多饥肠辘辘的小童过来喝豆浆吃豆花。   便有贴心的孩子舍不得吃,捧着碗送给父母同尝,给了拘束的他们一个台阶,品尝新鲜事物。   “石磨以后每里都会有,不仅可以磨豆腐,也可以磨面。”   大秦没有“村”这个概念,“里”就差不多等于村了,30户左右设一“里”,由里典和父老管理。   由于上郡的特殊性,扶苏现在的命令,只要蒙恬不反对,就能传达到乡里。   更多的黔首,在劳作归来时,被吸引到了磨面的地方去。   第一座水磨刚造出来,用水车带动,不需要人力,磨面的效率立刻提高了好几倍。   黔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水磨看,无不赞叹。   “新东方厨师”正在用磨好的面表演才艺,那面条扯得比跳绳还长,盘在手里虎虎生威,甩得快上天入地了。   “来来来,走一走,看一看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遇到新东方厨师你就嫁了吧!”   周围的玩家们乱七八糟地起哄,嘻嘻哈哈地拉着老秦人吃面。   老秦人,没有不爱吃面的,以前石磨没有普及,舂麦太费手,活生生的酷刑,现在一看这么容易就能搞出面来,顿时把眼珠子都盯石磨和釜里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待在釜边上,扒拉着锅,现捞现吃。   醇厚奶白的羊汤是整碗面的灵魂,文火慢熬几个时辰的羊骨头汤,骨头和肉都分离了。   油脂温润地浮于汤面,油花朵朵,一口汤下去,鲜香绵长,暖意顺着喉间淌遍周身,纯粹肉香萦绕在舌尖,在这凉风四起的季节送来美味与温暖的慰藉。   面条非常劲道,被捶打甩揉了好多遍,弹性十足。大火煮开后,吸饱了浓郁汤汁,根根都爽滑筋韧,宽长香浓。   面香与汤鲜相融交织,一口汤一口面,鲜香暖胃,越吃越有味。   “啧啧真香呐!”“额从来没吃过这么攒劲的面!”“香滴很!”   吃着吃着,就有人忍不住端着碗蹲下来吸溜了,站着不方便,坐着不习惯,好像只有蹲着吃才够得劲似的。   要不是扶苏正好走过来了,恐怕没有一个能规规矩矩站着坐着的。   “公子。”有两个熟人混在人群里,一看见扶苏,连忙起身行礼,带动得周遭个个跟着行礼。   这两人是上郡的裨将苏角和涉间,本是来维持秩序的,结果被刚出锅的羊肉汤面香迷糊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扶苏笑道。   “不敢。”苏角老老实实地袖手,“公子辛苦,这么晚了还四处巡查。”   “可有什么乱子?”   “乱子倒没有,只是这面都不收钱,会不会不大好?”苏角低声,“来吃面的黔首有点太多了。”   “难得有机会吃顿好的,让他们去吃吧。”扶苏摇摇头。   涉间悄悄指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声音更低了:“这老汉一天来三回,这一顿就吃了五碗面了,这碗可不小。属下是怕他吃破肚皮,到时候公子明明是仁心,反倒……”   他没有把话说完。   扶苏看了看那呼噜呼噜吞面的老者,带着猫走过去,在桌边的长凳下坐下来。   一手支颐,就这么安静看着老汉吃面。   给人老头都看得不好意思了,终于舍得从面里抬头,一口蒜一口面,一抹嘴,老眼但不昏花地喃喃:“公子?”   扶苏最近到处走动,认出他也不奇怪。   “汤面可味美?”   “说吧公子,你要杀谁?”老头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扶苏一愣,哭笑不得:“我不杀谁,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老翁,吃太多会积食,留点肚子,明天好接着吃。”   “明天还有不要钱的汤面?”   “明天应该还有。”扶苏解释道,“我想普及石磨,教会大家使用,那就得多做几日宣传,所以这几日各个乡里都会有免费的豆腐和面可以吃。”   “哦,公子有信陵君和孟尝君的风范了。”老汉咧嘴一笑,“平日养士,是为了有需要时用士。”   “也可以这么说。”扶苏并不否认,他是在邀揽人心。   在这个九成黔首都不识字,也吃不饱穿不暖还活得苦巴巴的时代,倘若他能让上郡的黔首都吃得上饭,偶尔还能吃得饱,那黔首们自然而然就会拥护他,为他誓死效忠。   这个道理,亘古以来都不会变。   老汉还在嚼嚼嚼:“这面真筋道,不错不错,要是能再来点醯酱就好了。”   扶苏顺手把醋和酱油都给他递过去,老汉接过来,眼皮一掀,认认真真地看了扶苏几眼,尤其扶苏脖子上包扎的白布。   虽有领口遮掩,到底还是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落了痕迹。   “公子这伤,可凶险得很。”老汉感叹了句,给面里加醋,搅拌搅拌。   “都是过去的事了。”扶苏淡定回答。   猫猫微微侧首,也看向扶苏的脖子。   ——这也是一个疑点。系统助手,何必这般关心扶苏的伤势?   对系统这种神奇存在来说,这么点伤算什么呢?一只陌生的猫,在乎扶苏干什么?   老汉又干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扶苏才吃两口,用干净的碗碟和筷子,给挑剔的猫喂了一口夹断的羊肉汤面。   面片太长了,不夹断猫猫吃着不方便。   老者吃得太撑,坐着都不舒服了,站起来的时候不由往前顶了顶腰,却又四处看来看去,摸摸长凳子,又听了听不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猪叫声。   “啥动静?要杀猪?”   “也可能是犍猪。”扶苏解释道,“他们说劁过的猪才不腥,所以最近热衷于把小公猪犍了。”   “他们?”老汉看向拿着面做杂耍的“新东方厨师”,还有他旁边的“刀削面主理人”。   不得不说,这帮子玩家的气质和作风,真的太特别太好认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觉得他们奇奇怪怪。   扶苏试图喂猫第二勺汤,喂猫失败,便微微笑道:“墨家和农家的,高人行事,难免别致一些。”   老者用一种“你糊弄傻子呢”的目光,斜了扶苏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嘀咕道:“你当我没见过墨家,还是没见过农家?”   “哦?”扶苏一脸无辜。   事实上,从这老人随随便便提起“信陵君”和“孟尝君”,拿扶苏来作比的时候,就很明显地表现出他不是一般的黔首了,所以扶苏其实不是很惊讶。   自从焚书那项诏令颁布之后,诸子百家,除了少部分为大秦所用之外,大部分都隐匿了,成为了狡兔三窟里的“兔”。   “别装傻了。”老者挥挥手,依然在四处看,比起扶苏,他好像对到处乱跑的玩家们更感兴趣,间或低头看一眼猫。   猫没理他,抬起爪爪按住了扶苏的手,拒绝了连番的投喂,端坐在桌子一角。   “老夫赤松子,特地为公子而来。”   “赤松子?”   群里小小地骚动了下,废太子们别的不说,知识储备还是有一套的。   “是留侯的老师黄石公啊。”刘据脱口而出,“此公有几分神秘,来去无踪,还擅长兵法。”   刘据的声音在扶苏心里过了一遍。   “敢问先生,为我而来是何意?”扶苏面都不吃了,与猫猫一同肃然地望向赤松子。   “就是想看看,你本来已经死了,怎么会又活了?”赤松子纳闷地盯着扶苏的脸,“太怪了。你很怪,你的猫更怪,还有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怪的。”   “先生慎言。”扶苏连忙低声。   “我有什么好慎言的?你的死期本来是哪天,我都能算出来。还有这只狸狌……”赤松子艺高人胆大,一开口就很劲爆。   “狸狌怎么了?”扶苏更关心这个。   玄猫冷冰冰地向赤松子发射死亡射线,仿佛在无声威胁:你再多嘴一句,就跟五匹小马亲热去吧。 传国玉玺在扶苏手里   赤松子满肚子话,不得不咽了下去,左顾右盼地打哈哈:“没什么,老夫就是会一点点卜筮,一点点而已。”   扶苏颇为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笑道:“先生既然来了,不妨在我上郡多住几日,上郡日新月异,什么样的好东西都会有的。”   “看出来了,是挺新的。”赤松子等扶苏吃完,才道,“老夫看见东边有什么‘扫盲’的,几位年轻的老师在教小童认字算数,这是公子你的意思吗?”   “不全是。”扶苏并不揽功,“他们闲不住,总想做点什么,才会觉得心安。”   “老夫可以跟公子去看看吗?”   “当然。”扶苏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也许是系统对玩家的筛选比较仔细,虽然大多数玩家是带着游戏的心态来的,但当他们真的面对大秦这帮穷得叮当响、要啥啥没有、只有吃不完的苦的老百姓的时候,现代人过剩的同情心和良好道德作祟,导致他们无法熟视无睹。   即便是风景党和钓鱼佬,也会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拎东西,把钓来的渔获送给穷人。   更别提,现实里本来就道德偏高又有职业加成的一些人了。   短短十来天,玩家们就自发组成了扫盲队、免费医疗队和扶贫小组,由扶苏背书,干得热热闹闹,哪都能看见他们的人影。   扶苏带赤松子过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庄稼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也围着扫盲班探头探脑。   蒙恬甚至也在,远远地就发现了扶苏,向他走过来。   赤松子顺便盯了一会蒙恬的脸,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叹声。   “公子。”   “如何?”扶苏笑问。   “教的是隶书,今日约教了十个字,并几个算术。”   “你听了很久?”扶苏便笑了。   “原怕他们聚众生乱。”蒙恬沉稳道。   赤松子吐槽了句:“呦,终于不跟小篆死磕了?弯弯绕绕的,谁乐意写那东西?”   玄猫压着金色的眼睛,扁扁得像横过来的半圆月亮,不大高兴的样子,瞥了赤松子一眼。   大秦统一六国之后,也就统一了文字,简化大篆为小篆,作为官方字体。但是民间流行的是更简单的隶书,连底层文吏用的也是隶书。   越复杂的文字,传播起来就越难,所以玩家们完全不考虑小篆,上手教的就是隶书。   甚至由于大家的字迹不同,连楷书都提前都冒出来了。还好隶书和楷书字的写法区别不大,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扶苏走近人群,只见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和一堆小板凳,黑板没有,但有木板,长方形的木板挂在架子上,大大地写着几个毛笔字,就是临时的课堂了。   扫盲队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木子李”“弓长张”“言午许”“耳东陈”……光看名字就是一个团队了。   “木子李”正在对满地文盲循循善诱:“我们刚刚学了从一到九,哪位小朋友可以从一一直数到九?举起小手给老师看看,答对了有枣子吃哦。”   旁边一个啃梨子的玩家乐道:“姐们你已经被学校腌入味了,不是教一年级就是幼儿园的。”   “一年级可不让课堂吃东西,多半是幼儿园的。”看热闹的玩家还不止一个,热情举手,夹子音道,“老师,我,我能从一数到九。”   “滚!捣什么乱?”“木子李”横眉冷对,转而对小萝卜头们继续和颜悦色,“答错了也没关系哦,勇敢举手就是好宝宝。”   “哈哈哈……”玩家们乐翻了天,但文盲萝卜们却并不乐,看着老师手里的枣子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举起了手,在“木子李”的鼓励下,磕磕绊绊开始数。   “一、二……五、五……”这脸蛋自带腮红的小女孩“五”不出来了,后面的围观群众里仿佛有她的家人,急忙在底下提醒,“六!”   “五、六……”小孩好不容易数到九,别说她自己,她的同学和家人都纷纷松了口气。   “真棒!好宝宝!”“木子李”笑容满面,提高声音夸赞,给了这孩子一把又大又饱满的青枣。   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水灵灵的青绿色,绿得扎人眼,一口下去又甜又脆,吃多少都不腻。   木子李不厌其烦地给越来越多的小孩开蒙,让同伴端来更多的小板凳,拿来更多吃的作为奖品。   最后凳子不够用了,小萝卜头们挨挨挤挤地坐在一起,互相拼凳子拼桌,乃至拼席,与蹭课的大人们一起,齐声朗诵。   “一、二……”   “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   夕阳的光洒在一张张渴望的脸上,仿佛饥渴的鱼得到了上天的投喂,张着大嘴露出水面。   男女老少,扛着锄头、牵着牛的,缝着衣服、剥着豆子的,都在繁忙的劳作之外,努力抽出时间,把孩子,把自己,都放置到这免费的扫盲班里。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朦胧地意识到。   在此之前,哪怕是孔子,大概都没有这样对着一群大字不识的黔首,一个字一个字,从最最简单的东西开始教起,教到嗓子快冒烟了,也不嫌他们笨。   “木子李”累了,换“言午许”。   许老师给孩子们及家长送热水,课间休息二十分钟,挂上新的木板。   这木板上没有字,只有两幅简笔画。   喝生水的肚子痛,倒在地上打滚,从耳朵里钻出虫子来,嘎嘣一下死那了,嘴里还在吐魂;把水煮开放温再喝的,活蹦乱跳笑嘻嘻的,一看就很健康。   黔首们一片哗然,互相交头接耳。   “言午许”趁机科普了一下喝热水的重要性。   赤松子揣着手,不置可否:“这女子说的容易,柴火可是要去打、要钱买的,一般黔首哪里舍得天天烧热水喝?”   蒙恬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话虽如此,但扶苏没有制止“言午许”科普卫生常识,客观条件能不能达到是一回事,但正确而健康的理论散播出去,总不是坏事。   至少,能多一个喝热水的,就少一个喝生水的,此消彼长。   并且,科普完喝热水后,许老师继续科普堆肥和草木灰的方法及作用,而且“女子好”老师还把十来岁的女孩子全都带走,到室内科普关于月经和妇科等生理卫生的常识去了。   这个扶苏就不方便听了,是“木子李”过来跟他汇报,他才知道的。   “天都快黑了,还不结束么?”扶苏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这会儿人最多呢。”木子李笑眯眯,提着篮子给大家发枣,“挂上灯,还能再上一节课。白天大家都忙,没有空闲过来听课。”   “好生辛苦,我给你们加秩禄吧。”扶苏真心佩服他们这样的精神。   但凡给上郡帮忙的玩家,扶苏都开很高的工资,给他们更多的动力来投入游戏。   “好呀!”木子李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欢欢喜喜道,“等我们学校开起来了,让公子你做第一任校长。”   她殷勤地给扶苏送了枣子,并强调都是洗干净的。   扶苏接过来,向她道谢,顺手给肩膀上的猫咪喂了一颗。   玩家们窃窃私语:“猫能吃枣子吗?”“游戏还用在乎这个?”   “你们要开学校?”扶苏见猫咬了一口青枣,并不讨厌的样子,便随口问起来。   “当然啦,到时候学校就叫‘清华小学’,清华中学,清华大学!”   赤松子插了句嘴:“直接叫清华学宫不就好了?跟当年稷下学宫一样。”   “也行!”木子李兴致勃勃,“可以吗,公子?”   “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扶苏一口答应。   蒙恬等他们交流完毕,才若有若无地提醒了半句:“秦法……”   显然,办私学不符合秦法。秦国以吏为师,严禁私学,除医卜法和农业用书外,诸子百家的著作,大多都得强迫销毁。   如若不毁,则施以黥刑,罚去做几年苦役,当众谈论《诗》《书》的,都得处死。[1]   这是当年李斯建议,嬴政同意的。   扶苏轻描淡写:“我本来就反对焚书,现在正好废除这一条。以后在上郡的土地上,诸子百家皆可坐而论道。我的招贤令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儒墨道法的贤士们来为我上郡添砖加瓦了。”   赤松子摸摸胡子,看看扶苏,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猫,稀奇道:“你认真的?”   “当然。”扶苏很笃定。   “那行,我再看看,要真是这样,我就传信给外面游荡的墨家了。”赤松子乐开了花,“你可别输给胡亥,不然大秦要完。”   墨家当初分为三份之后,大秦的少府里只剩一份,另外两份在外流浪,时不时干点法外狂徒倒卖/军/火的事。   大秦黑手/党,不外如是。   “先生不是擅长卜筮?”   “通天大道也是人走出来的,不走哪有路?你说是不是?”   “先生所言甚是。”扶苏好脾气地表示赞同。   赤松子乐呵呵地腆着肚子走了,心情很好。   蒙恬静水深流,对政治上的事基本不发表看法,只是想着,既然上了扶苏的船,就配合他行事吧。   但猫猫好像有点意见。   扶苏在准备cos嬴政的那两天,有注意到这一点,晚间也问过神秘猫猫。   “我欲改革秦法,你不赞成吗?”扶苏问得很认真。   猫猫冷着脸,不说话。   扶苏本来给猫准备了舒适柔软的藤编猫窝,垫了好几层垫子,但猫并不喜欢,从不看一眼,他到了晚上就自行窝在榻上,端庄又安静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的,扶苏就想起了传播谣言的卢生和泰山封禅时那些蛐蛐的儒生。   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嬴政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儒家的。   看扶苏的名字就知道了,“山有扶苏”是出自《诗三百》的《郑风》。   在焚书那道诏令之前,大秦的朝堂是有不少儒生当官的,淳于越、周青臣、伏生、叔孙通、羊子、茅焦……大秦的博士里,有很多儒生。   嬴政不是没有意识到,统一天下之后要吸取更多法家以外的人才,只是他和儒家后来闹掰了。   最核心的矛盾,是九年前,由淳于越在咸阳宫宴上提出的“恢复分封制”,由此直接触发了李斯和同样支持分封的王绾之争,愈演愈烈,变成了儒法之争。   儒家早就分裂成了八门,并不是所有儒生都支持分封。博士仆射周青臣也是儒生,他却是支持郡县的,还在那场辩论里和淳于越硬刚。   只是支持分封的人跳得太高,就显得好像所有儒家都反对郡县制一样。   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泰山封禅,嬴政也给过儒家机会,让齐鲁的儒生参与进来,结果就是和“法古周礼”派谈不拢。嬴政嫌儒生多事开口闭口都是周礼,儒生讥笑他途中遇到风雨,冲突愈演愈烈,最终不可调和。   扶苏当然支持郡县制。   这不废话吗?大秦都实施郡县制上百年了,六国之中,除了散装楚国,其他没有一个国家是纯粹的分封,都是半分封半郡县,由分封向郡县制过渡中。   秦国旁边的韩国,一百多年前就设立了上党郡,另一边的赵国,在赵武灵王时期,就设立了北方四郡,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九原郡,专门用来抵御匈奴,和现在的上郡一样,是北方的防线。   在秦国长大的扶苏,怎么可能反对秦国实施了百年的郡县制?   就算是王绾,他的原话也是,“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2]   意思是怕统一后边远地区镇不住,最好效仿周王室,封王过去镇守。   这事过于敏感,涉及到以扶苏为首的诸公子们的直接利益,所以扶苏没有表态。   嬴政是何等大权独揽的皇帝?怎么可能会把公子们封到原本燕齐之地做王?那他这天下不是白打了吗?   扶苏强烈反对的是焚书,且因为焚书引起的重刑杀儒生。   他试图缓和嬴政和儒家的矛盾,而不是剑拔弩张,走向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惜撞到了嬴政的枪口上,不仅没有缓和矛盾,自己还成了矛盾本身,直接被发配到上郡督军去了。   当然,也许在嬴政看来,这并不是“发配”,只是扶苏没有办法知道嬴政是怎么想的。   他们父子之间,欠缺沟通很多年了。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猫猫扭过头,还是不说话。   虽然是猫的外表,但扶苏不止一次,莫名其妙地看着猫,想起他父亲。   好像,真的好像。   “你讨厌诸子百家的哪一家?”扶苏起了试探的心思,“墨家?道家?儒家?”   说到儒家的时候,某猫好像哼了一声,是他的错觉吗?   扶苏慢悠悠走过去,蹲在猫猫身前,故意唉声叹气:“你说司马欣会相信我伪装的父皇吗?”   猫猫不悦道:“他为何不信?”   “我与我父皇,到底差别很大……”   “你有bgm加成。”猫猫淡淡回应。   好诡异的感觉,“bgm”这个词从猫嘴里说出来。   “我打算给李斯和将闾写信,但玩家们没见过父皇的笔迹,我和蒙恬模仿的又不像……”   “你还有一百积分。”猫猫提醒。   “这一百积分够吗?”   “你还缺什么?”   扶苏半开玩笑道:“那可太多了,要是我能有传国玉玺和太阿剑……”   猫猫把头撇过去,无声甚有声。   扶苏便幽幽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我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虽然丞相也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说不定会怀疑这信造假,但也没办法了,谁让我没有任何父皇的信物呢?”   “兑换。”猫猫用爪爪拍下扶苏的手,冷漠提醒。   “哦。”扶苏偷偷摸摸观察猫的表情,自言自语,“不知道会兑换出什么呢?”   【宿主还有一百积分,是否兑换cos始皇大礼包?】   “兑。”扶苏肯定道。   系统音落下,玄猫的眼底飞快划过一串串数据流,浩瀚如烟海,转瞬即逝。   【恭喜宿主获得cos始皇大礼包,礼包一共包含传国玉玺、太阿剑、和氏璧、墨衣钧玄,请接收。】   扶苏刹那间睁大了眼睛,看着榻上多出的一堆东西。   崭新的服饰,熟悉的长剑,价值连城的美玉和权力象征的玉玺。   这些东西,这些……   “这是系统复制的吗?”扶苏不禁问。   “你觉得呢?”玄猫反问。   “太阿剑和和氏璧应该陪葬了,你不会是从我父皇陵里偷的吧?”扶苏失声。   玄猫气呼呼地给了扶苏的脑袋一爪子,梆的一下,没伸尖爪,真的很手下留情了。   所以,真的不能怪扶苏多想。   这只猫,这只给扶苏带来很多熟悉之感的猫,到底是不是嬴政,扶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但没关系,糊弄完使者司马欣,杀了两赵高周边之后,没过几天,蒙毅就来了。   比李斯的回信和将闾的奔逃来得都要快。 李斯:??!!   蒙毅来的时候,阿里种下的大头菜已经出苗,并长得有手掌高了。   高炉炼铁的炉子还在改进,最早一批比较粗糙的麻纸倒是已经问世了,就是太糙,会晕墨。造纸小组拍胸脯表示下一批会更好。   瓷器小组卡住了,好像对土不满意,漫山遍野到处挖土去了。   花生米的五十亩地不仅搞好了垄,播完了麦子,还有余力去扫盲队给黔首上课,教他们学习代田法。   本土的工室这边忙着造更多农具,耦犁耧车直辕犁曲辕犁和龙骨水车……鲁八他们陷入疯狂,埋头苦搓,恨不得把农具博物馆都搬过来。   对玩家们来说,网上到处都是图纸,博物馆到处都是实物,只要记下来,画出来就行,接下来就全是工匠的事了。   游戏自带语言翻译系统,倒不怕双方听不懂彼此的语言。   扶苏时常往田地里转悠,bgm就会很应景地响起:“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个bgm和代田法一样,对农作物的收获有50%的加成。为了这加成,扶苏就抽空往一片片田里去。   悠扬动听的旋律,就在上郡田野里常常回荡。   蒙毅匆匆忙忙赶到上郡时,看到的就是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不由自主地注视了片刻那些从前没见过的农具,以为是墨家的新发明,没有多想,先去拜见了扶苏。   “见过公子,公子可好?”   “还没死,就挺好的。”扶苏看见蒙毅,心情多少轻松了点。   蒙毅还活着,他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蒙毅神情凝重,向他的哥哥微微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似乎是山穷水尽无可奈何,却又得摒弃所有杂念,尽量与扶苏平静地交换情报。   “陛下真的驾崩了?”蒙毅一开口,问的却是嬴政。   他是嬴政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后面要不要加“之一”都不好说,但偏偏在嬴政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奉命去会稽为生病的嬴政祈福祭祀,导致他错过了这最重要的时刻。   这一错,就是一生。   不止是嬴政的一生,还是扶苏、是蒙恬、是蒙毅自己,以及很多很多人的一生。   扶苏垂眼,看向静默的猫猫。   猫猫凝固得像一尊石像,却在蒙毅眼里闪着泪光时,悄咪咪伸爪,搭了一下蒙毅的胳膊。   蒙毅忍着泪,努力镇定下来:“陛下是不可能传位胡亥公子的,他与我说过……”   扶苏与蒙恬连忙定神去听,不肯放过一个字。   嬴政的心意,这个时候,才真正传达到了他们耳朵里。   “陛下说,胡亥年幼,无雄主之魄,亦无守成之智,软而无骨,顺而无断,不足以承大统。”蒙毅语气平平地转述道,“承欢膝下可,但也仅此而已了。”   “父皇,没有动过立胡亥的心思?”扶苏确认道。   “从来没有。”蒙毅肯定道,“陛下并未想到,他会晏驾于此,否则不会还东巡,也不会把我派出去了。他知道自己病了,原想着等回咸阳之后,把公子你召回来,没想到……”   蒙毅有点说不下去了。   嬴政追求长生,就像很多人买彩票一样,只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并不是一心一意以为他自己真的能长生不死。   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   生没生病、痛不痛、难不难受,这些状况嬴政难道还能没感觉吗?   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有给嬴政更多机会。   “他想……把我召回咸阳?”扶苏低声喃喃。   “是。”蒙毅回答,“这是陛下的原话,他甚至已经在考虑拟诏了。”   扶苏心中酸涩,久久无言。   如果他早知道……他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总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悲凉之感。蒙恬等了等,见他俩都默然,就说道:“不知丞相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倘若他能动摇,于我们也是一助力。”   “丞相吗?”蒙毅迟疑,“他与公子,素来政见不合……”   扶苏简单地说了一下他截杀赵成阎乐,又伪装嬴政给李斯将闾送信的事。   蒙毅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确定道:“丞相,会信吗?”   正常情况下,李斯肯定是不信的。   虽然这是个方士遍地走、九成的人都有点小迷信的时代,但李斯是实用主义的法家元老,他亲眼看见嬴政死在他面前,又半推半就地配合赵高矫诏,还无视了赵高拿咸鱼充数,塞进嬴政的车架,遮掩六七月韫凉车的味道。   这一整套亵渎皇帝的操作下来,李斯还能残留多少敬畏?   就算有,也被炽烈的权欲盖过去了。   这个时候的李斯,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不过是在选择和拥立一个更好控制的君主而已,权臣立少主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有什么稀奇的呢?   所以司马欣一开始私下拜访李斯,李斯并不太在意。   直到司马欣说,赵成和阎乐都被处决,上郡还在扶苏公子手里,而始皇陛下出现在了他面前。   李斯:“!!!”   他愕然惊怔,首先怀疑的是司马欣失心疯了。   “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司马欣急急道。   “我不相信!”李斯断然否决。   他必须否决,只能否决,不然他就得说服自己,这个世界疯了,所有人都在发癫。   “赵成和阎乐一进上郡就死了,这个丞相你可以去查证——但不能告知赵高。”   “我会去查证的。”李斯无动于衷。   “扶苏公子真的还活着。”   李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是赵成往上郡传的诏令,确定扶苏公子自杀身亡,才返回的吗?你是想说,赵成分不清人到底死没死?”   司马欣哪知道这些内情?   “我亲耳听到驿站的人称呼‘公子’。”   “你亲眼见到扶苏公子本人了?”李斯质问。   “那倒没有。”司马欣憋屈道。   李斯暗含不屑地瞄他,云淡风轻但又咄咄逼人:“那你怎么知道扶苏公子还活着?”   “但我见到陛下了!”   李斯嗤笑一声,不屑一顾:“从陛下宾天,至回到咸阳,再到下葬骊山,整整两个月,我一直都在侧。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司马欣被噎得说不出话,李斯怜悯道,“你若是眼花至此,不如去就医,省得说些贻笑大方的妄言。”   总而言之,李斯不信,根本不信。   司马欣无奈,只能拿出仅剩的那封信——另一封他已经偷偷送给将闾了,就是怕李斯这边起变故。   幸好做了两手准备。   李斯狐疑地看向这个盒子,沉香木的,系着暗金的缎带,盒口居然盖着玉玺的印章。   “???”李斯这时才有点震悚,拿起盒子仔细端详那印章。   印章就是李斯造的,玉玺上的字就是李斯写的,除了嬴政,谁能比李斯更熟悉这玉玺?   他看了又看,居然没有看出这印章哪里有问题。   怎么可能呢?   如果这是真的,嬴政竟然在李斯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份东西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的封口。   那完整的印章,立刻就被破坏掉了,非常明显,足以说明,之前绝对没有人打开过。   李斯下意识瞟了司马欣一眼,后者转过身去,以示自己绝不偷看。   谨慎的法家往边上走走,取出了漆盒里的绢书。   一展开,这铁画银钩的笔锋,就熟悉到让李斯心惊肉跳。   李斯从二十几年前做吕不韦的门客时得以觐见嬴政,到成为客卿,而后廷尉,再到当上大秦的丞相,成为重臣兼宠臣,他的女儿嫁与公子,他的儿子尚了公主,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于当年的秦王嬴政。   这个时代不缺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嬴政,即便李斯有惊天之才,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他靠着嬴政走到了今天,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为了权位做出了正常的、合理的选择,但李斯看着这绢书,却突然心悸。   这信上写了什么呢?其实不过就一句话。   “若大秦亡于胡亥之手,你三族被灭,李斯,黄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朕?”   李斯迅速地把绢书合上,竟然有些触目惊心,好像那不是一个个篆体字,而是一把把对准心脏的剑。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难道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胡亥已经继位,赵高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但是,但是——   李斯踱步踱得更远了点,又把合起来的绢书打开,将那短短一句话看了又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能透过这一个个字,看见写字的人的神情。   威严肃穆,带着彻骨冰寒,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很多年前,李斯觉得自己就像嬴政手里的刀笔,为嬴政书写所有他想要的文字,也为嬴政去掉所有他想去掉的错字。   比如韩非。   刀笔吏,笔用来写,刀用来篆刻或者改错,削、划、刻、刺……是锋锐的,也是为人所操控的。   李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嬴政再活十年,如果李斯死在嬴政之前,他们君臣之间,说不定也能成为史书传唱的千古佳话。   可是偏偏,嬴政死了,死在了李斯之前。   按大秦一贯的政治传统,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秦王的丞相,落到了下一任秦王手上,非死即废。   商鞅、张仪、吕不韦……这一代一代的,都给李斯做好榜样了。   李斯就是怕落得这样的结局,才没有选与他政见不合的扶苏,但现在这不知哪里来的信里却说,李斯会三族俱灭。   这信到底谁写的?真的会是始皇陛下亲笔吗?   李斯书法绝妙,精通文字,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所以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确实是嬴政亲手写的,一点也做不得假。   怎么可能呢?   李斯心乱如麻,沉默半晌,重新坐下来,态度已和刚才截然不同,正色道:“司马长史,请坐。烦请细说,此信你从何而来?”   司马欣心里的大石头稳稳地落了下来,他知道,他获得了不被李斯举报杀掉的机会,也暂时安全了。   于是司马欣安心坐下来,把他进入上郡驿站之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的主观记忆,和客观现实,本就是有差距的,何况当时的情况过于震慑三观,从司马欣嘴里陈述出来,难免带上了几分夸张和渲染。   “还想再活五百年?”李斯听得满头问号,将信将疑,拿出了曾经当廷尉的习惯,反复盘问细节。   “你所见的陛下可配了剑?”   “佩了太阿。”   “你撒谎,太阿剑已经陪葬骊山了,怎么可能再出现?天下间只有一把太阿剑。”   “我撒这个谎干什么?难道我傻吗?我不知道太阿剑肯定陪葬了?”司马欣直接反问。   这倒也是。李斯皱眉思量,继续问:“你说陛下是飘着的?”   “是。”   “周围有浓烟雾气?”   “有。”司马欣干了好多年典狱长,当然发现李斯是在“审”他,但他清清白白,没有一句谎话,自然也就坦坦荡荡,任由李斯盘问,理直气壮得很。   他们来来回回,一问一答,跟做笔录似的,问答了很久。   “赵成和阎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尸体被处理了,我没有检查,也没有去挖。”司马欣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我推测,应该是驿站庖厨下了毒,因为他们提到了‘商陆’,此物有毒。”   “也就是说,早在赵成他们踏入上郡之前,就已经备好陷阱了。”李斯幽幽道,“你倒是命大,逃过一劫。”   司马欣心有余悸,愈加坦然:“毕竟我不是赵高的人,陛下总该留个传话的。”   “真的是陛下吗?”李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全信。   “丞相若是不信,何必留我问这许多?直接以非议妄言之罪把我拿下不就行了?处置我一个长史,莫非很难?”司马欣有把握李斯不会拿他怎么样,说话也就大胆起来了。   司马欣没有拆开那两个盒子,但凭李斯态度的变化,他断定那信绝对是陛下写的,不然李斯凭什么对他这么客气?   既然是陛下写的信,既然陛下还活着,那胡亥和赵高算啥呀!   火中蝼蚁,说死就死。   李斯心情很复杂,因为他问到现在,竟然没有发现司马欣有失心疯或撒谎的迹象。   明明司马欣说的每句话都很离谱,但为什么居然不是谎言?   难道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李斯的世界观碎得像被半挂碾过的玻璃,全是渣渣。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直到送走了司马欣,李斯谨慎地把那信缝进衣服夹层,晚间就迎来了他的女婿公子将闾。[1]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马上宵禁了。”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宵禁?”将闾趁着夜幕遮掩,从马车里带出一个半大的孩子来。   这孩子十岁出头,面色蜡黄,病骨支离,眼看都没有多少时日了,站都站不稳,要靠将闾支撑才能站住。   “你怎么把小公子也带出来了?”李斯一惊,连忙把他俩迎进去,吩咐从者保密。   小公子勉强开口:“是我自己要来的。”   将闾与小公子齐齐向李斯躬身,低首恳求:“还请丞相援手。”   李斯心中一跳:“出什么事了?”   将闾立刻道:“我今日进宫,撞见宫人在子虞的药里下毒,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父皇才过世多久,胡亥就容不下子虞了,如此心急,难道他能容下我?”   子虞是扶苏的孩子,身体本就不好,扶苏去上郡时,没有带这幼小的病号。子虞母亲去世得早,但嬴政并没有亏待儿女,也没有亏待子虞,这孩子就这么在咸阳宫里安安静静地长到了如今这年岁。   基本可以说,是太医和珍贵药材硬保下来的金贵小生命。   将闾对扶苏被赐死和胡亥继位这件事,本就存有惋惜与疑虑,一收到信就赶紧往子虞那里去,带着差点被毒死的病弱小侄子,就往李斯这里跑。   将闾语速很快,像黑白无常在身后追着他似的,继续道:“我们离开咸阳宫这件事,只怕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胡亥不可能会放过我们。还请外舅(岳父)[2]援手,助我们逃出咸阳。”   “你当咸阳是我家吗?那么容易就出去?”李斯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听仆人匆匆来报。   “丞相,中车府令来了。”   赵高来了。   在场三人的脸色蓦然一变。 逃出咸阳   李斯只能先把将闾和小公子藏起来,再去迎接赵高。   还特意迎到了大门处,与赵高寒暄好一阵子,好为两孩子赢得更多躲藏的时间。   即便没有嬴政的信,李斯私心里也没狠到要把将闾和小公子都弄死的程度。   死一个扶苏还不够吗?其他公子本身也没有什么威胁,小公子病成这样,不管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赶尽杀绝呢?   但李斯也知道,自己似乎有点自欺欺人。   他真的没有想到,胡亥会对竞争对手下毒手吗?那未免显得他这个一路爬上来的丞相有点太天真。   还是说,只要不看不管,就能假装自己置身事外,对一切都丝毫不知?   李斯没有时间去剖析他自己了,因为他得花全部精力应付赵高。   赵高,可比胡亥难缠多了。   “真是稀客,中车府令怎么大晚上上我家来了?”   “有些事,想找丞相商量。”   “什么事不能朝议上说,还要专程来访?”   “自然是不能在朝议上说的事。”赵高勾起笑来,顺口道,“我听说这宅子是当年陛下赐给丞相的。”   “是,我漂泊至咸阳,囊中羞涩,买不起宅邸,一开始住在吕相国家里,做了几年客卿。后来陛下赏识我,便赐了这宅子。”   “哦,吕相,后来自杀了。”赵高意味深长道,“他因嫪毐之乱被株连,免去相国之位,被遣回封地。然访客仍旧络绎不绝,陛下生怒,斥责流放,吕相恐惧,就自尽了。”   赵高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李斯的眼睛。   明明胡亥已经继位了,但无论是赵高,还是李斯,都还是称呼嬴政为“陛下”,丝毫没有换指代的意思。   在他们两个看来,现在的胡亥就等于牵线木偶,让他们在背后发自内心地称呼“陛下”,显然还不够格。XIU   尤其是赵高。   赵高出身低微,是刑徒后人,母亲因罪没入隐官为婢。但他精通律法,又八面玲珑,从最底层爬上来,被嬴政提拔为中车府令,还派给胡亥当老师,教胡亥律法。   师生的关系摆在这里,加上彼此的性格能力落差,导致赵高心里,其实完全不把胡亥当成可以平等看待的对象。   要不是自己篡位成功的概率太小,赵高都想自己篡了。   李斯只是微笑,仿佛听不出赵高的言外之意。   “吕相虽是功臣,但委实招摇了些,我等自当谨记。”李斯温文尔雅地做出“请”的姿势,“中车府令请,我府上有几罂清酒,还是陛下赐的,一人独饮难免寂寞,正好贵客到了,不如同饮一爵?”   “丞相客气了。”赵高对李斯的态度挺满意。   也许是出身太低,幼时受过的白眼太多,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一朝大权在握,赵高现在反弹得厉害,膨胀得像个气球。   他嘴上说着李斯客气,脸上的得色却有点隐藏不住了。   李斯心里不得劲,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迎客,与赵高觥筹交错。   酒过三爵,赵高才施施然道:“眼下胡亥已经继位,陛下也葬了,我准备选个良辰吉日,把诸公子都除掉,丞相以为呢?”   原来是探口风来了。   有刚刚将闾做铺垫,李斯不是很意外,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差点把爵中酒都洒了。   “把诸公子都除掉?”   赵高怡然自得:“当然,毕竟胡亥才排行十八,比他年长的公子实在太多了,若是谁有异心,少不得又要生乱。”   “这……”李斯犹犹豫豫,垂下眼睛不说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室叛乱时有发生,留下一个都是祸害,要杀自然就全杀。”   “你问过胡亥了吗?”   “问他干什么?他还能不同意?这是为了他自己的皇位,他又不傻,难道不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吗?”   李斯知道,胡亥会同意的,他从不是重情重义、心慈手软的人。   如果胡亥是的话,赵高不会选他来操控。   李斯沉默一会,无能为力道:“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反对?”   赵高大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冯去疾和子婴定然会反对,所以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联起手来,胡亥的诏令才管用。我明日就让胡亥下诏,斩草要除根。”   “这么快?”   “马上要岁首了,今年不除,岂不是要留到明年?”   “……”李斯无法反驳,复杂之情溢于言表。   赵高却兴致高昂起来,谈性甚浓,眉飞色舞:“光除掉诸公子还不够,最好把公主们也除掉。”   “什么?”李斯真的震惊了,“公主们也不留?但是——”   但是李斯的儿子李由尚了七公主,他们夫妻在三川郡过得很好。   赵高明白李斯想说什么,正是为了这个,他才特地来知会李斯。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应该不会为了你的女婿和儿媳,而反对这件事吧?”赵高暗含警告。   李斯张了张嘴,呐呐无言。   赵高还不够满意,继续道:“如何啊,丞相?”   李斯还能如何,他只能颓然叹息,一爵接一爵地饮酒,最后默然许久,才道:“请容我与儿女知会一声,让他们避开。”   赵高笑道:“岁首在即,正好让胡亥召他的兄弟姊妹进宫,一并处决,省得一个个找,怪麻烦的。”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一群公子和公主,而只是网中的一群麻雀。   李斯不能不为赵高这样的狠绝而心惊。   为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屡见不鲜,但要把所有兄弟姊妹都杀绝,一个不剩,这种事,李斯就算翻遍史书也没见过。   “胡亥那边……”   “丞相放心,胡亥巴不得呢,他可不会不忍心。”   李斯无话可说,等赵高吃饱喝足,得意洋洋地走了,他一路送到大门外,望着那马车离去的影子发怔。   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斯的手抓着门框,指尖都攥得失去血色。   与虎谋皮就是如此了,他从前就知道赵高难缠,然而还是太低估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陛下是不是还活着,但上郡那边,扶苏蒙恬肯定还活着,不然赵成阎乐不会死得那么快。   既然扶苏还在,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斯如同一个疯狂的赌徒,在压上全部家产,却发现自己即将倾家荡产之后,现在决定把自己的命也压上,从压小临时改成压大。   他知道这很疯,但再不疯就晚了。   李斯咬了咬牙,转回卧室草草写了封绢书,密封在蜡丸里,而后去见将闾,把蜡丸塞将闾手里。   “你们得赶紧走,赵高和胡亥明天就会动手,晚了可能就跑不了了。若是能见到长公子,把这信交给他。”   将闾果断点头:“多谢外舅,我带子虞先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中尉军是雍城君在领,我送你们去找他说情。”   李斯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只想趁夜把人送出城。   雍城君子婴,是子楚的侄子[1],嬴政的堂弟,扶苏得叫声叔父,如今咸阳城门的守卫由子婴负责。   但以赵高的手段,子婴不知道还能负责多久,指不定很快就要换人了。   所以得抓紧,越快越好。   李斯给将闾和子虞准备了黑色外披,全塞马车里,径直往子婴府上去。   还没到后门口,就看到子婴早早地等候着,远远地就向他们招手。   李斯心里划过多种猜测,自己单独下车,正要试探几句,就听子婴道:“还有谁在马车上?没时间客套了,跟我走,我把你们都送出咸阳。”   “这是何意?”   “不是扶苏的意思吗?”子婴干脆道,“说让我把公子和公主们都送到上郡去,不然胡亥要杀他们。”   “所以?”   “丞相不必多言,还请相信我。”子婴二话不说,跟装运小鸡仔似的,把一辆辆马车运输出城。   顺利得不可思议。   子婴把几辆马车送到城外,还一辆一辆打开数了数。   公子和公主们乖乖坐着,让他数。   李斯回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还有点恍惚。子婴数到了他的马车,对将闾和子虞笑了笑,还伸手摸了摸子虞的头。   “你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你父亲了,此番正好去看看他。”   “多谢叔公。”子虞小声。   “好孩子。”子婴叹道,“在咸阳的孩子我都送出来了,不在咸阳的,我也派人送信去了。你们去吧,上郡虽苦,好歹安全。在那边乖乖听你父亲的话,好好活下去。”   “嗯。”子虞用力点头,向子婴行礼。   “去吧。将闾,好生照顾子虞。”   “叔父放心,我会的。”将闾一口答应。   子婴令马车们急匆匆驶走,然后才有心情与李斯细说。   “你知道我今晚会找你?”李斯疑惑。   “我猜会是今晚。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子婴解释道,“我昨日收到了扶苏和蒙恬的密信,让我帮忙把孩子们救出去。”   “雍城君竟无丝毫疑虑?”   “疑虑什么?扶苏是什么性子,蒙恬又是什么性子,他们俩还能诓我?”子婴理所当然道,“天塌了,蒙家都不会谋反,扶苏更不会拿这种事骗我。这些孩子要真遇难,对扶苏而言有什么坏处呢?他冒险救他们,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   往最利己的方向去想,放任胡亥把兄弟姊妹杀光,然后扶苏以“残害手足”为由,对胡亥发起攻讦,不才是最好的吗?   到时候扶苏失去了所有竞争对手,还能赢得为手足报仇的好名声,坐收渔翁之利,多简单!   但是扶苏没有。   因为扶苏没有,所以他才值得子婴冒这个险。   甚至于,这两句话,竟也能轻而易举说服李斯。   不就是因为扶苏和蒙恬都很正直忠诚,赵高才会想矫诏杀掉他们吗?   他们的品行,是连敌人都会认可的。   李斯多多少少松了口气,惦记着给李由送信,再把女儿也送走,明天还得应付胡亥和赵高,心事重重中,带上了忧色。   “明日赵高就会发现不对了,到时我们……”   “来则御之,至则应之。”子婴眉目间掠过锐利的弧光,“我可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我跟他拼了。”   李斯心里沉甸甸的,深觉风雨飘摇,但事已至此,他自己都得忙着自保,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得联系一下右相和御史,想办法与赵高抗衡。”李斯低声与子婴商量。   右相冯去疾和御史冯劫是父子,大秦以右为尊,右相按理说比左相还高一点点。   但李斯近些年太受宠了,逐渐让人遗忘了这一点。   子婴深以为然:“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了。”   他们转过身,向咸阳城走去。   就此一别,各奔莫测的前程。   因着马车上带了个病号,所以尽管赶路赶得急,但到达上郡治所肤施城还是花了六天。   小公子的病更重了。   将闾很着急,半路上又找不到更高明的医者——哪能随随便便就找到比夏无且还厉害的医者呢?   小公子坚持快点赶路,不必为了他而耽搁,将闾无法,也只能按下焦灼,昼夜兼程,赶赴肤施。   他们到达肤施的那天,秋雨连绵,扶苏与蒙恬蒙毅在郊外撑着伞,离得很远听见马车的动静,就急急地离开避雨的华盖,向马车的方向应过去。   “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到了吧?”扶苏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去看向肩膀上的猫。   玄猫“嗯”了一声,尾巴尖动了动,像一只猫,也像一个人。   马车停在了扶苏面前,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冒出头来,欣喜若狂,殷殷切切地跳下来。   “兄长!”   “兄长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多谢兄长救命!”   “见过兄长和蒙将军。”   “阿父。”小小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兄长”里不太明显,但扶苏立刻就捕捉到了。   他伸出手,迅速上前两步,把那病弱的孩子从车上抱下来。   “能见到阿父,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小公子眼里漾起笑来,硬撑着的一口气散了,脱力地倒在扶苏怀里。   正巧扶苏挂了直播,弹幕瞬间开始吱哇乱叫。   【咋的了这是?高兴得撅过去了?】   【这娃脸色太差,该进icu了】   【大秦哪有icu给你进?】   【不要这样啊!我上了一天班回来,不是为了看小孩死在自己爹怀里的呜呜】   【历史上根本没有扶苏儿子的记载,说不准早就夭折了吧?】   【大秦的史料就那么点,谁知道呢?】   【主播主播救一下啊,都有系统了,还能be不成?】   扶苏抱住了他的孩子,求助地看向疑似他父皇的猫。 蒙毅发现了不对   扶苏平常很少开直播,他总觉得自己在上郡的日常没什么可看的,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关注玩家们的动向。   但今日与亲人重逢,扶苏心里喜悦,就打开直播,与观众们一同分享。   结果现在喜悦同享,揪心也同享了。   刘据在群里道:“你家崽身体这么差吗?医术是不是救不了了?”   “看样子血条要见底了。”李承乾凉凉道,“赶紧让系统上吧,不然这么大孩子没了,以后还得再生,麻烦得很。”   这话说的怪极了,但鉴于李承乾一贯如此嘴毒,同伴们都懒得抨击他。   “不必担心,扶苏还有积分没用。”胤礽玩着戒指开关,给他的电子书翻页,淡定得很。   将闾面带愧色,不安道:“对不住兄长,我没有照顾好子虞……”   “不是你的错,他自幼多病,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扶苏直接把孩子横抱起来,蒙恬蒙毅的伞随之移了过来,为他们遮雨。   扶苏上辈子,都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他死得大约比子虞还早些。   彼时普通书信传得慢,上郡没有什么大事的话,扶苏也不好经常递信回去,好像觉得这样是公器私用,再加上他与嬴政这几年的隔阂,两边都冷着,就连累了这孩子。   玄猫的眼睛方才还顺着那些亲亲热热的声音,一一看过去,仿佛也在无声地数着都有谁,但子虞倒下之后,玄猫就没有心情接着数了。   冷静的电子合成音,出现在扶苏心里。   【你还有两百积分,可以兑换治愈术。】   【能治?】   【区区一点病症,有何不能治?】   这可不是“一点”病症,但玄猫说能治,扶苏当然深信不疑。   他们匆匆忙忙从郊外返回,半路上扶苏就兑换了治愈术,听玄猫解释这技能的用法。   【一天只可以用一次,小伤即刻就痊愈,大病会有个过程。只要还有呼吸,就救得回来。】   扶苏毫不犹豫地兑换掉仅剩的200积分。他的积分跟某些人的工资似的,基本上到手很快就花没了,然后等下次再挣,再花光。   就像现在这样。   【恭喜宿主救下始皇子女二十一人,奖励积分500。】   扶苏没心情管奖励的事,先给孩子用了治愈术。玄猫扒拉着一方软枕,推到扶苏腿边,因车上没外人,就开口道:“给子虞垫一下。”   猫把蒙毅吓了一跳。   是的,蒙毅也在车上呢。   这几天,蒙毅见多了玩家们的骚操作,本来该见怪不怪的,但玄猫突然开口说人话,完全不管蒙毅死活,还是把没有心理准备的蒙毅震住了。   蒙毅一边把软枕拿起来,一边小心地抬起子虞的脑袋,把软枕垫在扶苏腿上,让昏迷的孩子能躺得更舒服些。   这些琐碎的杂事,蒙毅也有很久没做了,自从赵高提拔到嬴政身边后,蒙毅这个近臣就渐渐转了纯粹的文职,只管印章文书那些事。   “狸狌会人语?”蒙毅忍不住低声。   “不是一般的狸狌。”扶苏轻声。   “是……神兽?”蒙毅这样猜测着。   “差不多。”扶苏没有把话说死。   蒙毅不自觉地去看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不再把他当成扶苏的宠物。   玄猫不主动表示出亲近任何人的迹象,除了拿扶苏当猫爬架用,老是待在他两边肩膀上之外。   弹幕曾经笑嘻嘻地说扶苏很快就要高低肩了,跟带着胖猪猫的夏目一样。   玄猫不高兴,但有注意每天换一边肩膀待。   “这样的狸狌,从前倒没有见过。”蒙毅自言自语似的,注视着玄猫鎏金的眼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声音弱下来,“竟有点像陛下……”   扶苏瞬间关掉了直播,把抓心挠肝想知道后续的观众们卡在了世界线之外。   玄猫和扶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闪烁了一下,玄猫微微偏过脸,若无其事地去看子虞。   扶苏心里的把握更大了,毕竟这可是蒙毅,蒙毅这些年陪伴嬴政的时间可比扶苏多多了,他都说像,那肯定是真像。   而且蒙毅又不知道什么系统不系统的,纯出于感觉。   “何出此言?”扶苏含着期待地问。   “我亦不知。”蒙毅说不出来缘由,弱弱地心虚道,“虽然很冒犯,但陛下若是狸狌,想必会是这样的模样。”   “只是模样吗?”   “眼神也像。”蒙毅回忆着,“陛下有时也会这样看着臣。”   玄猫默默地往旁边挪几步,离蒙毅远了点。   “不乐意搭理人的时候,就像现在,更像了。”   玄猫刷地瞪了蒙毅一眼,冷飕飕的,但又不带任何怒气,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更多。   这种埋怨,甚至是一种亲近的埋怨,类似于“你还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真讨厌。”   但不是真的讨厌。   蒙毅便怔住了,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怎么放在心上,忽然之间就睁大了眼,心跳都加快了。   “这狸狌,公子到底是哪来的?”   “捡的。”   “何时捡的?”   “我死之后。”   “那……”蒙毅还想再刨根究底,玄猫“啪”的一声,打了蒙毅的手。   毛茸茸的肉垫攻击,看起来软乎乎,但一秒钟就给蒙毅的手背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山竹印,红彤彤,每一个坑都按得很实在,可以盛水了。   这是……恼羞成怒了?   蒙毅只好闭上了嘴巴,当个乖巧的陶俑。   回到治所,疾医已经在那等着了,扶苏把孩子放到榻上,让疾医诊治。   蒙毅观察着疾医的脸,低声问:“这是夏无且之子夏枸吧?”   大秦的制度,很容易导致将军的子孙是将军,工匠的子孙是工匠,医者的儿子是医者,代代相传。   “上卿慧眼。”夏枸应了一句,就为小公子诊脉。   “臣听家父提起过小公子的病,言其先天胎弱,稚元不固,体虚多病,脉如游丝……不过,臣这番诊来却觉得尚好,没有这么严重。”   夏枸一个大转折,柳暗花明一般,缓和了神色。   “那现下如何了?”扶苏忙问。   “脉象仍偏细软无根,但潺潺如水,生机不绝,一时倒没有危险,照例用药膳温补,清淡少食多餐,禁生冷辛膻,辰申时在无风有阳处慢行,量力即刻,不可劳累……”   “这是在养瓷娃娃吗?”李承乾笑话了句。   扶苏放下心来,心道:“没事,瓷娃娃我们也养得起。”   “我们?”   “我和我父皇。”   “你真觉得这只猫是始皇陛下?”刘据忍不住问。   “嗯。”扶苏已经基本上断定了。   废太子群莫名静默了一会,刘据语气复杂道:“所以这个任务,你父皇陪你一起做,还给你开挂了?”   听起来好心酸,李承乾都不忍心嘲笑刘据了。   胤礽想了想,安慰道:“毕竟大秦二世而亡了,始皇有执念,想再续一百年,这很正常。扶苏是长公子,又是始皇选定的继承人,不帮他帮谁呢?”   是这样,他们四个人里,看上去个个都有父子关系的困扰,但扶苏还是微妙地与其他人不同。   不是因为扶苏不是太子,而是,扶苏是他们几个里唯一一个被身为皇帝的父亲所选定的继承人。   刘据李承乾和胤礽都被父皇(皇父)废了,但扶苏没有。   刘据打开自己的那个任务,对比了一下,低低地沮丧道:“扶苏你这个任务虽难,但现在看来,难就难吧,也不算最糟糕。”   胤礽的目光离开他的屏幕,看向刘据:“羡慕啦?”   刘据摇摇头:“羡慕不来,我父亲是不可能帮我做这个任务的。始皇陛下,比史书写的,还要有人情味多了。”   有人情味吗?扶苏没有反驳。尽管他与嬴政疏远了很多年,但是看子虞就知道了,要把这样孤独病弱的小生命护到这个年岁,养得白净俊秀,不费心思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   扶苏出神地望向玄猫,猫猫蹲坐在孩子枕边,尾巴绕着脚脚,已经专心地看了孩子很久。   蒙毅偷偷摸摸看了好几次猫,把疾医送出门,嘱咐从者煮药,安排公子公主们落脚。   诸多琐事,蒙毅都会处理得很妥帖。   “公子?”阿里探头探脑地在外面冒出来。   “有事?”扶苏走向她。   阿里本来是在写论文的,大晚上对着文档发呆了两小时一个字没动之后,打开直播间解解闷,结果被晕倒的小公子吓飞了,连忙上游戏看看情况。   “小公子还好吗?”她不大放心。   “没有大碍,不必担心。”扶苏对她和颜悦色,“多谢挂念。”   “是不是得熬药?我去帮忙。”阿里自告奋勇。   扶苏叫住她,问道:“我方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好多人抱着伞,是做什么去?”   “送伞,刷好感度。”阿里干脆道,“鲁八那边不是刚造出一批伞来嘛,我们内部都领差不多了,大家就说在新开的豆腐坊附近送伞吧。”   “有黔首去领了?”   “不少呢,他们还回赠了些家里的东西,小麦种子、陶罐、小狗崽、干菜、鸡蛋什么的。”阿里笑起来,“民风真淳朴啊。”   黔首们只是穷且不识字而已,谁对他们好,他们一清二楚。   “公子。”花生米也过来了,拎着两个篮子,左边是哼唧哼唧的黄色小狗崽,右边是一篮子鸡蛋和枣栗,“我们聊天的时候被买豆腐的大娘听见了,听说小公子病了,她回去和左邻右舍的凑了这一篮子,托我送给公子。——你能收吗?”   扶苏哪有不收的道理?   他微微动容,收下了那篮沉甸甸、不知道凑了几家才凑齐的鸡蛋和枣栗。   “你等会帮我带几匹布,赠予他们吧,最近天气逐渐凉了。”   “好。”花生米一口应下。   这年头布和粮食是硬通货,在很多地方都是当货币使用的,越偏僻的地方越是如此。   扶苏顺便问了下:“我这里有土豆红薯和棉花,这个季节是不是都种不了?”   花生米并不惊讶扶苏超乎时代的东西是哪来的,毕竟游戏,一切皆有可能。   她立刻道:“以上郡的温度,外面都种不了了,室内倒是可以种一点点,温室种植,汉……呃,早就有了。用炭火保温,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反季蔬菜也能种。我这边正在弄,公子要是相信我的话,可以把种子给我,我先种几缸试试。”   “那就辛苦你了。”扶苏把从系统那里得来的几袋种子都交给了她。   土豆和红薯都怪沉的,棉花蓬蓬松松很占地方,花生米和阿里没要侍者帮忙,拎起来就走。   在小黄狗嘤嘤嘤的背景音里,扶苏还能听见阿里小声嘀咕:“好想吃土豆牛肉,不知道游戏里的味道和现实里一不一样?”   “吃牛肉犯法。”花生米提醒她,“前天刚有个馋牛肉的,想买人家耕地的牛来吃,被报官送进去了。你忘了?”   “我哪能忘?都全服通报了。我就想想而已。”   “馋就点外卖,半小时就吃到嘴了。走吧,正好看看那边捣鼓火炕的怎么样了,上郡的冬天可是很冷的。”   ……   扶苏只是听着,就无端觉得轻松了些。这些玩家们总是这样,跑来跑去,精力无限,带着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给死气沉沉的上郡注入新的活力。   虽然偶尔会惹点小麻烦,但跟他们带来的改变来说,这点麻烦也不算什么了。   扶苏会记得,隔三岔五去捞犯法的玩家们出来的,——哪怕他们在公共场所贩卖私盐。   “李斯的信,你还没看。”玄猫出声提醒。   “哦。”扶苏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取出将闾交给他的蜡丸,缓缓拆开。   入目的笔迹工整优美,无可挑剔,和玉玺上的小篆如出一辙。   不愧是李斯,这字随手一写,都能传世了。   玄猫靠过来,三角形的耳朵好像棉花做的,又铺上了柔软的绒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软萌温暖,但是不给摸。   扶苏一直很想摸一把,但是不敢。   李斯的回信很简单,也很谨慎,主要写了赵高与胡亥欲杀尽诸公子与公主,他不忍心,愧悔自己被赵高胁迫,行了矫诏之事,眼下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冒险救援将闾和子虞,希望可以弥补两分过错。   “日后待公子回归咸阳,臣自请就刑,俯首伏罪……”   玄猫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打算如何处置李斯?”猫猫问。   扶苏想起了梁山宫那件事,故意道:“我打算让他步商君后尘,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不让摸的猫猫父皇陛下?   你会舍不得你曾经最看重的丞相吗? 父子夜话   李斯曾经有多受宠呢?嬴政每次出巡,身边带的公子经常不一样,但每次几乎都带了李斯。   泰山封禅也带李斯,留右相冯去疾看家留守。   李斯的儿女与嬴政全结了亲家,是嬴政主动要求的。   那么重要的传国玉玺上,刻的是李斯的字,简直是种要把李斯和王权绑定一般的恩宠。   梁山宫那次,嬴政远远看见李斯车骑众多,面上不悦,宫人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马上减损了车骑。   这么明显的内外勾结,窥视宫禁,嬴政也只是杀了左右宫人,没有责备李斯一句。   这样的信任和恩宠,换来的是什么呢?   扶苏都参与不了嬴政和李斯之间这样复杂的纠葛,他其实也没打算杀李斯,但不妨碍他拿李斯诈一下嬴政。   猫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仿佛有点惊讶:“你有意将李斯五马分尸?”   “不行吗?”扶苏反问。   猫猫带着点狐疑,抬眼注视扶苏:“你若能如此狠绝,也不至于自刎了。”   “我反省了很久,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反复摔倒吧?李斯这样的墙头草,改换门墙也太快了,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又反复呢?”   “不会了。”   “哦?”   玄猫简洁道:“他惜命,还爱权。此时应该已经发现,赵高胡亥皆非可谋之人,不向你示好,他三族都保不住。”   “哦。”扶苏慢吞吞道,“那我杀李斯,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   “真的?”   “我为何要有意见?”玄猫莫名其妙,“你的死,李斯也要占一半责任,那么你要杀他,有何不可?”   “是吗?”扶苏歪头盯着猫,意味不明地反问。   玄猫被他问烦了,尾巴一甩,转过头看孩子了。   “那我真杀喽?”扶苏虚虚地把手放玄猫尾巴尖上,没有真的摸到猫毛。   “你不是在着手改律法,废酷刑重役?”玄猫不耐烦。   “不五马分尸,也能斩首。”   “那你斩吧。”   好吧,没试探出什么来。但扶苏并不沮丧,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笃定这猫就是嬴政,哪怕没有任何证据。   父子亲缘之间,认出对方的灵魂,还要什么证据呢?   晚间秋雨潇潇,连绵不绝。子虞模模糊糊醒来,靠在扶苏怀里,喝了碗苦涩药汤。   扶苏拿枣糕喂孩子,听见子虞含糊地呢喃:“狸狌?”   “嗯。”   “他在榻上……可以摸吗?”   这个扶苏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不敢乱摸。但玄猫不知是不是看孩子病中可怜,竟然往子虞的手边挪了一步。   子虞小心翼翼地伸手,却被猫猫抬起爪爪摸到了头。   “诶?”子虞一脸懵逼,看看猫,又看看扶苏。   扶苏忍俊不禁,喂完恹恹的孩子,就试着用枣糕喂猫。   “其实我不需要进食。”猫猫对他频繁的投喂产生了些许困扰。   子虞大惊:“狸狌会说话?”   “能运到上郡的甘蔗和柘浆可不多,再用制糖法过一遍,剩下的糖快比金子贵了。”扶苏小声地哄着,猫猫顿了顿,给面子地咬了一口加糖的枣糕,慢慢咀嚼。   “蜀郡和南越盛产此物。”玄猫平静道,“上郡的物产还是太少了。”   “毕竟临近边境了。”扶苏随口道,“上郡连橘子都没有。”   “云梦秭归,淮南寿春,遍地橘柚。”   话说到这里,三人同时都想起了楚国。楚国水系发达,地广物博,各种各样的水果自然比上郡这种地方要多得多。   而扶苏的母亲芈夫人,就是曾经的楚国公主。   子虞默默地躺下来,好奇地听他们对话,嘀嘀咕咕:“咸阳有很多橘子,很好吃。”   “那都是水路运过去的。”扶苏笑着解释,“咸阳虽然也种了些橘子树,但味道不怎么样,种不出淮南的味道。”   “阿父在上郡吃不到橘子吗?”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郡这种地方,离咸阳足有千里,离匈奴反倒近些,冬天来得太早,日子过得也艰难,哪里有这么奢侈的水果可以吃?   “不知道叔公和丞相那边怎么样了?”子虞见扶苏没回答,心里就明白了,换了个话题。   “应该还在僵持。”扶苏推测,问了问猫猫,“对吧?”   “嗯。”玄猫表示赞同,爪爪拉扯了一下子虞的被子,给孩子盖到胸口,“睡吧。”   猫猫最近常用的软榻被孩子占了,因不放心,扶苏也没把孩子挪到隔壁房间。   等子虞乖巧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去,扶苏看向玄猫,含笑问:“你今晚睡哪里?”   “我不睡。”   “那我简直是在虐猫。”   “我不是猫。”   “其实我的床很大。”扶苏颇为期待,向玄猫伸出双手。   玄猫环顾四周,把扶苏的卧室瞧了个遍,依然没看上精心布置的猫窝。   “我回系统里去。”   “别啊,那多寂寞。”扶苏连忙阻止,“不然我睡隔壁?”   玄猫默了默,妥协似的低声:“罢了。”   他不搭理扶苏的手,但轻巧地跳上了扶苏的床铺,挑了个顺眼的位置,盘踞在中间。   猫不大,占地面积还不小,扶苏只能给他让出大半地盘,往边上躺。   扶苏心里事儿多,一时半会睡不着,记挂着咸阳那边的动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胡亥和赵高发现将闾他们都跑了,会问责叔父吧?”   “自然。”   “不知道叔父顶不顶得住?”   “冯去疾不会坐视不理。”   “赵高会不会对叔父下手?”   “子婴能自保。”   玄猫说话总是这样,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甚至于听起来冷静到冷淡的地步了。   扶苏的心却在这简短的几句话里,逐渐沉静下来,没有那么担忧焦躁了。   “被撤职是肯定的了,撤掉叔父,赵高肯定会换一个更听话的。”   扶苏喃喃自语,几乎和玄猫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章邯。”   章邯是九卿之一的少府,本来管皇家小金库和手工业,大秦还剩的墨家子弟多半都在他麾下,此前在修骊山陵。   现在骊山陵仓促收尾,子婴又放跑了一堆公子公主,胡亥和赵高气得半死,肯定得想法子换人,多半就会把章邯召回来接管中尉军。   章邯并不是赵高的人,但他只要听从胡亥的诏令,就等于赵高的人。   下次谁再想从咸阳往外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之前在驿站截获了阎乐和赵成的文书,可以让善于模仿的玩家伪造书信,传回咸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扶苏思量着。   “可。明日该把王离放出来了。”玄猫提醒,“他近来很安分。”   扶苏失笑:“差点把他忘了。”   灯烛熄灭了几盏,外面的雨声更清晰了点,扶苏没办法在夜色里看清溶于黑夜的玄猫了,怕不小心压到猫,他就缩在很小的范围里。   “再动你就掉下去了。”黑暗中亮起一双金色眼睛,炯炯有神,好似夜光灯。   “我怕压到你。”   “我不傻。”猫猫似乎鄙夷地看着他。   扶苏就不乱动了,心平气和地睡去。   翌日放晴,扶苏去牢狱捞王离的时候,顺便捞了一串作死的玩家。   包括但不限于爬城墙看热闹点火、比赛拿伞跳城墙、做孔明灯实验把人家柴火堆烧了的、在驰道上夜跑(驰道不许平民用)、穿紫色丝绸衣服(平民不能穿)、宵禁了还在外面街道看月亮烧烤、聚众赌博、在路上乱扔垃圾、百步之内没有见义勇为、什么也没干被邻居连坐的……   秦法本来就管得严,琐碎非常,还有些不了解秦法的人根本想不到的违法点。   比如百步之内必须见义勇为。贼人当街伤人,秦法规定必须得救,除非你是老弱病残,不然不制止也有罪,要罚两副铠甲的钱。铠甲多贵,一般人哪付得起?最后不是倾家荡产就是用劳役抵债。   连坐就更别提了,周围邻居五户或十户是一组,一旦有人犯罪,而邻居没举报,就互相连坐。   扶苏现在的日常,就是每天去狱里捞玩家,释放无辜连坐的犯人,然后抓紧时间修订律法,争取早点发行。   “要是丞相在就好了,他擅长这个。”扶苏忙晕头的时候,难免想起李斯。   李斯真的很好用,真的。   就冲着他无可替代的好用,扶苏就没打算杀李斯。   玄猫对扶苏修订律法这件事,不发表意见。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法家本来就是最讲究变法的,不然叫什么法家?   扶苏让人把那几扇狱门一一打开,玩家们有几个在拿豆子下五子棋,看见他过来,连忙叫醒那些挂机下线的。   “快醒醒,公子来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扶苏顺便去看看倒霉的王离,对他笑道:“将军受苦了,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离天天看着旁边的狱室一波波换人,不管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都活蹦乱跳,大大咧咧,丝毫没有把监狱放在眼里的意思。   王离觉得纳闷,没事干的时候就观察这些奇奇怪怪的玩家,听他们叽里呱啦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虽然很多词都听不懂,但这些人坐牢都神采飞扬的状态,倒真是少见。   “咸阳使者来过了?”王离还没见到呢。   扶苏就拿出了李斯的信,给王离看。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王离看完,也就信了八九分,继而问:“那公子如今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王离不解。   “等一场大雨。”   扶苏说完,群里就发出了窃窃的笑声。   “我记得,陈胜吴广起义,打的就是扶苏你的旗号吧?”李承乾戏谑道,“这不得让起义军见识一下,扶苏公子到底是何模样?”   “那到时候,就真的应了那句话——”刘据慢吞吞说了一半,胤礽随口接道,“陛下……啊不,公子何故谋反?”   公子何故谋反?   公子当然要谋反。 陈胜吴广:见鬼了「祁音&朽整理」   秦二世元年,胡亥继位后加重了徭役和酷刑,一张苛诏下去,征发天下黔首戍守渔阳。   淮南九百多名黔首被强行征召,向北赶路,奔赴千里外的北疆。行至大泽乡时,恰逢暴雨倾盆,土路被淹成泽国,不负“大泽乡”之名。   大泽乡属于蕲县,战国时期隶属楚国,离曾经的都城寿春不是很远。   楚地多水,也多反骨。   这地势低洼的地方,遇上连日的暴雨,道路阻绝,反骨就滋生了。   夜深人静时,屯长陈胜拉着吴广,走到没人的地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愁道:“这雨还不停,路也没了,就算后面再抓紧赶路,定然也会迟到了。依秦律,失期当斩,你说我们怎么办?”   吴广也愁:“唉,我也正想呢,怎么办?如今这秦律越发严苛了,根本不给人活路。”   陈胜与他一拍即合,马上道:“你看,失期是死,逃跑被抓到也是死,反正都得死,不如咱们拼一把!”   “就咱们?”吴广虽然心动,但知道自己没什么根基,不觉犹豫道,“能有几个人跟咱?”   “借个名头不就是了?咱们名声不够,自然有人名声够。我听说,本来该当皇帝的扶苏公子,结果被二世害死了。百姓们大多听闻过公子的贤名,但不知道公子已经死了。我们若是打着扶苏公子的旗号,还怕不能聚拢人心吗?”[1]   这话说的,吴广更心动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还真可以。”   “而且,这是楚地,当年项燕在楚地也颇有声名,虽然他死了,但也不乏有人传言,说项燕只是逃了。那我们再加上项燕,多少能笼络到一些楚地的人心。”陈胜脑子动得飞快,考虑得还挺周全。[2]   楚国当年是唯一一个完全分封的国家,从上到下都很散装,各自为政。项燕的核心军队基本来自项家盘踞的淮北淮南一带,除了亲族,就是江东父老。   当初项燕败在王翦手里,自刎而死,楚国沦陷,楚地的人心却没有亡,至今没有彻底归顺服从。   大泽乡,就是当年项燕率军抗秦的地方之一。   “光人心还不够,还得借天意。”陈胜与吴广嘀嘀咕咕,商议到半夜,开始做造反的前期准备。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戍卒们饿了,去涨水的河边捞鱼做饭。   这水多的,都把鱼冲到路中央了。几只钓鱼佬跟夜鹭似的,猥琐地披着蓑衣,立着大伞,巍然不动,仿佛是来喂鱼的。   戍卒们看了看钓鱼佬的装备,尤其是桐油的伞,不理解这些人的桶为什么是空的。   他们随手撒网,捞起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在水边剐鳞剖腹,想把鱼处理干净,回去煮鱼汤吃。   到处都被淹了,能轻易吃的,也只有鱼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鱼肚子一剖开,里面居然藏着带红字的白布。   有人惊骇地把布取出来,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二世窃国,天命扶苏”八个大字。   人群瞬间一片喧哗,宛如聚众的蜜蜂,用面面相觑的震惊表情,营造出了诡异的无声但七嘴八舌的效果。   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路过的钓鱼佬凑过来看热闹,嘿嘿笑道:“谁把我心里话写出来了?二世本来就是矫诏窃国嘛,不然他干什么下令,想杀所有兄弟姊妹?扶苏公子肯定有天命啊,他有楚国血脉,还是长公子,他没有天命,谁有天命?”   不少人深以为然,还有的偷偷跟了一句:“要是扶苏公子当皇帝,说不定我们也不用被徭役所苦了。”   “至少不会因为迟到就得死吧?以前也没这么严重。”   “扶苏公子也是我们楚人呢。”   “对啊,是我们楚人。”   ……   楚地这个既散装又有点排外,还眷恋故土,内斗的同时又能聚众对外的德性,再过两千年都没变。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就把扶苏打上了“楚人”的标签,也不管秦人同不同意。   戍卒们偷偷议论着,藏起布条,一整天都有点鬼鬼祟祟的,心神不宁。   晚间他们宿在古祠里,在东皇太一的旧雕像附近,点燃篝火取暖照明。   七月本没有多冷,奈何风雨连绵,湿度达到了百分之百,衣服好像永远都没干,连神像上的蜘蛛网都挂了好多水珠。   这祠已经荒废许久了,点火的木头也潮气很重,不免生起幽幽的灰烟,带着腐朽湿润的气息,烧不透,火也不大。   这火光闪闪烁烁,飘摇地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们的命途,也像这风雨和这火光一样飘摇。   忽然有什么声音在雨中响起,仿佛是狐狸的叫声,凄厉地穿透夜色。   “大楚兴……”   戍卒们只模糊地听到了这几个字,就被一阵强劲的音乐给打断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3]   这个乐声恢弘壮阔到了极点,自带千军万马保家卫国的气势,把戍卒们都听傻了,一时间不由自主地血脉偾张,莫名其妙就燃了。   燃什么不知道,但反正就很燃。   心脏仿佛和乐声里的鼓点共振,热血上涌,很想大声嚎叫,或者拿起什么东西和谁打上一架。   他们瞬间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送死,而是在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到底是什么事业,也无人说得清。   在这激情炸裂、热血沸腾的关键时刻,有脚步声悄然靠近,礼貌地敲响了木门。   但古祠的门不结实,吱吱呀呀地自动开了,一道玄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身高八尺,容姿卓绝,撑着一把凤舞九天的朱红伞,玄色为主的衣着压了压这艳丽夸张的配饰,但袖口精致勾连的火焰云纹和腰间佩戴的凤鸟玉佩,无一不彰显着他的不凡。   刹那之间,甚至有几个人僵硬地扭头,战战兢兢地去看身后的神像。   东皇太一在蜘蛛网的水珠里,垂眸肃然,反射着金红的火光,端凝得像门口背对着风雨的那个身影。   是……是神祇显灵了?   楚地是个极迷信的地方,杂糅了一堆巫祝凤鸟山鬼水神文化,崇尚凤与火,偏爱浓艳热烈繁丽,流行黑红撞色,神鬼之说深入人心。   而这位自带曲乐的来客,几乎把楚地的浪漫昳丽集于一身,也难怪有些人首先想到了神祇显灵的方向去。   来者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特别,多显眼,向众人微微一笑,十分礼貌。   “深夜遇雨,叨扰诸位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在此过个夜?”   乐声弱了下来,好像不敢掩盖尊客的声音。   众人皆茫然,下意识看向屯长和都尉。   屯长陈胜的神情还在凝固石化,惊疑不定,而两个大秦的将尉白日喝酒晚间大睡,浑浑噩噩的,刚刚被乐声吵醒,一个比一个懵。   尊客好脾气,爱笑语,见没人吭声,接着笑道:“如果诸位愿行个方便,我这里有些清酒,愿请诸位遍饮。”   将尉脱口而出:“戍卒不可饮酒!”   来客笑吟吟地反问:“哦,我却不知,戍卒不可饮,将尉凭何得饮?谁允许你率卒戍边途中,每日喝得一身酒气?”   “你!你怎么敢责问我等?”   “尔等失责,莫非以为无人敢管?”   其中一个将尉怒而抄起鞭子,另外一个连忙按住他,在其耳边道:“你眼睛瞎了,看不见这是个贵人?”   “荒郊野岭的……”   “荒郊野岭的,你怎知他是否孤身?何况这乐声……你听得清到底从何而来吗?”   抄鞭子的将尉语塞,酒都惊醒了一大半,一时讪讪。   “尊客请进,这古祠非我等地方,不过也是借宿避雨罢了,还望贵客莫要嫌弃。我名为敦,这是厉,我们确实有错在先,尊客若要上告,我等也认罚。”   敦比较识时务,当然,可能也是来客那一身华丽到发光的锦衣和金线刺绣,以及这铮铮却不知来处的乐声,导致他变得识时务。   来客笑意加深,走进这荒旧古祠。耀耀煌煌,风仪华贵。   “那便多谢诸位了。”   而后竟有一行朱衣的女子鱼贯而入,袖中飞出带着香气的兰花,衣带当风,步步生莲。   她们放下十几个手提的乌樏,取出还带热气的馒头,分发给呆若木鸡的众人。   手里馒头发完,她们陆续出门,取出更多的馒头和盛汤的双耳可拎的铁锅,舀着热汤一一分出去,跟食堂开饭了似的。   将尉们呆滞地看着,窃窃道:“这、这瞧着不像铜,也不是陶,很坚硬的样子……”   大肚子的铁鋞和铁釜里,豆腐肉汤还冒着香喷喷的热乎气,配上白得惹眼的馒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女子们不仅给这个空间的戍卒送了吃食,还三五成群地穿梭到侧室后院,跟喂挨饿的流浪猫似的,放下食物引诱宿在其他地方的戍卒们来吃。   吃食分得差不多了,她们又搬来酒,一碗接一碗地倒出来。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用来暖胃最好不过了。   戍卒们双眼放光,直咽唾沫,鉴于贵人出现得太神异,没人敢哄抢。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纷纷向客人抱拳俯首,从歪七八扭的姿势改得端正了些,嗅了又嗅,连忙道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好像怕晚了一秒,就没得吃了似的。   “多谢多谢!”   “我给你磕两个吧,不然这顿饭我吃着都不安心。”   “我的亲母啊,这什么汤,我都没见过。”   “这也太香了!好吃好吃(嚼嚼嚼),居然没有一点土壳(嚼嚼嚼)……”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是最真实的写照。   还好一个罍里可以装五六十件餐具,不然光餐具都发不过来了。   一行又一行从者进进出出,与女子们一同发放食物,身上居然都没多少水汽。   戍卒们兴高采烈地吃吃喝喝,好像在做一个美梦。   唯有浑身湿漉漉的吴广,失魂落魄地从外面走进来,淋得像个落汤鸡,在戍卒们热情的召唤声里,尴尬地挤出笑,一屁股坐在陈胜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吴广摸不着头脑。   他本来好好地按计划行事,给鱼里藏了“大楚兴陈胜王”的布,怎么变样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鱼腹藏书不管用,他们想到了篝火狐鸣。   刚刚吴广在树丛里学狐狸叫呢,才学几声就被打断施法,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机会,只能憋屈地自己回来了。   在忙活着给戍卒发放食物的时候,女子中还有两个铺席置案,用便携的食盒与小汤锅,给扶苏也备了一桌吃食。   将尉们也得到了投喂,犹犹豫豫中,见扶苏向他们招手,不知怎的,就乖乖坐过去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鲜美的豆腐肉汤还在嘴里回味,软绵绵的煊乎大馒头一口下去面香满齿,这个时候,谁好意思对食物来源横眉冷对?   过河拆桥还得先过河呢。   两头将尉坐到了扶苏对面,竟有点局促。   扶苏向他们举杯,将尉们看看温润如玉的白瓷和瓷杯中清澈的酒液,更局促了。   大秦哪有这么细腻莹润的漂亮瓷器?这时候的瓷器和陶器区别不大,古朴得很。   “贵客如此慷慨,我等却不知贵客如何称呼?”敦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扶苏和蔼可亲地笑道:“我名扶苏,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 公子肯定是神仙   【好多人啊.jpg】   【这日子算得刚刚好,乘着雨就来了。】   【钓鱼佬们上大分。】   【玩家这波后勤配合得太漂亮了。】   【我这几天都没看,那些花瓣咋弄的?这季节还有兰花?】   【绢花染色的而已,花里胡哨的,纯纯营造氛围。】   【咋没人把扶苏当神仙跪拜?都搞这么神了。】   【怎么没有?你往后面看,不止一个偷偷摸摸叩首念叨的,虔诚的很呢。】   【谁要是在我又饿又湿又冷又穷的时候,给我送一顿没吃过的美味,我也会这么虔诚的。】   【这么华丽的扶苏公子,还是第一次看见。】   【猫呢?】   古祠里的黔首和将尉没有弹幕这么嘻嘻哈哈,他们听见这名字的瞬间,就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扶……”将尉们甚至不敢把这个名字重复一遍。   “公子不是已经……”   和黔首们不同,将尉都是体制内,消息当然准确些,所以两头将尉去年得到的消息就是“扶苏公子自杀,胡亥公子继位”。   此时此刻,他俩的惊骇最明显,无异于做梦梦见自己在高考,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真的在高考!   苍天啊!   “二位是在怀疑我的身份吗?”扶苏谦和地保持微笑,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将尉们的大脑沦为一片浆糊,比豆腐汤还稀碎。   【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OS:大晚上的见鬼了!】   【感谢父母遗传得好,扶苏这长相,就算是鬼,也得是艳鬼。】   【细说艳鬼,尤其艳的部分。】   【扶苏也不艳吧?这伞都骚包成孔雀开屏了,愣是被扶苏的气质压住了。】   扶苏一句解释都没有,将尉们反而更惊疑不定了。   他们都没见过扶苏,但是,当这人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说自己就是“扶苏”时,就让他们很难怒斥反驳。   将尉的表情裂了一地,陈胜吴广的表情也不遑多让。   不是,他们只是想拉扶苏的名声扯大旗而已,根本想不到扶苏居然会真的冒出来。   扶苏冒出来了,这么神秘,还给戍卒们送了这么多吃的,那谁还会把陈胜吴广放在心上?   陈胜从前还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现在鸿鹄化身凤凰,直接就飞到他面前了,砸碎了他所有梦想。   将尉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戍卒们交头接耳,离扶苏远些的发出细小的疑惑。   “当真是公子吗?”   “可皇帝……”   扶苏不紧不慢地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吃饱饭,早点歇息吧,明天天晴,兴许就可以赶路了。”   “公子怎知明日天晴?”敦问道,“外面阴雨连绵,并不见星光。”   “自然是有擅卜筮之人告知于我的。”扶苏看着他们,“两位若不信,静待天明即可。只是这路上,不可再饮酒过甚,也不可肆意责罚鞭打戍卒。”   将尉们唯唯诺诺,颇有些讪讪。   【我记得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原因,就是大雨失期加被将尉责打吧?】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反正也是死,换谁都会拼一把的。】   吴广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明日天晴又如何?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再绕路前行,如何能不失期不被斩?”   扶苏循着声音望过去,陈胜紧张地垂了垂头,尽力不引起扶苏的注意。吴广马上收声,也跟着紧张起来。   “谁跟你说的‘失期当斩’?”扶苏很诧异,“秦法里哪来的这一条,我怎么不知道?”   众人皆是一愣。   扶苏朗声解释给所有人听:“我记得,不去服役,罚两副铠甲的钱;迟到三天到五天,骂一顿;迟到六到十天,罚一面盾牌的钱;迟到超过十天,罚一副铠甲的钱;如果遇到大雨,是天意而非人愿,什么也不罚,而且免除这次徭役。[1]——《徭律》是这么写的,需要我把原文背给诸位听吗?”   戍卒们哪知道对不对?   就算是现代社会,不从事法律相关专业的人,也不可能对各种法条如数家珍。何况这个文盲率高于九成的时代呢?   而且秦律非常繁杂,除了李斯赵高那种专门干这个的,一般人真记不准。   【所以是胡亥加重了刑罚?】   【不对吧?这个说的是徭役,陈胜吴广他们是服军役,地方工程和军事任务应该有差别。】   【可惜出土的秦简里没有提到军役迟到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我觉得这帮人应该没有哪个能掏出秦律来反驳扶苏,那扶苏说啥不就是啥?】   敦和厉面面相觑,敦犹犹豫豫地小声:“公子有所不知,皇帝陛下严令,务必要准时到达……”   他的声音小极了,这会儿酒也醒了,人也不昏了。   【果然是胡亥!我就知道是他!】   【大秦仿佛是在走陡峭的山崖下坡路,胡亥还在拼命踩油门。】   扶苏轻描淡写打断他:“那又如何?”   将尉们就沉默了,欲言又止。   他们不知道扶苏为什么没死,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扶苏公子素有贤名,这般言笑晏晏的,就让他们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找机会往上面举报。   知情不报,查到他们头上,他们也是重罪。   但,雨还在下,馒头还在吃着,这时候啥也干不了,就算要上报也是明天的事了。   算了,接着吃吧。——这么香的蒸饼,他们也很难能吃到。   扶苏看气氛很好,就笑眯眯讲起故事:“戍卒这么多人,你们却只有两个,若是待下酷烈,可是很容易引起众怒的。”   将尉们竖起耳朵听着。   “我曾经听闻一个故事。有一个国君沉迷炼丹,虐待宫女,用少女经血炼丹,逼迫她们在来月事的时候,只能吃桑叶喝露水,稍不如意就杖毙宫女,前后打死上百人。[2]你们猜,后来怎么样了?”   【我知道,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勒脖颈。】   【太损了哈哈】   【扶苏咋知道嘉靖的事?】   【他都直播快一年了,知道啥都不奇怪。】   【史料上宫女们的名字一个不落全记下来了,再封建的古人都同情她们。】   【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在座众人都静悄悄的,不管听没听出扶苏言外之意的,都闭上了嘴巴。   唯有厉心直口快:“那不得饿死?”   “为了不饿死,十六位宫女趁那国君睡着了,联手用绳索勒住了他的脖颈。”   将尉们同时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用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不在。   “勒死了吗?”厉追问。   “勒死了。”扶苏果断道。   【扶苏你怎么篡改结局?】   【因为想吓唬这两个将尉吧?警告他们别把黔首不当人。】   【主播这身份,撺掇底层百姓屠龙,真是太怪了。】   【怪什么?秦末遍地造反派。】   众人纷纷惊愕,敦和厉顿时觉得一阵凉气从脊椎往上冒,对上扶苏似笑非笑的面容,心更凉了。   “当真这么轻易死了?那可是国君啊……”厉不可置信喃喃。   “国君也是人,也是肉体凡胎,也得吃饭睡觉。他残害别人,那别人自然也就能为了保命而反抗。这个道理,放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你们以为呢?”   “……”   【这俩今晚要睡不着了。】   【扶苏改的这个结局,我蛮喜欢。】   将尉们今晚确实难以入睡了,看见绳索都有点不安。   陈胜吴广也睡不着,辗转反侧的,内心哀叹他们夭折的起义计划,一时别无他法,只能睁眼到天明。   扶苏此前在猫猫的催促下,给自己用过治愈术,脖子上的伤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不需要用衣领布带遮掩。   跟着他出来的玩家们,有些在旁边编织煮汤画画吃零食等,也有些跑出去玩水钓鱼了。   寅时初的时候,雨停了。   扶苏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从大泽乡到渔阳,约有两千里,要走上一个月。诸位身为闾左,本就是最穷的,按理是不用戍边的。”   戍卒们的呼噜声小了,可见也有许多睡不着的。   “只是因为渔阳及附近的人都被征空了,就不管你们的死活,强迫你们从淮南千里迢迢往边境赶。”   一些人屏住了呼吸,好像怕自己的呼吸声影响自己听不清扶苏的话。   “我这里有些小米和面饼,也有些半两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们回家去了。如果有想回家的,就过来领。”   摸鱼的玩家们哗啦啦掏出钱袋,搬来准备好的小米和面饼。   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那些昏暗的角落里,冒出了一个接一个感叹号。   好多、好多感叹号。   感叹号越来越多,但他们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像当年商鞅变法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在等第一个把柱子搬到北门去的人。   当年的围观群众也许也这么多,黔首们也觉得蹊跷,没人敢动。   “天亮之后,我可就要走了。现在我在这里,没人敢阻拦你们离开。”   “公子你!”厉一骨碌爬起来,愤愤道,“人都跑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也可以跑。谁拦着你们了?”   厉一脸问号,不可思议地望着扶苏,竟无言以对。敦连忙拉住他,缓和道:“公子在这里,我们自然听公子的。”   敦疯狂地向同事使眼色,向窗外努努嘴。   意思是你个榔头,猜不到外面肯定有一堆侍卫吗?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谁也不想死在这里,或者死在去渔阳的路上,以及一两千里外的边境。   终于有一个汉子翻身爬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鼓起勇气走向了扶苏。   他并不知前路为何,但至少他现在拿到了一袋有分量的小米、两块看上去颇香的圆饼和碰撞在一起会叮当作响的半两钱。   米、饼和钱。   汉子攥紧了这两布袋子,把被布包着的饼揣怀里收好,听见扶苏公子含笑的声音:“这小米是炒过的,吃的时候泡水就行,几个月都不会坏。去吧,雨已经停了。”   汉子跪下来,哐哐就给扶苏磕了两个头:“某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公子你缺杂役吗?你上马车的时候,某可以给你垫脚。”   【人肉板凳是吗?】   【还挺聪明,知道抱大腿。】   【说实话,这时候往家跑属于逃役,万一被抓到,也得赌命。】   【扶苏也是干上邦子哥的活了。】   【我查了下资料,秦朝的律法也没那么严苛。徭役一般是按田产定的。闾就是大门的意思,闾右是住在大门右侧,家里条件比较好,田地多,承担的赋税徭役也多;闾左,住在大门左边,穷鬼,地少,有些还是佃农,官府默认不优先征发的,属于“弱势豁免层”。】   【啥大门?】   【里的大门。你可别再问我‘里’是什么?】   【理解成几十户人口的小区就行。】   【有些律法本意是好的,但能不能实施到位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波胡亥全责。】   扶苏宽和道:“不必为了报恩如此急切,逃跑的人多了,也未必抓得到你。”   “某只是想活下去。跟着公子,总好过我自己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汉子下定决心,“求公子给某一个机会。”   扶苏还在考虑呢,敦拉着厉就过来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振声道:“公子仁慈,放了这些戍卒,然我等职责在身,若是丢失这么多戍卒,也不好交代。不如公子索性仁慈到底,把我俩也收了吧。”   厉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就跟着照做。   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三张牌都倒了,立刻就带动了更多了。   众人稀里哗啦就跟着跪了,乱糟糟道:“我也愿意跟着公子。”   “还有我!”   “带某一个!”   “以后是不是不愁吃喝了?还有这种好事?”   “公子肯定是神仙下凡,前来拯救我们的!”   【五斗米教就是这么壮大的,谁给吃的跟谁。】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前面的你走错片场了。】   陈胜和吴广没办法,混在人群里跟着出声,琢磨着这也不是坏事,要是能好好活下去,谁又会跟着他们造反呢?   跟着公子混也不错,说不定也能混出名堂来。   长公子,那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啊!真的有可能登天的。   这么一想,陈胜这种志向高脑子又灵活的,都心平气和,且跃跃欲试了。   但扶苏还是让花生米和阿里统计一下,戍卒们具体的信息,劝了劝意向不坚定纯粹从众的。   “若是放心不下家里老幼,想回去的还是回去吧,家里也有人等着你们呢。”扶苏绝不强求。   大约有百余人,连连下拜道谢,拿着米、饼和钱,在天光乍明时结伴走了。   剩下的人,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也不愿意走,就都留了下来。   扶苏走出门时,看见蒙毅在观察天色。从上郡到这里,一路上的很多事都是蒙毅在帮他处理。这会看见他,蒙毅便笑了。   “公子接下来去何处?”周围无旁人时,蒙毅便低声。   “会稽。”扶苏回答。   蒙毅神色微妙,会稽对他来说可是老地方了。   “据我所知,胡亥公子此时正在会稽巡游。公子有何打算?”   “我打算约个刺客。”   “公子有人选了?”   “有。”扶苏露出期待的笑容,“他叫张良。”   【好家伙,扶苏约张良刺杀胡亥?】   【真的不会被张良反刺杀吗?】   玄猫从马车上跳到蒙毅手里,踩着蒙毅的胳膊和肩膀,又跳到扶苏肩上。   猫对“张良”这个名字,表露出了些许不满。   但猫猫还没开口,就听见钓鱼佬们兴冲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公子你要韩信不要?我们捡到一只韩信!”   “啊?” 韩信初出茅庐   【捡到谁?韩信?韩信也是随便能捡到的?】   【漂母:怎么不能?水边天天看见。】   【那也是淮阴的水边,不是大泽乡的水边啊,这两地也不挨着。】   【咋地,韩信没腿?】   【真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信小伙吗?】   扶苏也很好奇,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玄猫,猫猫脸上也显现出微微错愕来,显然并没有想到韩信会出现在这里。   但蝴蝶效应之下,人是流动的,韩信又不是定点的地缚灵,出现在任何地方属实正常。   只能说钓鱼佬还是太超标了,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到。   扶苏整衣敛容,往钓鱼佬的方向迎出去,蒙毅紧随其后。   附近的玩家们跟看见猫薄荷的猫似的,一窝蜂地挤了过去。   几只钓鱼佬骄傲地空军着,不是,骄傲地拉扯着一个衣着朴素到看不清原色的年轻人就过来了。   “公子公子!看,韩信!”   他们兴高采烈,就差学狮子王把韩信举起来,送到扶苏面前了。   “公子”这个称呼一出,那年轻人瞳孔地震,原本还有点茫然局促,马上抬眼,偷偷瞄了半秒扶苏。   就半秒,生怕被人斥责无礼似的,迅速低下头,窝窝囊囊一般行礼。   “韩信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扶苏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就顺从心意笑道,“来得正好,我们在准备朝食,一起用点吧。”   玩家们热情道:“你爱吃馕不?我这里有,虽然没有刚出锅的好吃,但也脆脆的。”   “我带了肉干!”   “渴不渴?我水囊还是满的,凉白开,对身体最好了。”   【国人刻进DNA的投喂爱好,也被我们韩信赶上了。】   【虽然没有解衣衣我,但这真是推食食我了。】   【韩信一脸懵逼。】   【i人是这样的,幻视被一群金毛萨摩耶围住亲热打招呼的社恐小狗。】   因为玩家们热情到让人窒息,韩信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在今天之前,他虽然也遇到过漂母那样的好人,愿意给他饭吃,但因为他实在是穷困,干什么都挣不到钱,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没少被周围人欺负。   最耻辱的时候,韩信被一群人围住,逼迫他从他们胯/下钻过去。   韩信也只能忍了。   直到他看见一行路过的车队,载着他没见过的纸和上好青瓷,路过淮阴做生意。   韩信蹲在河边草丛里,听见有两人聊天时提起他们是墨家子弟,要往上郡去。   上郡?那么远的边关有什么可去的?   韩信不解,继续听着,半晌才从那些闲言里提炼出关键信息,上郡现在聚集了很多散落在外的墨家子弟,还吸引了不少商队,仿佛那里是个聚宝盆,会源源不断产出金饼。   这不对呀,上郡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就不可能这么繁荣,水路不通,又临近匈奴所在的草原,按理说只可能成为边关要塞,最多囤田能自给自足,就很了不得了,怎么可能搞出能赚钱的东西?   韩信想了又想,还是很纳闷。   扶苏和蒙恬的死讯他也有听说,二世在位,更不可能给上郡多少帮助,这位新帝据说只喜欢享乐,不理会朝政,一切大事小事都交给赵高处理。   结果就是赋税和徭役加重了好几倍,搞得黔首苦不堪言。   韩信在草丛里蹲了很久,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思来想去,反正在老家也挨饿,不如出去闯一闯。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韩信撞进了扶苏手里。   扶苏不管别的,先把饿鬼喂饱再说。他们在空旷了许多的古祠坐下来,换了一桌食物。   “请。”扶苏本不饿,为了不让韩信尴尬,也陪着吃一点。   韩信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受宠若惊,他飞快地又觑了眼扶苏,低声道:“多谢公子。”   扶苏给慢悠悠降落到身边的玄猫递了条肉脯,猫猫撇开脑袋,不想吃。   “鹿肉的,很入味。”扶苏哄着猫猫,拿在手里喂了猫一根。   韩信真是很久,很久很久没吃过一顿真正的饱饭了。他尽量克制自己,好不显得像饿死鬼投胎,但一不小心还是啃完了一只腊鸡,加一只腊鸭。   腌制风干的肉制品能保存很久,所以扶苏出门时带了很多。   他倒不可能心疼食物,只是怕韩信噎着,顺手给对方倒了米酒。   “你能饮酒吗?这个米酒带点甜味。若不能的话,莼菜羹和粟米粥马上就好。”   他话音刚落,阿里就探头补充道:“莼菜羹这就好!”   从上郡一路走来,玩家们酷爱收集上郡没有的食物,看见荷花荷叶都要摘些下来,炸荷花酥,做荷叶鸡,还要掰开莲子看看里面长多大了,能不能吃。   只是这会天刚亮不久,天气又决定了新鲜食物容易变味,才只能现做。   韩信闷闷地点头,差点把骨头都嚼碎吞掉,连忙咽下嘴里的肉,认真回答:“我能饮酒。”   扶苏给他斟满,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韩信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快速地用手边的布巾擦擦手,然后双手举杯,饮了这杯中甜酒。   米香浓郁,比起酒,更像是过滤干净的醪糟汤,吃起来自带甘冽,不易醉,也不恼人。   玄猫却按了一下扶苏放下的手腕,瞅瞅他的表情。   扶苏不觉一笑,知道自己酒量浅,也不会逞能。等对面的韩信扫荡了半桌子的食物,一人吃掉了三人份,讪讪地停下来之后,他温和地笑道:“不必拘束,难得在这荒野相遇,也是缘法。”   他把手里剥好的嫩莲子递过去,引着韩信双手接过,不知不觉又吃了点。   “得遇公子,是我之幸事。”韩信真心实意向扶苏道谢。   “你这一夜宿在哪?雨下了那么久。”   “躲在船里,勉强待到雨停。”   倒是个机灵的法子,虽然免不了会被斜风刮的雨扫到,但至少避开了被水淹。   水里有鱼虾,手气再差也饿不死。只是没有足够调料的情况下,河里的鱼虾未必就好吃,大多都很腥,一股泥土味。   扶苏看着韩信的脸,对他居然没有瘦成竹竿表示惊讶。   韩信二十刚出点头,如果能吃饱喝足换身衣服,好好捯饬一下,想必会很俊朗,只是现在灰头土脸的,折损了七分颜值,就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可以看了。   那是一双不甘心落于人后、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眼睛。   “你欲往何处?顺路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   一顿饭的功夫,韩信已经把原本就没有计划的计划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直直地问:“公子要往何处?”   蒙毅在附近的桌上整理戍卒们的资料,闻言露出了点惨不忍睹的表情。   【咋了?韩信问的不对吗?蒙毅怎么那副表情?】   【像个二愣子。】   【已知胡亥要杀兄弟姐妹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大泽乡冒出个‘公子’来,刚认识两刻钟就问这公子要去哪,是不是缺点情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探子呢。】   【话说胡亥赵高真不知道那些公子公主们都去哪了吗?】   【胡亥肯定不知道,他就是个傀儡,赵高不知道发现没。】   扶苏毫不介意,坦坦荡荡:“眼下大约往会稽去。”   韩信犹豫了下,声音愈发小了:“我可以跟公子同去吗?”   “当然,路又不是我家开的。”扶苏笑道。   【路还真是你家开的。】   【这运气也太好了,随随便便就能捡到ssr。】   【这个时期的韩信,谁都能捡,但能让韩信真心服从,全心全意地留下来,不想着逃跑和跳槽,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至少项羽没做到。】   【没有小伙爱老头的戏码看了吗?失望走开。】   【跟着扶苏有什么不好呢?扶苏也年轻,不会急着杀功臣,韩信至少不会那么早就死了。】   此时的韩信,对他的未来如何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想抓住这难得的机遇。   戍卒们恢复半自由,老老实实帮忙做饭,排队打饭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大家的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扶苏上马车时,先等猫猫跳上来,再向韩信伸出手。   韩信愕然地抬头看他,扶苏从容道:“我车上有几本兵法,或许你愿意一观?”   【算响淮听。】   韩信不由动容,乖乖地握住扶苏的手,被他拉到了车上,矮身进去坐好。   “你到现在好像都没问过我是谁。”扶苏微微侧首。   “是长公子吧。”韩信放轻声音,但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每个字都是笃定。   “怎么看出来的?”   “公子的卫尉,行走间的步伐有军卒杀伐之气,甲胄簇新,兵器规整,令行禁止,连衣履都是统一的。既是公子,那天下间,除了上郡的长公子,谁也养不出这样的卫尉。”韩信低眉顺眼,但敏锐指出。   扶苏与猫不约而同地看向韩信,目不转睛,颇为赞赏。   “你很适合领兵,卫尉都是老兵,交给你不妥。看到那些黔首了吗?他们和你一样,都是闾左,不过是逃役的。大约八百人,你若是不嫌弃,这些人交给你来训练如何?”   【好巧哦,八百。】   【八百就八百,八百先下手为强——不好意思窜频了。】   【哈哈哈什么鬼?】   韩信睁圆了眼睛,猛然攥紧手:“交给我?”   “虽然有点少,但我这次出门,总共也没带多少人……”   “好!”韩信几乎脱口而出,明明一点经验也没有,但竟然敢直接回答。   扶苏便笑起来:“要是带得顺手,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给你统兵。”   虽然韩信很年轻,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但这些黔首本来也没被扶苏算在战力里,比起野路子,扶苏还是更喜欢正规军。   他离开上郡时,把蒙恬和王离都留在那里了,以防边境有动荡。子虞和将闾他们也一并留下,和月氏东胡等异族互市,建设上郡。   能捡到韩信,算是个意外之喜,扶苏原本是来化解陈胜吴广起义,顺带去找张良的。   当然,大雨失期只是个导火索,没有这事也照样会有人反,扶苏只是顺手灭了这个导火索,试图在解决胡亥之前,减少动荡而已。   七天后,扶苏来到了下邳。   在赤松子牌卖徒弟的卫星导航帮助下,扶苏很轻易地锁定了张良躲藏的地方,并在入夜后敲响了张良家的门。   木门许久才缓缓打开一尺距离,门后的女子荆钗布裙,眉目清秀,迟疑又小心地开口:“不知客人所为何来?家中只有妾一人,恐怕不能待客……”   “她”表现得太自然了,差一点就让扶苏以为是自己找错了人家,敲错了门。   【哇,美人!】   【等会,这不是子房家吗?】   【找错了吗?或者这是张良家属?】   【你别跟我说这美女是张良!】   扶苏怕打草惊蛇,所以是孤身前来敲门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以示礼貌,轻声道:“师兄不必见外,是赤松子老师让我来的。”   “赤松子是谁?”门后人疑惑道,好像一无所知。   “‘十三年后,你到济北谷城山下,那块黄石就是我。’[1]”扶苏只淡定地重复了当初赤松子把张良放生时说的话。   神神叨叨的,但一字不错。   张良沉默片刻,把门慢慢打开,叹了口气。   “进来吧。”   【还真是张良?这女装也太漂亮了嘿嘿嘿。】   【毕竟是史书记载的‘貌若好女’。】   【你俩咋成师兄弟了?始皇怎么看?】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张良要是发现扶苏的身份怎么办?】 胡亥死了   张良拜师赤松子这件事,目前来说是个秘密,张良没跟任何人说过,所以他倒可以相信来者认识赤松子。   但是不是师兄弟,张良还要再问问。   他手持油灯,缓步前行,月白的裙裾在晕开移动的柔光下乍开乍合,宛如月光与天幕交接,呈现出很难描述的浅蓝色。   仿佛洗得发白,又仿佛精心做旧。   油灯被安放到平整桌案上,客人缀在张良身后五六步的距离,不紧不慢,没有跟得太紧。   这或多或少,降低了一点点张良的戒备。   “客人请坐,舍下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的。”   “是我冒昧来访,叨扰师兄了。”   “老师近来可好?我许久未见,也不知他去哪了。”张良跪坐下来,微微而笑。   “我来的时候,老师在上郡,一切都好,每日饮半壶酒,我让他少喝点,他也不听。”扶苏没打算撒谎。   一个谎言撒出去,就需要更多谎言来弥补掩盖,任何一个词一句话说错了,都可能被怀疑戳穿。   在张良这种人面前说谎吗?这边说出去,那边张良发现马上就跑路了。   扶苏确实拜了赤松子为师,是赤松子缠着他非要收徒的。   用赤松子的话来说:“老夫是道家,你太儒了,正好需要中和一下,而且跟着我,你绝对不吃亏。”   当时玄猫在侧,冷冷淡淡地掀开眼皮,但没有表示反对。   赤松子就趴在扶苏耳边,笑嘻嘻道:“就比如说这位……狸狌,他其实是……”   猫凶巴巴地跳起来,跳得非常高,给了赤松子脑袋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结实极了,听声音都听得出来。扶苏不得不给受害人送了好多新酿的好酒,那倒在地上打滚哎呦哎呦叫唤的老家伙,才拍拍屁股爬起来,喜笑颜开。   “就当是你的拜师礼了,好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你师兄张良在哪?”   就这么着,扶苏莫名其妙就多了个老师。   “在上郡?”张良不动声色地打量扶苏,随意地整理着袖口,笑道,“那你也是从上郡来的?”   【我怎么感觉气氛有点怪。】   “正是。”扶苏干脆道,“我来找师兄,是有事相求。”   “求我?”张良还在琢磨这突然冒出来的新师弟是哪边的,闻言一怔。   “是,我缺一个谋主,特地来问师兄,若我想刺杀胡亥,该如何行事?”   【这么直接吗?演都不演了。】   【每句话都在掉马的边缘,我比扶苏还担心,真的。】   【担心啥?张良的武力值,可以和韩信坐一桌。】   【瞎说什么大实话,张良韩信加起来还是能抵过一只大鹅的。】   【信包别看,是恶评。】   张良顿住了,定定地看着扶苏的眼睛,重复道:“刺杀胡亥?”   “是。”扶苏承认得又快又坦然。   “你与胡亥有仇?”   “当然。”   【那仇可太大了,国仇家恨。】   张良沉吟一会儿,因为拿不准对方是否可靠,一时没有答应。   扶苏主动道:“倘若我告诉师兄,我的身份,师兄会帮我吗?”   张良谨慎道:“我不会轻易承诺做不到的事。”   “我是扶苏。”   “!!!”   李承乾忍不住吐槽:“你们见面有五分钟吗?就这么光速白给了?”   “迟早会被发现的。谋划刺杀这么大的事,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留侯不会答应。”刘据表示可以理解,“要知道,留侯之前刺杀始皇帝,失败过一次,现在属于逃犯。天下未乱之前,要他二次刺杀,确实得先打动他。”   “他也不怕张良动手?”   “呃……留侯吧,他应该打不过扶苏。”   胤礽插了一句:“去掉‘应该’。”   张良淡定自若的表情都凝固了,空白了一瞬,心念急转,第一反应是扶苏是来抓他的,然后他马上自己否决了这个可能。   因为扶苏如果想抓他,没必要孤身犯险,既然已经知道他藏在这儿,那带兵过来就是了,一个人来干什么?   而后他才想到,扶苏应该已经死了才对,胡亥和赵高李斯居然没有发现他是假死?   为什么会没有发现?这可是胡亥继位最大的绊脚石。   这是真的扶苏吗?如果是真的,当初怎么没有赶到咸阳争位?这都快一年了,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或者是假的?但没必要说这种假话,毕竟张良有前科,此人撒谎冒充扶苏,除了引起张良警惕,多几分危险之外,有什么好处吗?   扶苏这么一暴露,同时把自己和张良都摆在了赤裸裸的危险地带。彼此都毫无缓和余地,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拔剑相向。   “师兄你最好别动,老师说你有袖中藏匕首的习惯,但我速度比你快。”扶苏温和地提醒道。   张良敛袖的动作停滞了,手在桌下一动不动,心里挣扎两秒,低低抱怨:“他怎么什么都说?”   【怎么还带撒娇的呢?】   【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生气都像撒娇。】   【张良可不弱小,他只是不擅长武斗而已。】   “我独自一人前来,向师兄你坦诚相见,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扶苏坦坦荡荡,毫无保留,“还请师兄容我。”   张良默了默,心道你看似是一个人,谁知道外面埋伏了多少?   他就算不想给机会,这时候也只能给。   他不说话,但至少也没动手,扶苏就抓紧时间,迅速道:“我知道师兄与大秦有仇。师兄家里三代相韩,韩国却为秦所灭,所以师兄有恨,雇佣力士用铁锥砸向父皇的车架,失手后只身逃亡,躲藏于此……”[1]   【开盒了。】   【其实子房这个计划没毛病,就是运气差点,只击中了副车。】   【明明是政哥被刺杀经验丰富,没坐在那车里,换了辆车。】   【经验丰富也太地狱了吧。】   【我怎么看到有人说这个故事是编的?压根没有?】   【那得问我们马迁。】   张良的违法记录就这么被扶苏翻出来,堂而皇之地反刍了一遍。   “公子何意?”张良没怎么怀疑扶苏的身份。   “父皇并未在那次刺杀里受伤,你我之间也就不算死仇。”扶苏诚恳道。   张良只是微笑,并不赞成或者反对。   “师兄不赞成?”   “若被灭的是秦国,公子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张良神色淡淡。   “韩国如今是三川郡,水运发达,市易繁多,并没有伤筋动骨。昔日韩国最弱,每每割城让地,到最后已经割让得只剩都城了,被灭得轻而易举。师兄却依然为此耿耿于怀吗?”   “此乃国仇。”   张良不想与扶苏长篇大论地辩论,有什么用呢? 祁音&朽 整理製作   韩国就是灭在秦国的手里,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有些人能释然,能出仕,能无所谓地继续活下去,并不把国灭当回事,那当然也就有人深怀恨意,惦记着复仇和复国,为此多方奔走,散尽家财。   就算扶苏说得天花乱坠,张良也不为所动。   他此时此刻没有动手,仅仅是因为没有胜算而已。   “反正师兄你也杀不了我,不如听我说完。”   “……”他能不听吗?   “假使韩国没有被灭,师兄你定然是下一任韩相,那三川郡是否安定,黔首士族是否安稳,你是不是有一点在乎?”   张良没有反驳。   那毕竟是他的故土,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要如何才能完全不在意呢?   “不知师兄知不知道,胡亥这一年来做了什么?”   “略有耳闻。”张良看着扶苏,心底生出些无奈来。   就胡亥的这个作风,张良只需要静静等待,大秦就离亡国不远了。   张良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还没死的扶苏来。   这可就麻烦了。   张良半敷衍半认真地接着道:“去岁三川郡水灾,二世却只顾着大兴土木,继续修建阿房宫,苛刑暴政,奢欲乱国……三川郡明明有粮仓,却不开仓放粮,若不是墨家暗中用粮食赈济——”   说到这里,张良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是你做的?”   【大型烂尾工程阿房宫。】   【冷知识,阿房宫根本没正式的名字,阿房就是靠近高地的大房子的意思,也只有个地基,压根没建成。】   【好像是地名?也有说是因为前殿叫“阿房”,民间就这么代指了。】   【你猜胡亥再多活十年,他建不建?】   【贱,很贱。】   扶苏颔首:“墨家素来兼爱,我不方便出面,所以就给了他们粮食。”   张良眨了眨眼睛,推测出来了:“三川郡守李由,竟毫无察觉?又或者,他是公子你的人。哦,对了,李由之妻宜阳公主,是公子你的妹妹,难怪。那丞相李斯,也是公子你的人?”   【好聪明啊子房。】   【就这么把己方阵营暴露出去,会不会有点莽?】   【子房现在东躲西藏的,他也奈何不了谁。告诉他,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吧?】   墨家一群人,就在三川郡放粮救灾,李由没有得到朝中诏令,不能擅自开仓。   但李由收到了李斯的传信,宜阳公主收到了扶苏的信,夫妻俩一合计,就偷偷摸摸动了粮仓里的粮,让墨家运出去,放给灾民。   再借着修河堤的名义,以工代赈,给了被洪水淹没家园的黔首们一线生机,勉勉强强活下去。   张良兜兜转转,通过几个故旧,了解到水灾赈济和灾后的情况,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并不算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但比起韩国故土被洪水冲垮,千家万户饿死于洪水,但凡有点人性的,还是希望少死点故乡的人。   于是此刻,张良的心情就不免有些复杂了。   他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扶苏,认为这人是挟恩求报、邀名揽功,但张良同时实实在在地清楚,扶苏完全可以不管三川郡。   在其位谋其政,扶苏都不在其位,自己在那么遥远的上郡,还记挂着三川郡的水灾,出手帮忙。   能冒险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难了。   张良整衣俯首,敛袖作揖,沉声道:“无论如何,多谢公子援手。我替三川郡的黔首,拜谢公子大德。”   【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拔刀。】   【放心,子房不是荆轲。】   【这屋里好像也没柱可绕。】   【想什么呢,小树秒杀张良好不好?】   【小树?】   【扶苏就是树的名字,山有扶苏嘛。】   扶苏连忙扶起张良的手,一点不担心对方会趁机动手。   “师兄谢我做什么?三川郡是我大秦国土,我身为长公子,赈济灾民,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扶苏这话说得非常理所当然。   “公子,是只甘心做一个长公子吗?”张良直起身,微妙地询问。   他语气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其实颇为锋锐。   扶苏正襟危坐,与张良四目相对,毫不隐瞒道:“当然不。以师兄的眼光,想必看得见,大秦在胡亥手里,至多三四年,就要亡国了。而我,不能坐视不理。”   果然。张良暗忖,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秦国的国祚,还没有秦时明月那个动漫连载时间长。】   “那公子该去铲除二世,既有丞相帮忙,想必也不是很难。何必多此一举,要来寻我?”张良纳闷地问。   “其实,我们已经有计划了。”   “是以?”   “我来此,就是为了师兄你。”   【诶?我真的以为是找子房谋划刺杀的。】   【扶苏动手就不叫刺杀,叫拨乱反正,诛杀国贼。】   【啥计划啊?也没跟我说啊。】   “为了我?”张良挑动了眉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嘲。这点嘲意,与其说是冲着扶苏,倒不如说是冲着灭国的怨恨,以及那之后他颠沛流离的人生。   他想说,你是在说什么笑话,但忍住了。   年轻时张良是个爆竹脾气,被赤松子戏弄时都恨不得给老头一拳,要不是看在对方年纪大,他就真的动手了。现在,他已经沉淀得温和多了。   “是。”扶苏若无其事道,“师兄大才,困在这乡里之间,数着春秋度日,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想请师兄出山。”   “你想让我为秦国效力?”张良觉得不可思议,气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刺杀始皇帝?”   “你跟着我,也可以随时刺杀我,不是很方便吗?”   【好诡异的逻辑,把子房都说愣了。】   【总之先把人拐到手再说,是这个意思吗?】   【霸道公子强制爱。】   【尉僚当年也是被政哥强制留下的吧?你们秦王父子,怎么一副德性?(指指点点)】   “倘若我不同意呢?”张良反问。   “那就算了。”出乎意料的,扶苏回答得干脆又果断。   “算了?”张良刚升起的怒火,还没燃烧三秒,这会就变得虚无缥缈,无处发泄了。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知道师兄心中有恨,也知道国仇不是那么容易泯灭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师兄知道,你不只有复仇一条路可以选。”   扶苏言辞恳切,娓娓道来,“老师善于观星卜筮,他看得比寻常人远得多。他到上郡找我,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师兄你。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纷乱在即,老师找的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比如韩国宗室?”   【前面都还好,这个“韩国宗室”一出来,整段话垮掉。】   【哈哈哈韩国宗室,除了张良,谁后来复过韩国?造反都没人打韩国的旗号。】   【还真是,这是不是说明韩国这块地方,没什么民间认同感?不像楚国,反反复复。】   【巴掌大点小地方,看着就没前途,谁都打不过,谁都能咬一口。子房这么聪明的人,干嘛非跟韩国较劲呢?他看不出来韩国复了也没用吗?】   张良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量。   对啊,他的老师,为什么会选公子扶苏呢?是因为已经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吗?   可惜张良并不善于此道,没有办法从漫天星辰和一堆草里看出什么特别的。   但是排除掉这些玄学因素,公子扶苏还活着,上郡和墨家有来往,朝中有李斯,北方可能有蒙恬(不知是否活着,多半也没死),三川郡是天下的十字路口,控制中原核心,出函谷入中原必先过三川,而现在三川郡也在扶苏手里……   不论别的,仅仅这几条加起来,扶苏就已经可以造反争天下了。   而且,胡亥到底是怎么上的位,民间本就有非议,流言压都压不住。   张良这么一盘算,就觉得扶苏只要发动政变,成功的概率还不小。   那韩国复国的希望,立刻就降到了很低很低,低到了谷底。   除非他能找机会把扶苏给杀了。   他能找到机会吗?   扶苏见张良沉吟不语,便文雅地笑了笑:“师兄慢慢考虑,我天亮才走。即便你现在不同意,日后想通了,也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递出了一枚符传,展给张良看。 祁音&朽 整理製作 · Qiyin & Xiu Exclusive   “这是墨家造的,师兄拿着这个,就不必担心被抓了。”   “墨家尽数投奔于你了?”   “十之六七吧,还不够多,有些还在观望。”扶苏怡然笑道,“我的名声不错,很多人愿意相信我。”   张良默然许久,看扶苏伸出来的这只手一直没有收回,犹豫再三,还是把符传接了过来。   扶苏的名声确实好,张良毫不怀疑,就冲着扶苏当年强烈反对焚书,分成八瓣的儒家,都会乐意与扶苏交谈,甚至为他出力的。   这么一想,儒墨道法四家,扶苏一个人居然已经快集齐了。   糟糕,糟糕透顶。   大秦若是不死,就再也不会有韩国了。   既然扶苏现在不走,那他也许可以……   “项伯住师兄隔壁吧?”扶苏忽然道,“他被师兄你救过,如今与你同隐下邳。看在师兄你的份上,我留他一命,如何?”   张良收敛了所有表情,把震动和惊讶一并压下,很淡很轻地扯开一点笑意,毫无温度。   “公子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不好意思了子房,我们小树有一堆玩家给他作弊。】   【太史公甩出了一本《史记》,给张良打出了暴击。】   【好可怜的子房,站在他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个鬼故事。】   【谁说不是呢?大半夜的,直接被仇人杀到家里,毫无预兆地被老师卖了。】   扶苏收下了张良的阴阳怪气,且笑得从容:“项家与我大秦的仇更深,师兄你明日最好劝劝项伯,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项伯还是很好收买的,妥妥反水小能手,鸿门宴那么重要危险的场所,他都能为了帮张良背刺项羽。】   【人家至少得到了善终。项家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就项伯善终了。】   【我靠我突然想起来,项羽和他叔叔项梁是不是就隐居在会稽?】   【会稽到底有啥啊,怎么个个都往那凑?】   【有大禹的坟。】   张良默不作声地摩挲着手里的符传,收在袖中的内袋里,并不把心里的百转千折外显,轻描淡写地一笑:“项家的事,我可干涉不了。”   【骗人。】   “公子欲杀二世,那想必要去会稽?”   “自然。”   “哦。”张良没有多说什么,“那便早些歇息吧,此处离会稽尚有九百里,走水路也得五六天。”   他起身时,扶苏冷不丁道:“我知道项梁和项羽也在会稽。”   张良刚挪开一步,身体便顿住了。他在油灯半明半昧的光里侧首回眸,扶苏正抬眼看过来。   他们目光交错,任由火光在彼此眼底摇曳。   “我也知道他们在吴县颇有声望,吴中的徭役祭祀多仰仗项梁叔侄。项羽力能扛鼎,弓马娴熟,不容小觑。”   【开盒开盒,继续开盒,底裤都给你扒了。】   【子房的表情:我一眼看不到韩国的未来。】   【韩国早没了,哪来的未来?】   【收手吧子房,外面全是老秦人。】   张良又想叹气了,这一晚上,他想叹的气尤其的多。   他当然听得出来,扶苏是在警告他不要插手杀胡亥的事,更不要和项家串联试图谋划什么。   张良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就像小火苗一样,被一盆冷水浇下去,灭了个干干净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良对扶苏那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全是扶苏自己过来透露的,反过来扶苏却已经对张良和项家了如指掌了。   这等恐怖的料敌在先的情报收集能力,仅仅靠赤松子是做不到的。   张良很清楚,赤松子只是能卜算,不可能连细节都算得一清二楚。   扶苏究竟还知道多少?这下邳,那会稽,究竟还有多少扶苏的人?张良完全不知道。   因为未知,他一时就不能妄动。   “多谢公子告知,良知晓了。”   【他还得谢谢咱呢!】   “那便祝师兄有个好梦。”扶苏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我就不打扰师兄休息了。”   张良觉都睡不着了,还好梦呢,不做噩梦就不错了。   他举着灯,送扶苏出门,正看见隔壁项伯尴尬无措地搓手,在月光下徘徊。   项伯一看见张良,眼睛正要亮起来,就注意到了扶苏,这亮起的光瞬息就灭了,成了半死不活的鱼眼睛。   【项伯:夭寿啦,我看到了什么?】   蒙毅抛下项伯,带着卫尉向扶苏走过来,手里提着几样收缴来的兵器,随口道:“下邳管得也太松了,他屋里好几件兵器。”   “会稽更松,铠甲都私藏了不少。”扶苏笑吟吟,瞥一眼唯唯诺诺的项伯,和蔼可亲道,“今日我饶你不死,来日你是不是该报答我?”   “公、公子这说的哪儿话?”项伯结结巴巴道。   韩信冒出来,抱着个很沉的箱子,放项伯面前,径直打开。   一排排整齐的金饼,即便是再暗淡的夜光,也阻拦不住它们辉煌的光彩。   【这么大箱子,得多少斤?】   【考虑到韩信的臂力,最多一两百斤。】   【不要小瞧我们韩信好不好?好歹是个成年男子。】   【开始吟唱,3、2、1起:“一力士可擒之。”】   【好羡慕,这年头金价都已经过千了。】   【按这箱子的体积和黄金的密度来说,底下肯定还有别的宝贝,光黄金太重了,正常人搬不动。】   “这是……”项伯咽了咽口水。   “送给你的礼物,还请莫要嫌弃。”扶苏道。   项伯下意识看向张良,后者无可奈何,看出他的疯狂心动,只好道:“收着吧,公子慷慨,不差这点钱。”   张良放眼望去,灌木丛里抓蛐蛐知了猴和萤火虫的影子突然冒出来,兴冲冲跑过来:“公子聊完了吗?”   “暂时聊完了。”扶苏和颜悦色。   “那我可以找子房签个名吗?”   “……如果他愿意的话。”扶苏已经习惯玩家们的天马行空了。   两个玩家便跑到张良身边,掏掏掏,掏出纸笔,兴奋道:“子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我也要!我要to签。”   “兔?”张良一阵茫然。   “就是在这里写上,‘给木叶村村长,祝你一夜暴富!’可以吗?”玩家眼巴巴地看着他。   “呃……”张良忍不住瞄了瞄扶苏,对他麾下竟然有这样跳脱的人,感到很惊异。   关键这样傻呵呵乐滋滋的属下,扶苏还不止一个。   “那我也要to签,‘祝五仁月饼考公上岸!’”   这回眼巴巴的玩家不止一个了。   【可恶,我也想要。】   【哎呀,子房身上会不会香香的?】   【为啥找张良?】   【因为他功成名就,下场也好?】   【这都什么名字啊,拒绝五仁月饼,从我做起。】   【五仁明明就很好吃!】   【豆沙月饼才是王道!】   【吃鲜肉月饼的路过~】   在弹幕为月饼叽叽喳喳辩论的时候,张良注视着手里玩家塞过来的小本子,陷入沉思。   这四四方方的、纸做的本子,边上用针线来去缝了几道,还挺结实,封面画着两个刺猬头打架的少年,底下写着怪模怪样的几个字,张良都认不全。   “这是火影忍者!”木叶村村长殷勤地解释道。   张良搞不懂什么是“火影”,自然也听不懂什么叫“忍者”,他翻开这手感不错的本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按玩家的意思,给她写了不知道跟兔子有什么关系的“兔签”。   “是隶书啊。”五仁月饼感叹,“子房不会写小篆吗?”   “会。”   “不想写?”   “……”   很微妙的,张良确实不想写被秦国规定为官方文字的“小篆”,哪怕它很优美,哪怕张良会写。   秦国与韩国比邻,语言文化差别都不大,在韩国被吞食的那百年里,比较早被吃掉的地盘,更是被同化得差不多了。   为此,张良更觉郁闷。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天下大势是倾向于统一融合的,黔首们为战争所苦,也已经太久太久了。   但或许是因为放不下,又或许是秦国暴政,张良始终没有放弃,寻觅机会复国。   尽管,尽管他明明知道……   “你的字好好看,可惜我没法拿去卖。”木叶村村长捧着脸赞叹。   【我要我要!我们可以游戏里交易。】   【你直接上线找张良要不就行了?】   【我还在月氏呢!去不了啊。】   【不是都回来了吗?花生香菜西瓜种子都带回来了。】   【哦,我搁贝加尔湖钓鱼呢。】   五仁月饼乖乖等待,同时嘀咕:“跟我们公子混吧子房,比找什么没用的韩王复国有前途多了。韩国那点地方,复了也没用啊……”   张良沉默着签完两份签名,礼貌地交还她们花里胡哨的本子。   项伯已经悄咪咪把金子搬回家了,嘴巴咧得不小。   他们暂时分开,张良看见玩家们凑在一起,拎着布袋和网子,又钻灌木丛玩去了。   扶苏竟然也不管她们。   这可不是秦国一贯的作风,上郡,难道也是如此吗?那都赶上曾经的齐国都城临淄了,走鸡斗狗,蹋鞠搏戏,风气开放热烈,到处都是热闹的市集。   如果是这样,扶苏是不是有改革秦法的意图?   张良心有所惑,有很多话想问,但喉咙发涩,却又没有开口。   唉……   张良步履踟蹰,与扶苏相背而行。   扶苏回到了有猫猫的马车上,关掉直播,眨眨眼,努力在玄色毯子上寻找玄色的猫。   这有点难,玄猫总是和一切黑色的东西融为一体。   他把壁挂的人鱼灯拿下来,拎着它仔细逡巡。   “有事?”玄猫纡尊降贵地睁开眼睛,总算暴露了位置。   仿佛毯子上长出了一团毛茸茸的深渊生物,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看你在不在。”扶苏松了口气。   “我当然在。”玄猫奇怪地瞥他,“我是你的……系统助手。”   行行行,系统助手。   扶苏没有戳穿他的打算,他很珍惜这样有玄猫陪伴的日子,哪怕很多时候,玄猫只是不远不近地待着,一句话也不说。   可他在这里,扶苏就觉得安心。   扶苏把人鱼灯挂了回去,避开玄猫趴着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怕不小心压到长长的猫尾巴。   “都准备好了吗?”玄猫沉着地问。   “和丞相都商量好了。胡亥巡游到会稽,欲仿照父皇祭祀山川和大禹,在北支主峰秦望山,也就是当年父皇让丞相刻石的地方祭祀。祭祀的事,向来是奉常和丞相主持的,胡亥必会带上他们。同理,他也得带上宗室代表子婴叔父。这样,我们的胜算就比较大了。”   “你得小心赵高。”玄猫提醒。   “嗯,我会的。处理胡亥的时候,自然也会处理掉赵高。”扶苏认认真真地应道。   扶苏和鲁八他们反复研究过,也和李斯通过好几回信,敲定了流程和细节。   赤松子还为扶苏的计划增加了不少玄学因素,力图让奉常精心“挑选”的日子,合乎扶苏的规划,不要出任何意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八月,胡亥继位一周年的日子,他的车架浩浩荡荡地到达会稽,沿着始皇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   会稽据说是大禹当年施政和去世的地方,此处不仅有大禹的墓葬,也有他的庙宇。   然而不巧,到了秦望山,正要祭祀的时候,却乌云密布,眼看要下起雨来。   胡亥登时就发了火,冲着奉常叫道:“你怎么回事?连个风雨都算不准,还当什么奉常?你自己说的今天适宜祭祀,适宜个屁?这鬼天气,怎么祭?”   “陛下……臣委实不知,怎么突然风云剧变……”奉常战战兢兢地伏拜。   “这下好了,那些儒生又要非议了!”胡亥一肚子的火气。   “陛下息怒……”李斯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赵高抢白了。   “祭祀如此大事,奉常竟连天象都预测不准,留你何用?”赵高怒斥,转而对胡亥道,“依臣看,该换个得力的人来做奉常了。”   “卿言之有理。”胡亥顺着赵高的意思就往下滑。   奉常面色一变,颤颤巍巍地伏低身子,显得垂垂老矣,颓唐不已。   他是五朝老臣了——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熟悉大秦君主更迭的都知道,嬴政的父亲子楚和祖父嬴柱,加起来也就在位四五年,所以奉常是年轻时来到迟暮的昭襄王身边,如今七老八十,又见到了年轻的胡亥。   要不是奉常这个职位多少沾一半迷信,历代秦君也不会逮着一只羊薅了。   迷信嘛,自然是越老越香。   李斯看不下去了,提高了一些声量:“奉常也是老臣了,就算要换,也得回咸阳再换,如今祭祀在即,总要有人主持。倘若撤下奉常,祭祀莫非要由宗正单独主持吗?”   赵高不情不愿道:“那便这样,先祭祀完再说。”   比起让子婴独自主持,还不如多个奉常。至少这老头,不会动手动脚。   赵高这样想着,对子婴放跑了公子公主们耿耿于怀。他一直在找机会,想弄死子婴,但显然子婴的辈分和势力不容小觑,偏偏就是抓不到把柄。   比起子婴,先把九卿之一的奉常拽下来,换上自己人,再用上些迷信手段,忽悠胡亥,构陷李斯,自己做丞相,这个比较容易。   赵高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与大步走来的子婴对上眼神,相看两相厌。   “陛下,祭祀的时辰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动身?”子婴严肃地问。   胡亥发脾气:“这天气怎么祭?都起风了,等会要是下雨呢?”   子婴不赞同道:“昔日始皇封禅泰山,途中遇雨,也未改其志。陛下身为始皇选定的继位之君,却没有继承他的心志吗?”   这话一出,胡亥就有点难以言说的心虚。   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胡亥马上大声道:“那朕这就去。”   赵高看了看天色,乌云层层地翻滚过来,风里夹杂着湿润的气息,但若因为这个推迟祭祀的时辰,那今天他们就得宿在风雨的秦望山了。   趁现在雨还没下,早点祭祀完,早点下山,兴许还好点。   但是……   赵高故意问:“这等事,得问丞相,丞相如何看?”   李斯忧心忡忡道:“天色将雨,还是改期吧。陛下万金之躯,何必冒雨祭祀?明日再祭也不迟。”   胡亥本来还有点不爽,但一听李斯劝他不去,叛逆劲就上来了,直接往外走:“区区下雨而已,有何可怕?丞相真是老了,连风雨都惧。”   “陛下!臣非此意,臣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朕不需要你担心!”   胡亥的声音掠过李斯耳畔,越来越远。赵高哼笑一声,占据了离胡亥最近的位置,亦步亦趋地前往祭祀的高台。   奉常老胳膊老腿的,还得努力快速爬起来,赶紧跟上,不然误了时辰,他又得被胡亥骂。   李斯扶了奉常一把。   “多谢丞相。”奉常的道谢里带着无奈叹息。   “快去吧,陛下等着呢。”   大秦朝堂上资历最老的老臣,也就剩奉常了。他迎着风云走出去,深吸一口气,去主持他可能是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的祭祀。   钟磬奏响《五行》之乐,传于九天。胡亥站在高台之上,乌云几乎压到了他脑袋上,让他有点浑身发毛。   李斯再度劝道:“不然还是算了吧,这雨星眼看就要落了……”   “是你祭祀,还是朕祭祀?”胡亥色厉内荏,怒气冲冲地拂袖,“丞相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李斯垂下眼睛,默默闭上了嘴巴。   雨点真的落了下来。   但胡亥已经捧着玉璧,置于神案,并拿起了铜爵,等奉常倒酒入爵,他奠酒于地。   奉常把酒倒了进去,满满的郁金香酒几乎要满溢出来。   “滴答”   雨滴落进了铜爵里,这三足龙首的云雷纹酒器里,就泛起一圈圈涟漪。   胡亥略有点不安,匆匆忙忙把酒往神案的方向一泼。   瞪着一双双大眼睛的牛羊头颅等牺牲,宛如牛头马面似的,敦实地稳居神案,与美玉五谷并飨祭祀,同时成为祭祀的一部分。   群臣在牺牲对面,高台之下,纷纷跪着。奉常倒入第二樽酒,并吟诵道:“维二世元年,岁在壬辰,秋七月……天鉴有秦,受命永昌。承始皇之业,祀禹王之灵,往南海之神,皇天后土,祖先护佑……”   真够啰嗦的。胡亥有点不耐烦了,因为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他只想快点结束,顺手就把第二樽酒翻转到了黄土夯实的地面上。   夯的再好的土也是土,雨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的花,映入眼帘难免就有点脏,胡亥烦躁地催促奉常不要废话,赶紧倒完最后一爵。   奉常按流程倒满第三爵酒,放下铜卣,转身下了高台,也恭恭敬敬跪下来,贺道:“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众臣齐声贺道:“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这个时候胡亥就不在乎下雨了,他不由得露出笑来,享受这一刻高高在上的感觉。   当皇帝最让人陶醉的不就是这个吗?无论是谁,这时候都得跪在尘埃里,连抬头直视皇帝都不可以。   只要胡亥不让他们起来,他们就得一直跪着。   此时此刻,胡亥就是天,就是神,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胡亥太享受了,甚至都忘乎所以,不在乎湿哒哒的雨水落满他的通天冠了。   自从始皇废除传统的冕旒之后,这高筒铁梁如金博山般巍峨凸起的冠就成了皇帝专用。   胡亥高高举起最后的铜爵,面向神案上的铜鼎,环顾四周湿润的木栏,志得意满到了极点。   忽然之间,紫青金红的巨树出现在乌云之中,倒挂着,落下数不清的纤细枝条,好似神树探向人间的无数触须。   整个天空乍然亮了一瞬,一道紫金的亮光长长地、长长地落了下来,仿佛一道绵长的引线。   不偏不倚,就落在高台那唯一的人影身上。   通天冠与铜爵几乎同时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奇异的响声被更猛烈的轰隆隆震动所掩盖。   清脆的碰撞声随之而来,同时掺杂着重重的落地和闷哼声。   “轰”的剧响,响彻整个高台,乃至秦望山。   胡亥的身体在这浩然的雷霆声里,摔倒到高台上,甚至没来及发出惨叫,就抽搐着没了动静。   群臣骇然失色。 赵高也死了   “陛下!”   纷杂的惊呼慌慌张张地响起,但雷电不等人,也不通人性,在群臣仓皇地急上台阶之时,闪电再次布满天空。   轰隆隆的声响,炸在所有人耳边。   “怎么回事?”“陛下……”“是不是惹怒了上天?”“难道传言是真的?始皇陛下属意的储君并不是……”   雷电劈中胡亥这件事,实在是太巧合,也太诡谲了,谁能不多想?   他们眼睁睁看见了,就无法视若无睹。   更关乎自身的是,如果他们此时上前,那雷电会不会接着劈到他们身上?   “是始皇陛下降下的雷霆吗?”不知是谁在混乱中说了这么一句,连赵高这等无法无天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脚步迟疑了下来。   这年头,到底有几个人能完全不迷信?   祭祀这种事,本来就很迷信啊。   “太医令呢?还不快过来?”赵高呼喊着。   夏无且背着医箱就跑过来了,在一堆惶急的面孔里挤出路来,蹲下来查看胡亥的脸色。   胡亥僵卧在地,通天冠焦黑,衣服焦损,皮肤灼如炭色,已是气息全无。   他还睁着眼睛,就像神案上同色的畜生们一样。   畜生们瞪着他,他瞪着畜生们。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打鼓,猜测着胡亥到底是死还是没死。   雷电还在噼里啪啦,夏无且出声道:“得把陛下移到室内去。”   卫尉们硬着头皮,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发麻,努力绷着脸,把胡亥的身体抬到有遮挡的幄次里。   这是为了祭祀专门搭建的房舍,当年始皇在这里祭祀时也住过三日。   胡亥依然瞪着眼睛,头发枯卷,皮肤发黑,散发着一阵阵焦糊的气味。   可惜在场的人都过于严肃了些,不然发散一下思维,可能会觉得有点肉香。   夏无且屏住呼吸,仔仔细细观察,望闻问切,啊不是,问不了了,少了一个环节,但医者的专业水平足以让他在一双双急切的眼睛关注下,顶住压力,简短道:“这,生机已绝,气息全无……”   “什么?”赵高色变,一把抓住夏无且的衣服,“怎么可能这么快?”   “中车府令若是不信,尽可以换太医诊治。”夏无且不咸不淡道。   赵高的脸色变了又变,凶戾之余,又夹杂着古怪的情绪。   这份古怪,让赵高马上就锁定了子婴:“来人,把宗正抓起来,陛下猝崩,肯定是宗正干的。宗正弑君,该俱五刑!”   子婴怒而扬声:“荒谬!陛下祭祀遇雷,崩于天罚,与我有何干系?倒是你这佞臣,屡次三番进献谗言,构陷忠良,上天合该降一道雷霆把你也劈死!”   “我可不是宗室。”赵高幽幽冷笑,“陛下死了,谁得益最大,谁就最有嫌疑。你是陛下叔父,心怀不轨,谋逆篡位,竟当众弑君。如此行径,难道不当诛吗?”   “好歹让廷尉查一查再说吧。”奉常的声音跟他俩一比,就显得弱了不少。   人老了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   赵高大声道:“卫尉何在?还不将这乱臣贼子速速拿下!”   他想趁机拿下子婴,巧了,子婴也想趁机拿下他。   卫尉们骚动着,因为胡亥死了,章邯在咸阳没跟过来,这会统领卫尉的是赵贲。   出门在外,赵高当然要把卫尉的掌控权握在自己手里,这个赵贲,就是他的心腹。   按理说,赵高都喊了两回了,他的心腹没有理由不应,不赶紧拿下子婴,但诡异的是,他跟子婴都吵了两个来回了,赵贲还是没动静。   怎么回事?   赵高突然升起不妙的预感,他疾步走到幄次门口,却看见一个头颅飞过来,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   竟是赵贲的人头。   “中车府令是在找这个吗?”   随着这久违的温言笑语,扶苏提着剑,从外面走了进来。   室内外都死一般寂静,唯有太阿剑铮然破空的声音,玄之又玄,宛如龙吟凤鸣,悦耳到了极点。   这也许是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剑,陆断牛马,水击鹄雁,光射斗牛,寒气凛凛,就像他真正的主人一样,凌厉到不可逼视。   剑锋反射的光弧,震慑着所有人的眼睛。   扶苏身后的近卫正在快速清场,与子婴的护卫互相配合,收割着赵高的党羽。   太阿剑挥洒着寒气与剑光,逼得赵高连滚带爬,急于寻找什么武器反击。   李斯连忙拉着奉常后退,不参与这凶险的小战场。   赵高在矮身的瞬间,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剑,直接刺向扶苏的大腿。   在场的没人不认识太阿剑,也没人不清楚它的锋利和尺寸,以短对长,当然是占不到好处的,所以赵高只能发挥他的优势。   他藏着的这把匕首,和当年荆轲刺秦那把是同类,都是徐夫人出品的剧毒匕首。   只要让他擦着扶苏的边,就算自己断条胳膊腿,那死的也会是扶苏,而不是赵高。   扶苏看见那毒刃袭来,却不退反进,任由赵高的匕首刺破自己衣服,同时将太阿剑锋一转,灵巧如游龙腾空,刹那之间就割断了赵高的喉咙。   本来冲着胳膊去的剑芒,转而横向了脖颈。   扶苏曾经感受过的刎颈之痛,现在轮到赵高来感受了。   这是他没日没夜在玄猫指导下练习太阿剑时一直模拟的目标,也是这两千多年来放不下的心结。   现在,扶苏终于放下了。   没有什么比仇人的命,更能了结仇恨了。   “他的匕首有毒!”子婴紧张地上前,“快坐下,别动,让夏无且看看。”   “没事的,赵高没有伤到我。”扶苏还有余力安抚他。   “怎么可能没有伤到?”   “真的,我穿了护甲。”扶苏被子婴拉着坐下来,不得不暂时放下滴血的太阿剑,交给蒙毅擦干净,而后扯开衣裳下摆,指着那被划破的长裤,解释给子婴听。   子婴还是不放心,仗着是亲族长辈,把扶苏裤腿一撕,摸了一把那可能有伤口的地方。   还好,没有血迹。   他转头去看倒在地上的人体喷泉赵高,喷泉手里拿着的匕首沾上了不知道谁的血,让子婴还是无法放心。   李斯走近道:“匕首上没有公子的血,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奉常默默跟上。   夏无且疯狂用眼神示意子婴给医者让地方。家属能不能别捣乱?   子婴连忙让开,让夏无且察看。   弹幕上已经炸满了花朵和烟花,堪比逢年过节。   【太好了一箭双雕!】   【笑死,一箭双雕是这么用的吗?】   【喜大普奔!我要去给始皇陛下上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别一激动就上坟好不好?你们史同女(指指点点)】   【确定死透了吗?还是凌迟吧,剥皮揎草,串成大串,不然我不安心。】   【五匹小马也行啊,趁这酷刑还没废,赶紧让赵高赶上末班车。】   【好多马赛克,十八禁的标志挂那么大。】   【斯相是惨死在赵高手里,俱五刑,黥面割鼻子斩趾笞杀枭首,怎么也得给赵高全来一遍吧?】   【怎么突然撕裤子了?这是我能看的?(捂住眼睛偷偷从指缝往外看.jpg)】   【大黄丫头想啥呢,又不是开裆裤。赵武灵王时期就胡服骑射了,合裆裤早就有了。衣服底下是玩家和墨家造了一年才搞出来的铁丝软甲,相当费事费时,好不容易才造出这么一件。】   一般来说,远超时代的东西,哪怕做得出来,也常常是绝品,很稀少的那种,比如太阿剑,它就是那个时代很少见的铁剑。   但玩家们自然不同,他们改良铸铁工艺,都是奔着量产去的,只是万事开头难,前几个月都在搞高炉炼铁,等能稳定炼出他们想要的熟铁了,才开始推进金属拉丝的模具和滚轮设备等。   两个月前刚出炉了一批铁剑和试验品软甲,墨家反复实验之后,才都交给扶苏。   比较短的匕首,在普通的削刺下,是穿不透铁丝软甲的。   扶苏的武艺和骑射,少时是跟着蒙家学的,都算不错,与赵高拼杀时没有落于下风,倒免除了不少危险。   夏无且的心理活动,也是够热闹的,就这么一会功夫,他诊治的对象,就从胡亥换成了扶苏。   一死,一生。   众目睽睽之下,夏无且这次不需要顶着压力了,他检查完毕,给出诊断。   “没有伤及肌肤,实乃幸事。”   这方帷次内,还能喘气的,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公子没事就好。”子婴喃喃自语,转身去处理赵高的尸体了。   “我来就行。”蒙毅熟稔道。   子婴看着他,不自觉地笑起来:“也是很久没见你了,上次还是陛下东巡之前,在咸阳见的面。”   他俩叙着旧,唤人打扫垃圾,扶苏把衣摆放下来,好整以暇地看向李斯。   处理完必死的东西,也该轮到薛定谔的李斯了。   玄猫悄咪咪地走进来,下巴一抬,扫了眼尸体和人头,绕过子婴和蒙毅,轻轻巧巧地走到扶苏身边,先跳到扶苏膝盖上借力,然后纵身一跃,安然地端坐于扶苏肩头。   “咦?”子婴奇怪道,“哪来的狸狌?是狸狌吧?”   蒙毅也不好说这到底是不是狸狌,反正他逐渐逐渐是把玄猫当成嬴政对待的。   他十七八岁就来到嬴政身边,那时候嬴政比他大不了几岁,转眼都三十年了。   他要怎么才能认不出嬴政呢?   就算这只是一只猫。   李斯没时间管猫了,他戴罪之身,身家性命都在扶苏手里,马上开始认罪加自救。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几乎五体投地:“公子容禀,去岁始皇陛下猝崩,当时唯有十八公子在侧,赵高生出歹心,图谋造反,擅自篡改遗诏,矫诏问罪,令长公子自尽……   “臣鬼迷心窍,竟为他们裹挟,未曾阻拦……臣罪当诛,只望长公子仁慈,放过臣的家人。”   子婴下意识回头,盯着扶苏的脖子看了一会,蒙毅低声道:“已然无碍了,连疤痕都没留。”   “那就是说……”子婴明白了蒙毅的未尽之语。   扶苏确实自尽了,只是活了下来而已。为此,哪怕李斯将功补过,子婴也不会为李斯求情。   将功补过,没有大过,哪里需要补?   【斯相现在好像那个负鼠表情包。】   【虽然我是李斯推,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我们小树确实仁慈。】   玄猫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这么淡定地绕着尾巴,看扶苏和李斯对话。   【刚进来,后面那三坨马赛克是啥?】   【高达和高达碎片。】   扶苏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斯,就是不说话。   宫人和卫尉把地上打扫干净,铺上了新的地毯。   奉常左看看右看看,出声道:“臣……”   “奉常请坐,此事与你老人家无关。”扶苏给老臣赐座,看他慢吞吞坐下来,才对李斯笑了笑。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丞相解惑。”   “不敢,请长公子赐教。”李斯深深地俯首。   “我有那么多弟弟,你为什么也会选胡亥呢?但凡你选了将闾,我都不会很惊讶。”扶苏认真地问。   李斯苦笑了一下,实话实说:“非是臣选了十八公子,而是那时,只有十八公子可选。”   玄猫仿佛撇了撇嘴。   “时也命也,臣意志不坚,被权势所迷,身为法家,得始皇陛下重用多年,得知陛下驾崩,臣心中惶惶不安,犹如天塌地陷。   “臣知长公子治儒,儒家的势力就算被连连打压,也始终不灭,臣便忧心,倘若长公子继位,那臣就得步商君后尘。因此才……”   【李斯啊李斯,枉始皇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对得起他?】   【都说小伙爱老头,谁知道是小伙先死呢?】   【李斯比始皇还大二十岁吧?那今年也七十了?】   【这回真是老头了。】   【五块商君拼图:谁叫我?(重复五遍)】   【扶苏会杀李斯吗?继承历代秦王传统。】   “除却儒法之争外,丞相对我本身,有什么意见吗?”扶苏更认真了。   李斯迟疑着,摇了摇头。   “何故迟疑?”扶苏追问。   “公子文武俱备,友爱亲族,宽厚忠直,臣其实并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哦?”   “臣迟疑,是因公子的出身。”李斯解释道,“天下一统这十余年,始皇陛下频频巡游,依然会有刺客暴民,屡次犯禁作乱。   “公子仁厚,没有陛下那样威服四海的权柄,又有楚王室血脉,只怕楚系势力会再举兵戈,正如当年昌平君之乱那样。”   【说得还蛮诚恳的,楚地确实要乱了。】   【楚地乱,跟扶苏可没关系。】   【昌平君哪个?】   【昌平君熊启,他爸是楚国考烈王,他妈是昭襄王的女儿,按辈分算,比政哥还高一辈。】   【政哥表叔。】   【这么厉害的血脉怎么没当上楚王?】   【就因为厉害,才没当上,人家楚国不愿意受制于秦国,昌平君他爹做质子时生的他,后来跑回楚国继位了,又生了两儿子,不要他了,把他丢秦国了。】   【那就是没被接回国的另一版本的政哥。】   【好像就是因为昌平君叛乱,李信攻楚才失败,扶苏的母亲也受了牵连吧?不过后半句只是一种史学界的推测。】   【楚考烈王,是不是被春申君黄歇戴绿帽子那个?】   【细说(板凳瓜子魔芋爽冰激凌准备就位)】   【简单,没啥可细说的。就是李园先把妹妹送春申君,妹妹怀孕了再送楚王。妹妹后来当了王后,那娃也继位了,就是楚幽王。】   【真的假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别又是司马迁造的黄谣吧?】   【谁知道真假,也可能是楚国王室争权自个编的,因为再后来这个楚幽王的弟弟叛乱上位了。】   纷乱,纷乱是战国的主流。而如今虽然不是战国了,但人心依然动荡,与战国无异。   嬴政一死,这种乱象,就有点压不住了,各方势力都有点蠢蠢欲动。   扶苏了然:“丞相怕我亲楚,压不住那些楚地权贵,沦为他们的傀儡?”   李斯喟叹道:“是臣看走了眼。观公子今日行事,明决果断,犹如始皇陛下亲临,臣便放心了,黄泉之下,臣与陛下也算有个交代。”   【这回真“故人之子”了。】   “丞相很急着去见父皇吗?”扶苏故意去看玄猫。   猫猫扭头,不与他对视,尾巴尖微微弹动了一下,弧度很小。   李斯一愣,仿佛从这话里听出了虽然戏谑但并不含杀气的意思。   “臣犯下如此大罪……”   “可我缺个改革秦法的人。”扶苏揉了揉太阳穴,真切地抱怨道,“秦法太繁琐了,我们折腾了一年,到现在都没改完,查资料查得手都要废了。还有一堆其他事要忙,根本做不完。赵高不配让我手下留情,但丞相你不一样。”   【我们斯相,又要凭借才能活下来了。】   【基操而已,换我我也舍不得杀。这可是行走的秦法啊,查资料哪有让李斯去干来得快?】   【玩家们没派上用吗?】   【法学生忙得头都要秃了,竹简堆满了一个大房间,那——么多!】   李斯不可置信般地抬起了头,几乎感激涕零。   【戏有点过了哦,我不信鼠鼠你没想到扶苏会不杀你。】   李斯确实曾经抱有过幻想,但他也清楚,自己一定要把姿态放低,谦卑恭谨,拿出所有力量来配合扶苏行事,积极认罪,愿意去死。   唯有心甘情愿去死,才有可能不死。   这是态度的问题。   老秦王们一般都很在意态度问题,李斯不想做商鞅,自然也不想做白起。   “蒙公子宽宥赦罪,臣粉身难报厚德,此后必竭尽心力,俯首尽忠,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斯也是很久没说这么诚心的话了。   胡亥上位后,沉迷酒色享乐,什么都不管,朝堂乱得一塌糊涂。冯去疾和冯劫进谏过不止一回两回,希望胡亥能停止不必要的劳役,阿房宫别修了,戍边也停一停,黔首们都被征空了,还活不活了?   胡亥不管,还把他俩骂一顿,觉得他们多管闲事,还说他父皇做的,他凭什么做不得?   冯劫当时就怼道:“始皇陛下一天批阅一百斤竹简,陛下你干了吗?上个月的奏疏你都没批复!”   胡亥大怒,把他们父子赶了出去,气哼哼地找赵高,想把冯家两个都罢黜了。   一个右相,一个御史大夫,亏胡亥想得出来。   大秦的朝堂这一年没干任何好事,一群臣子焦头烂额地看着赵高排除异己,胡亥寻欢作乐,一连两月看不到皇帝都属于正常。   李斯这么善于媚上的人,都受不了了,媚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坐在风雨飘摇的小船上,胡亥赵高还在拿斧头劈船底,劈了一个又一个洞,海水顺着洞就灌进来,漫过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半身……   马上就要淹死了!   好在扶苏来了,真真切切地救李斯于水火之中。   不管怎么说,扶苏总算是个正常人。   扶苏轻松笑道:“那丞相也起来吧,雨还没停,我们便等等,正好开个小会。蒙毅,叔父,都来坐。”   蒙毅环顾四周,虽然还残留了点血腥味,但外面传来的雨水泥土味也不轻,混合在一起,血腥味就没那么浓了。   【坐而论道,氛围蛮好的。】   “等雨停了,再把祭台拆了吧,现在不安全。”扶苏交代了一句,众人应是。   为了能提高雷电击中率,那祭台底下也埋了不少导电的好东西,都是子婴暗中托付奉常干的。   大秦玄学侧代言人表示:我只是老了,不是不中用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上郡那边的玩家们和墨家,做了十几次实验。奉常和赤松子远程核对了必有雷雨的日子,再在检查时悄悄把铜丝塞进胡亥发冠……   这还不止,扶苏在等待雷雨的时候,系统还播放了一个很怪的bgm,提高成功率。   “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鼓动吧,风!咆哮吧,雷!闪耀吧,电!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毁灭,毁灭,毁灭呀!”[2]   弹幕当时纷纷大笑,说这诗是出自描写屈原的历史剧。屈原要是知道了,能气得从江里爬出来,愤怒嘶吼。   玄猫毫不理会,就这么断章取义,抓取这诗歌中“雷霆”与“毁灭”的意向,付诸雷霆,也得到毁灭。   此可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   “对了,他们的尸体呢?”扶苏顺口问。   蒙毅淡定道:“补了两刀后,丢悬崖了。”   【干得漂亮!】   【山里野兽有福了,还有熟肉可以吃。】   “叔父过两日就返程吧,安抚一下咸阳那边,和丞相修改秦法,大赦天下,废除不必要的徭役。”扶苏补充道,“九成徭役都可以废了,黔首们太辛苦了,让他们过两年安生日子吧。不然税收不上来,人口也不长了。”   【咱们都好多省人口负增长了,压力太大动物都不生,何况人呢?】   子婴惊道:“这是何意?你不回去?你不回去,怎么办继位大典?”   “这个不急,反正也得拖两三个月。”扶苏正色道,“项家就盘踞在会稽,我既然来了,就不能不会会他们。”   子婴皱起了眉,很不赞同:“此事派别人去做就是,你何必以身犯险?”   “叔父不必担心,我离开上郡时,蒙将军拨了边军的精锐给我。从三十万里选锋选出的两千,配以铁甲弓弩,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项羽:你确定?】   【扶苏的武力值啊,我都不放心。】   【邦子哥那个著名的表情,我每次看见都想笑。——是人吗?是我把他包围了,不是他把我包围了吧?亲娘诶,他不会杀红眼了把我也杀了吧?】[1]   李斯也道:“项氏枝繁叶茂,公子贸然动手,惹来项氏反扑,确实不太安全,不如先回咸阳,从长计议。”   “谁说我要贸然动手了?”扶苏忍不住笑了,“你刚刚不还说,我有一半楚国王室血脉?”   四个人面面相觑,全都看着扶苏。   玄猫也转过脸,一副“我看你要搞什么鬼”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那公子欲以何种理由去见项氏?”李斯问。   扶苏幽幽地说了一句话。   “楚国故人,慕名而来,不知项公可愿一见?”   三天后,正在摩拳擦掌筹备造反的项梁和项羽,听到了这句话。 扶苏vs项梁项羽   项氏和大秦不仅有国仇,还有私仇。项梁的父亲,也就是项羽的祖父项燕,当初败于王翦手中,自刎而死。   项氏一门从此败落,逃亡的逃亡,隐居的隐居。   项梁带着项羽,辗转在吴县住下,经营势力,培养项羽长大成人。   虽然这个侄子也让项梁很头疼,但好歹长大了。   八月的吴县到处飘着花香和果香,过往的船只荡漾着粼粼波光,把荸荠、芡实、桂花、青枣、脆藕、菱角、鱼虾等送往岸边,有些商人和买家等不及,在船上就开始交易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吴县大大小小的河流纵横交错,桥比路都多,自然就发展出了独特的水上小城的韵味。   这一日天朗气清,项梁正看着项羽举鼎玩,忽听门人来报。   “项公,外面好像来了贵客,说是与项公有渊源。”   “贵客?”   “来借钱的?”项羽把鼎抛起来,随口嗤笑。   “别瞎说,难道有客人来访,就只是来借钱的?”项梁斥责了他一句。   “也可能是想来做门客,混混日子的,或者指望攀攀关系,让你给人谋个官吏当当。”   “项籍!”项梁经常这样被项羽气得冒烟,“我让你读读史书,你就是不肯!就算人家是来做门客,我们不过供些钱粮,万一跟鸡鸣狗盗一样,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呢?”   “哪来那么多有用的?”   “昔日信陵君和孟尝君都是……”   “他俩最后下场都不咋样吧?”项羽漫不经心地把鼎放下来,神清气爽道,“魏无忌是不是全家都被杀了?”   “那是孟尝君田文!不是信陵君魏无忌!”   “都一样,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俩也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反驳我。”   “你小子是不是在揶揄你叔父我?”项梁狐疑。   “叔父你还见不见客了?”   “差点被你扰了正事。你小子给我过来,一起去见。”   “我可不去,我约了虞姬跑马的。”   “过来!不见也得见!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像话……”   项梁絮絮叨叨了好几句,项羽左耳听,右耳冒。他还是很尊敬这个叔父的,毕竟从小跟着项梁逃亡,知道叔父养他不容易,但听不听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项羽的父亲死得极早,楚国被灭的时候项羽才九岁,项梁跟他亲爹也没区别了。   “跟我走。”项梁黑着脸。   他们来到待客的厅堂,才明白为何门人会说这是“贵客”。   来者身着朱砂红的直裾深衣,玄黑云纹凤鸟镶边,刺绣精美,庄重繁复。外罩素色罗衣,轻飘飘的一层,轻薄朦胧如蝉翼,把深衣的华丽稍稍隐了隐。   他没有佩戴太多配饰,只一枚通透温润的美玉悬在腰下。   其人如玉,其玉如人。   项梁在心底嘶了一声,马上换上郑重的神色,十分礼貌道:“某是项梁,这是我侄儿项籍,不知贵客尊名?”   【好年轻啊项羽。】   【不愧是地头蛇,看这屋子和家具,混得真好,连名姓都不遮掩。再看看张良,啧啧啧。】   【人家子房都女装了,还说这话。】   【话说回来张良呢?】   【张良没跟着扶苏走,但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了,毕竟他知道扶苏要来会稽。】   【好奇怪,扶苏来见项羽,玩家怎么没有一个人拦着?】   【你还不了解玩家,看热闹不嫌事大。】   【怕什么,刘邦都不怕鸿门宴。】   【不要把玩家说的全是乐子人,项家现在附近已经藏了不少玩家了。】   “芈昭。”扶苏躬身揖礼。   “芈?”   战国时期,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楚国王室是芈姓熊氏,所以公主一般叫“芈×”,国君与公子叫“熊×”。   屈原是芈姓屈氏,项家是芈姓项氏,其实几百年前真是一家的。   不过现在姓氏合流了,很多人不讲究这个了。   但显然项家讲究,因为项家的祖宗是楚国的公子熊燕,因分封在项国,所以后来项国灭了之后,后人才以国号为姓。   “你一个男的,叫什么‘芈昭’?”项羽脱口而出,“女的才姓芈,难不成你是男扮女装?”   【可我看的剧里,屈原就叫‘芈原’啊。】   【那好像是剧的bug。】   【扶苏的女装不知道有没有张良好看?】   【这也要比吗?我大受震撼。】   扶苏低低叹息一声,露出惆怅难言的神色。   项梁还在琢磨对方的身份,忙道:“不可无礼,贵客请上座,饮杯水酒。既是芈姓,那与我们也是有旧,叙起来说不定还是亲戚呢。”   【按这时代贵族互相联姻的情况来说,还真有可能是亲戚。】   兴许因为扶苏打扮得过于张扬,显露出身份不同寻常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就降低了很多存在感。   项梁没注意,项羽就更没注意了。   韩信就低着头,跟着鹌鹑似的,乖乖随项家的门客走了。   扶苏与韩信甚至没有交流一个眼神。   【我们信就这样一键跟随,一键放生。】   【信崽收拾得漂亮多了嘛,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项梁真没眼光,都不问问韩信。】   【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不然上项家带韩信干啥?】   他们站着时,项羽只是显得很强壮,等三人都坐下来,项羽莫名就显得更大只了。   【像两百斤的阿拉斯加,duang大一个。】   【我毫不怀疑项羽能把我像提小鸡仔似的提起来。】   【放心,一手一个不是问题。】   扶苏酝酿好了情绪,未语先叹:“项公知道昌平君吗?”   “这谁能不知道?”项羽抢答。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项梁瞪他。   “他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就大人了?”项羽不服。   【然而我们小树孩子都那么大了。】   项梁转脸向扶苏赔笑,颇有一种“家里孩子不懂事,都是我惯坏了,你别介意”的无奈,给客人斟酒。   “自然听闻过。昌平君是考烈王之子,虽在秦国长大,亦在秦国为相,但楚国危难时,却心系楚国,为此举义兴兵,可惜最后惜败了。”项梁娓娓道。   【政哥要呕死了,他都让熊启当丞相了,结果熊启满脑子都是楚国,李信在前线打得好好的,熊启在后方直接造反了。不然李信也不能败那么惨。】   【还有这一出啊,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李信太菜了。】   见扶苏点了点头,项梁继续道:“当年家父与昌平君联手,大破秦军,打得秦军丢盔弃甲,我彼时也在军中,铭记于心。只可惜……”   “只可惜第二年,秦王就派出了王翦和六十万大军。”扶苏惋惜道,“最后昌平君和项将军双双败亡,楚国也没了。”   【小树你在惋惜啥?】   【惋惜李信麾下被杀的那些将卒吧?二十万呢。】   【项燕也挺厉害的,就是遇到了王翦。】   两个半楚人都沉默了片刻。   项梁有意无意地端详扶苏的容貌,试探道:“贵客与昌平君有旧?”   扶苏不怕他观察,毕竟孩子的长相随父母。   “不瞒项公,家母是昌平君的女儿。”   【???】   【等会,让我捋一下辈分。】   【不对吧?要真是这样,史书上再怎么也得顺嘴提一句,昌平君是国舅。】   【那我问你,正史上扶苏母亲是谁?政哥就算没有皇后,也没有王后,他那么多孩子总不是无丝分裂吧?这么多娃的母亲都是谁?】   【据说胡亥他妈是胡女,扶苏母亲是楚国王室女,其他没了。】   【史书上连始皇有几个宰相都没写清楚,两个丞相‘启’,时间还对不上,其中一个是昌平君,另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哪个。】   【扶苏在史书上也不过就几句话而已。】   【可是昌平君的女儿不是公主啊。】   【封了不就是了?】   【不对不对,如果扶苏母亲真是昌平君之女,这时候扶苏身份就暴露了,所以肯定不是。我差点被骗过去了。】   项梁恍然大悟似的,登时先信了五分。   扶苏的五官多多少少像他的母亲,眉目之间的俊秀,有楚王室的痕迹,隽永如云梦泽的湖泊。   项梁年轻时跟着项燕从军,见过不止一位楚王,的确能确认这一点。   何况,昌平君确实有女儿,也确实在局势纷乱时隐匿起来了,就跟项梁一样。   “原来如此。”物是人非的感慨中,项梁举爵道,“昔日家父也曾在楚国将亡时,拥立昌平君为楚王,虽只有几个月,也是你我长辈曾经携手作战,试图挽大厦将倾的忠义之举。为此,当敬公子一爵。”   “不敢不敢,我算什么公子?”扶苏连忙道,“楚国在时,我不过是跟着母亲辗转的流氓而已。楚国都亡了这么多年,我东躲西藏的,连姓氏都模糊了,哪里还当得起一声‘公子’?项公就别笑话我了。”   扶苏亦举起了酒爵,自嘲地摇了摇头。   【流氓?】   【流:漂泊,没地没房子;氓:外来的】   【什么?我竟然是流氓?天塌了,还不如叫外来务工人员呢。】   【我有个朋友,不是我自己,我是说我朋友,她当了十年流氓,心里有点不舒服,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氓之蚩蚩那个渣男,条件这么差吗?难怪没有媒人聘礼,姑娘家也不同意。】   【不算政哥这层关系,光昌平君的外孙,不能称呼“公子”吧?】   【造反就行了。造反之后,随便称王,不过能称多久就看本事了。】   项羽直白道:“那你到底姓啥?跟母亲姓吗?”   “可以这么说。”扶苏点头。   “哦,既然是真的故旧,那可以开怀畅饮了。”项羽兴致勃勃,“你酒量如何?”   “我不善饮酒,倒是可以陪几爵。”   “那多没意思。楚国男儿,哪有不能大口喝酒的?我们下相人人都能喝。”   【有没有下相的来辟个谣?】   【宿迁ip在此,辟不了,我奶奶八十了都能来几杯白酒。】   【别以偏概全,我们这儿年轻女孩子可不爱喝酒。】   万恶的酒桌文化,真是自古以来。   扶苏连连推却,还是不得已得饮上几爵,顿时有些晕乎。   要是玄猫在这里,就要用那种“明知道不能喝你逞什么能”的鄙夷目光瞅他了。   不过猫的化身不在,不代表某人没有在看着他。   酒先下肚,桌上的吃食才一一摆齐。   项梁仿佛才意识什么,笑道:“按理说,本该让公子坐上首……”   “项公抬举我了,这是项公居所,我不过是路过的客人,何以能坐上首,岂非太轻狂了?”扶苏知道他只是客气客气而已,自己要是真坐了,那就太傲慢了。   “我字景明,项公也是我的长辈,以字唤我即可。”   扶苏这般谦逊,项梁颇为满意。   “文绉绉的。”项羽嘀咕,“你看上去身手不怎么样,带的那个随从也是,瞧不出什么能当护卫的样。你俩过路,竟能不被抢?”   “项籍!好好说话。”项梁斥道。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瞧不起我们韩信?四面楚歌你听不听?不听也得听,塞你耳朵里。】   【项羽是光点武力值了吗?】   【没有啊,他还点了屠城。光正史记载的就有襄城、城阳、咸阳,火烧咸阳宫,烧了三个月不灭。这说的还是屠城,全城老百姓杀光,而不是杀降卒。   【杀降就不用说了,打到哪杀到哪。新安坑杀了二十万秦军俘虏;外黄本来准备坑杀所有15岁以上男子的,被劝阻放弃了;打败田荣后在齐地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尽数毁灭,结果齐人实在受不了了聚众反抗。】[1]   【讲真,曹老板屠个徐州被诟病千年,项羽还能被夸赞为“英雄”,我觉得曹老板要是知道了多少得不服。】   【冷知识:项羽屠城阳的时候,刘邦也参与其中了,是他俩联手的。】   【邦子后来改了,入咸阳秋毫无犯。】   扶苏没有去看弹幕,以防自己分心。不过弹幕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他做鬼的时候都看到了,比史书上寥寥几笔要有冲击力的多。   但他此时却能和项家叔侄谈笑风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Qiyin & Xiu   “为见项公,我特意打扮了一下,平日行路不会如此显财。如今盗匪横行,自然要注意些。”   “景明想得很周到。”项梁越看扶苏越顺眼,和颜悦色地笑道,“吴县的菜都偏淡,不知景明是否吃得惯?”   项羽抱怨了句:“反正我是吃不惯,水唧唧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苏北吃不惯苏南的,很正常。】   【无锡红烧肉和小笼包都是甜的,你们敢信?】   【那是无锡,跟我们苏州没关系哦。】   扶苏看了一眼桌上的佳肴。八月的蟹分量很足,清蒸得红通通的,蟹黄丰腴鲜美,配以十几种精巧的调味料,想吃哪种蘸哪种。   【那盘黑不溜秋的调料是啥?】   【蚂蚁卵酱,以前周王室才能吃的。】   【我要吐了。】   【别吐在我手机里。】   桌上一半凉菜一半热菜,凉菜上得早,热菜是依次端上来的。他们叙话的功夫,热气就氤氲起来了。   蜜渍老鸭、菌菇火腿、银鱼羹、秋梨、菱角、醉虾、现切的鱼脍、糯米莲藕、醋水芹、蚬肉粥……   确实是一片水乡好风景,很多菜式上郡是吃不到的。   【生鱼片别吃,有寄生虫!!】   【扶苏知道哒,上郡现在三岁小孩都知道了。】   【差评,鸭腿不是绿的,不正宗。】   【但凡少冲浪一天,都听不懂你这个梗。】   【给我看饿了,我要点个外卖吃吃。】   “这水芹有云梦的味道。”扶苏赞道,“清脆爽嫩,仿佛刚摘下来。”   “这也能吃出来?”项羽惊讶,“我怎么吃不出来?”   他还夹了一箸,专门尝了尝。   项梁不由笑道:“景明好眼光,这就是从云梦泽运来的种子秧苗,插在这边的水田里,才有了这些许风味。”   “实在难得。”扶苏叹道,“我幼时听长辈提起过,‘菜之美者,云梦之芹’[2],但我一直没去过云梦。有时能尝到云梦的橘子与芹,就好像去过了那里一样。”   【你这个长辈,到底是吕不韦、华阳太后还是你妈妈?】   【跟吕不韦有啥关系?他云梦的?】   【这句话出自《吕氏春秋》。】   “云梦啊,我倒是去过。”项梁和蔼道,“一片白茫茫的大泽,秋冬早晚都会升起雾来,如仙境一般。兰蕙香草,橘柚橙芹,都比吴县好看好吃的多。可惜,也很多年没去了,我家侄儿都不知道那里何种景象了。”   【怎么还带拉踩的?】   “不过就是水而已,吴县到处都是水,下相也不少河,有什么稀奇的?”项羽随口道,“以后总有机会去的,就别在这叹来叹去的了。”   项梁正在回忆往昔呢,被项羽强行打断,顿时无奈,又与扶苏举了一爵。   “我侄儿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正说明项公与侄子亲如父子,才能这般敞开心胸说话。”   扶苏笑笑,没有在意。   这话项梁项羽都爱听,一时宾主尽欢。   【你跟始皇真亲父子,反而没有这么直接对话。】   【谁说没有?都当面吵起来了。】   闲话说了半顿饭,吃得差不多了,项梁才把真正说的话在心里绕了绕,说出了口。   “景明来此,是有什么事吗?我虽落魄,但只要你开口,能帮的我们家一定帮。”项梁干脆道。   项羽也专心凝神地听着,完全不走神了。   扶苏迟疑着,脸颊被酒意蒸得微红。   “景明是有什么顾虑?还是信不过我?”项梁激道。   “不不不,我既然来寻项公,又怎么会信不过呢?只是我见府上屋舍俨然,吴县四下安宁,一派和乐,便觉不忍,不好意思说出口了。”扶苏忙道。   “哦?何事踌躇?”项梁目光炯炯,若有所感。   好好的提起什么安宁和乐,那不就是说,这要开口的事会破坏安宁?   难不成是……   扶苏左顾右盼,项梁便挥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三人。   【这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啊。】   【你在说什么?祭出邦哥表情包:我跟项羽单打独斗?我?这不是让我送死吗?】   【翻遍史书,这个场子里动手能杀掉项羽的有几个?我指的是1v1。】   【呃,吕布?】   扶苏见四周清空了,才道:“自二世继位后,戍徭无已,断足盈车,监狱的犯人都装不下了,到处都是逃避徭役的黔首,眼看就要乱了。我一路走来看到了许多这样的事,便想着,这其实是个好机会,对我们来说。”   “我们”这个词,迅速拉近了他们三个的距离,项梁闻之心动,显然也不甘于寂寞。   “怎么说?”项梁殷切相问。   “既然这上下已然乱作一团,二世也是个昏暴之君,我们为什么不招兵买马,趁机复楚呢?”   【小树你怎么干起张良的活了?】   【这明明是范增的活。】   不得不说,扶苏这话说到了项梁的心坎处。   他带着项羽待在吴县,可不是为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   项家祖祖辈辈,从上到下,就没有多少安稳的人。   “景明此言甚妙!”项梁眼睛锃亮,“我们蛰伏在此,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只是眼下虽人心浮动,但到底还没乱,若是我们先举义,秦军群起攻之,那……”   “项公怕这个?”扶苏目光灼灼,“等别人都举义了,我们再举,就失了先声夺人、震撼人心的功效了。”   项梁的激将法没出什么效果,反而自己被激起了反心。   又或者,这根本不需要激,本就一直存在于项梁的心底,时刻没有忘记。   “确实。”项梁情不自禁地喃喃,忽觉干渴,心中躁动,不觉连连饮酒。   【已确诊为确实性人格。】   项羽蓦然转头,盯着他叔父,朗笑道:“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叔父你回回都说时机不成熟、不成熟,要从长计议,现在怎么样?成熟了吗?”   “以前始皇帝还在,确实不成熟,现在嘛……”项梁疯狂心动,攥紧酒爵,目光幽深,“人心可用,是该试试了。只可惜景明你没什么名声,不然我们正好拥立你为楚王……”   “那倒不必,我不合适。”扶苏立刻拒绝,“若要收揽楚地人心,当选楚怀王的子孙为主。楚怀王死得冤,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怀王子孙流落民间,想必过得不好,只要找到他,他定是会答应的。而我只当个谋士就好了。”   【哎呀,还以为能看到扶苏当楚王呢。】   【嬴小米:是不是阴阳我呢?楚怀王不就被张仪骗了好几回,又被我骗到秦国囚禁了吗?冤在哪儿?】   【楚怀王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那很贪吃了。】   【楚怀王是不是屈原写美人诗那个?我都搞不清楚国这些王。】   【就是他。屈原的死,就跟他有关系。因为楚国被秦国打得迁都,国土沦丧,楚怀王又那样了,所以屈原才投江的。】   【政哥还是太仁慈了,没把这些六国王室杀光,不然现在也不会一堆想复国的。】   “景明如此出身,竟只甘于做谋士吗?”项梁不可思议,实则很满意。   毕竟昌平君真的做过楚王。   扶苏笃定道:“这不是谦辞,我来此,真心实意为复楚而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谁做楚王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国一定要灭。国仇家恨,我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怀。我知道项公有这个本事,只要能看到项公攻入咸阳,我此生就没有遗憾了。”   【你跟张良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明显是在说反话吗?】   “景明所说,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啊。”项梁动容,忍不住拍案而起,往扶苏的座位趋近。   扶苏刚一起身,就被项梁握住了手。   “就依景明之策!只是我们得等二世的车架离开会稽,再去寻会稽郡守,杀掉郡守再反,否则便会掣肘于人。”项梁吐露心声,盛情邀请道,“景明不妨在我府上住上几日,这事急不得。”   “项公盛情,做晚辈的本不该拒绝。只是我……”扶苏正要婉拒。   “叔父请你住,你就住。咱们确实有渊源,也不是外人,我们府上也是会稽响当当的了,不会辱没你这王孙的。”项羽直白道,脑袋一偏,扬声道,“走,我带你去看看,让你挑最好的客房,行了吧?”   扶苏有些为难,项梁又劝了几句。   “我的随从……”   “一并带进来呗,我们家又不是住不下。”   项羽催促着,等扶苏松口应下来,就带他去西边院落。   项家子弟众多,还喜欢抱团,半路上扶苏就遇到了一个。   “大兄这是去哪?”   “看不见吗?待客呢。”   “呦,大兄你什么时候喜欢待客了?”这人玩笑道。   “舞你的玩具剑去!”项羽瞥他。   “我这可不是玩具剑!”此人愤愤。   “不然咱俩打一场?”项羽冷笑,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祁音&朽 整理製作   愤愤的项某涨红了脸,毛茸茸气鼓鼓地走了,一句也没敢回嘴。   “你有弟弟?”扶苏随口问。   “从弟,叫项庄,虽然舞枪弄剑的,但剑术不咋地。”   【从弟啥意思?】   【堂弟。】   【哦我知道这家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嘛。鸿门宴上舞剑那个。】   【扶苏你这直接跑项家大本营来了,真的好么?】   【不怕玩家告密?】   【吿不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有个玩家喜欢项羽,想进项家告密来着,结果他说的话项府的人都听不懂,还被乱棍打出去了。然后就被封号了。】   【哇塞,游戏这么智能?】   游戏智不智能不知道,但反正玄猫很智能。   虽然玄猫对扶苏的某些操作保留意见,但很奇妙的,猫猫不干涉扶苏的一切决定。   他好像想看看,扶苏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种完全放养但暗中观察帮忙的态度,让扶苏感觉很贴心。   项羽把扶苏送到,倚在门口等了一会:“没什么事了吧?有需要你自己叫人,我走了。”   “多谢项兄。”扶苏笑笑。   项羽挥挥手,头也不回。   韩信和玄猫都冒了出来,猫猫祟祟的。   扶苏关上门,左右看看,韩信乖巧道:“没有别人了,隔壁也是空的,不必担心。”   扶苏点点头,问道:“如何?你看出什么了?如果我要灭掉项家,怎么动手合适?”   “郎君你得先告知我,你想要什么,和你都有什么。”   韩信从大泽乡跟着扶苏到会稽,一路上被玩家们叽叽喳喳一通投喂,埋头读兵书、训练自己和黔首。   他非常努力,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看得见听得到的细节。   比如会说话的猫,比如吃菌子把自己吃死了第二天却又活过来非说自己只是昏迷的年轻人,又比如韩信明明没见过那些钓鱼佬,但他们仿佛人人都知道韩信是谁……   古古怪怪的事,充斥着韩信的脑袋。   扶苏从容地拉着韩信坐下来,低声道:“我想要项梁项羽死,项家其他人都是顺带的。”   玄猫冷漠道:“不,项氏该族灭。”   韩信有些理解不了,不得不接着问:“郎君与项氏有仇?”   扶苏关掉了直播间,把猝不及防的观众挡在了他重生的秘密之外。   “你有没有听说过死而复生?你想不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死的?”扶苏看向韩信。   “!!!” 火烧咸阳时,扶苏看到了   韩信最早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是他宿在大泽乡船中的那天夜里。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穷困潦倒的韩信偷偷煮了船夫放在船上的豆子,因为接连暴雨,船夫也无法行船回家去了,就给了韩信可乘之机。   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来,河面激起数不清的水花。   柴火被洇湿了,点了半天才点着。船上就半碗豆子,煮熟了也吃不饱。韩信连豆子带水,都倒进了肚子里。   吃完才后悔,应该慢点吃的。   因为他刚吃完,就开始饿了。   或者说,从他失去父母,沦为野草般的孤儿,这么多年以来,他就一直在饥饿中度过的,没吃过几顿真正的饱饭。   就算遇上好心的漂母,但她也有孩子要养,韩信从来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饱,只能在树林里找些果子填补填补。   直到那场雨停。   韩信实在受不了了,想着出去找点吃的。他沿着水淋淋的河岸走啊走,看见几个人悠然地垂钓。   他们支着防水的伞盖,伞很大,一人一把,屁股下坐着折叠的凳子,旁边折叠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   甚至有热乎的糯米香气,传进韩信鼻子里,直达心底。   韩信咽了咽口水,豁出去了,莽莽撞撞地靠近这行人,拱手道:“诸位是在钓鱼吗?”   “对啊。”   “钓什么鱼?钓鱼佬打窝呢。”有人窃窃笑道。   “瞎说什么大实话?”   他们看起来脾气很好,不会因为韩信一句话说的不到位就联手欺负他。若是能换到吃的,他就能给避雨的船上还一些了。   实在是不得已,才会偷吃别人的东西。   韩信稍稍放了心,支支吾吾道:“我、我身上没有吃的了,也没有钱,能不能帮你们干活换些吃食……”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手快的把桌上的糯米饭团递了过去。   “没吃的了?我们这有。”   他们鱼都不钓了,热情地扒拉着自己带的物资,左一包肉脯,右一包枣干,塞韩信手里的同时,还叽叽喳喳。   “哎呀,都干巴巴的,你跟我走,他们在做饭,能吃口热乎的。”   “你叫啥?看着蛮健全的,留下来干个杂役没问题,也就不愁吃喝了。”   韩信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们这么友善。   世道不好,逼得很多穷人变得自私凉薄,毕竟自己都活得艰难,哪有余力帮助别人呢?   何况韩信还是个大小伙子,吃得还多。无亲无故的,接济他得接济到什么时候?   “我叫韩信。”   “你叫什么?”钓鱼的人群纷纷瞪大眼睛,吱哇乱叫起来。   “韩信。怎么了?”   “你多大了?你家哪里的?”他们七嘴八舌地问。   “我二十一,是淮阴人。”   给韩信吃食的好心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尖叫,看起来像是疯了。   韩信莫名其妙地咬着糯米饭团,抱着好几包吃食,被他们簇拥着,七手八脚地拽走了。   “你们的东西还没收拾……”   “那不重要了!现在你最重要!”   “就是就是,你可是韩信啊!”   “天啦噜,居然让我捡到韩信了!这是什么运气?下线我就买彩票去!”   他们太激动,太兴奋了,搞得韩信一头雾水,还有一句话听不清楚。   但韩信很高兴,他能吃饱饭了,甚至还能给躲雨的船上还一包肉脯。   韩信记住了这些人超乎寻常的兴奋,并且在跟着扶苏后,每每和这些一看就很不一样的人群接触,都会感觉到异样。   这帮人太离奇了!   韩信给八百黔首列队,带领他们赶路、休整、扎营、挖坑、埋釜……那些人就溜溜达达过来观望,手里一般拿着吃的,美滋滋观望。   “跟看大一军训似的,我最喜欢吃着雪糕去操场看学弟学妹晒太阳了。太阳越大越好。”   “不唱军歌缺点味道,看我的。”   有人凑过去,给韩信塞了包蒸栗子,贱兮兮道:“光练多单调,来拉歌吧?我们先来,兄弟姐妹们,《军中绿花》走一个。”   这帮闲散的街溜子,也不管本来在干啥,一听有人带头大声唱歌,纷纷跟着鬼喊鬼叫。   “寒风飘飘落叶~”   韩信听得分明,第一句明明乱七八糟,高高低低,唱出了好几个错落,根本不齐,但神奇的是,从第二句开始,女声显露出来了,大家默契地整合了几秒,突然就齐了,好听了。   “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1]   这几句歌词简单朴素,婉转动人,轻易地就拥有了打动人心的效果。   韩信皱了皱眉,感觉这是在动摇军心。   时人常唤母亲为“阿母”,但很多婴幼儿开口的词就是“妈”“妈妈”,或者类似的发音,自然也就有些方言里这样称呼母亲。   况且,根据句意猜也能猜得到。   黔首们失神地听着他们唱歌,很快就有人热泪盈眶。   “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2]   韩信忍不住想:怎么还越唱声音越大,越唱越来劲了?   “故乡有位好姑娘,我时常梦见她……”[3]   妈妈不够催泪吗?还要再补上故乡的姑娘?已经唱哭十几个了,别唱了。   韩信人都麻了,要不是全是自己人,他都想动手把这帮添乱的家伙打一顿。   他在这磕磕绊绊练兵呢,你们在这唱这种歌,不是捣乱吗?   他略带抱怨地看向扶苏,结果忽然听到了更规整美妙的曲乐,和歌声如出一辙。   韩信愕然地环顾四周,围观的群众里才有人忙着掏出乐器,叮叮当当奏起来。   他看得很清楚,明明就是先响起的曲乐,才开始演奏乐器的。   而且他对乐器虽然不熟,但笛子和琴应该奏不出这样的乐声才对?   感觉好奇怪。   唱歌的奇怪,奏乐器的奇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曲子更奇怪。   韩信把周遭都看一遍,定位在了扶苏身上。   扶苏当时笑笑,抱歉道:“他们太散漫贪玩,给你惹麻烦了。你这支队伍,准备取什么名字?”   唱歌的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跑过来凑热闹。   “玄甲军!”“羽林军!”“这么点人叫啥军?陷阵营就行了。”   “我提议叫韩家军。”“小心岳飞告你侵权。”“那他应该先告戚继光。”   “虎豹骑不行吗?多帅啊。”“千牛卫也很好啊。”“听起来像放牛的。”   韩信的疑惑,真的是每天都在诞生。   他们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一句接一句,说些韩信没听说过的军队番号,还有没听说过的人名,而那么显然,他们人人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那群人,俨然一个巨大的谜团。   就昨天,就在韩信和扶苏在吴县转悠的时候,那帮奇人在船和桥上演起来了。   一个穿白裙子头顶披白纱的,另一个书生打扮,重点还是两个男的,旁若无人地从桥的两边往中间冲,边跑边大声喊:“相公!”“娘子!”   来来回回喊了好几遍,扭捏作态,宛如隔世重逢的爱侣。   韩信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桥底下钻出一艘船,船上站着渔夫,一言不合就唱起歌来。   “啊哈哈……西湖美景三月天呐……”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呀?   正常人能干得出来这事吗?   韩信不忍直视地捂住脸,一偏头发现扶苏公子的猫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此情此景之下,唯有笑得连连咳嗽浑身都在发抖的扶苏,显得无比正常。   但公子麾下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是不是也有问题?   韩信耳尖,捂脸的时候还能听见人群里的奇人们在嘻嘻哈哈。   “这是苏州,不是杭州。弄啥呢?”   “乡毋宁。”   “也不是上海!”   “我要去西湖告你们。”   “侬勒搞啥名堂?”   “也不是绍兴!”   “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4]   突然,就很突然,本来叽哩哇啦的对话突然卡住,所有人齐声开始接道:“另一棵也是枣树!”   “哈哈哈……”   然后所有人开始狂笑,前仰后合。   韩信围观了全程,真心觉得要么这帮人都有病,要么其中有内情。   而他猜想,公子是知道内情的人。   因为每一次那帮奇人发癫的时候,公子都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以为杵,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们。——哪怕周围陌生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瞅过来。   韩信迷惑了一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出来。   回归现在,韩信和扶苏开启了坦白局,玄猫给他们望风,确保安全。   “我是怎么死的?”韩信震惊,“郎君你知道?”   “确切地说,那是前世的事了。”扶苏叹了口气。   “前世?”韩信还有点发愣。   “嗯,前世。”扶苏三言两语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蒸。而你,就如同这弓和狗,最后功高震主,被骗入宫,诱杀于钟室,夷三族。”[5]   韩信的眼睛睁得很圆,虽然看起来一愣一愣的,但心念急转间,已然半信半疑了。   他也见过坑蒙拐骗的方士,因为太穷,没什么好骗的,但留意过方士坑人的手段,绝不是公子这样。   扶苏公子骗他,图什么呢?   公子离当皇帝只有半步之遥了,那半步想什么时候跨过去就什么时候跨过去,实在是没必要拿前世今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来诓他。   韩信想到这里,那一半的疑虑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好奇心顿起,小声道:“我还有三族?”   扶苏哭笑不得,酝酿好的情绪为之一断:“你成婚之后,不就有妻族了?父母亲族那里,只要愿意找,总是能找到几个有血缘关系的。”   韩信若有若无地无声哼了哼,含而不露的一点怨气。   他当然可以理解两边的亲族都不理他的死活,毕竟关系不够近,各有各的难处,但孤苦伶仃地长大,难道不能有郁气吗?   他从前曾经去南昌亭长家寄食,一连数月天天上门吃饭,亭长妻子不满,提前做好饭吃完,不给他留。   韩信便知道人家的意思,后来再也不去了。[6]   大家都有难处,但这会听见自己“将来”会被“夷三族”,韩信居然觉得挺荒谬搞笑的。   还三族呢?他快饿死的时候,可没看见三族在哪。   韩信默了默,道:“我功高震主的主,不是郎君你吧?”   “这么信任我?”扶苏莞尔。   “公子心软,就算我以后犯了什么错,你也不会下狠手的,最多赶我走。”   年轻的韩信很相信这一点。   “是挺心软的。”玄猫在旁边嘀咕了句。   “这个时候就别评判我了。”听在扶苏耳朵里,仿佛是“心慈手软”的另一种意思。   扶苏把对话引回轨道上,继续道,“我死后徘徊人间很久,看见烽烟四起,兵乱横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项羽屠空了一座又一座城,放火烧了咸阳宫。那火足足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烧完……”   扶苏当时就站在那火焰里,眼睁睁看着漫天金红的火舌肆虐,吞噬掉整座咸阳宫。   来不及逃跑的宫人哭嚎惨叫着,撕心裂肺的声音哀转久绝。   房梁与柱子悉数倒塌,砸出爆裂的炽焰,把一切一切都压在火堆黑烟里。   活的变成死的,死的化为焦炭。   宫里死了多少人?扶苏数不清。   宫外死了多少人?更数不清。   咸阳宫再大,难道能烧三个月烧不完?当然不止是咸阳宫。   那吃人的火焰点燃了官署和府库,点燃了所有咸阳珍藏的书籍,也点燃了无法逃离咸阳的黔首士卒。   项羽纵兵在城内屠杀洗劫,杀掉了已经投降的子婴,抢走宝物妇女,放任大火蔓延,扬长而去。[7]   扶苏就困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火焰和满地焦尸里。   他走过烧焦的明堂,嬴政曾经带他在那里读书;   他踩过花草的焦屑,华阳太后曾经种了一大片兰花田,每年三月耀耀春风,几十载的春光都尽数焚毁;   他看着母亲住过的宫室,连石头都烧得看不清原色了……   咸阳,成为了人间炼狱。   城内城外,尽是待宰羔羊,鲜血染尽了咸阳城。   扶苏深恨,深悔。   项羽彼时骄傲自满,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鄙夷他:“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8]   项羽就把韩生烹了。   烹就是把人扔进大鼎里,用沸水活活煮死。   项羽烹过韩生,烹过汉将周苛,烹过王陵母亲的尸体,还差点烹了刘邦他爹。   周苛是因为不肯降,王陵的母亲是为了让被项羽扣留的儿子归汉而自杀的。   没想到她死了还被侮辱尸体,被愤怒的项羽给烹了。   所以扶苏有时候真的很疑惑,项羽这样残暴的货色,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喜欢?   就因为项羽是猛将?   他尽力收敛着情绪,遏制住哀恸和仇恨,平静道:“是以,我欲杀项羽。”   玄猫默默地举起爪爪,搭在了扶苏膝盖上,像在无声安慰。   还好韩信不是那种会说“项羽现在又没屠城,他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杀他?”的人。   还好不是。   韩信只会积极思考,怎么动手最干脆利落,万无一失。   “公子准备在哪动手?”韩信直接问。   “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才是扶苏带上韩信的原因。   天才的将帅往往年少时就有很敏锐特别的思维了,是很多凭经验混了多年的平庸老将比不过的。   玄猫专注地看了过去,等韩信的分析。   “若是要在这里动手,我建议是夜里,从西北方向的侧门入手。”   “为何?”   韩信掏出了怀里的小本子,这是一个随身带针线包的玩家送他的,他很爱惜,不怎么舍得用。   这会看着桌上的茶杯犹豫了下,在蘸水画和用笔之间,选择了蘸水。   ——那你掏本子干啥?   扶苏定定地望着桌面,玄猫也无声无息凑近。   韩信的指尖蜿蜒着水迹,滑出项府的轮廓来,精准地标注着关键点。   “西北方这里,是庖厨的位置,在这里点火,夜里用火攻,有柴火堆可以让火势蔓延。趁其乱时,火箭几轮,而后在他们忙着救火逃亡时,锣鼓喧之,扰乱人心,在四周埋伏,尽收其命。”   扶苏与玄猫同步点头,觉得有可行性。   韩信却话锋一转:“但我不建议先在项府动手。”   “嗯?”扶苏一怔。   “项府是项家经营多年的地方,也许藏着没有显露的暗道,他们若是蜕壳而逃,潜藏起来,不但没有杀掉,还不好寻找踪迹了。”   “有道理。”扶苏信服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公子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韩信问。   扶苏就把他和项梁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下,还有他那古古怪怪的bgm功能。   韩信思量过后,提议道:“在郡守府动手更好,那不是项家的地方,能埋伏很多我们的人。”   “就按你说的办。”   “公子这曲乐,是什么歌都有,什么歌都能放吗?”韩信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就思量起来。   该惊讶的时候,他早就惊讶过了。   “应该……是吧?”扶苏下意识看猫。   目前为止,bgm的加成功能,除了粮食收成以外,大多都是看不见的增幅,比如气势、运气、士气、概率之类的。   “是。”玄猫确定。   “那楚歌呢?”韩信的眼睛很亮,引得扶苏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可。”玄猫颔首。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韩信低声与扶苏讨论具体方法和细节,一直讨论到半夜。   末了,韩信还不放心地问:“那些奇人,不参与吧?”   他好像很怕那帮玩家把正事搅和黄了。   “不参与,他们都没见过血。让他们杀人,可能会吓哭。”扶苏很善解人意。   “那就好。”韩信舒了口气。   “辛苦你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能为公子出力,我很高兴。”韩信真心实意这样想。   他很庆幸,自己得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所以绝不会辜负扶苏的期望。   还有那帮奇人,他们既然个个都认为韩信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韩信就必须、也应当成为确实了不得的人物。   如此,才对。   他要沉住气,努力向上攀登,成为人上之人,以后绝不会再为吃饱肚子发愁了。   韩信下定决心,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扶苏坐在那复盘了一会,复着复着就有点走神,看着蜡烛的火苗发呆。   “在想什么?”玄猫忽然问。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扶苏喃喃,像是问猫,也像是问自己。   “残忍在哪?”玄猫嫌弃地瞥他。   “《论语》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项羽现在,确实什么都还没干……”   “你的《论语》,能让项梁不要造反吗?”玄猫似乎冷笑了下。   “……”   “项梁造反,项羽会不参与吗?”   “……”   “这个理由还不够?”   扶苏沉默着,无力反驳。   玄猫还嫌不够,大抵心中有气,哼声道:“此前,项梁已经犯法两次了。第一次在栎阳被抓,托人求情,求到曹咎和司马欣那里,才得以逃脱;刚出狱不久,他就杀人潜逃,躲在吴县避难。无论按何种律法,项梁都罪该死。”[9]   “项梁肯定是该死的。”扶苏没有犹豫过。   “如此,连坐项羽,有何问题?”玄猫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   看样子,玄猫想给扶苏一顿猫猫拳。   “……没问题。”扶苏心底最后那点纠结,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只是有点纠结,可没打算不干。   大不了等杀完,再猫哭耗子假慈悲一下,表示自己的抱歉和不得已。   没办法,当年咸阳的火,真的烧得太大,也太久了。   扶苏用被子给猫猫叠了个软绵绵的小窝,放在自己枕边,躺好后,玄猫才迈着步子,慢悠悠踱进去,盘成一团。   扶苏一时半会睡不着,就去骚扰小伙伴。   “你们怎么不说话?”   “你打项羽,跟我们有啥关系?跳跳跳!怎么又死了?都说了让你跳了!”李承乾乱七八糟地回应。   “我跳了啊,就是没跳过去。”刘据小声道。   “玩什么呢?”   “人类一败涂地。”李承乾没好气道,“来一局?”   “不了,我不会玩。”扶苏顿了顿,道,“你们对我这个计划,有什么建议吗?”   刘据:“我提供不了什么建议,毕竟我造反失败了。”   李承乾:“你怎么抢我台词?”   “你那也能叫造反?”刘据不可思议道,“谁家太子造反是装病让父亲去看他?我就算病死了都看不见皇帝人!”   “他是只看我一个吗?”李承乾恼道,“死胖子病了难道他不去看?胖得路都走不动了,还‘青雀入我怀’,呸,恶心!”   胤礽叹了口气:“你若觉得你父不好,不如我们交换。我这里有独一无二的、来自皇父的偏爱,你要不要?   “他出去打仗的时候,还非要写信要我的旧衣服,说想我的时候他要穿;天天写信,还要求我天天回信,晚一天他都要发脾气;见到一只特别的肥兔子,都惦记着一定要送给我……后来废了又立,立了又废,还能让你体验到被废两次的感觉,如何?”[10]   “算了算了,一次就够了。”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种声音。   “我可不想被骂‘生而克母’,这也太毒了。”李承乾顿时心平气和。   果然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扶苏的思路跟着他们散开,游了一会才绕了回来,嘀咕道:“所以你们没有建议给我?”   胤礽叹道:“我都没机会造反。”   “你好歹去过军营。”扶苏道。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不成?我还不如你呢,你真的在边关监军过多年。”胤礽的性子已经被磨得很平很平了,早就不复年少时的骄傲纵意,说起话来甚至犹如枯木。   扶苏也跟着叹了口气,没有多余的心力为其他人筹谋什么。   他自己这边,目前才是正在进行时。   又三日,没有皇帝在的圣架匆匆离开会稽,往咸阳而去。   项梁摩拳擦掌,又焦灼等待了几天,会稽郡守殷通坐不住了,偷偷摸摸派人来找项梁,请他赴宴,商议要事。   项梁大喜,连自家人都没多带,就带了项羽和扶苏。   扶苏惊讶道:“我也要去?郡守并未邀请我……”   项梁马上道:“殷通只是不知道你在这儿而已,我正好把你介绍给他。”   “这不大好吧?”扶苏犹犹豫豫,“万一动起手来,我怕拖累二位。”   “怕什么?有我呢。”项羽满不在乎,“郡守府那帮草包,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么狂,偏偏他还真能做到,也难怪后世很多人追捧他了。   慕强是人类天性。老刘家就那么实诚,把项羽的强横武力渲染得淋漓尽致,完全不带隐晦一点,生怕后人不知道他们打败了什么样的对手。   扶苏把韩信和随从留了下来,从从容容地跟项梁项羽赴宴去了。   好戏,即将开场。 十步杀一人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会稽郡守府的菊花开得很好,橘子也熟了,团团金菊和金橘簇拥在青石路上,青涩果香和浓郁花香都在秋风里飘散,沁人心脾。   【这么好的菊花,正好用来上坟。】   【这时候哪有上坟用菊花的传统?】   【《九歌》里是拿兰菊祭神的,“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这橘子可以吃了吧?】   扶苏抬头看了眼橘子树,硕果累累,像挂满了橙黄的小灯笼,比柿子的颜色要更偏黄一些,明亮温暖。   再往上看,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一碧如洗。   这么好的天气,真是适合造反哪。   郡守殷通笑容满面地迎项梁进去:“小辈在别厅吃酒吧,你我二人密谈。”   “这可不是小辈。”项梁正色道,连忙介绍,“此乃昌平君外孙芈昭,字景明。”   “哦?昌平君后人?”殷通本来只想密谈的,闻言一怔,“何时到会稽来的,我怎么不知?”   “世道莫测,自然小心为上。”项梁圆滑道,“我等丧家之人,哪敢大张旗鼓呢?”   “何出此言?吴县谁不知道你项公大名?”殷通摇头笑道,“连我派下去的小吏,都得去找你项家门人,才好办事。”   “郡守哪里话?底下人不懂事,开罪了郡守,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句,宛如两只老狐狸见面,龇了龇牙。   项羽百无聊赖地抱着剑,站在门外,扶苏也不插话,活像两个背景板。   【这老东西真没眼光,我们小树长这么好看他都不看。】   【会稽郡守认不出扶苏这张脸吗?他脸盲?】   【可能没机会直视始皇的脸?毕竟那——么高,还不敢抬头。】   【我突然想起来项羽项梁也见过始皇。】   【“大丈夫当如此!”】   【那是刘邦,你记岔劈了。项羽说的是“彼可取而代也。”】   郡守笑眯眯地向扶苏望过来,眯了眯眼:“这要不是项公刚说清楚,光看这相貌,倒像是秦王室的血脉。”   “昭襄王的公主,本来也有秦王室血脉。”项梁与嬴政只有一面之缘,隔着重重卫尉,繁复车架,连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也就没有多想。   郡守当然见过嬴政,祭祀的时候他不得鞍前马后伺候吗?   所以他才多嘴,说了这两句。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都是亲戚,长得像也正常。   比起这个,殷通有更紧急迫切的事。   “那就把剑都解在外面,我们进去说话。”殷通引他们入内。   扶苏解剑解得很痛快,反正这把只是他自己的佩剑,不是太阿。太阿被猫猫收着,不知道在哪个异次元口袋,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拔出来。   项羽撇了撇嘴,不是很情愿地把剑丢下,跟着脱履入室。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与纷扰就隔绝了开了。   殷通坐下来,低声道:“皇帝祭祀的时候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项梁吃惊道:“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殷通忧心忡忡,眉毛瞬间紧锁,“这次祭祀没带我上去,赵高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连护卫都不要郡守府出,从里到外把控得紧紧的,全是他安排的自己人,我一点都插不上手!”   殷通有怨气,很大的怨气。   郡守本身就不在中央,皇帝换了个人,就意味着他从前干的活起码一半白干,因为新皇帝不知道,不记得,不在乎。   好不容易皇帝下来了,就在会稽,他这个会稽郡守,近水楼台,好歹也得到机会凑上去,刷刷存在感,讨好讨好,出出力,在皇帝面前挂上名。   结果全被赵高给截了!   他难不成要在郡守这个位置上干到死吗?   “既然不清楚,又怎么知晓是出事了呢?”项梁无比关切。   扶苏和项羽都竖起耳朵听着,不过关注点截然不同。   殷通解释道:“你们不知道,赵高刚到会稽的时候,派人来找我索贿,开口便要五百金。这可是金饼,我从哪给他弄那么多金饼来?就只能许诺我立时去给他凑。我把家底都翻出来了,四处腾挪,好不容易备齐了,眼巴巴等着他派人来取。但是左等右等,等王驾离开了这许久,都没有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扶苏暗忖,这他倒确实不知道。   “的确奇怪。”项梁沉吟,“一直没有再派人来吗?”   “一直没有。我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任何赵高的口信。”殷通道,“我越想越不对劲,赵高爱财如命,岂能放过送到眼皮底下的黄金?二世昏聩,也不可能管住赵高,赵高管他还差不多。项公你觉得,是什么缘故呢?”   【因为赵高嘎了。】   【全世界都知道胡亥是个完蛋玩意儿。始皇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基因盲盒,七世都英主,也该出垃圾了。】   殷通看上去其实已经有了猜想,但他拿不准他的猜想对不对,就需要一个老成的人帮他琢磨。   项梁脑子这么一转悠,不确定道:“会不会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听闻赵高和宗室那边屡次有争,祭祀这么大的事,宗室定然在侧,那双方要是闹僵起来,也就顾不得金子了。”   殷通一拍大腿,连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究竟闹成什么样子,连五百金也顾不得了。”   “探听不到吗?”   “探不到。”殷通试过了,奈何无果。   “迟早会传出来的。”   “唉,我也知道。只是难免辗转反侧,惆怅我的前程。”殷通唉声叹气,“这四处都是风雨,如何是好啊?”   项梁笑道:“会稽商旅繁荣,虽雨多了些,但日子勉强也能过。郡守因何而忧?”   “有些话,我在这里说了,尔等莫要传出去。”殷通正色。   “自然保密,绝不外传。”   “我看这天下要乱。”   殷通盯着项梁的眼睛,见后者并不惊讶,反而一喜,就知道有戏。   “这天下……”项梁微妙地顿挫,“说不准已经乱了,只是没有传到我们这儿来。”   “这倒也是。”殷通心更定了,“各处都有逃役的、落匪的、逃狱的,律法越是严苛,越没人把它当回事了。我听说淮北和东海那边群盗云集,已然有人杀掉县官聚众起事了。”   【韩信是淮南淮北的?】   【你是想问他甜不甜吗?】   【东海我熟,是他是他就是他……】   “什么?是什么人?”项梁第一反应是他失去先声夺人的机会了,余光忍不住往扶苏那里瞄了一瞄。   扶苏与他初见的时候就提起过,很快就会有人起事的,宜早不宜迟,果然,果然是对的。   稍微迟疑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先。   “说叫朱鸡石和秦嘉。”殷通答得飞快,绝不是无的放矢,“他们一闹,附近的郡县都闻之躁动,不过几日就有新的起事的了。楚国旧地,很快就处处可见兵戈。”   【秦嘉,但是反秦。】   他稍微夸大了一点点,为了鼓动项梁。   而项梁压根不用他鼓动,本身也蠢蠢欲动。   “郡守的意思是……”项梁含蓄但灼热地盯他。   殷通同样灼热,空气仿佛都要被他俩对视的目光给点燃了。   “既如此,我们不如也起事。”殷通咬牙道,“与其等别人杀上门来,不如先动手。我们楚人,素来不甘落后于人。这秦眼看要亡了,我们难道能什么都不干?”   “郡守所言甚是。”项梁无比赞成,“会稽有钱有粮有人,今年也没遭灾,只要一发动,立刻就会有上万兵马,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个好机会。”   “甚好!”殷通大喜过望,“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废太子群里传来了窃窃的笑声,李承乾凉凉道:“倒计时开始,十、九……”   项梁不动声色地向哑巴到现在的项羽使了个眼色。   就一个眼神,只需要一个眼神。   项羽忽地暴起,犹如猛虎下山,掀翻了桌案,正砸中殷通的脑袋,而后趁殷通不备(备了也没用),瞬息之间就逼近殷通,单膝定住他脆弱的腹部,往下一压,双臂锁喉。   咔嚓一声,殷通就成了歪脖子树。   从动手到折颈,有三秒钟吗?   李承乾迅速跳过中间的一串数字,直接结尾。   “……0。”   殷通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整个人刚惊骇挣扎,还没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音,就歪着脖子呆滞不动了。   他以一个狼狈扭曲的姿势僵挺在席上,脑门上的鲜血还是被桌案砸出的新鲜的红色。   厉害!真的厉害!铁臂劲手,动如雷霆。   猝然之间爆发,猝然之间死亡。   活生生一个杀戮机器。   可惜。   【发生什么事了?我就低头吃了口泡面,怎么人就挂了?】   【你这口泡面非吃不可吗?你把郡守都吃死了。】   【马赛克君出现了,唢呐起,吃席我要坐小孩那桌。】   项梁低声提醒项羽:“快走,去拿剑,外面人听到动静,会随之聚集拦截。”   他经验多丰富,全是亲身体验。   项羽大步流星,先冲出门去找回他的剑,扶苏比项羽慢一拍,在项羽动手的时候匆忙起身,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往旁边避让。   项梁把扶苏当吉祥物看待,没打算现在对他动手,就抽空安慰道:“景明是不是吓到了?”   “这个郡守……”   “不杀他,就要为殷通所制。他是郡守,卫尉和武库都听他调令。我们总不能做他马前卒。”项梁道,“这个道理,景明想必可以明白。”   “嗯。”扶苏颔首,笑了笑,“就是突然动手,吓了一跳。”   “等会会有一场血战,景明不擅武,保护自己不成问题吧?或者你留在这里,等我侄儿扫清郡守府再出去。”   【赵高:啊对对对,他不擅武,我是怎么死的?】   【急性铁中毒。】   “他人还怪好的嘞。”李承乾偷笑。   项梁和扶苏出去取剑的时候,项羽已经和听到桌案轰响跑来察看的门下动起手来了。   那剑在项羽手里,犹如判官手中的笔,黑白无常拉紧的锁链,农夫收割麦田的镰刀,端的是熟能生巧,炉火纯青,所过之处,没有一个能好好站着的了。   【愿脚下的众神,为我铺成一条英雄路~】[1]   【杀疯了这是,满屏都是马赛克,除了项羽我谁也看不清了。】   【总觉得这剑他拿着不称手,应该换枪戟。】   【那是马战用的,近战有点太长了。】   郡守府的护卫仓促之间来不及应对,一照面就被秒杀了好几个,剩下的一拥而上,但也没有成功合围,就被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气纵横捭阖,血色泼洒连天。   死的越多,颤抖后退的就越多,等地上躺满了尸体,那些活着的纷纷为项羽气势所威慑,战战兢兢,尽数伏地。   不敢对敌,也不敢抬头。   项羽的身上半数都是殷红血迹,洇透了层层衣衫,他觉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都是没用东西,不堪一击,就满意地转过身去,准备呼唤项梁。   “叔……”   隔着百步之遥,项羽听到了碎剑的金戈之声。   他侧身回望,项梁的鲜血刹那间泼洒出来,迸溅在蓝汪汪的天色下。   项梁还保持着本能抬剑格挡的姿势,喉管被切开,血色翻涌,断剑铮铮地落在青石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那断剑仿佛油锅里弹动的鱼,无力地弹动了一下,又一下,好似电影的慢镜头,清脆的撞击声也随之一声,又一声。   声声入耳,声声催命。   项羽目眦欲裂。 杀项羽,遇刘邦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尽管项梁在遭遇攻击的一瞬间横剑格挡,却还是被太阿砍断铜剑,切开脖颈。   项梁的生命在他艰难的呼吸里,进入倒计时。   【妈耶,小树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干得漂亮!】   【项羽要疯了,快跑!】   【啊啊啊我怎么上不了线,卡了吗?】   【不是卡了,看公告,说是特殊剧情,十八禁,含血腥暴力元素,为了玩家身心健康,就不让我们参与了。】   弹幕都在尖叫,尤其玩家们,这一年来多半都在扶苏附近玩耍,多少对他养出了点好感,这时候急得吱哇乱叫。   但扶苏、韩信和玄猫,谁也不会拿扶苏的命来对上项羽。   那不是找死吗?   于是扶苏急速往约定好的方向退去,给埋伏好的卫尉出手的机会。   他必须让出足够的距离,韩信才敢下令。   因为——   “铛!”一个点燃引线的陶罐被用力抛到庭中,虽然因为项羽向扶苏追了过去,而差了十几步远,但它的杀伤范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第一罐火弹落地震燃,密闭陶罐瞬间炸裂崩碎。   沉闷的爆鸣震得人耳膜嗡鸣,滚烫气浪骤然席卷四方,碎裂的陶片如细小暗器四下激射,烟火瞬间滚滚升腾,灼热的硫磺气息扭曲了空气,弥漫整座庭院。   【什么东西?手榴弹?】   【是陶罐的霹雳火弹,本来是宋金时期的发明,大多作为守城武器,由抛石机发射引爆,也可以人力抛,不过距离就缩短了。】[1]   【大人,时代变了!】   【怎么黑屏了?】   【好像被封了。】   扶苏没空管被和谐掉的直播间,他停下来,呼吸中全是硫磺和硝烟的味道,呛人刺鼻。   更多的陶罐接连落地,震响不断,火光震碎了青石板,层层炸开,浓烟滚滚,热浪递增。   飞溅的陶罐碎片、青石碎屑、灼热的火星、狂暴的烟雾,还有藏在火药里的碎铁、矿灰、铁蒺藜等杂物,都在这连绵不绝的爆炸里炸得到处都是。   最远的,都崩飞到扶苏脚下了。   “你腿断啦?”玄猫蹲在树上,没好气地怼他,“没断就赶紧走。”   “他死了吗?”扶苏给耳中塞了团布。   “他会死的。”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为了赴郡守殷通的约,项羽既没法骑马进门,也穿不了铠甲,普通的衣服是没有抵御火药爆炸的杀伤力的。   而人的速度再快,也跑不出霹雳火罐的爆炸范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亦或者,这是科技的胜利。   扶苏心情复杂,到底和杀胡亥赵高时不一样,但他任由情绪在心底翻涌,该下手时毫不留情。   他在玄猫的催促下,奔到了郡守府大门处,韩信拿着令旗,向四面高处布防传讯的卫尉打旗语。   一轮又一轮的爆炸过后,地动山摇一般的轰鸣,持久地震荡着整座宅邸,乃至方圆几百米的房子和所有生物。   有犬吠和鸟类的惊飞声,也有瓦片陶碗震落的咔嚓声,只是跟爆炸比起来,太小太杂了,恍惚间如同错觉。   韩信和扶苏一时都没有说话,说了对方也听不见。扶苏捂住玄猫的妙脆角,也不管对方需不需要。   两三分钟后,韩信打出“停止”的旗语,又过片刻,他取出自己的耳塞,淡定问:“还炸吗?”   “还有?”扶苏摘下耳塞。   “留了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应该用不上了,我们进去看看。”   “唯。”   玄猫放松地蹲在扶苏肩头,爪爪的肉垫摸了一下扶苏侧脸上被溅到的浮灰。   “怎么啦?”扶苏不解。   那点浮灰被擦掉了,玄猫低头看看爪子,掏出扶苏袖袋里的帕子来擦爪爪。   扶苏默默看着他,不知不觉也平静下来。   总有更珍贵的存在,值得他付出一切。   郡守府的庭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菊花和橘子树也烧得不成样子了。   卫尉们在一个个清点尸体,韩信与扶苏按方位辨认着项梁和项羽。   好在,最后都找到了,辨认清楚了。   叔侄俩黄泉路上做个伴,也不会寂寞了。   “挖个大坑,先烧再埋,免得引起疫病。”扶苏嘱咐道。   卫尉们就分出一波,忙着挖坑去了。   挖坑这事老秦人熟,太熟了。   bgm诡异地响起:“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2]   这歌出现在这里,有种硬凑的感觉。   是想表达什么呢?还是纯粹就是想奚落和鞭尸?扶苏看了看玄猫,由衷怀疑是他的意思。   韩信不知从哪摸出包肉脯,分享给扶苏。   扶苏愕然,久久无语:“吃得下?”   “为什么吃不下?”韩信无辜反问。   他看起来真的很诧异。   看看人家这心理素质,扶苏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真是白活,也白死了。   韩信还贴心安慰道:“多少吃点,等会天黑了,还要去项家放火,会很忙。”   李承乾又在那狂笑,笑点是真低。   “我有点喜欢韩信了,他真可爱。”李承乾随口评价。   刘据低低嘀咕:“死得好草率,当年我学史,拿着竹简让舅舅给我讲楚汉相争的战例的时候,他讲了三天都没讲完呢,地图上都做满了标记。”   “毕竟,这会既没‘楚’,也没‘汉’。”胤礽道。   李承乾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道:“项家那么多人,指不定有不少不在家的。你看那个项伯就是,对吧?不如搞个葬礼,越隆重越好,邀请所有项家的亲朋好友过来,按吊唁的名单杀,一个也别放过。乌骓也杀,虞姬也杀,路过的蚂蚁都踩死,蚯蚓都得竖着切……”   刘据:“横着切会变成两条蚯蚓吗?”   胤礽:“会吧?科普书里说会。”   “那这两条蚯蚓,谁才会觉得是它自己呢?”   “唔……”胤礽陷入迷思。   “喂,你俩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承乾不满。   “哦,黄巢是吧?按名单杀。”刘据敷衍了事,“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胤礽懒得敷衍:“但扶苏不会杀那么多,就连项家,他大概都不会杀完。”   是的,扶苏确实没打算杀完。就算是楚地反骨代表项氏,也有不想打仗、不想造反、不想复国,只想安心过日子的人。   扶苏不是胡亥,也不是项羽。   咸阳宫的火,在项府烧起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绚丽的火光纷纷扬扬,火箭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着弯弯的弧度,飞落进项府的西北角。   重重包围之中,扶苏有选择性地杀了项庄项声项悍项冠等一批反抗的,也有选择性地留了一批跪得很快、投降得很麻利的人。   大火烧了好几个时辰,周围的人家有的想出来看看,帮忙救火,但被卫尉劝退了。   直到后半夜,反抗的都杀得差不多了,扶苏的直播被封了又开,开了又封,总算得以平稳打开了。   【这是在灭族吗?】   【没有吧?不还有项伯?】   【说曹操曹操就到,项伯来了。】   原本和韩信商量好的楚歌没用上,这会儿系统倒是很幽默地开始放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3]   【这歌唱完,屈原就跳了。】   这是楚地的民歌,传唱度很广。   屈原听过,项燕听过,项梁听过,项羽听过,扶苏也听过。   楚地的歌,用来送葬楚地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张良的身影被这盛大的火焰拉得很长,他在无人的巷口看了很久,此时项伯再也忍不住,五体投地地跪在扶苏面前,张良才慢悠悠显出来。   他简单揖礼,不评判项家的任何事。   “多谢师兄没有参与进来。”扶苏笑笑。   “我势单力薄,参与了也没用。”张良有点心灰意懒。   项伯忐忑哀求:“求公子手下留情,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那很好。”扶苏道,“昔日始皇陛下曾经有令,凡六国豪族都应交出所有田亩财富,搬迁到咸阳去住。我给你们家留一条生路,你清点一下名单和田亩册,准备动身吧。”   “唯!”项伯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项伯不敢多问,张良这个外人却敢。   “搬到咸阳之后,项氏子弟会沦为刑余苦役吗?”张良好奇。   “不会。”扶苏在回答他,也是在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他们会和咸阳普通的黔首一样,分到基本的田亩,只要安分守己,出类拔萃的可以为官做吏。我会大赦天下,选拔人才。”   张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甚至于,现在就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扶苏抛出了诱饵。   “公子请说,我等一定誓死办到。”项伯连忙道。   “淮北和东海有点乱子,你带几个人去招安一下。利用一下项氏最后的名头,告诉他们,到此为止,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他们所有罪过。凡是因为活下不去才反的,我都会给机会,让他们活得下去。”   “……可以说出是公子的敕令吗?”项伯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我正是这个意思。”扶苏温和道,“告诉所有已经起事或者即将起事的人,长公子还活着,胡亥赵高已经死了。   “长公子会是下一任秦皇,会废除、且已经在上郡废除所有能废的酷刑苦役了。大赦过后,监狱里能放的都会放出来,他们不需要再担惊受怕,可以回家好好种地了。   “我知道他们活着不容易,很多人是被逼迫才造反的。我会给他们机会,活下去的机会。”   扶苏反复交代着自己的意思,项伯心里有了底,立即道:“我等必不负公子所托。若是不成,提头来见。”   “不成也不必提头,只要你们别煽风点火、掺和谋反就行。”扶苏宽容道。   楚歌悠然地在项家的灰烬上缭绕几周,张良纳闷地环顾,没找到歌声是哪里冒出来的。   【子房:真是见了鬼了。】   【可能我心比较坏,要是我的话,会斩草除根。】   【拉一批打一批,是最优解。邦子都没把项家杀光,还留了不少,后来项家族人还有被大汉封侯拜相的呢。】   【说起邦子,他家离韩信那么近,都是苏北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邦哥多精啊,还有萧何在,哪能这么随便就反?习习务者为俊杰。】   天快亮的时候,扶苏令卫尉们灭火,别波及周围其他人家。   吴县多水,灭起火来倒不难。   见卫尉开始灭火,左邻右舍才期期艾艾地问他们能否帮忙?   扶苏同意了,于是更多的人取水灭火去了。   一个年轻的红衣女子,不顾家人阻拦,啜泣着走近小声问,项羽在何处?   “带她去看看吧。”扶苏挥挥手。   他心心念念的仇人,自然也可以是别人心心念念的爱人。   项羽好歹还有个坟,虞姬好歹还有给项羽上坟的机会。而从前的扶苏,连个坟都没有。战乱起得太快,王离自身难保,扶苏的埋骨地也无人知晓了。   张良看热闹看够了,准备走了。   扶苏也不拦他,只是问了句:“师兄准备去往何处?”   “公子你呢?”张良淡声。   “我得回咸阳了,积攒了太多事没有好好处理。再不回去,这天下真要处处皆反了。”扶苏叹道。   【破窗效应是这样的,一旦窗户破了,接下来就会以非常快的速度损毁。】   “师兄如果方便,能帮我暂代几天会稽郡守吗?”扶苏朗声问。   “我?”张良微怔,“你也不怕……”   “我有什么可怕?”扶苏洒然一笑,“该怕的人,从来也不是我。”   张良神色微妙,沉吟许久,也许是想入局深入了解大秦新的官场动态,他居然同意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扶苏身上秘密太多,张良还是比较好奇的。   “倘若公子不嫌弃我才疏学浅的话。”   “师兄你的能力,我还是很相信的。只是一个郡守而已,没有做不好的道理。等我回去,派新的郡守下来,到时候师兄你若是愿意,就往咸阳来;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   扶苏看着乍破的天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倦意。   这漫长的一夜,总算结束了。   【恭喜玩家消除项氏隐患,诛杀项梁项羽等叛逆祸首,获得积分500。】   扶苏舒了口气,偏头去看玄猫。天亮了,猫也变得显眼了。玄色的毛发在晨曦中微微泛着一点赤,像笼着朦胧的光晕。   玄猫看上去心情很好,尾巴尖自顾自地上下荡了荡。   扶苏真的很想摸。   咸阳那么多熟人,玄猫这个窗户纸一般的伪装,打算保持到什么时候?   他要不要干点什么嬴政接受不了的事,逼对方承认身份呢?   项氏的事,耽搁了扶苏半个月,处理完毕后,他才解封了玩家,并收拾收拾,准备回咸阳。   阿里跑过来问:“公子要不要去禹王庙看看?”   “禹王庙?”扶苏迟疑,“祭祀的话,我们的行程又要拖两天。”   “不是祭祀啦,就是去看看。”阿里解释道,“我听说始皇陛下死……呃,驾崩后,当地的百姓给他造了神像,就放在禹王庙里,和禹王同飨祭祀。我想去看看,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   她这个听说,大概是听后世的史书说的。   扶苏略略心动,起了个大早,跟着这帮闲得没事干到处打卡的玩家,一起去禹王庙。   那很有年头的庙里,竟然真的多了一樽塑像,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大禹旁边。   冕旒章服,长剑组佩,高得需要仰着脖子才能勉强看到塑像的脸。   玄猫盯着那门帘子似的冕旒,撇了撇嘴,很不高兴。   “公子公子,你的剑可以借我量一下身高吗?我不相信我没有剑高!”   “虽然陛下废除了冕旒,但事实证明,这个造型真的很好看啊。”   “祭品可不可以吃啊?有牛肉诶,平常都很难吃到。”   “你非得在游戏里吃吗?”   “在游戏里随便吃,不会胖!就算胖了也不用减肥。”   “可恶,截不了图,啥时候开通截图功能?”   玩家们向来如此,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数量大于二的时候,就呱呱个没完。   没有正事的时候,扶苏不怎么理会他们的废话。   来都来了,拜一下吧,这两位应该也不会嫌弃他的匆忙。   扶苏屈膝,落在垫子上,近乎虔诚地垂首,小小声地念道:“愿我家国,繁荣昌盛;祈我阿父,长命百岁……”   玄猫端坐在右边垫子上,歪头看他,冷静提醒:“他已经死了。”   “……”   扶苏当然知道,嬴政已经死了,可他仍然要求。   对着嬴政的神像,祈求嬴政长命百岁,会得到上天的怜悯吗?   “这么大一座神像,还抢了大禹的主位,你们老刘家怎么不管?”李承乾啧啧称奇,捅咕了下刘据。   “我们家不在乎这个。”刘据理所当然道,“太祖[4]还给秦始皇陵安排了二十户人家守冢呢。”   胤礽随口道:“从会稽回咸阳,会经过彭城,刘邦就在那附近,扶苏你真的不顺路去看看吗?”   “顺其自然吧。”扶苏没把这件事塞进日程里,“刘邦跟项羽不一样,他跟我无冤无仇,趁势才能起,无势也就窝着了。”   刘据忍俊不禁:“指不定在哪蹲着呢。要是遇不到也就算了,万一遇到了,能不能让我出去,和太祖一起玩玩?”   “玩什么?”李承乾促狭,“跟寡妇喝酒,还是看村头斗狗?”   扶苏却疑惑道:“我怎么让你出来?这个时代也并没有你。”   “这时代要是有他,不乱了套了吗?”李承乾吐槽。   刘据发出了遗憾的叹息:“也是,是我异想天开了。”   刘据本来只是随便这么一说,但却好像引起了其他人的兴致,胤礽同人都不看了,跟着琢磨起来。   “系统里肯定有这功能吧?不过扶苏的积分得仔细点用。”   扶苏有意想攒些积分,以后好干他一直想干的事,这一点,其他小伙伴都意识到了,不管心里怎么想,总归这是扶苏自己的事,也没人指摘什么。   不过扶苏想了想,他还有一千积分,如果真的碰上刘邦,也不是不能匀出点给刘据用用。   到底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倒是刘据自己,自我安慰道:“算啦,也未必遇得上。”   刘据和胤礽不大一样,胤礽是真的摆烂了,每天往这一躺就是各种绿白红白网页,刷完这个刷那个,除了他自己的文不看,什么东西他都要吃一口,上头起来甚至自己动手画。   刘据并没有摆烂,只是没招了。那场巫蛊之祸,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最后除了死,竟然别无他法。   他能怎么办呢?   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得不说,有时候命运就是那么巧。就像嬴政东巡路上,能被刘邦和项羽看见一样,同样的一条路线,还真让扶苏撞上了刘邦。   真的是“撞”,字面意义的动词。   “哎呦,哎呦哎呦……”夸张的呼痛声在泥土里打滚,和泥土一样灰不溜秋的衣裳分辨不出原色,补丁打得很有艺术感,拿个破碗蹲街口随时可以开启朱元璋同款要饭模式。   “怎么了?”扶苏在急停的车里随着惯性一晃,放下手里的文卷,掀开车帘,“撞到路人了?”   他正要走出车厢,就听车夫道:“没有撞到,是他自己摔的。”   “这是什么话?”泥土里那人叫道,“好好的我在这走路,要不是你们马车剐蹭到我,我能摔倒吗?能吗?”   扶苏性子温良,虽没注意前情,还是立刻先下了马车,三两步走近那地上打滚的人,关切道:“你伤到哪了?我这边有医者,先给你看一下,医药我出,该赔多少钱,我都赔。”   抱着腿翻滚的灰色男子一听这话,哎呦的声音都小了,立即和颜悦色:“哎呀,看来我遇上好人了。”   “吴广!”   “到!”吴广跟八百黔首一起,被韩信训练了一路,加上玩家们一个劲瞎掺和,听到点名就一激灵,本能地大声喊到。   “去找疾医阿里过来,她应该在附近采药,没有走远。”   “唯!”吴广起步就是跑,怕耽误时间。陈胜飞快道,“属下可以去帮忙吗?”   扶苏与韩信皆点头,陈胜才跟过去,临走前还悄悄对韩信道:“司马,这人像是故意的。”   谁还不是老狐狸了?碰瓷的戏码陈胜还能没见过?   韩信现在领着营司马的官职,因为他把他训练的这支新军起名为“风后营”。   风后是传说中辅佐黄帝的臣子,留下了不知道是不是风后本人写的兵书,扶苏从上郡带过来一册,送给了韩信。   韩信非常喜欢其中讲游军和奇袭的部分,得到扶苏同意后,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故意的?韩信悄然惊觉,像竖起了无形的天线,默不作声地来到扶苏身边,去观察地上那个人。   这人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和脸上都染了尘土,脏兮兮的,勉强能看出长得不错。这会正抱着自己的腿,弓身弯腰,表现得像只大虾米。   “两位不是我们沛县本地人吧?”大虾米狗狗祟祟开口,目光飘来飘去,瞟了眼年轻的韩信,微微一转,又落回扶苏身上。   “这里是沛县?”扶苏侧首,“不是彭城吗?”   “谁说这是彭城的?谁说的?这条路都是我们沛县出人修的,什么时候变成彭城的了?”这人气愤地叫起来,“不能因为彭城带个‘城’字,就觉得它比我们沛县高一级,其实它也只是个县,而且我们沛县才是郡治!”   好吧好吧,这个扶苏就没必要跟本地人争了。   “能起来吗?”扶苏观察着男子的伤势。   “我看是起不来了。”男子回答。   “那也别乱动了,不然会造成二次伤害的。”扶苏蹲下来,见这人中气十足的,看起来伤得也不重,也就耐心叙话。   灰衣男子纳闷地瞅瞅他,不怎么翻滚了,嘀嘀咕咕:“你这郎君,倒是好性,真稀罕。”   “稀罕?”   “可不么?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还好几辆车,大白天的又是铠甲又是锐士……”男子猜测着,“得是大官吧?不然哪有这排场?”   扶苏笑而不语。   “大官的脾气一般都凶得很,狗眼看人低,像你这么好性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男子还在啧啧称奇,刘据却突然惊道:“他他他……他长得好像太祖高皇帝的画像!你快问问,是不是高皇帝?”   “你还是换个称呼叫他祖宗吧,这辈子看来你祖宗是没机会当皇帝了。”李承乾戏谑道,“别说,碰瓷这种事,你祖宗确实干得出来。”   扶苏也觉微妙,把手一揣,学习学习赤松子那种神棍气质,清清嗓子,含笑道:“你是不是姓刘?”   灰衣男子一愣:“你认识我?不可能吧?”   “我不认识你,但我一看你这面相,就能看出来。”   “哦?”刘邦将信将疑,“又一个算命的?那你说说,你还看出什么了?”   刘邦以前遇到过算命的,先看到吕雉,说是贵人,再看到他们的两孩子,也说贵,最后看到刘邦,赞叹吕雉和孩子们都随他,说刘邦贵不可言。[5]   扶苏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笑吟吟道:“你名刘季,沛县人,家中兄弟四人,你排行第三,尊母已逝,尊父尚在,常嗔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刘邦的面色微微变了,倒不是震惊,而是开始琢磨,他这次碰瓷好像碰上硬茬了,怎么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能把他的家世摸个底朝天?   这可不太妙。   扶苏恍若未觉,继续道:“你少时效仿游侠,四处游历,因钦慕信陵君而远赴魏国大梁,可惜你到那时,信陵君已死。你只好投奔信陵君门下张耳,与之交游数月。这段经历,奠定了你少年时的性情。”   “!”刘邦瞳孔一缩,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而后舒展开来,用嬉皮笑脸掩饰内心的震动,笑道,“我倒不知我有何能耐,值得郎君打听得如此之深?连二十多年前的事,都能翻出来?”   “我可没有打听。”扶苏失笑,“我只是从此地路过,急着赶路,哪有空闲打听你的事?”   “别跟我说,真的是相面相出来的?”刘邦狐疑。   “你早年与曹氏生下长子刘肥,后到中年才娶妻吕雉,生下一儿一女。去年你押送劳役赴骊山,半路上劳役跑了,你怕受牵连,就躲进了芒砀山,一躲就是一年。现在,应该才出来不久。”   扶苏笑意盎然,轻描淡写,“我说的对吧,刘季?”   刘邦活了大半辈子,真的少有这么棘手的时刻。   “敢问郎君何人?为什么对我的事如此清楚?”   “我名扶苏,也许你听说过?”   刘邦大惊:“!!” 沛县这帮法外狂徒   事实证明,碰瓷需谨慎。不能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就觉得无所畏惧;也不要觉得这天下眼看就要乱了,就不把官兵当回事。   刘邦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顿时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讪讪地拍拍身上的尘土,脑袋一低,手一拱,笑得唯唯诺诺。   “原来是长公子。草民不长眼,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实在是罪过。还望公子仁慈,不要与我等小民一般计较。草民这就走。”   他想溜,扶苏却不放人,扬声道:“你不是亭长吗?”   “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微末小吏,过错深大,怎么敢以臣下自居?”   刘邦偷偷摸摸看了眼周围,刚跑出去两步,就被韩信指挥风后营拦截包围了。   在扶苏和刘邦聊天的时候,韩信可没闲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可能有问题,当即就开始抬手撒网。   风后营虽然出身差,但跟着扶苏的卫尉待了一两个月,耳闻目染,加上韩信训得好,这会指挥起来倒是很顺。   刘邦大惊:“这是何意啊,公子?莫非公子你要和我算算劳役逃跑的罪责?那也不是我的错啊,他们非要跑,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把他们腿都打断不成?”   他在这絮絮叨叨的,拖延时间,余光一直往沛县的方向瞄。   瞄着瞄着,果然瞄出一群人来。   “干什么干什么?在我们沛县的地盘欺负我们沛县的人,你哪条道上的?”   “就是就是,快把人放了!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沛县可是……”   “公子!他们把我的大黄打死了!”阿里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喘吁吁地告状,“就是他们几个!呜呜……”   “什么情况?”刘邦一头雾水,“你们还打死人了?”   “谁打死人了?那就是条狗!”沛县众人里马上有跳出来回应的。   “狗怎么了?狗吃你家大米了?那是我的狗,你凭什么打死它?”阿里气急。   “我寻思野狗没人要呢。”   “你家野狗脖子上挂铃铛?傻子都看得出这大黄是有主的,你们就是存心的!”阿里使劲跺脚,大声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怎么回事?”扶苏向阿里招手,“别哭了,好好说。”   “大黄……”阿里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便擦边委屈道,“我带大黄去采药,蹲在沟边挖茜草,等我的筐装满了,一抬头就发现大黄不见了……他们把大黄抓走了,还想把它炖了吃,被我发现了还狡辩!”   “我们没狡辩,我们真不知道这狗是你的。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只野狗,谁知道它哪来的?顺手就打死了,有什么问题?”   “大黄才不是野狗!它铃铛上都有刻名字。”阿里红着眼眶。   吴广抱着重伤的大黄犬,解下它脖子上的皮革项圈,把铃铛举起来,佐证道:“字迹这么清晰,你们是没看见吗?”   陈胜想得更多:“不会是贪图这个金铃铛,想抢过去吧?要是我们晚去一步,指不定这铃铛就落入他们手里了。”   扶苏听明白了,刘邦也听明白了。   眼看沛县众还想闹,刘邦立刻出声:“卢绾,樊哙,过来,跟人家疾医赔不是。”   “凭什么要我们赔不是?区区一条狗而已,我杀过的狗比踩死的蚂蚁都多……”   “闭嘴吧,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刘邦一发火,卢绾跟樊哙都老实了,蔫头耷脑地调转方向,向阿里道歉。   谦道得稀稀拉拉的。   “对不住……”“我们不是有心的,真没注意那铃铛。”“这狗多少钱?我们赔。”   “我不接受道歉。”阿里把头一扭,拉着走过来的花生米,更委屈了,难过道,“你们杀了我的大黄,我讨厌你们……”   花生米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沉声道:“此事,公子怎么说?”   樊哙纳闷地嘀咕:“不就是条狗吗?至于吗?我们赔钱就是了。这小女子,好不讲理。”   刘邦顺手给了他一巴掌,糊在樊哙脑门上,烦躁地耳语道:“你是耳朵聋吗?她们一口一个‘公子’,你是听不见吗?”   扶苏叹了口气。   大秦这边自有国情在此,狗在大部分人眼里是可以吃的,而且味道很好,与鸡鸭鹅猪没什么太大不同。樊哙还是个屠夫,根本不把这当回事,觉得大不了就是赔钱。   但在玩家们所在的社会里,狗的宠物属性已经非常突出了,很多养狗人把狗当孩子看待,精心照顾,情绪价值拉满,彼此感情很好。   阿里养的这只大黄,是在上郡时黔首送的,那时候还是刚满月的小狗崽,毛茸茸的一团,还没有玄猫大,就喜欢跟着人嘤嘤叫。   阿里她们养了一年,才养到如今这般健壮英气的模样。忠诚的大狗狗从上郡一路跟着她,上山下河,帮她咬着树枝药草篮子,陪伴她到现在。   不过,扶苏有疑虑,樊哙他们是单纯想吃狗,还是怕打草惊蛇而灭口?沛县这帮人不会在谋划些什么吧?   刘邦搓搓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女子的反应有异,对狗太过看重了些,而且明摆着和扶苏很熟。   他赶忙道:“公子,这事是我们不对,您怎么处罚,我们都认。按秦法,就按秦法,公子看着办吧。”   李承乾噗嗤一声乐了:“真够鸡贼的,秦法会管一条狗?”   刘据握拳于唇,咳嗽一声:“据我所知,汉律是管的,打死别人家家养的牲畜,一般先估价,再罚钱。你们唐律不管?”   “不可能不管。”胤礽淡声道,“虽然贞观律法出了名的宽仁,但要是不管,他是怎么被屡次上谏的?”   “牛马比狗贵多了。”刘据往胤礽那里蹭蹭,小声道。   牲畜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在价格上,牛和马无疑要比其他牲畜更贵重些。   李承乾被他的老师们频繁上谏,其中一条就是他放纵不三不四的人侵扰乡里,践踏农田,抢夺百姓的牛马。   李承乾冷笑道:“被踢飞的雍正和被驱赶逼迫谋反的长安百姓,有话要说。”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胤礽更自洽些,从容道:“老四说,我打他的理由是我嫉妒他得汗阿玛恩宠,所以处处针对他,寻衅加害。这个理由,你们信吗?”   “呃……”   这种理由,怎么分析怎么怪异。因为论恩宠,真没哪个皇子能比得上胤礽的待遇。   刘据不免好奇:“这个我是不信的,所以你到底因为什么把老四踢晕的?”   “你翻书的时候能不能看仔细点?”胤礽无语道,“我只是踹了老四一脚,那边正好是台阶,他摔下去了。我又不是半挂,还能把一个成年人创飞?”   “项羽能。”   “项羽坟前草都长出来了。”   李承乾莫名其妙露出了遗憾的神色,惹得胤礽和刘据都刷刷看向他。   “想啥呢?”刘据问。   “我怎么就没想到在台阶附近把胖鸟踹飞呢?”李承乾扼腕,“失策。”   刘据:“……”   胤礽:“……”   刘据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反省点好的?没干掉你弟弟这么耿耿于怀吗?就你干的那些事,刺杀弟弟,刺杀老师,携左道搞巫蛊,沉溺声色,奢靡放纵,为你死掉的男宠建屋塑像,早晚祭奠,几个月不上朝……就算不提亲突厥的事,也没几个皇帝能忍受你这样的太子吧?”[1]   “对对对,你贤良,你忠孝,你友爱,你勤勉,你没搞巫蛊,但那又怎样?”李承乾笑嘻嘻道,“你是没搞巫蛊,你被冤枉搞巫蛊,不还是跟我一个下场吗?”   李承乾歪了歪头,用一种挑衅而怜悯的目光看着刘据,恶意道,“你还不如我呢。我是真的造反了,即便如此,我都没有因为造反被杀。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扶苏真是听不下去了,在心里叹气,用意识敲敲这个群。   “再吵我就屏蔽群聊了。”   胤礽立刻道:“你忙你的,他俩就是闲的,互相有点看不惯。”   李承乾叫得飞快:“是刘据先看不惯我的。都是废太子,他在这装什么温良恭俭让?就他是完美受害者?长安的百姓可不这么认为。”   刘据就事论事,远没有李承乾情绪那么外显激烈。   刘据说:“像扶苏那样不反抗,要被骂;像我这样反抗,因为没有兵权而牵连到长安百姓,也要被骂;像你父亲那样一天之内发动玄武门没有波及百姓,但杀兄逼父,也要被骂。那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不被骂呢?”   身为离皇位最近、但也离死亡最近的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到底该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李承乾冷漠道,“我只知道从我往上,上一个太子是李建成,死在了玄武门;再上一个是杨勇,被杨坚废了,又被杨广搞死了;再往上,可就有的数了……可能要数到三百年,都没有一个正常继位的太子。   “那么我,要怎么拖着一条残疾的腿,来面对差点住进武德殿的、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李泰呢?   “顺便,以防你们不知道武德殿在哪,我来介绍一下。武德殿在太极宫里面,离皇帝住的甘露殿很近,比东宫还近。   “上一个住武德殿的,是李元吉。他也死在了玄武门。”   扶苏任由群里吵闹,耳边听着阿里的哭诉,无可奈何地伸手:“停,先停一停,把大黄放下来,我看看还能不能救。”   与此同时,扶苏向韩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查一下沛县这伙人,是不是有猫腻。   阿里有点茫然,擦擦眼泪:“我刚刚……我看大黄都没气了……”   扶苏的手往下按,让吴广把狗平放到地上。   “我先看看。你是疾医,不是兽医,兴许也会误诊。”   “哦。”阿里不哭了,和好友花生米乖乖蹲在扶苏旁边。   玄猫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猛然一跳,四条腿的压力都聚集在一起,踩着刘邦的小腿,蹦到了扶苏旁边。   “哎呦呵……”刘邦嘶嘶两声,抱着他的腿,脸皱成了十八个褶的狗不理包子,“哪来的野狸子?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大地方他不走,非要踩我伤口?”   被猫蹦过的都知道,猫看着不大,踩人可疼了。   蒙毅去联络四川郡郡守了,不在这里。更多的玩家凑过来看热闹,互相分享着他们采的拐枣、金樱子之类的野果,便吃边碎嘴子。   “哪个是刘邦?哪呢?”   “地上那个。”   “怎么一上来就碰瓷?符合我对刘邦的刻板印象。”   “人家这会还叫‘刘季’呢。”   “我能不能去要个签名?”   “他大腿上真有72颗痣吗?”   “咋的?你要扒他裤子看看?”   “大黄还有救不?”   虽说玩家们把这个世界当游戏,但当这个游戏足够真实,可探索性足够强,那连昏头昏脑撞进家门的麻雀和夏夜呱呱的青蛙蛤/蟆,很多人都不忍心杀死了。   哪怕那大蛤/蟆丑得辣眼睛。   狗就更是如此了,大黄跟玩家们混了一年了,又乖又听话,多多少少跟他们产生了正向联系。   扶苏的治愈术今天还没用,手搭在大黄脑袋上,试试鼻息和心跳,意思意思按压几下大黄的胸,不管有用没用,先用了再说。   被敲了闷棍而濒死的大黄,只剩最后半口气了,被这神乎其神的治愈术给拉回了人间。   “大黄没死,你再看看。”扶苏收回了手。   还好狗狗只是休克了,还能救。   阿里临时充当兽医,乱七八糟地检查起大黄的生命特征,见狗狗睁开了眼睛,恢复了呼吸,顿时喜极而泣。   “太好了!大黄你没死!”阿里手忙脚乱给狗上药包扎。   沛县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窃窃私语。   “这咋治的,怎么突然就活了?”“真神了。”   “公子还擅长医术?”刘邦眼睛一亮,“我这腿……”   “其实她才是疾医。”扶苏指指哭哭的阿里,摊手道,“你们把人家疾医得罪了。”   “这么年轻?”刘邦小声。   “年轻怎么啦?”阿里气势汹汹地从大黄身上抬起头,“不相信我的话,就别指望我给你治了。”   也只有在游戏里,像她这样的规培医师才敢这么硬气,现实里被病人气得七窍升天还得唯唯诺诺赔笑,加班加到上吊都没时间,才是常有的事。   “相信相信,没说不信。”刘邦笑道,“女医好性,别跟他们这帮粗人一般见识。他们都是乡野混惯了的,我让他们给你赔礼。还不快点!”   卢绾和樊哙瓮声瓮气的,向阿里道歉,掏空身上的铜钱,向苦主奉上,作为赔礼。   阿里冷着脸,很不高兴,但大黄被救过来了,按秦律算也就是赔钱的结果。没办法,她也就忍着气,收下钱,气鼓鼓地给刘邦看伤。   这家伙居然是真的受了伤,脚踝扭了,肿得跟馒头似的,红得快滴血了。   “怎么伤的?”刘据也不跟李承乾争了。   他俩性格差太远,为人处世迥异,争论不出什么结果来。   扶苏就帮刘据问了:“怎么伤的?”   刘邦苦着脸道:“不瞒公子,我是被公子的卫尉给吓的。”   扶苏:“你这么容易被吓到?”   玩家们:“刘邦能这么容易被吓到?”   刘季忍了又忍,实在好奇,抓心挠肝的,不禁问:“刘邦哪个?你们是在说我?我啥时候改的名儿,我怎么不知道?”   玩家们看天看地,支支吾吾。   扶苏觑了眼玄猫,意思是:“你没有屏蔽?”   玄猫的权力蛮大的,跟系统管理员似的。   但他漫不经心地抖抖妙脆角,浑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   得,谁也管不了猫。   以前就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了。   于是扶苏淡定忽悠:“这是你以后的名字。”   “以后?以后的事,我自个都不知道,你们都知道了?”刘邦大惊失色。   虽然他这个大惊失色里,多少有几分演的成分。   “老实交代吧,你们聚在这,到底想干什么?”扶苏选择诈他一波。   “我们一帮散人,能干什……嘶……”刘邦谈笑自若间,被阿里用力正骨,正得面目扭曲,还得忍着疼感谢她。   “女医这手法可不简单,瞧着是老手,熟练得很哪。多谢女医不跟我们一般计较。”   “咔嚓”一声,阿里撇撇嘴,严肃道:“这是两码事。你们伤害大黄的事,我可记着呢。”   扶苏道:“你要知道,你自己说出来,和我们搜查出来,那可就完全不同了。你们沛县,难道很经得起查吗?”   花生米附和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公子不急着赶路了?”刘邦试探道。   “为你们滞留两天,也无不可。”   “我们这么大点的县,能有什么事……”   “淮北和东海都有人起兵了,你们沛县,是不是准备起兵?”   “公子这说的哪里话?我们哪敢?”   “私自放跑徭役这事,我是可以治你的。严重点说,可以黥为城旦,做几年劳役。”扶苏微微一笑,“沛县这边全是你的熟人,所以我会把你派到上郡去。你觉得修长城怎么样?”   刘邦马上改口:“我们只是藏了几把兵器。”   “几把?”玩家们窃窃而笑。   阿里脱口而出:“难怪你们要杀大黄!它撞见你们干坏事了,是不是?”   “……”刘邦无言以对,自认倒霉。   这本来是很寻常的一天,刘邦和他鬼混的狐朋狗友们凑一起瞎扯,吹牛吹着吹着,就聊起淮北有人起事的事来。   沛县也在淮北,多少双耳朵跟兔子听鹰似的,竖得高高的,就等着听最新的动静呢。   只要造反的那边进展顺利,那沛县也就跟了。   刘邦蠢蠢欲动,卢绾樊哙这些人更蠢蠢欲动。   萧何建议道:“赤手空拳如何起兵?指望农具吗?还是先做好准备吧。”   刘邦觉得有道理,就搞来一些兵器,偷偷运到丘陵背阴处,特地挑了好地方,挖地窖藏兵器。   正干得热火朝天、吐沫横飞呢,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坏了,有过路的,听动静还不小。   刘邦当机立断,冒险去探探风声,让卢绾他们抓紧处理痕迹,把地窖遮住,躲藏起来。   樊哙最先发现附近有狗。狗的嗅觉灵敏,很多人都知道,樊哙他们干坏事的时候本来就高度紧张,突然发现有陌生的狗过来,本能反应就是先下手为强。   然后就被找狗的阿里和找阿里的陈胜吴广抓包了。   而分头行动的刘邦那边,一靠近路,就看见了连绵不绝的卫尉,这甲胄粼粼,军容整肃,哪里是沛县那三瓜两枣能比的?   扶苏没有走驰道,这条路官府和百姓都能走,不是很宽,所以队伍走得慢。   刘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惊吓到,仿佛避让不及,慌慌张张地扭了脚。   这话由刘邦自己说出来,连看热闹的玩家都觉得他有点夸大其词。   “鉴定为‘碰瓷’,二审维持原判。”   “呸,打杀别人的狗,比造反还可恶!太坏了!”   “这话听着好怪。”   “这年头造反很正常,但打死有主的狗确实掉价,大黄又没惹他们。”   “邦子是想拖延时间吧?现在好了,把自己拖延进去了。”   “公子,杀不?”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家提高声音,乐呵呵喊道。   “不是坦白从宽吗?”刘邦急得快出汗了。   扶苏忍俊不禁:“谋逆可是不赦的。始皇陛下严令,黔首不得私藏兵器。一把两把就算了,还能勉强说是防身或者打猎,你们不可能只藏了一两把吧?”   要是只有一两把兵器,刘邦至于这么急吗?   刘邦咬了咬后槽牙,干脆道:“此事是我一人主谋,公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能不能赦免其他人?”   “连坐,你忘了?”扶苏故意逗他。   卢绾樊哙他们想说什么,被刘邦用眼神逼了回去。   刘据一手托腮,无奈又好笑地看着这个场景。   “欺负他,很好玩吗?”   “是挺好玩的。”扶苏在心里回应,“你看他装得大义凛然,其实连怎么逃狱都想好了吧?”   “想来是的。”刘据笑叹,“有时候真佩服老祖宗这种心态。”   不大一会,阿里给刘邦敷药包扎,韩信带着风后营回来了。   他搞侦查很有天赋,无师自通,循着泥土脚印和杂草的痕迹,很顺利地搜到了小团伙藏匿兵器的地方。   “四十把矛,十把短剑,还有两把弓。”韩信简短上报,“都带回来了。”   刘邦一巴掌拍自己额头上,无话可说。   “如何,认吗?”扶苏问。   “认!”刘邦豁出去了。   “那跟我走吧。”扶苏站起来,“我们还得赶路,就不放你回去跟家人道别了。”   “去哪啊?”刘邦忐忑道,“好歹通知县里审一下吧?我是沛县的,按理说归沛县管……实在不行,也该送交四川郡[2]……”   “审完就可以定你死罪了。”扶苏戳穿他,“是打算买通关系找替死鬼,还是串联你的同乡,运作运作,求情把你放了?”   刘邦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地头蛇嘛,自有各种小手段。   “走吧,卢绾和樊哙他们我不要了,你跟我走就行。我饶了他们,让他们可以给你家人报信,你最好投桃报李,别一错再错。”扶苏提醒。   刘邦哀怨地爬起来,对卢绾樊哙道:“没听见吗?回去跟老妻说一声,我今晚不能回家吃饭了。”   卢绾和樊哙刚犹豫一秒,就被刘邦骂了:“耳朵聋了?还不快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回去还能找聪明人想法子,留下来那就一窝端了。   沛县几人没法子,只能怂怂地溜了。   扶苏夸了韩信几句:“干得很好,这么快就找到了,多亏有你。”   “有泥土翻新的味道,我以前做陷阱抓野兽,经常闻到。”韩信低声说,疑惑道,“谋逆大罪,抓了现行,怎么不直接杀了?”   “杀人总是很容易的,都杀完了,就没有人才了。”   扶苏看向踩在他脚背上的玄猫,猫猫不语,但没有反对。   嬴政其实是个很包容的人,求贤若渴。只要这个人真的有才华,嬴政就不在乎对方的出身和缺点,可以拔擢贤才于微末,大加赏识。   僚当初面试时,本来对嬴政不是很看好,但秦王相中了他,以国尉许之,再三邀请,才有了国尉僚,和他写的《尉缭子》。   尉僚以官职为姓,贿赂六国重臣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李斯和赵高就不用说了,赵高曾经犯过法,撞到蒙毅手里,蒙毅建议把赵高杀了,嬴政爱才,硬是赦免了赵高。   虽然,虽然最后嬴政被辜负了。   扶苏小声问猫:“你不反对我带刘季走吧?”   玄猫人性化地缓缓摇头,却又皱起了眉。   有点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惜才。   大秦现在很缺文治的人才,刘邦不仅是个万金油,哪都能安放,而且沛县是个兔子窝,带走一个刘邦,就能吸引一群兔子跳出来。   个个都是人才,都有用处。   猫猫忍了,压扁了属于猫咪的圆眼睛,跳到扶苏伸出来的双手上。   扶苏便笑了,轻声道:“走吧。”   有玩家嘻嘻哈哈地凑过去,找刘邦要签名去了。   刘邦就这么茫然地看着他们,一头雾水地看看自己没有被镣铐枷锁桎梏的手,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要被下狱处死的危机感。   咋回事?   他真的是被抓了吗?   这可是谋逆,谋逆啊。   好歹绑个绳子吧?就这么散着,也不怕他跑了?   甚至于,车队再次开动的时候,扶苏还对他笑了笑,和蔼道:“你腿不方便,是匀匹马给你,还是上我的马车?”   刘邦:“?”这对吗?   是他的错觉吗?旁边那个一看就是野路子出身而且过于年轻的将领,是不是瞅了他一眼?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刘邦想着就算明天就死,今天也得该吃吃该喝喝,该混日子混日子,二话不说,就腆着脸爬上了车。   “公子你真是个好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扶苏心情不错,余光看见大黄狗顶着招摇的蝴蝶结绷带,吐着舌头,跟在阿里和花生米脚边,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心情就更好了。   鲜活的生命,自有其可爱之处。   花生米的背篓里存了好多种不同地方摘的稻谷,晒得很干,盛满秋日阳光的金黄色。   她说这些是拿来育种的。   扶苏虽然可以用积分兑换出最好的品种,但再好的品种也会逐渐退化,留种越种越差。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脚踏实地地进行良种繁育,总不是坏事。   而今年春天在上郡种下去的土豆红薯和棉花,扶苏离开上郡的时候,它们都还没到收成的时节,枝叶藤倒是都很茂盛碧绿,不知道现在都长得怎么样了……   将闾和子虞他们日日都要去试验田看,眼巴巴地等着。   就像李斯和子婴他们,如今也在咸阳眼巴巴等扶苏一样。   扶苏胡乱地思量着这些琐事,看着玄猫又踩了刘邦一脚,拿他当擦脚和垫脚的,跳到软垫上盘着。   “怎么又踩我?”刘邦苦着脸。   扶苏悄咪咪问猫:“玩家们都是意识进来的,不需要本体,那刘据其实也能进来吧?”   玄猫点了点头,引来刘邦古怪的注视。   “那到了晚上,让刘据见见他祖宗吧。”扶苏道。   刘邦很懵逼:“谁?”   扶苏怡然而笑:“你的后世子孙,他想见见你。”   这回真的是“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 刘据:祖宗,差辈了!「祁音&朽整理」   晡食前,扶苏这一行人在驿站休整。   这么多人,驿站自然住不过来,大多数都在附近扎营了。   扎营的地方是韩信选的,临近水流的上游,土丘缓坡,瞭望视野开阔。   初出茅庐的营司马布下了岗哨巡逻,有条不紊地安排埋锅造饭,放出斥候往四方而去,五里十里地探测着四周的动态。   这人白天像游隼,晚上像猫头鹰,聪明警觉得很。   刘邦揣着手,拄着玩家送的拐杖,在旁边看了很久,啧啧称奇。   “从哪淘的这么一宝贝?这么年轻,就像模像样的了。”   “我们钓鱼的时候捡的。”   “你叫什么?”   “哈基米南北绿豆。”   刘邦愣住:“什么绿豆?”   “哈基米,南北绿豆。”这钓鱼佬生怕他没听清,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哈?”   “是一首歌,我唱给你听。哈基米……”玩家说唱就唱,韩信默默地远离这莫名其妙的歌声。   每次都这样,稀奇古怪的,韩信已经习惯了。   刘邦挂着问号听完了,琢磨了一会:“这是哪儿的话?没听说过,调子倒是不错。”   “喵星的。”   “喵?”   离奇的对话犹如代码,乱七八糟地跑了一句又一句,暂停于扶苏的招手。   刘邦慢慢吞吞地挪进扶苏的房间,就见房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你们慢慢聊,我出去转转。”扶苏笑吟吟地让地方,关门走人,带着猫散步,找蒙毅去了。   嗯?这回彻底没人管了,想逃跑随时能跑。   但刘邦好奇之心萦绕,自然不会就这么跑了,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这个让扶苏给他营造机会见面的人。   身量颀长,容色如玉,瞧着出身非常好。冠服齐整,翠羽为緌,缀以白珠,在端方儒雅的君子风度外,点缀了一点精致。   他母亲应该生得很美,因为他眉眼间有股温润清宁的韵味,秀秀气气的,该是像她。   “你是?”   “见过高祖父。”刘据彬彬有礼地躬身,“我是你的玄孙刘据。”   “……”刘邦匪夷所思,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的脸上,是写着‘蠢’吗?”   刘据失笑,一下子放松下来,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刘邦人缘那么好,那么讨人喜欢了。   跟刘邦这样的人在一块,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很有压力,嬉笑怒骂间,就把事情办成了。   而刘彻就不同了。   “上默然”,上总是“默然”。   上就这么默然着,刘据也不敢吱声,到他自杀的时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刘彻说过一句话了。   刘据的一切情感波动和思绪,都无法传递到刘彻那里。   即便千方百计,也跨不过万丈鸿沟。   刘据眉眼一弯,笑言道:“怎么会?我真的是你的后世子孙,如假包换。”   刘邦一阵茫然,下意识往扶苏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嘟囔道:“这是什么新的骗局吗?装子孙骗钱?我跟你说,我可没钱给你骗。你看我这样,就知道我穷得叮当响。”   “我知道。”刘据忍不住笑意,“我不缺钱。”   “看出来了。”刘邦嘟囔完,自觉自己一穷二白,实在没什么可骗的,而且桌上摆着一堆香喷喷的吃的,还有一壶酒,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先吃再说。   “没毒吧?”问话的时候,刘邦已经上手了。   仿佛就是随口这么一问,该吃还是要吃的。   “没毒。”刘据卷起袖子,认认真真地拿起卷饼,片了烤鸭,放上葱丝和酱料,卷起来,放到碟子上,送至刘邦面前。   他们两人一个桌案,面对面坐着,只是一个正襟危坐,另一个横七竖八。   “我手是干净的。”刘据还解释了句。   “忒讲究了。”刘邦看着桌上精美的瓷器,又去留意刘据的手。   这是一双颇为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看得出弹琴用剑以及多年用笔的痕迹,和他这个人一样,教养很好。   “说实话,你看着不像我的子孙,倒跟长公子像一家的。”刘邦瞅他,“而且你比长公子还文,文多了。”   扶苏好歹还在上郡磨炼过几年,刘据几乎完全没机会离开长安管辖的范围。   上林苑也好,博望苑也好,哪怕是宗庙郊祭,也属于京畿。   刘据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最后从长安出逃,藏匿在湖县,最后的最后,被官兵搜捕,不愿受辱,自缢身亡。   温室里的花朵,也许说的就是他这种?   刘据想着,自嘲地笑笑:“也许就因为这个,父亲很不满意。”   “不满意啥?”刘邦一手拿起刘据卷好的烤鸭卷饼,大口咬着,“帮我倒酒。”   刘据毫不迟疑,左手习惯性地捏了下右手垂落的袖子,提起酒壶,丝滑地将白瓷杯倒满。   清滢滢的一汪酒,落在白瓷里宛若透明,满满的,但没有溢出一滴。   “高祖父请慢用。”刘据垂首。   “蛮听话的。”刘邦吃吃喝喝之余,顺手摸了下刘据的冠,滑落到装饰的翠羽上,“你是想顶着这身打扮,告诉我,你父对你很不满意?你家是金子多得花不完吗?那满意的孩子得穿成什么样?扮成神仙?”   李承乾大笑,乐不可支。他在笑“神仙”这个词,以及晚年忙着求仙的武帝刘彻。   刘据不太笑得出来。   为了求仙,他父亲刘彻把他姐姐许给了一个方士。   “我来见高祖父之前,特意换了衣裳,也许反而弄巧成拙了……”   刘邦摆了摆手:“你是家里第几个儿子?”   “长子,上有三个姊姊。”   “同母?”   “一母同胞。”   “那你阿母很受宠啊。”刘邦随口道,“这一个接一个的。”   “曾经是。”   “你也挺受宠?”   “曾经。”   “说说看。”刘邦闲着也是闲着,美滋滋地喝着酒,优哉游哉地听对面讲述起来。   刘据隐去皇家的背景,大略说了说。   “我父原有发妻,出身尊贵,是他的表姊……”   “亲的?”   “亲的。”   “亲上加亲?”   “嗯。”   “这么亲,但你是长子,你母受宠,那这个发妻是死得早,还是生不了?”   “他们成婚多年,没有子嗣。”   “哦~”刘邦露出了听八卦的表情,“他俩分了?”   “嗯。”刘据简短道,“元妻因巫蛊被废。”   他无意说陈后不好,提起巫蛊,是为了后话。   “巫蛊啊……”刘邦三两口吃完了烤鸭卷饼,下巴一抬,示意好用的刘据再帮他卷。   刘据就一个接一个的,整整齐齐给他卷好,还听指挥,多放肉和酱。   “是像楚巫那样,神神叨叨,唱歌跳舞,做什么木头人,朱砂啊,血啊,针啊,骨头啊,生辰八字,乱七八糟的,咒人去死吗?”   “差不多。”刘据点头。   “闲出屁来了。”刘邦当代反迷信第一人,虽然他自己也搞斩白蛇,但那纯属政治手段,他自个半点也不信,“这些鬼玩意儿要有用,当年楚巫那么多,早就咒死始皇帝和王翦了。还能让人秦国给灭了?”   此话一出,不仅刘据叹服,胤礽都不禁赞叹。   “开国之主,果真有大智慧。”   李承乾杠了一句:“那不一定吧?我们家……”   “你们家谁是开国皇帝?”胤礽慢悠悠抛出问题,“‘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太宗十八举义兵’……你们李唐的人自己都这么说,让后世的人怎么评判?”[1]   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大唐到底谁是开国皇帝,从李渊李世民的时代,一直到现在,都尚且有讨论余地。   刘邦说着,还补了一句:“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确实如此。”刘据也不避讳,“实则是为了与长辈博弈。”   “懂了。”刘邦一点就透,“老东西们管太多,碍手碍脚,她又生不了孩子,那是得分。后来呢?”   “我母出身低微……”   “有多低微?比赵国那个倡后还低微?”   赵国倒数第二位赵王,是赵偃,他后立的王后为邯郸倡乐人。赵偃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废了原本毫无过错的太子赵嘉,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赵国名将李牧公开反对此事,后来赵偃死后,幼主赵迁继位,倡后临朝。李牧被倡后和赵迁记恨,加之奸臣郭开谗言,最后被赵迁冤死。   那时候秦国攻赵,久攻不下,王翦都不能拿李牧怎么样,战线焦灼,根本推不下去,还被李牧反杀了好几次。   于是王翦建议嬴政,给赵臣郭开砸重金,砸得奸臣喜笑颜开。   军事上解决不了的事,最后用政治手段解决了。   秦国最大的对手,死在了赵国自己人手里。   刘据噎了一下,正色道:“我母少时虽为人奴婢,但她一生端方温良,从未做过恶事。还请高祖父莫要拿她与祸国殃民的倡后相比。”   “端方温良……”刘邦咀嚼着美味,顺便咀嚼着这个形容,以及眼前这个维护母亲的人。   “你更像你母?”   刘据微怔:“大抵是吧?父亲说过,我不像他。”   “后来呢?”刘邦催促。   “我有舅舅和表哥,他们都是极优秀的人,出类拔萃,而且待我极好。父亲非常喜欢他们,岁岁年年,越发亲近。”刘据神色柔和下来,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追忆。   那是好时光如细沙般从指缝全都滑走,一点也不剩,拼命挽留都挽留不了的神往与怅惘。   “我渡过了一段最好的时光。”   “后来谁死了?”刘邦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   “都死了?”刘邦的声音低了低,饮尽杯中酒。   “……”   “那有点可惜。”   “嗯。”刘据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的,“他们都去的早,便留下了我们母子。父亲有了更疼爱的孩子,我便多余了。”   “废长立幼啊,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好事,赵国就是这么亡的。”刘邦不咸不淡地接道,“虽说咱家没有王位要继承,但看你这样,家产还不少。那废你,找理由了吗?”   “巫蛊。”   “怎么又是巫蛊?”刘邦翻了个白眼,“这么老套,一个招数用两遍。”   “可能是好用吧。”刘据苦笑,“阿母被逼自尽,我也无家可归,就逃出来,流浪在外了。”   他隐去了真正的结局,毕竟,他现在就出现在刘邦面前,总不能实话实说。   “你可不像流浪的样子。”刘邦有疑虑。   因为刘据死啦。   死掉的人,当然不会有一路逃亡的狼狈落拓,也没有不见天日的惶惶不安,更没有骨肉分离的凄凉无助。   见刘据一时沉默,刘邦也不追问,而是啜饮着美酒,洒然道:“我还以为多稀奇的故事呢,父子离心,这不是满大街都是吗?书上都写烂了。”   “是,今有之事,后必再有。”刘据低声应着。   “那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问,若是高祖父你,会怎么办呢?”刘据认真地看着刘邦。   “我嘛……”刘邦难得也认真起来,“你得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高祖父请说。”   “你打算杀你父吗?”   刘据飞快地摇了摇头,毋庸置疑。   “下不了手?”刘邦啧了声,“那你老父,打算杀你吗?他是诚心想让你死吗?”   “……”   刘据竟无法给出笃定的回答。   刘据当年死后,直接下了地府找母亲。   卫子夫比他先死,正在地府等他。刘据的妻儿几近死光,只剩一个最小的孙子,还在人间挣扎。   一些心有不忍的人,尽心尽力地在邸狱里,把那才几个月大的婴孩抚养长大,保护他免受加害。   但除了那连名字都没起的婴儿外,刘据的孩子们无一例外,都在巫蛊之祸里被杀了。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尽数被官兵诛杀。   太子算什么东西?   太子的孩子,就更不值一提了。   除却血脉,满朝的太子党,被杀了上万有余,其中包括卫子夫的两个女儿、卫青的长子卫伉、卫子夫的姐夫兼丞相公孙贺、太子少傅石德及所有东宫门客卫兵……   太子党杀得差不多了,还嫌不够,又把中立的官员杀了一批。   这里面既有守城门放走太子的田仁,也有收下太子符节但闭门不出的任安等。   不全力平叛的,也死了。   等这些都杀完了,晚年刘彻后悔,又把陷害太子的、带兵平叛的、围剿太子的官员,全部清算一遍。   其中不乏族灭。   第一轮杀太子党,第二轮杀中立的,第三轮杀害死太子的所有人。   就这一场巫蛊之祸,前前后后死了数万人。   汉武大舞台,有命你就来;巫蛊大逃杀,谁都躲不开。   隔着这么多血淋淋的尸体,包括刘据自己的命,他很难说出一句:   “其实陛下没想杀我,他不是真心想要我死。”   哪怕他知道,刘彻确实本心里没有要他死的意图——至少一开始没有。   刘据死后的很多年,都没有再和刘彻相见。活着的时候,刘据拼命想见皇帝一面,但隔着江充一党,隔着重重宫门与使者,两地之间永远音书不通。   刘据没有自辩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死都死了,也就没必要再见了。   反正,刘彻那样的人,是不可能对儿子低头认错的,他也许还等着,儿子向他低头吧。   但卫子夫没有再低头,刘据也没有。   刘彻总觉得太子仁弱,但太子仁了一辈子,骨子里却和他母亲卫子夫一样,流着不肯认命的卫家的血。   死到临头的时候,皇后与太子联手,殊死挣扎了一番,哪怕输了,哪怕死了,但来到地府的时候,卫子夫却连声夸他。   “好孩子,做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母亲知道……”   卫青和霍去病死得更早,反倒能和他们都正常相处。   在刘彻也去世后的某一天,卫青曾经对刘据说:“陛下是被奸臣蒙蔽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他下令让丞相刘屈氂带兵捉拿,是想与你当面对质,只是没想到……”   “玺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刘据当时道,“‘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周公不诛管蔡乎!’左一个斩,又一个诛,我焉有活路?”[2]   卫青就不劝什么了,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死后的时间如同平缓的河流,平平淡淡地冲刷着血色,刘据有时能从卫青和霍去病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刘彻在做什么。   反过来大概也一样。   仅此而已了。   这种矛盾感,让刘据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大概是他沉默得太久了,刘邦都吃饱了,懒懒散散道:“这么难以作答?”   刘据长长地叹了口气,艰涩地挤出字来:“我父亲这个人……他其实应该……没有故意想杀我……吧?”   好艰难的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加了好多婉转的词汇,连最后都要缀上迟疑的尾音。   刘邦嗤笑一声:“那干就完了呗。”   “干不过。”刘据真诚地摊开手。   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就是干不过啊,有什么办法呢?   废太子们之所以是废太子,就是因为他们全方面都要比父辈的皇帝差一些。   别说文治武功了,除了扶苏能和蒙恬打打匈奴,自扶苏之后,后世的朝代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不会把储君放出去太远。   李建成那种又得除外,那是乱世开国,一堆称帝的王世充窦建德自己都得亲自上战场打天下。   总之和平年代,太子虽说是储君,但并没有兵权,也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是皇帝一手培养,也被皇帝完全压制。   武帝一朝,刘彻就宛如一轮黑太阳,自亲政以后,就牢牢把控着权力。   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不围着他转的都得死。   就是这么夸张,管你是公主丞相,将军太子,豪族百姓,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都受刘彻管辖威逼。   “干不过就跑呗。”   “跑着呢。”   两人一人一句,说着说着突然乐了。   刘邦笑呵呵道:“那就这样,找找人,疏通疏通关系,想办法给你父递上话。不然你就装死,吓他一吓,等他糊涂劲儿过了,你再冒出来。总之先活下去,活着才有转圜的机会。”   “嗯。”刘据记下了。   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和卫子夫都以为刘彻死了,为了避免自己成为扶苏,矫诏而死,刘据才反抗得那么激烈的。   扶苏以为嬴政没死,结果嬴政死了。   刘据以为刘彻死了,结果刘彻没死。   重来一次的话,刘据觉得自己会处理得更好。   “你小子人不错啊。”刘邦看刘据还挺顺眼的,拍拍他的肩膀,眉开眼笑道,“带钱了吗?”   刘据默默拿出锦囊,里面是很有分量的半两钱。“扶苏给我的,我也用不上,送给高祖父。”   “你,跟长公子关系很好?”刘邦狐疑。   “还不错。”   难兄难弟的情谊,莫名其妙就凑一起去了,年代隔得近,相处起来毫无压力。   刘邦抛了抛手里的锦囊,赞了句:“楚锦啊,好东西。你怎么不吃?快吃点东西,跟我去玩。”   “啊?”刘据一愣。   “啊什么?这会儿正热闹呢,斗鸡走狗,搏戏摔跤的,运气好还能看见蹋鞠,快快快。”   刘邦催着刘据赶紧吃东西,后者本来不饿,闻言乖乖地吃了两块藕粉糕,就说自己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那晚上不得饿醒?”刘邦不由分说,拿了两个肉馒头,给刘据塞了一个,“路上吃。”   刘据只好接过,跟着刘邦到处跑。   这个路上的“路”实在很短,出门几十步,就有不少乐子。   有跳绳的、踢毽子的、和狗狗玩飞盘的、打牌的(牌还是他们画的)、烤串的、卖油条馓子的、玩骰子的……   刘邦这个自来熟,受伤都不影响他到处蹦跶,挤到玩骰子的玩家中间,不到一刻钟就跟周围打得火热,跃跃欲试地开始参与。   “来来来,你也压!”   刘据惊道:“我也要参加?”   刘邦拉过他的手,兴奋不已:“我压大,你呢?”   “我没钱。”   “傻子,你钱不是在我这?快点,压什么?”   “那我……我也压大?”刘据小声。   “两个大!”刘邦把整个钱袋全砸了过去,十分干脆霸气。   “全压啦?”刘据呆住。   “怕什么?你得相信乃公的运气!”   “……差辈了。”   刘据苦笑不得,被刘邦拉着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   “博戏赌钱是违法的。”刘据更小声了。   “出去别说认识我。”刘邦嫌弃地白他一眼,“哪个乡里没有博戏的?县尉都是不管的。忙里偷闲,搞点乐子而已,这算什么?你看那边,看到长公子没有?他管了吗?”   刘据在热闹的“大”“大”“小小”的喧哗声里,转头去寻找扶苏。   扶苏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玩家们实在贪玩,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不太过分,他一般都不管。   大黄咬着铜盘,坐在扶苏面前,疯狂摇尾巴,上半身压低,殷勤地邀请扶苏肩头的猫猫一起玩。   玄猫高冷,完全不理会。   扶苏只好又一次把铜盘飞出去,让热情的大狗飞出去追逐。   蒙毅剥着煮好的虾,捧着泛粉的虾肉,喂猫猫吃两口。   玄猫瞥他一眼,给面子地叼起来,慢吞吞吃掉了。   “项伯有消息了吗?”玄猫问。   “还没有。”扶苏不慌不忙,“但想来快了。此地离朱鸡石起事的符离县,不过百里。”   离得太近了,所以沛县那边才如此躁动。   博戏那边开了,竟然真的是“大”,刘邦喜笑颜开地赢了一百多半两钱,兴冲冲地塞了不少给刘据,扬声道:“去去去,还给公子。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趁我现在手里有钱,赶紧的。”   刘据无奈地充当跑腿,锦囊还没递过去,扶苏就笑道:“你拿着吧,万一等会他输了,就用得上了。”   “也是。就他这个玩法,输赢都太快了。”刘据收起锦囊,注视着博戏的方向。   那个方位引来了更多的玩家,里三层外三层的,都聚拢过去看热闹。   刘邦快速吃完手里的东西,笑嘻嘻道:“噎得慌,有酒吗?谁有酒?借我喝两口。”   这话一出,周围好多人都在帮他找,有酒的立马就递过去了。   “哎呀,这酒不错,谢啦,我这把还压大,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压?”   “输了咋办?”有玩家犹豫。   “输就输呗,多大点事。要是输不起,就别玩。”刘邦扬眉,把面前的铜钱推得哗哗作响,笑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可别耍诈。”   哈基米南北绿豆坐庄,不假思索道:“哪能在您面前出千啊?您一看就是老手了。”   刘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道:“你知道就好。——诶,孙子,你站那干嘛呢?过来过来,傻了吧唧的……”   刘据指指自己,无可奈何地过去陪玩。   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吧,好像天生就拥有在任何场合都如鱼得水的本事,快乐得很。   既不觉得周围都是陌生人而难受,也不觉得腿伤在身有什么不适,甚至能厚着脸皮对大黄的主人阿里挤眉弄眼,开玩笑道:“女医大度,就别生气了,不然你打我几下消消气?这钱你拿着,给大黄买肉吃……”   刘据叹为观止。   他在群里小小地感叹了下:“我真佩服老祖宗,真的。我要是有这本事……”   李承乾这次居然没杠,神情复杂地看着刘邦和玩家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把刘据指使得团团转。   “这种感觉,我也有过。”李承乾声音很小,“我阿耶这人……”   李承乾不好去评价李世民,脱离父子关系的种种抱怨之外,整个大唐,谁能不仰视天可汗的光芒?   李承乾一辈子都活在这万丈光辉的照耀下。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胤礽平静地建议道:“刘据你的任务,要不要想办法,让你高祖父帮忙?”   刘据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   “我本来是想求助舅舅和表哥的。长乐宫和东宫的卫士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根本不足以跟北军抗衡,所以我想……”   “但他们已经死了。”李承乾直白道。   “是啊。”刘据叹气。   卫青和霍去病要是没死,也不至于发展成那么惨烈的样子了。   扶苏安慰道:“如果我的任务做完,还有多余的积分,我都转给你用。到时候,总会有转机的。”   “那我提前先谢谢你了。”刘据把自己的烦恼先放下。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刘邦把刚赢来的钱输光了,一拍自己大腿,斯哈疼了一会,改为拍刘据的腿。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谁有钱借我点?等会赢了双倍奉还。”   刘据默默把钱袋递上,懊恼的刘邦马上咧开嘴。   “还得是你啊,乖儿子!”   刘据的辈分,这么一会儿就上上下下好几回了。   他已经麻了,懒得辩论了。   “什么乖儿子?”   一个幽幽的女声,从拥挤热闹的人群外传进来。   众人齐刷刷扭头去看,只见黄昏的霞光穿过树荫,斑驳地落在她褐色的裙裾上,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何时又多了个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她轻描淡写地抬眼,沉静如深秋的湖泊,微微一笑,“不解释一下吗,良人?”   “娥姁来啦。”刘邦招呼完,在桌底下掐刘据的腿,耳语道,“叫阿母!”   “啊?”刘据傻眼。   祖宗,这辈分乱套了! 始皇马甲掉了   刘邦无意去探索这冒出来的青年模样的男子到底是谁,但对方和扶苏挺熟,看着也温润如玉,那认下来,反正自己不亏。   这会吕雉找来了,刘邦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掰扯刘据的身份,就随口扯了一句。   吕雉果然一愣,搞不清怎么回事。   刘据实在叫不出口,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吕雉施了一礼,支支吾吾道:“夫人见谅……”   这么多人看着,刘据又不好叫“高祖母”。   “‘夫人’这个称呼,我可当不起。”吕雉的神情缓和下来。   她其实很大度,刘季和外妇曹氏生的大儿子刘肥,在她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好几岁了,吕雉也一直照看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她自己还有一双小儿女,听卢绾樊哙他们急吼吼上门求助,紧急联系长兄吕泽,又去找萧何,匆匆商量过后,就沿路追过来。   吕雉那么着急,担心刘季的安危,结果着急忙慌赶过来,却看见这人快快乐乐地在博戏。   刘据连忙道:“夫人可否移步?我有话要同夫人说。”   他连连给刘邦使眼色,沉迷赌博无法自拔的刘邦才终于收收心,意犹未尽地起来,拄着拐都不妨碍他点钱。   “不错不错,又赢了一把。”   刘邦眉飞色舞,把钱分给吕雉:“吃饭了没?走,先吃饭。就你一人来的?还有谁?”   吕雉本来还有点恼,被他这么一搞,顿时也气不起来了。   “腿伤得厉害吗?”   “没事儿,就是下坡的时候跑太快,不小心扭了。公子手下有疾医,正骨头一把好手,早就不疼了。”   两人离开吵吵嚷嚷的博戏圈,刘邦顺手拉走刘据,三个人莫名像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向扶苏这边走来。   萧何与吕泽也上前行礼,自报身份,扶苏温声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与我入内详谈吧。”   “唯。”   “我也要去?”刘据无辜道,“这跟我没关系。”   扶苏与他太熟了,随口道:“谁叫你这时候冒出来的?”   “那我走?”   “走什么?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待着,还能给我帮忙。”   就说沛县是兔子窝吧,这才一天,就牵出好几只肥美兔子。   送上门来的吕雉和萧何,这可太棒了。   几人来到稍大一些的房间,软垫与小凳子都分开摆好。   玩家们喜欢坐椅子凳子,这几人自然还是习惯跪坐。   扶苏把玄猫放下,率先道:“闲话就不多说了,我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沛县私藏兵器、意图谋逆的事,我可以轻拿轻放,放过你们一次。”   “此话当真?”刘邦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扶苏这么说,还是惊喜交加,“公子真是仁慈,仁慈已极!”   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俯首道:“多谢公子!”   “我知道诸位是为什么想反,也正准备变法,安抚士卒黔首,让大家可以安生过日子,且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扶苏简短道,“几位若是不信,只需等我几个月,就能看到了。”   萧何与刘邦交换了个眼神,得到了刘邦无声的赞同。   “萧何。”扶苏看向他,“你在沛县做主吏掾,之前的考核成绩是全郡第一,但你不肯入咸阳做官,推辞掉了。有这回事吧?”   “回公子,臣胸无大志……”   “这种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扶苏打断他,看了一眼八风不动的玄猫,学猫猫说话,“你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回咸阳吧。”   “公子!”萧何愕然,“如此仓促吗?”   “方才就和你说了,我缺人手。”扶苏笑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抢吧?   “臣……”   “别忘了,撺掇刘季他们私藏兵器,你也有份。”扶苏提醒道,“他们的兵器是哪来的?谁走的关系,开的府库?还要我一一去查,拿证据说话吗?”   萧何:“……”   玄猫悠然自得地动了动尾巴尖,心情颇好,蒙毅看得出来。   是因为公子言谈行事,有几分效仿他父亲的缘故吗?   “吕雉。”扶苏转而换人对话,“如果我要连坐,是可以连坐你们全家的,包括你哥哥。你明白吧?”   吕雉即刻下拜道:“妾明白。”   “那你有何话要说?”   “任凭公子处置,我等绝无二话。”   吕雉很清楚,他们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公子手里,在沛县的势力还跟麦苗似的刚发育的时候,就被公子一把薅走了。   那此时此刻,就该伏低做小,安分守己,努力保存众人性命再说。   扶苏很满意,玄猫也很满意。   刘邦跟项羽不同。项羽贵族出身,且与秦国有世仇,项家家大业大,野心勃勃,不杀不行。   刘邦跟大秦又没仇,是可以为秦所用的。   “那你是回沛县,还是随我们一起去咸阳?”扶苏温和地问吕雉。   “我?”吕雉没料到她会被单独拎出来讨论,一时有些踌躇。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老的太老,小的又太小。XIU   但是……吕雉在这个驿站附近,看到好多自由玩耍的女玩家,方才刘邦指给她看的疾医也是女子。   如果她能狠狠心,放下家里的一堆责任,也趁这个机会去咸阳的话……   吕雉很心动。   扶苏笑言道:“方才我说过,咸阳正是用人之际,可比沛县这小地方机遇多多了。你若是愿意,可以把孩子一同带过去。”   “多谢公子,妾很愿意去咸阳。”吕雉干脆地俯首,再拜了一拜。   “那就先这样,你们来得匆忙,想必还没有用食,驿站这边吃食很多,用完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   扶苏神清气爽,笑容满面。   “公子!”吕雉连忙问,“我等可否往沛县传信?”   “可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们不是我的囚徒,而是我的客人,以后说不定还会是客卿。”扶苏道,“我的身份,也不需要保密了。”   吕雉与哥哥再次拜谢,退出这个临时的会客室。   刘邦就自然多了,拉着全程摸鱼的刘据,一出来就对吕雉挤眉弄眼。   “不用这么紧张,公子人很好的。来,孩儿,叫‘阿母’。”   刘据脸都快涨红了:“莫要乱说……”   “什么乱说?不然你叫啥?”刘邦瞅他。   “高祖母?”刘据小小声。   吕雉:“?”   吕泽:“?”   显然,不是谁都会接受这么大一小伙子突然冒出来,还这么称呼。   吕雉与哥哥细语几句,让他去用食,休息好了再回家去传信,而后和刘邦一起,空出叙话的空间,仔细端详刘据。   刘据和吕雉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刘邦吕雉的儿子刘盈死后,继位的刘恒是刘邦第四子,是薄姬生的。   但以宗法制论,刘恒该称呼吕雉为母,那刘据就该称呼一声“高祖母”。   吕雉越看越觉得不对,蹙眉道:“这孩子一看就是大族出身,金尊玉贵的,你是从哪拐来的?”   刘邦顿觉冤枉,叫道:“什么叫我拐来的?我什么也没干。他是公子介绍我认识的,上来就说是我子孙……”   “你年轻时还在外招惹人家贵女?”吕雉轻嘶一口气,马上就想到了些风花雪月的故事,脑子转得飞快,“招惹完了你还跑了?”   “什么?”刘邦虽然有前科,但绝不接受无端诽谤,连连拍桌,嚷嚷道,“什么贵女?我要是有这运气,早就给人家当赘婿了,我还回沛县干什么?”   这话听起来很不要脸,但很有说服力。   至少吕雉马上就信了一半。   “说不准是人家长辈没看上你。”吕雉轻嘲,继而对刘据和颜悦色地笑道,“你叫什么,多大年岁了?可是你阿母叫你来寻亲的?”   刘据深感这话头歪了,无奈道:“我名刘据,三十又……”   他还没说完呢,刘邦就截断道:“骗鬼呢,你看起来也就弱冠。”   吕雉也颔首:“倒不必为了替他遮掩,而谎报年龄。”   刘据:“……”   “哈哈哈……”李承乾猖狂地大笑,“给你家祖宗当私生子的感觉如何?这个爹你就认了吧!”   刘邦比嬴政小三岁,今年虚岁四十八,按他年轻时那个到处乱窜的游侠作风,和刘据的外表推算,还真有可能是那会在外面搞出来的血脉。   “我们虽非大族出身,家资也薄,但据儿若不嫌弃,也可唤我们父与母,亦或者,仲父仲母之类,也可以。”   吕雉缓和了一下,认认真真地表示。   吕家在沛县一带其实算富户了,也颇有声名,只是刘据看起来出身更高,她便谨慎许多。   好歹也是如日中天的大汉朝,培养了三十年的太子。   刘据实在没招了,叹了口气,认命道:“仲父、仲母。”   这样对外倒是好交代了,既可以说是刘邦几个哥哥的孩子,也可以说是养子。   唯有刘邦不太乐意:“其实高祖父也挺好听的,感觉自己有一堆子孙,很有面儿。”   他在这边嘀嘀咕咕,吕雉没有理他。   她心下琢磨着,这次好像因祸得福了?来的一路上她都忐忑不安,怕一个连坐下来,全家都得倒霉,没想到峰回路转,公子大度又宽仁,根本没把沛县藏兵器的事当回事。   “长公子在这里,很快会回咸阳,那就是说……”吕雉飞快地与刘邦交换着眼神,彼此的眼睛里都泛着揣测时局的微光。   “萧何……”刘邦想找个人商量。   刘据脱口而出:“在扶苏那里。扶苏要变法,那熟知郡县乡里琐事狱案的萧何就很重要了。等不及到咸阳,扶苏肯定要跟萧何长谈律法的事。”   刘邦与吕雉皆侧首看向他,神色微妙。   刘邦挑眉道:“你好像很了解公子要做什么?”   “啊……”刘据老老实实,无意隐瞒。   “那跟我说说,二世和赵高他们还活着吗?公子是不是回去就能当皇帝?”刘邦压低声音,东张西望,把刘据拉向自己,狗狗祟祟地问。   哦对,胡亥赵高死了的事,还没有传开呢。   这个应该可以说吧?   刘据在群里敲敲扶苏,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就三言两语跟他们说了。   “唉,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瞎折腾了。”刘邦很懊悔,“尽闹笑话。”   吕雉舒了口气:“也不是坏事。由此,我们得到了公子宽恕,日后在公子门下做事,也是一条大路。”   “倒也是。”刘邦立刻眉开眼笑,“兴许是时来运转了。”   黄昏的霞光渐渐散去,除了夜猫子的玩家们在树上挂灯,提着灯瞎溜达,本土人士纷纷点灯,在室内活动了。   刘据退出刘邦和吕雉房间的时候,就收到了扶苏的私聊。   “来。”   刘据转悠过去的时候,门口的卫尉大概得了扶苏的令,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两桌子文书堆得高高的,正等着他。   “你叫我来,不会是……”刘据欲言又止。   扶苏也不跟他客气,连忙招手:“这桌子是你的。”   “你有没有搞错?”刘据睁大眼睛,“我给你干活?”   “这种活你应该干得挺熟了。”扶苏笑眯眯,“比我还熟。”   萧何忍不住从竹简、绢书和纸做的文书堆里抬眼,对这句话感觉很纳闷。   竹简是附近郡县的奏报,绢书是军情,纸卷多半来自上郡。   如今只有上郡和奢侈的玩家们,能肆无忌惮地用纸。   “帮帮忙啦。”扶苏都会撒娇了,“你忍心看我熬到半夜都处理不完吗?”   “那是你白天赶路耽误了。”刘据说着,果然还是不忍心,径直坐在扶苏旁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位置哪里不对。   “哪些是我的?”   “都可以是你的。”   “做梦。”   “好吧,这一半竹简是你的。”   两人习以为常地聊天,把桌案上的文书分了一下。   蒙毅默不作声地帮忙整理,先过滤删选一遍,再粘上不同颜色的小丝带做标记,把比较重要的那部分,插队送到扶苏手里。   扶苏也不避讳,打开绢书,低声对玄猫道:“朱鸡石不肯降,项伯差点被扣留。项伯说此人野性难驯,恐怕会……”   扶苏的话还没说完,尖锐的铜哨声,刹那间刺破宁静的夜色。   端坐的玄猫蓦然惊起,浑身顺滑的毛发仿佛都炸了起来。   像个体型大了一倍的黑色毛绒团子,开启了棘背龙形态。   韩信急急来报:“公子,有敌袭!”   玄猫的毛纷纷炸起,又缓缓落下。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收束着,恢复从容姿态。   比起敌袭,他好像是被这哨声给吓了一跳。   扶苏有注意过,玄猫并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只是视野更开阔,消息更灵通,借助系统的帮忙,将大局映入眼中。   也会有各种小意外,发生在玄猫不知道的地方。   扶苏刚要站起来,就被玄猫按住手。   猫猫的眼睛明亮锋锐,灼灼如星火,扶苏定了定神,沉稳道:“那便迎敌。让游士们避一避,免得伤及他们。我拨一千卫尉交给你指挥,够吗?”   那帮玩家,扶苏对外称之为“游士”。   韩信掷地有声:“臣愿拼死一试。”   “不必拼死,打不过就退。四川郡的郡尉,我也是可以调动的。实在不行,我们连夜撤离此处。”   扶苏先想好了最坏的退路,韩信却道:“公子放心,敌人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那便交给你了。”扶苏将令符递给韩信。   “唯!”   很奇妙的,在座几人和猫,其实都不是很紧张。   蒙毅和萧何手里的动作甚至都没停,该看的看,该写的写,从从容容的。   刘据思量道:“如果郡守府没有被攻破的话,那朱鸡石的手里,应该没有多少弓弩铠甲。即便人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郡守的奏疏,在这。”蒙毅找出来,递交过去。这是他们到驿站之后,才新送过来的奏报。   萧何分出一只耳朵,倾听他们交谈。   扶苏滑开竹简,展给玄猫同看。   “贼逆乡勇六七百,皮甲十余,麻布为旗,戈矛百余,斩木为兵,欲与沛县及他处贼匪合兵,围攻郡守府……臣已派兵围剿,多加戒备,急报公子,望公子沿路小心……”   总结一下,一帮白板菜鸡。   扶苏这一行人,着甲的卫尉两千,八百半路收编的风后营,还有一群人数永远不固定的玩家们。   少的时候几十,多的时候几百,神出鬼没的,到处溜达。   这么多人,从各个郡县路过,当然要和当地郡守县令等知会一声,免得节外生枝。   大多数官员得知扶苏的身份后,都唯唯诺诺,表示自己很听话,公子想干嘛就干嘛,需要粮草他们就积极准备,殷勤送过来。   尤其,李斯子婴他们是先走一步的,已经替扶苏趟好路了。   所以扶苏能随便在驿站住下,把附近都纳入营地。   驿站的官吏守卫和外围的卫卒,都由郡里提供。   斥候的哨声一声连着一声,玄猫有点烦躁地抖了抖耳朵。   扶苏伸出双手,捂了捂玄猫的毛毛耳朵,安抚道:“没事的,这是在传递信息。等会就换成鐎斗了,没这么尖锐。”[1]   鐎斗是做饭用的炊具,晚上用来敲击打更。昼炊夕击,一器两用。   玄猫无语地瞥扶苏一眼,蒙毅翻译道:“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就是有点吵。”   “没办法,大晚上打旗语也看不见,只能用声音来传讯。”扶苏解释着。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兵戈与铠甲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召集军队的鐎斗声急促铿锵,叮叮咣咣,震得人头皮发麻,天灵盖儿都要被掀翻了。   室内的对话声都悉数听不到了,只有这集合的金属脆响,响彻驿站与军营。   声声催促,化为马蹄踏碎秋夜的响动。   卫尉层层布防,精兵出击,有条不紊地防守反击。   玩家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这才显露出来,刘邦单脚跳出来,偷偷摸摸看热闹。   “嘿,谁想出来的主意?大晚上人都还没睡呢,就来偷袭。真够蠢的,就算要夜袭,也不能冲这么整齐的营地啊。那么多马匹和铠甲,得多瞎才能看不见?”   刘邦嘀嘀咕咕,摇头晃脑,指指点点,“这要是能打两时辰不败,我都佩服符离那帮人。”   “是符离的朱鸡石?”吕雉轻声。   “肯定是,他们离得近,派人联络过我们。”刘邦笃定道,“我跟他以前喝过几次酒,这人光有力气,不长脑子,成不了大事。”   “那你还经常找他?”   “好骗呀,有酒喝。不找他我找谁?”刘邦奇怪地看吕雉一眼,“萧何有酒都不乐意给我喝了。”   “……”居然还挺有道理。   萧何没有这个看热闹的闲情逸致,他手里几十卷《秦法(修改版1.0)》,一列一列,一段一段的,用朱砂的红字删删改改,密密麻麻,扑面而来。   他谨慎地看到现在,等周围的杂音都小下去后,才出声道:“公子,臣可否问一下,这是何人修订的?”   扶苏回答得很快,目光也投过去:“大部分是我的字迹,蒙毅帮我改过一点。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与蒙毅都看向萧何,后者忙道:“公子的意思是,这秦律从此要往宽简仁恕的方向去改吗?删繁就简,废除连坐、肉刑?”   “我是这样想的。”扶苏点头,“也和丞相说过了,给了他一部分,让他帮着改。”   萧何微小地吐出一口气,沉吟道:“如此,与商君之法相悖。法家,竟无意见?”   “当年商君,是遇到孝公才有变法机会的。彼时秦国弱小好斗,贫穷困顿,商君变法之后才得以强大。”   扶苏缓声道,“凡使其强者,必使其灭亡。商君提出的军功授爵制,使秦人极为好战,悍不畏死,因此能吞并六国。但现在,没有什么仗可打了。即便一直往外扩,也会越来越难。不改不行了,不改,就得亡国。”   巅峰期的秦国,简直像压路机,又像克苏鲁,就这样缓慢蠕动着,一口一口吞噬掉敌人,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力。   这种威压,与大秦这个黑压压的存在本身,共同组成了“始皇帝嬴政”这个身份,以致于很多人想到嬴政,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大秦”。   大秦折射了嬴政,模糊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性情。   也因为这样,嬴政一死,大秦就好似大厦将倾,四处都摇摇欲坠。   其实隐患一直都在,只是被嬴政压住了。   放任不管的话,大秦就要裂开了。   萧何忍不住露出赞叹之色,他是很赞成这个观点的。   “没有军功授爵,黔首士卒何以攀升?”萧何试探着问。   “这个我想过。”扶苏下意识瞄了刘据一眼,“令各郡县察贤荐能,层层推举考核,到咸阳考试,合格了就录取,分与郡县为官。”   刘据了然于胸。   这算是察举,也算是早期的科举。   因为文盲率太高,就算开科举,能参与其中的也不是底层百姓,能得到推荐名额的也多半有关系,但眼下的大秦,只能这样慢慢来,一步一步,收拢更多人才,为大秦所用。   那些散落于山间乡里的士子们,只要有几个愿意参与,愿意一试,很快就能互相带动,跟葫芦娃似的带出一批同门同乡同族来。   就像项羽带出项家,刘邦带出沛县,卫子夫带出三个ssr。   与此同时再多多办学,鼓励教育,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更多读书人冒头。   “那从前六国的旧贵……”萧何试探道。   “没有六国了。”扶苏很自然地回应,“凡我大秦国土之上的,都是秦人。”   “……”萧何顿了顿,叹道,“公子若真这样想,那此法可成矣。”   “真的吗?”扶苏眼睛一亮,笑意盎然,“我还怕你会说我天真呢。”   萧何摇了摇头,认真地问:“臣若是觉得这新法其中有可商榷之处……”   “你改就是。”扶苏非常干脆,“你比我专业,直接划掉,写在旁边。”   “那不妥当,万一……”   “你先改嘛,回去之后,还要和丞相商议讨论的。他以前做过廷尉,又是法家代表,肯定要每一条都从他那里过。”   扶苏充满期待和鼓励地看着萧何,带着信任的笑意,看得萧何都心里嘀咕。   公子为何这般相信他?   玄猫安安静静地陪伴在扶苏身边,偶尔伸出干净的毛绒爪爪,帮忙按一下卷边的文书,或者推一推不够整齐的奏疏。   “赋税的账册怎么也分给我?”刘据小声道,“没有计算器,这得算到什么时候?”   “有算盘就不错了,就这还是今年刚发明的。”扶苏忙里偷闲,瞥他半秒,“年底了,可不就堆积了各郡县的赋税吗?我刚算了一遍,你帮我复核一下。”   “这不才九月……啊,差点忘了,现在……十月岁首。”刘据恍然,蛐蛐道,“好不方便。”   把十月岁首改为正月岁首这件事,就是汉武帝时期发生的,改元那年,刘据二十五岁。   玄猫侧首凝视他,刘据飞快道:“当我没说。”   扶苏算账算得头晕眼花,运笔如飞,盘算着各地的收成与赋税、国库的钱粮、明年免税之后够消耗多久……   他刚歇口气,刘据就接手,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接一个数字,一边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一边念叨:“你打算免税多久?”   “三年的话,够不够?”   “全免,还是只免田税?”   “如果全免呢?”   “那可能不够。”   “可能?”   “今年关东大旱,淮南淮北却又大雨,旱涝交错,年景很差,粮食收成比去年减少了约三成。你看……”刘据说着说着,就把数据拿起来,和扶苏凑一起讨论。   “你们上郡,有你督促农耕,代田法精耕细作,加上水利农具等其他的(bgm)加成,是所有郡里收成最高的,三百五十万石,但你要知道,上郡是特例。”   “这我当然知道。”扶苏很清楚,“上郡的收成,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咸阳所在的内史郡,水利最完善,且是京畿,年产260万石,是最高的了;巴郡和蜀郡,有都江堰浇灌,天府之国,合计起来240万石;剩下的,可就不太好看了……”   刘据一一列着,丝毫没有避讳萧何的意思。   萧何就这么听着,不自觉地记在心里,跟着计算起来。   他不需要算盘,也不需要动笔,心算就行了。   “三川郡,本来也是富庶之地,但遇了水灾,减产近半,还开仓救灾,勉强只收成了100万石;河东郡良田较多,但今年收成比三川郡还少几万;四川郡和东海郡就不用说了,受起兵影响,到现在还没把统计结果交上来……”   天灾和战争,对农业收成的破坏无可计量。一场洪水过后,田地与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活下去都很艰难,更遑论种地。   几个月辛辛苦苦,可能几场大风大雨就把授粉期的五谷摧折得倒伏一地,收成减半,乃至颗粒无收。   他们俩叽叽咕咕,核对了很久,最后纷纷皱起了脸。   大秦虽有四十几个郡,但粮食收成好的郡也就十来个,边境一圈都是不能算的。   百越那三个郡,蛇虫鼠蚁满地跑;云中雁门北地那些最北边的郡,牧区比农田多,能屯田自给自足就很不错了,从来不能指望它们存下多少粮,上交多少。   还有些黄土满天飞、缺水缺到喝水都难的地方,更别提了。   扶苏叹气:“也就是说,今年实际收上来的粮食总共……”   玄猫的爪爪挪了挪,指指内史郡的那个数字。   “不到三百万石,二百六七十万左右。”刘据和萧何几乎异口同声,只是萧何声音更轻些。   扶苏与刘据纷纷侧目,不由讶异。   “我把账册给你了?”扶苏眨巴眨巴眼睛。   “公子与这位客人都报得差不多了,算出来并不难。”萧何淡定谦虚道。   “没有吧?我还没报三分之一呢。”刘据道。   太远的地方,奏疏还没有递到扶苏这里来,他也不知道那些地方具体怎么样了。   萧何笑而不语,对他而言,由点及面,推算全局,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从前那么多年的数据积累,稍微算一算,就能估算出今年的了。   大秦账面上的法定田租只收十分之一,但除此之外,户赋、口赋、刍稿税、盐铁山泽税等,以及最繁重的徭役,加起来就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壮年的劳动力被征走了,家里的田地就难种了,到时候不仅收成减损大半,还要上交层层赋税。   这最后,就变成了“泰半之赋”,三分之二的收入都留不住,日子过得很煎熬。   而徭役,从秦灭六国开始,就没停过。   五十万的大军远征,就需要至少两百万人做徭役才供得起。   粮食千里转运,路上就要损耗掉七成,所以需要海量民夫,大军自带的辅兵根本不够。   而六国平定之后,大秦又忙着修长城、修驰道,三十万大军打匈奴,五十万大军征百越、修灵渠,顺带建骊山陵、修建阿房宫……   大秦人口总共两三千万人,青壮年劳动力按六百万算吧,常年在外当兵服徭役的占了一大半。   戍边的对象都征到底层的闾左了,没人可征了。   刘据随口与扶苏说起这些,毫不避讳。   扶苏有意无意地去看玄猫的反应,但也无可反驳。   “除却边境从军的,其他的劳役我会下令放他们回家的。”扶苏温声道,“先停一停吧,好歹让黔首们喘口气,休养生息,好好种地。你说好不好?”   玄猫慢慢地点了点头,收回爪爪。   他们这边还没忙完,外面就已经打完了。   才一个时辰,韩信就轻轻松松回来汇报:“公子,贼人势弱,已歼上百,俘虏六百一十三人,贼首朱鸡石就押在外面,可要斩首?”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小兴奋,不过努力在压了,尽量想显得有大将之风。   “稍等。”扶苏笑问,“萧何,你认识这个朱鸡石吗?”   萧何慎重回道:“并不熟悉,只见过两次。”   “能留吗?”   萧何微微犹豫:“全凭公子做主。”   “如果我说,我听你的呢?”   “臣以为囚而不杀,更为妥当。”萧何给出建议。   “为何?”   “此处是四川郡,素来人心浮动,杀了朱鸡石固然容易,但淮北很容易出现第二个朱鸡石。”萧何实话实说,“公子留着他,把消息放出去,更能震慑淮北,也能彰显公子宽宥的度量。”   “你说呢?”扶苏柔声问他的猫。   玄猫不耐烦地把头一偏,根本不理。   蒙毅有点想笑,强行忍住了:“他的意思是,这么点小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不要来烦他。”   玄猫刷地抬眼,不悦地瞪了蒙毅一眼。   蒙毅瞬间噤声,一个字也不说了。   扶苏好像头一次觉得,他家阿父,真的好生可爱。   “把朱鸡石带进来吧。”   韩信带兵压着这草莽进来了,此人灰头土脸,灰心丧气。   什么豪杰气概,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扶苏早就忘了要开直播,也忘了要把玩家们都扯下线,这会儿想起来,才道:“游士们呢?”   韩信无可奈何地告状了一句:“如果他们不乱掺和,臣还能胜得更快些。”   玩家嘛,很正常,什么都干得出来。   也就是对手太菜了,所以扶苏才没有多管。   “等回了咸阳,我为你庆功。”扶苏笑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前告诉我。”   韩信想了想:“公子可以帮我给我家乡的一个妇人送些钱粮吗?她对我有一饭之恩。”   “这个容易,交给游士们去办好了,他们最喜欢接任务了,报酬我出。”扶苏一口答应。   韩信喜道:“多谢公子!”   “你多辛苦,处理一下这些俘虏,别虐待他们,明天我看看,能放就放一些,不然我们这人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慢了。”   扶苏交代完,示意韩信把朱鸡石带走关押,“要是刘季靠近,也不用拦他。”   “唯。”   蒙毅向扶苏请示过后,跟出去查看情况。胜得再快,也得记录清楚战损和功绩,这关系到兵卒的生命、装备和升迁等。   夜色更深更沉了,项伯赶过来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项伯一脸愧色。   “你还记得传讯,提醒我们注意,就可以原谅。”扶苏没有追究,而是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样吧,你接下来就在淮北东海一代游走,有什么消息就传给郡守,向我汇报。能做到吗?”   “能!”项伯松了口气。   他的能力着实差点,改为干情报工作,不知道会不会更好?   扶苏没有训斥他,安抚两句,放项伯离开。   萧何迟疑地看向满桌新法,扶苏笑吟吟表示他可以带走,不必担心会泄露。   “我打算升你做廷尉,这些东西,都是廷尉分内之事。”   萧何怔忪良久:“公子为何如此高看于我?我不过县里一小吏。”   “以后你就知道了。”扶苏神神秘秘道。   “……臣告退。”   萧何抱着几卷简书,退到门口,躬身一礼,才转身离开。   好的,现在没外人了。   刘据唉声叹气地抱怨:“你是有多缺人,连我都要拉壮丁?”   “反正你也很闲。”扶苏毫不客气。   “你父皇不也很闲吗?他一天能批阅百斤竹简呢,刚才算账的时候我都看到了,比我算盘都快。你怎么不叫他帮忙?”   说着说着,他俩就本能地用眼神捕捉烛光下的玄猫。   扶苏看着玄猫,玄猫也看着扶苏。   刘据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与扶苏咬耳朵:“你们还没说开?”   “没呢。”扶苏以气音回复。   “哦……那你们聊,你们聊。”刘据略有点尴尬,直接下线。   其他玩家下线,都会留个系统捏的身体,虽然人不在,就跟睡着了似的,由系统代为托管保护和隐藏,以防野兽等伤害。   刘据下线,却是直接消失不见了。   他是回地府去了,扶苏知道。   室内只剩下扶苏和玄猫了,柔和的烛光笼罩在他们身上,也点亮他们的眼睛。   玄猫不说话,扶苏只好小声道:“阿父?”   窗户纸就这么捅破了。 扶苏对嬴政撒娇   扶苏也有很多年,没有以这样的称呼唤嬴政了。   他幼年时,嬴政很忙;他少年时,嬴政更忙;成年之后,就更不必说了。   就嬴政干的那些大事,忙忙碌碌,夜以继日,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每天批阅的竹简,都是按百斤算的。   以扶苏的视角看过去,嬴政永远高大挺拔、威严肃穆,传说中的活泼开朗,扶苏是一点没看到。   那恐怕得问王翦和蒙毅这些人,才能窥见一丝。   扶苏是仰望着嬴政的身影,追寻着嬴政的脚步而长大的。   他走嬴政走过的路,读嬴政读过的书,坐嬴政坐过的明堂,看嬴政看过的鹤鸟,珍藏着嬴政繁忙之外与他相处的父子天伦。   嬴政也会有温温和和,静静看着扶苏的时候,大多是在听扶苏引经据典,诵些商君或韩非的典籍篇章时。   也有时,扶苏会弹琴击筑给他听,可能是技艺不够高超,嬴政夸不出来,后来出了高渐离刺杀的事,嬴政就不爱听筑了,扶苏也不学了。   他渐渐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渐渐看得见这伟大基业下的千疮百孔。   扶苏不知道嬴政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真的很想帮上嬴政的忙。   他可以做一个继承者吗?   就算不能,他可以做一个辅佐者吗?   他原本并不在意嬴政选谁为继承人,但惨痛的悲剧过后,扶苏现在的自信和笃定,完全与从前不同了。   “阿父?”扶苏与玄猫相处了一年,这时才戳破了这层一点也不厚的窗户纸。   玄猫很轻微地叹了叹,倒也没有不高兴。   他跳下了桌案,落地的一团黑色毛绒团子,腾地升起袅袅黑雾,化为扶苏熟悉的那个身影。   墨衣钧玄,果然还是嬴政穿着最好看。   扶苏由衷地笑出来。   “阿父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没有。”嬴政摇摇头。   “是我做得太差了,所以阿父无话可说?”扶苏故意表现得沮丧了点。   “噫~”李承乾忍不住悄悄吐槽,“怎么突然嗲里嗲气的?”   胤礽想了想:“这叫ooc。”   扶苏才不管他们在蛐蛐什么,他算是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父子关系也是如此,既然指望嬴政主动与他温言细语很难的话,那反过来不就行了。   嬴政都会撒娇呢,扶苏还能学不会?   “没有。”嬴政很奇怪地看着扶苏,“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就是说,阿父觉得,我做得很好了?”扶苏目不转睛地注视嬴政的眼睛。   隔着两千年的春秋,这仿佛是第一次,扶苏以平等的姿态直视嬴政。   君臣父子的俯仰暂且搁下,才得以站在同一水平线对话。   这种感觉很微妙,嬴政和扶苏都意识到了。   扶苏不再是那个跪在嬴政脚边的孩子了。   嬴政止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欣慰道:“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扶苏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温馨的美梦。   “没意思。”李承乾撇撇嘴,关闭了群消息。   “关了干什么?我还想学学呢。”刘据有点可惜,“跟皇帝好好说话,可太难了。”   “学了也没用吧?你有机会见到你父亲吗?”李承乾瞥他。   “好扎心。”刘据无言以对。   “也挺好的,我还是喜欢看HE。”胤礽平静如水。   他们的琐碎对话,扶苏听不到了,他飞快道:“当年我反对焚书,是觉得重压之下必有反骨,即便烧尽儒家经典,也杀不尽口口相传的学说。况且,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法家的严刑酷法,只会让士卒多加抱怨,民不聊生。我是想,若能缓和矛盾,也许能收揽人心,安抚士卒……”   当年吵得太激烈,嬴政和扶苏都在气头上,明明可以理解彼此的意思,但说出口时却句句如刀,难以沟通。   更无法达成共识。   现在不同了。扶苏早就明白,嬴政是想统一思想,压制那些开口“周礼”闭口“分封”的儒生。   在统一天下的时候,统一思想,有错吗?   自然不能说有错,但是利弊共生,法家独大的后果就是遍地造反派。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准备用道家过渡一下,轻徭薄役,休养生息。你觉得怎么样?”   扶苏念念叨叨,很期待嬴政的回答。   嬴政挑了一下眉:“不用儒家吗?”   “先等等。”扶苏笑笑,“儒家势大,且有八门,把他们聚集起来,让他们内部先争论完,总结出个能为我们所用的学说出来再说吧。道家很适合这时候用,顺其自然,包罗万象。”   “可。”嬴政颔首,没有反对的意思。   “阿父,也不执着于法家了?”扶苏玩笑道。   “我若是只看得上法家,就不会留那么多儒生在朝。”嬴政并不恼,淡淡道,“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读到那么多孔孟的书?”   这倒也是。   扶苏身为长公子,以嬴政对政局的把控,他要是不愿意,早就干涉长公子的教育了,怎么可能任由扶苏把孔子挂嘴边?   “所以,阿父一开始选择的继承人,就是我?”   “我以为,此事你已经知晓了。”嬴政有点费解,不太明白扶苏为何要问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   “为什么是我呢?”   但扶苏就是想趁这个机会,一遍又一遍地问。   多么难得的机会!能与嬴政交心。   “为什么不是你?”嬴政都有点不耐烦了,顿了一下,像觉得孩子烦人,但孩子到底是自己孩子,最近干的又不错,就忍住了,微微皱眉,条条论述。   “一者,你是长公子。若无意外,你继位,宗亲与诸子皆不会有异议。”   宗法制里,嫡长子继承制是很重要的一条。涉及皇权,就更是如此了。   嫡长子继承,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不是嫡长子的想上位,难度就倍数增加。   要么像刘恒,啥也没干坐等刘盈自己死了;或者像刘彻,有一个好父亲为他铺路废了原本的太子刘荣;再或者像李世民,玄武门干掉身为嫡长的哥哥;不然就学杨广,装模作样讨父母欢心,把哥哥杨勇搞下去再弄死……   当然,也可以学朱棣,等大哥死了,篡侄儿的位置。   嬴政继续道,“二者,以你的品行能力,在所有孩子中也是最优秀的。除了你,我也没别的可选。”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好像没有多少温情脉脉,都是权衡利弊似的。   但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愿意把皇位相传,仅仅这一件事本身,就足以盖过一切宠爱了。   嬴政没有说“爱”,说“看重”,说“欣赏”,说更多的甜言蜜语,他只是把他最在乎的大秦,托付给了扶苏。   “我也爱你。”扶苏却笑了。   “什么?”嬴政一愣,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   他不是在一条条讲道理吗?怎么突然就跳频了?   “谢谢你把子虞照顾得那么好。”   “他是朕的孙子。”嬴政狐疑地望着扶苏。   “是爱屋及乌吗?”扶苏得寸进尺。   “……”嬴政眯了眯眼,感觉哪里不对。   “不否认的话,那就是了。”扶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嬴政:“?”   “所以,阿父是不放心我,特意陪在我身边,帮我完成任务的吗?”扶苏心情大好。   “谈不上帮。”嬴政严谨道,“我只是在旁观。”   扶苏不在乎嬴政是什么说辞,毕竟,事实就是,嬴政确实化身猫猫,每天都陪伴在扶苏身边。   说实话,上辈子扶苏可没有这么多机会和嬴政独处。   “那可以一直旁观下去吗?”扶苏十分诚恳地问。   “你需要?”   “我需要。”   “很多事,你都可以自己处理了。”   “我需要你。”扶苏直白道,“看见你,我会觉得更安心。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   嬴政还是皱着眉,上下打量扶苏,不解道:“你非稚子。”   “我第一次看彩衣娱亲的故事时,觉得这人好生可笑,七十岁了还装作孩童嬉闹啼哭,但后来再看,却羡慕他,都七十了居然还有父母健在,还能说笑逗乐。”   扶苏黯然道,“曾祖母去世了,祖母去世了,阿母也不在了,你会觉得寂寞吗?”   “……”   “我会。”扶苏低低絮语,“咸阳宫那么大,冬天那么长,我会觉得寂寞。阿父,你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嬴政沉默片刻,有点嫌弃:“好生稚气。你从前并不如此。”   扶苏不管,继续争取:“从前,我不敢同阿父说这些话。”   恃宠而骄,也得先有宠啊!   扶苏以前怎么敢对嬴政提这种要求?   好吧。嬴政不情不愿,但也没有果断拒绝。   “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终要学会一人执政,一人撑起整个大秦。”   “阿父你错了。”扶苏直言不讳,惹得嬴政侧目。   “我错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不算蒙家兄弟,我也还有诸多弟弟妹妹。他们是我天然的同盟,会一直帮我的忙。而且,还有子虞。”   扶苏舒然而笑,“如果一切顺利,像刘季萧何,也会成为我的臂膀。仅仅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撑起一个国家的。那太难,也太累了。”   嬴政微微动容,彻底平静下来。   扶苏与嬴政不同,但大秦需要这样不同的继承人,因为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任务。   嬴政完成了他统一天下的历史任务,现在轮到扶苏了。   一路走来,扶苏的所有表现,他也都看在眼里,便没有多说什么。   “继位之后,在变法与治国上,你当勤勉用心。”   “嗯。”扶苏用力点头。   嬴政的身影淡了淡,像准备融化在空气里。扶苏没忍住,伸出手去,触及到了嬴政的手。   “你还有事?”嬴政顿住。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扶苏问。   “……”   扶苏抓住了这个机会,张开双臂,拥抱了他久违的父亲。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没有见到嬴政最后一面,没有殊死一搏继承大统,没有将好不容易统一的大秦延续下去,是扶苏毕生的遗憾。   而现在,他在拼尽全力,弥补这个遗憾。   嬴政等他抱够了,才无奈道:“不要这般孩子气,你不小了。”   扶苏心满意足,努力加厚自己的脸皮,小声道:“那,我还有些奏疏没处理完,阿父可以帮我吗?”   嬴政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你这是跟谁学的?刘季?”   “可不可以?”扶苏眼巴巴地望。   嬴政毫不留情地把倒霉孩子推开,冷着脸坐到桌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翻阅奏疏。   扶苏心花怒放,美滋滋地凑过去。   “离我远点。”   “哦。”扶苏往旁边挪了半米,兴高采烈地加班干活。   “别笑得那么傻,都不像你了。”嬴政不忍直视。   “哦。”扶苏连忙收敛一下飞上天的嘴角,但眼底的喜悦还是无限蔓延。   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赶路赶到咸阳的时候,扶苏的胆量已经飙升到,敢偷偷摸摸摸一摸猫猫爪爪了。   软绵绵的山竹肉垫,小心翼翼摸一把,就算被拍了手,那也是愉快的奖赏。   九月底,扶苏回到了咸阳。   左相李斯,右相冯去疾,宗正子婴,奉常,御史大夫冯劫,中尉军将军章邯等,与众多朝臣及赶回咸阳的公子公主们,一起在城外迎接他。   大秦玄色的旗帜猎猎昭昭,卫尉的铠甲映照着深秋的太阳,肃然端穆。   扶苏走出马车,带着玄猫落地。   古老的咸阳城出现在他们面前,大门敞开,旗帜飘飘。   群臣为之俯首,齐声道:“臣等恭迎长公子!”   去年秋天,回到咸阳的是胡亥和嬴政的尸体;今年秋天,回到咸阳的是扶苏和他的猫猫父皇陛下。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咸阳城,终于等到了它最想等的人。   万象更新,由此而使。   扶苏进城时,将车架换成了四面无遮挡的高车,并交代不必阻拦黔首。   “这……怕是不安全。”章邯犹豫道,“咸阳城中,也许会有刺客。”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大秦的臣子们,被蛇咬了何止一次,三次都不止!   从荆轲,到高渐离,再到张良,光有名有姓的就三次了。   嬴政靠自己一个人,拉高了皇帝被刺杀的概率。   所以也难怪章邯犯难,毕竟现在咸阳的安全由他负责,万一扶苏浪过头受伤,章邯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没事的。”扶苏含笑瞄了眼不高兴的猫,宽慰道,“我想让咸阳的黔首们都看到,是我回来了。”   章邯心里直打鼓,但没有等到丞相们附和,只好退下。   御史大夫冯劫是想开口劝的,被他爹拦住了。   “也好,长公子素有贤名,这般行事,倒显得坦荡磊落。”冯去疾喃喃自语。   玩家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在扶苏还没到达咸阳之前,就不止一两个玩家跑过来找他,撺掇扶苏开直播。   “你们不是都能看到?”   “还有很多人看不到啊。”阿里道,“我的朋友们也想看见公子进咸阳,她都没有抢到游戏的名额。”   “这样啊。”   “求求了。”阿里向他拜了又拜。   “好。”扶苏顺便问道,“你们不会搞什么事吧?”   “我们?”阿里一脸无辜,“撒传单算不算搞事?”   “撒什么?”   “传单。也可以叫宣言、标语、告同胞书……”阿里叽里呱啦说完,斗志昂扬道,“是帮助公子宣传你要变法的国策的。”   “等等,等等等等。”扶苏赶紧道,“这是违法的。”   “那咋了?”阿里理直气壮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把天天惹是生非的玩家们都叫过去开会,手写了一封规整的敕令,发布为游戏公告。   一到开会就摸鱼的玩家们,打开公告交头接耳。   扶苏再三告诫,表示他还没继位呢,你们都低调点,不要吓到咸阳的百姓。   玩家们嗯嗯哦哦,胸脯拍得贼响,个顶个地自信,纷纷回应他们知道。   然后扶苏就在高车上,看见了四方纸笺如雪落。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浪漫点想象,宛如无数优美的蝴蝶盘旋飞落;现实点说,堪比送葬的纸钱从天而降,糊满视野。   够了,真是够了。   扶苏在心里捂脸,面上还得制止应激的章邯,防止他率中尉军把这帮捣乱分子全抓了。   “算了,随他们去吧。”   扶苏伸出手,夹住一架从高车伞盖滑落的纸飞机,细细展开。   “长公子抵达了他忠实的咸阳城!”附带撒花鼓掌的表情包。   直播间充满了哈哈哈的弹幕,冲淡了一开始的正经。   【公子你终于想起开直播了,真不容易。】   【怎么突然就到咸阳了?】   【听说遇到刘邦了,可恶,我都没看见。】   【哇哦,满天飞的宣言,梦回民国。】   “公子。”蒙毅也接了两朵纸花,打开送给扶苏看。   这两张正常点,写着“变法变法,马上变法!”“大赦天下,废除连坐!”   这种奇奇怪怪的宣传方式,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有点离谱,但是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咸阳纸贵,所有看见这纸张飞舞的,哪怕是李斯,都会接一张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除开花里胡哨的造型和涂鸦不谈,大部分内容还是符合扶苏即将颁布的政策的。   “诸子百家,都到大秦碗里来。”   “长公子继位,妈妈再也不担心我没命啦。”   “和肉刑说不!”   “儒家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长公子回来了。”   ……   弹幕快笑疯了,扶苏面前飘满了哈哈,看多了甚至觉得“哈”这个字都像一个人在大笑。   萧何在地上捡了好几张,掸掸灰尘,和挤过来的刘邦道:“你慢点,伤筋动骨一百天。”   扶苏其实可以给刘邦治疗的,被猫猫拦住了,便作罢。   “我看看,你这写的啥?”刘邦好奇地问。   他们俩,外加吕雉,互相交换着自己捡到的纸飞机。   “赋税徭役,免征一年。”刘邦大声念出来,顿时成为周围不识字的黔首们倾听的对象。   “才一年吗?我怎么听公子说,他是想免三年的?”刘邦惋惜。   “你小声点。”萧何吸气,“这事都还没过朝会呢。”   “公子都打算了,还能做不成?”   “那也得看储藏和今年收上来的粮草够不够啊。”萧何飞刘邦一眼,“当然得往低了写。”   “意思是如果明年收成很好,还能再继续免?”吕雉轻声接了句。   “大抵是。”萧何没有把话说死,“得看明年是否风调雨顺,边境安定。”   “商税呢?”吕雉问。   刘邦敏锐道:“你想在咸阳行商坐贾?”   “那些追随公子的游士,时常在驿站营地卖茶水吃食,从来无人拦他们。”吕雉细语道,“他们的茶既有清茶,也有奶茶,很多吃食都是我不曾见过的。面粉很细,豆腐好吃,馄饨味美……”   “你把我说饿了。”刘邦摸摸肚子,顺手又捡起一张纸,“太奢侈了,这么多纸满地都是。”   老秦人穷惯了,真没几人能舍得看纸张这种新鲜玩意儿在地上被践踏,往往看见了就急忙捡起来,收起来准备二次使用。   这可是免费的好东西,平常多少人都舍不得买。   吕雉还在思量她的出路,条理分明道:“我仔细看过他们做吃食的法子,也跟着一起做过几样。若在咸阳卖,我觉得可行。你们以为呢?”   吕雉很爱学习,脑子聪明,动手能力超强,而玩家们也很乐意与她分享,不仅会做给她看,还会友好地讲解其中奥秘。   她学了一路,想着先摆摊卖吃食,赚到钱再开店,这样稳妥一些。   “不必这么麻烦。”刘据笑吟吟地从旁边跟上来,“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宅子和店铺,想卖什么都可以。”   刘邦的眼睛亮得像电灯泡,夸张地抓住刘据的双手,晃来晃去:“太孝顺了!你真是我亲儿子!亲的!”   吕雉已经懒得追究他俩到底啥关系了,闻言和气地笑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初来乍到,多亏有你帮衬。”   “是扶苏……公子的意思。”刘据并不揽功,“他要引仲父做客卿,本来也是要赏赐钱帛和宅邸的,萧何也有。你们的宅子在一条街上,离丞相的家很近,说是方便互相往来,讨论律法的事。”   “不愧是长公子,真大方。”刘邦啧啧赞叹,欢欢喜喜。   刘据笑道:“至于仲母,你先等两日,游士们定然会去找你的。”   “找我?”吕雉心中一动。   她在这随行路上也发现了,不仅扶苏对他们很优待,送了马和马车,那些奇奇怪怪的游士们,也对她很是友好。   尤其女孩子,她们眼里的好奇与不知从何而来的……崇拜?喜爱?溢于言表。   而且,她们的消息好像是共享的,传递得非常快。比如吕雉在庖厨学包饺子,一开始周围只有三两个人,不大一会,就会变成十几个。   她们都是冲着吕雉来的,叽叽喳喳宛如一群麻雀。   “要帮忙吗?”“我糖炒栗子买多了,分你一包。”“你学得好快,我包的都没你好看。”“不愧是……”   不愧是什么?吕雉没听清。   她记着这些小事,也曾小小地试探过,表示自己缺钱,能不能借两文,等家人送钱过来,她就还给她们。   话音刚落,好心的女孩们就开始摸索身上。   “我看看,我这里有三十几文,都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饿不死。”   “你怎么那么多?我只剩二十文了。”   “什么?你们身上居然有钱?我怎么没有?”   “都让让,我有五百文。”   “哇——”   游士们很容易跑题,七嘴八舌就讨论起钱都花哪儿去了,怎么多挣点,糖葫芦那么酸居然敢卖两文钱,卖馄饨和卖油条谁挣得多,公子发的保底工资前半个月大吃大喝花光了……   吕雉默默地听着,不大一会就借到了几百文钱。   好离谱。   她们才刚刚认识几天,彼此一点也不知根知底,她们甚至能把自己打算买驴的钱都借给她。   未免友善大方得过分了,这要是换个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   不过,游士们的财路也实在很广,他们善于发现一切可赚钱的商机,路过一商队都要一窝蜂跑过去交换物资,在赶路途中带货物赚差价。   同时也大多花钱如流水,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买,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小玩意儿都要买上好多个。   吃吃喝喝就别提了,每天,吕雉都能看见刘季跟他们勾肩搭背,一天三顿饭都打不住,大半夜都有人招呼刘季去吃夜宵。   也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城外,有没有宵禁这回事。   就为了这个,吕雉已经去狱里捞了刘季两回了。   长公子和蒙上卿都习惯了,回回记录,回回放人。   她们身上那种近乎无忧无虑的灿烂明媚,实在是很吸引人。   吕雉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悠闲自在是几岁时的事了,于她而言,那实在很遥远了。   更甚者,游士们中间,还有一部分分不清五谷,他们煞有介事地蹲在那讨论“这是麦子还是水稻”的时候,吕雉应了句:“这是稷。”   “稷是啥?黄米?”   “那是黍吧?故人具鸡黍,黄焖鸡米饭嘛。”   “稷是小米,小米,大魔王嬴小米,这都不知道?”   “是不是得避讳啊?”“咋避?不许吃小米?”   “你们是文盲吗?写字的时候少一笔就行,林黛玉就是这么避她妈妈的名字的。”   “瞎扯,小米都是老祖宗了,避他干啥,避政哥就行了。”   就这个话题,他们能漫无边际地讨论很久,最后论不出结果来,就跑去骚扰长公子,等长公子的答案。   长公子说这些游士是墨家的,吕雉却觉得,除了爱搞各种发明,墨家都培养不出来这么一群肆无忌惮的人。   但吕雉喜欢她们。   “吕姐姐!”登时便有游士跑过来,叽喳道,“我们想开个服装设计店,姐姐你要参与吗?”   吕雉还没回答,木子李也过来了,抗议道:“怎么跟我们扫盲班抢人?我们跟公子说好的,要在咸阳建清华学宫分校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清华学宫……分校?”刘季和萧何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对呀,我们上郡已经有清华学宫了。”木子李眯起眼睛,笑道,“虽然现在才一百多个学生,但以后一定会更多的。等他们毕业了,就能直接到基层工作了。毕业就当公务员,是不是很有前途?”   更多的游士凑过来,嘀咕道:“为啥还叫清华?怎么不叫北大?”   “北大的北是哪,我问你?”   “我知道!燕国都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   “嘘!斯相is watching you!”   “按地理命名的话,应该叫咸大。”   “你自己听听好听吗?”   “咸阳学宫!我觉得很好听。”   “还是叫太学吧,经典永流传。”   刘据不由得看了一眼提起“太学”的那个玩家,倒也没有掺和的意思。   汉承秦制,这会秦拿些汉的东西来用,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扶苏就在这漫天纷飞的纸笺里,行过咸阳的大路,经过一双双秦人的目光,进入章台宫。   玄猫停在了外面。   扶苏小声问:“怎么不走了?”   玄猫严肃地摇摇头,嬴政的声音在扶苏心里响起:“这不妥当。”   “没关系,蒙毅都猜到了。”扶苏哄道。   玄猫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李斯停步,子婴也停,于是小公子子虞也停了下来。   猫猫的体型小,导致嬴政不得不抬头才能看见他们。   这种感觉太坏了。   扶苏忍俊不禁,俯下身来,向玄猫伸出双手:“走吧,大不了我被御史骂几句玩物丧志。”   李斯诧异地看了会猫,越看越不对劲。   这猫……这猫好眼熟啊……   李斯虽然见过这猫,但却是在雷电劈死胡亥的那个雨天,那时候他命悬一线,哪有心情关注猫?   玄猫顺着手,跳到扶苏肩膀,总算提高了视野,满意地坐下来,尾巴矜持地盘绕在脚边,用一种这几人都很熟稔的目光,环顾章台宫。   子婴:“?”   李斯:“?”   正准备从外面进来,却发现路堵住了的冯去疾父子:“?”   谁家上朝带猫?这合理吗?   御史大夫冯劫横眉冷对,正要开喷,嘴巴一张就对上了玄猫转过来的目光。   冯劫心里一怵,居然忘了要说什么了。   死嘴,快动啊!绝不能向长公子和区区一只狸狌屈服!   玄猫就这么看着他,静若深渊。   “……猫需要垫子吧?桌案有点凉。”三秒钟过后,御史大夫这样说道。   刘据在群里笑道:“你猜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猫是始皇陛下?”   扶苏瞄了一眼面色古怪的李斯,怡然道:“我觉得快了。”   李斯的笑话,扶苏还是有点想看的。 屁股很白   嬴政与扶苏之间的相处模式,倒转过来了。   现在是,扶苏到哪里,玄猫跟到哪里了。   扶苏开朝会,玄猫旁听;扶苏举办继位大典,玄猫在侧;扶苏祭祀宗庙,玄猫单独占了一个位置,连子虞都落后他一个身位……   御史大夫受不了了,私下质问道:“怎能如此胡闹?礼法何在?”   奉常和宗正慢条斯理地回道:“哪条礼法说了不可以吗?”   “你们在说什么?”冯劫愕然,摸不着头脑,“哪有让一只猫参加这么重要的祭祀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此庄严之地,历代秦王和始皇陛下都看着……”   奉常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淡然道:“嗯,看着呢。”   子婴袖手:“显然,这不是普通的猫。”   “那是什么?”冯劫茫然。   “是我们大秦的祥瑞。”子婴认真道。   他太过认真,认真得让冯劫更茫然了。   “什么祥瑞?我怎么不知道?”   “御史大夫有所不知……”子虞开了个似乎要长篇大论的话头,引得众人全都竖起耳朵,结果公子话音一转,总结道,“这真的是我们大秦的祥瑞,阿父可以作证。”   扶苏按下所有异议,若无其事道:“今日风轻云淡,旭日普照,真是个适合告慰祖宗的好日子。”   扶苏与玄猫古怪地直视着嬴政的牌位,琢磨片刻,问起胡亥来。   “胡亥的牌位没有刻吗?”   奉常立刻道:“乱臣贼子,死于天罚,臣等以为不配摆在太庙。”   子婴也飞快道:“臣附议。胡亥本就是矫诏上位,若是把他放这里祭拜,岂不是玷污了历代秦君?尤其是始皇陛下,他定会因此不悦的。”   胡亥和赵高死亡的消息,在扶苏抵达咸阳之后,才大张旗鼓地放出去。   之前还是半遮半掩,是小众的秘密,现在急速扩散发酵,传至大江南北。   死因定得确凿,乃是祭祀时遇到天罚,天打雷劈而暴毙。至于是谁降下的天罚,就由百姓们自行猜测吧。   时人为此议论纷纷,激动不已,拍手称快。猜测最多的,一半说是神罚,另一半说是始皇帝怒而显灵。   当然在有些地方,去世的嬴政已经快被传成神了。   民间总是喜欢把所有奇怪的事和玄学联系上,越传越玄乎。   扶苏以最快的速度继位,并完成十月朔的祭祀后,当即颁布诏令,发往全国四十八个郡。   “朕初承大统,悯天下黔首苦于秦役久矣。   “即日起,罢四方戍卒,停宫室兴造,凡非边防急务之徭役,一概免除。   “大赦天下,除大逆重罪之外,其余囚徒尽数释放,遣散各地刑徒劳役;海内田赋,免征一年。百姓因饥寒苛法聚众起事者,但罢争端,尽皆赦免,各归乡里。   “修订律令,废除连坐之法与黥、劓、斩趾肉刑,罪止其身。   “广纳贤才,诸子百家皆可献策,命乡闾郡县察举能人,逐级擢用。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布告天下,郡县遵行。”   诏令被勤快的玩家们贴满了大街小巷,远远超过官府本来张贴的数量。   扶苏随口一问,发现玩家们竟然开起了雕版印刷的小作坊,正在调试使用当中。   这速度也太快了。   玩家们快,诸子百家也不慢,诏令颁布下去的第二天,就有人当街撕下了一份诏令,大声道:“此诏可当真?”   巡逻的卫尉肯定道:“自然当真。”   “甚好。”揭下诏令的人毫不犹豫道,“吾名孔鲋,乃孔子九世孙,家中藏有《论语》《尚书》《礼记》等儒学经书,今冒死揭诏,请见大秦皇帝陛下一面,虽死无悔!”   四周一片哗然。   这哗然里,掺杂了不少倒吸一口冷气的震惊,和怕牵连自己而后退躲避却又想看热闹的刺激感。   这个时代的儒家,实在不缺头铁娃。他们跟嬴政都敢硬刚,还有什么不敢的?   孔鲋抢在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儒生之前,先行去探一探这也许是深渊沼泽的浑水。   扶苏在章台宫接见了孔鲋。   这个孔家的儒生,看似是一个人来的,但他其实就像那只孤独勇闯云南的熊猫一样,如果那只熊猫找到了新的栖息地并存活下来,后面就会有络绎不绝的同族赶过去移居。   如果不能,那就意味着此地不宜生存,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孔鲋做了这个胆大的先行者。   “草民孔鲋,拜见秦君。”   “秦君”这个战国风味的称呼,也真是很久没听到了。但战国结束才十几年,在座的,谁又不是从战国活过来的呢?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扶苏轻轻挥手,蒙毅就示意宫人给孔鲋备座。   孔鲋正襟危坐,目光炯炯,从袖中抽出一份纸笺,朗声道:“草民初至咸阳,即见漫天纸落,这是秦君的意思吗?”   这人等下是要自荐还是要找茬?   一时间,大秦君臣都在心里琢磨。   扶苏不确定,谨慎道:“虽非我之意,但的确浪费了许多纸张,也给咸阳士卒造成了不便,且过于奢侈铺张,此事是我管教不严,御下无力。”   他很诚恳地道歉,先认错再说。   孔鲋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看起来要和一群人大干一场的凝重劲儿顿时消散了很多,严肃的面容微微和缓,怔了怔,眉间的深厚纹路都淡了淡。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子如此谦逊,果真如传闻中一样,是真君子。”   扶苏悄悄松一口气,真的很怕被劈头盖脸一顿大骂。   “不敢当君子之称,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扶苏微笑道,“那日撒在地上的纸笺,我都让人收拾起来了,也算勉强弥补了几分。”   “那算不算‘弃灰于道’呢?”孔鲋刁钻地问,径直看向斜对面的李斯,论述道,“秦法规定,‘弃灰于道者,黥刑,罚为城旦。’草民不是很懂秦法,不知道可否问问丞相,是这样吗?”   李斯不得不出声,应对这挑衅:“秦法之事,当问廷尉,臣不做廷尉多时了。”   新上任不到一个月的廷尉萧何,遭遇了职场第一个大危机。   不过萧何是个新人,新人自有豁免的机会。   萧何刚张开嘴,准备实话实说,孔鲋就跳过他,继续针对李斯:“丞相此言差矣。身为法家巨擘,岂有不通律法的道理?当年商君改革商周之法,是以成为秦法,沿用至今。丞相做了那么多年廷尉,怎么会忘记每一条律令呢?”   敢情是冲着他来的,李斯心一沉,知道这是莫大的结怨。   儒法之争,无处不在。   章台宫没有玩家,玄猫冷眼旁观,群里也懒懒散散的不讲话,扶苏竟觉得太安静了些。   他想了想,忽然打开了直播。   【这么巧,公子也开组会呢?】   【看得出你开会开晕头了,连公子继位的大事都错过了。】   【什么?扶苏公子已经继位了?】   李斯神情一整,开启辩论模式,笑得客客气气,假模假样:“秦法确实有这么一条,然……”   “那秦君处置了这些弃灰的人吗?草民那日看着,人可不少。”孔鲋打断施法。   扶苏好脾气道:“没有。他们初心不坏,是想宣传国策,事后也把地面收拾干净了,我就赦免他们的错误了。”   “是错还是罪?”孔鲋不赞同。   “……是罪。”扶苏的压力因为这一句话而上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老头是谁,但闻着味就感觉是儒家的。】   “既然是罪,如何能轻易赦免?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君主之权,凌驾于森严秦法之上吗?”孔鲋冷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是你们法家素来引以为傲的,怎么,现在就是空谈了?”   “这个攻击力……”李承乾幽幽地在群里抱怨,“你们现在能明白我的感受了吗?”   但扶苏心态很好,平静又稳定地笑笑,温声认错:“屡次放纵属下,是我之过。先生能否听一听,我为何纵容他们?”   扶苏不能跟孔鲋一味讨论秦法与君权,因为君主是有权直接改动律法的,辩到最后也辩不出结果来。   而且,他本来就准备改革律法,已经慢慢施行当中了,在这样一个漫长的过渡期,纠结在地上扔垃圾这种小事,只会陷入辩论怪圈。   他很清楚,李斯和萧何也很清楚,孔鲋来这里,绝不是仅仅只为了指责扶苏纵容游士们浪费纸张扔垃圾,他的目的,直指法家。   孔鲋默了默,态度没那么尖锐了,缓缓道:“秦君请说。”   扶苏便知道,孔鲋对他有好感和期待,愿意听他说话。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我赦免他们,是因为我觉得,这条律法太严苛了。轻罪重罚,罪与罚不相匹配,黔首深受其苦。我决定变法,便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因此受刑。先生你,支持我削减严法酷令吗?”   这话一出,就把本来在攻击法家的孔鲋架住了。   他支持变法吗?他当然支持啊,不然冒着危险跳出来干什么?   只是孔鲋本来是打算撸起袖子,和法家大吵个三百回合的,结果李斯避而不战,新任的廷尉跟哑巴似的,一点也没继承法家的传统,就导致孔鲋想战都没战起来。   “陛下有如此仁心,是天下之福。”孔鲋承认道,“草民也是看到陛下的心意,才揭下诏令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更多的东西,完整揭下的诏令和残留有千纸鹤、蜻蜓、风车折叠痕迹的纸笺,细细抚平褶皱,略带纸张被糟蹋的惋惜,一遍遍去抚。   【突然意识到,纸在这时代,确实很珍贵。】   【有点良心不安。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乱扔了。】   “诏令上写着‘诸子百家’,敢问陛下,儒家是否在百家之列?”孔鲋抬眼,看向高座上的扶苏。   没有冕旒阻隔,他们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扶苏不假思索,给予肯定答复。“当然在列。”   “那么,儒家之士,日后可以诵读诗书,议论秦法,谈议国策吗?”   “可以。”扶苏肯定。   “那草民冒死一问,昔日始皇下令焚书,致使草民家中藏书毁于一旦,数代心血悉数烧尽,《诗》《书》《礼》《易》《乐》《春秋》,无一完本,此事,陛下你是如何定论的?”   【这是来算旧账的吗?】   【换位思考一下,我要是儒生我也得炸。】   【都怪一部分儒生把路走窄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玄猫压扁了眼睛,沉沉地伪装雕像。他的心声,滴水不漏,扶苏连看了猫猫两眼,也窥不见猫猫父亲此时的心思。   但想来,嬴政应该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有他的观点,他的谋划。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扶苏在改革,嬴政尽力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要干涉太多。   干涉得太多,会抹杀扶苏为帝的独立性。   嬴政自己为王为帝的时候,就不喜欢被别人左右,推己及人,他也不想再左右扶苏。   他已经故去,而这世界,终究是属于活人的。   所以儒家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的时候,他们真正埋怨的对象,冷如冰霜,完全没有跳出来应对的意思。   扶苏承接了这一切。   “我说的话,未必很好听,先生能静静听我说完吗?”扶苏起身,走到孔鲋面前,后者跟着站起来,掷地有声:“自然。”   “先生今年多大?”   “五十又五。”   “那先生求学的生涯,学的是哪国文字?”   “余幼时,曲阜尚属鲁国;九岁时楚国灭鲁,是以受业时,要学两种文字。”   “哦,两种文字。”扶苏含笑道,“这对普通人而言,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尤其楚国最初远离中原,文字犹如鸟虫,笔画繁曲,与鲁国继承周文化的文字,大不相同。仅仅是鲁国与楚国,都是如此,何况七国呢?”   孔鲋敏锐地意识到扶苏的意思了,直接道:“陛下是想提起当年始皇下令统一文字的事吗?此事,我等并未反对。”   “先生没有反对,但儒家八门,未必就没有非议吧?想当年……”   【他们自己内部都互相对骂呢。】   【荀子:子张氏贱儒,子夏氏贱儒,子游氏贱儒,孟子一派都是傻子,只会死读书的都是陋儒,不知变通的都是腐儒。】   【腐乳,那很好吃了,拌米饭一绝。】   【可惜始皇没见过荀子,不然能听荀子骂贱儒一整天,那多爽。】   【虽然没见过荀子,但我们政哥见过荀子三徒弟,李斯韩非和张苍。】   【张苍我知道,屁股很白那个!】   扶苏真恨自己为什么要瞄一眼弹幕,就这一眼,他大脑一片空白,就剩下“屁股很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来着?   屁股? 李斯只想退休   不不不,什么屁股!   弹幕害人不浅。   扶苏连忙收回思绪,疯狂整理正经的逻辑,绝不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歪到乱七八糟的“屁股很白”上。   “当年父皇封禅泰山,为礼仪故,鲁地儒生多有妄议,甚至有人质疑父皇德行不够,不足以封禅。儒生们推崇周礼,要求‘蒲草裹轮’‘扫地而祭’,父皇不同意,他们便借那场雨肆意讥讽,传言父皇不配祭天,‘无其德而用其事’……”[1]   孔鲋听完,才慢吞吞道:“陛下,当年非议的人里,有我吗?”   扶苏眨眨眼睛,侧首看向李斯。   泰山封禅,李斯是全程在的,那些乱糟糟的事,他也都知道。   丞相轻微地摇摇头。   孔鲋目视扶苏,淡淡道:“儒家有八门。因为这些人,而迁怒我等所有儒生,下令焚烧诗书,是谓法家之‘连坐’吗?”   起承转法家,李斯真是躺着也中枪。   他今天真的分外低调,一句话也没主动说,还想怎样?   “这并非父皇本意。”扶苏苦笑道,“实在是战国纷乱数百年,上下都不安定,诸侯野心未泯,儒家内部也争论不休。   “像先生这样博学的儒者,想必很清楚,一旦离开家乡,与旁人交流时语言文字都不通,买东西时度量衡都迥异,日子过着过着,就因各国历法不同从九月变成了八月……   “这样的烦恼,明明永无止境,但统一文字历法度量衡,却还是会产生诸多非议。那么,对一个庞大的国家而言,到底是统一好,还是不统一好呢?”   【什么玩意儿?连历法都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光闰月就有好几种闰法。】   【我一直觉得,始皇帝最伟大的功绩,就是避免了我们像西方那样,分裂成一堆国家。那可乱了套了。】   【突然很佩服那些周游列国的人,这得学多少东西才能跟人无障碍交流?】   大秦的疆土,虽然比后世好几个王朝都要小,但在这个离蛮荒不远的时代,却还是太大了。   七个国家,能有好几种文字历法,同时使用不同的闰月,跨个边境,就换了个月份,刚过完岁首,下个月再过一遍岁首,都属于很常见的事。   除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交外地的亲戚朋友,不然这样的麻烦,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孔鲋沉吟道:“于国而言,自然是统一好。”   “所以,虽然会因此得罪六国的学士,但作为大秦的君主,是必须要统一的。推行郡县制,也是一样的道理。”   扶苏循序渐进地展开自己的推导,“楚国当年就是全然的分封,楚王的命令那些封君根本不听,改革困难重重。一层一层地分封下去,偌大的楚国俨然变成了几十块碎片,各自贪图享乐,彼此攻伐,自占其地,闲顾其家,没有几个人在意楚国如何,于是那么大的疆土,最后也轻易被攻破。   “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孔鲋这次沉吟得更久,但他没有揪着“郡县”和“分封”不放,而是道:“陛下的意思是,始皇焚书,是为推行郡县和统一文字等国策?”   “不全是,但确实有这个关联。”扶苏又去看看猫,猫猫巍然不动。   “有些儒家子弟,开口周礼,闭口周礼,他是真心想回到周朝吗?不,他们只是想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人,想用前朝的规矩来约束现在的君主。孔子要是复活了,看到他们这么顽固不化,都会气得骂他们朽木吧?”   孔鲋咳嗽了一声,但脸色并没有变得难看。   “我记得,陛下当初是反对焚书的。”   “嗯。我也治儒,我以为孔子尊崇周礼,其实本质上是推崇王道,推崇秩序,希望回到仁义礼治教化众生的时代,为政以德,四海安定。   “如此,‘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才是孔子想要的,也正是我想要的。”[1]   【仿佛在开辩论会。】   【我知道,这是那个孔子锐评弟子理想,从夯到拉,最夯的就是这个。】   孔鲋不由动容,激赏道:“陛下此言,道尽我辈志向。吾等继承夫子之志,所读诗书,所传文脉,正是为了得见王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敢问陛下,会施行王道吗?”   扶苏郑重其事道:“我愿为此付出毕生的努力,虽九死而未悔。”   【什么东西炸了?哦,是屈原的棺材板。】   孔鲋十分满意,余光扫过后面背景板似的李斯和萧何,疑问道:“然丞相……”   “丞相大才,得留下来变法。”扶苏笑道,“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丞相更通晓大秦律法了。倘若儒家纷纷入朝,且有经世治国之才,我也很乐意提拔儒生做下一任丞相。只是,有这样的人吗?”   孔鲋脱口而出:“我儒家门生遍地,总会有陛下看得上的。我的弟子叔孙通,已经在朝了。”   “先生你愿意入朝吗?”扶苏诚恳地询问。   “那焚书……”   “没有焚书了,以后都不会有了。”扶苏马上道,“儒家的经典,其实咸阳宫都有备份,先生尽可以去阅览、誊抄、比对、研究,带领弟子们去太学讲学,传播精义。我们也在整理经典,印刷下去,作为察举士子考试的内容。这些事,都需要精于儒学的贤才来做。如果先生不愿意,那就只能请丞相代劳了。”   李斯默不作声地被拉出来搭桥,毫无赞同或反对的意思。   “涉及儒家经典,怎么能让法家参与?”孔鲋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儒家死绝了呢?”   “这,不是考虑到儒生多有怨,不肯为大秦效力嘛。”扶苏降低声量,仿佛在不好意思地说悄悄话。   孔鲋眉毛一竖:“谁说的?我愿献出家中藏于墙壁中的残书,入朝整理诗书,完善儒家经典。还请陛下给我一个机会。”   “求之不得。”扶苏和颜悦色地笑起来,“我正欲下求贤令,召集百家来咸阳开讲文义,革故鼎新,总结出一套适合大秦的学说来。而这,需要天下学士,共同参与。先生愿意,我感激不尽。”   扶苏向孔鲋作揖,孔鲋大为感动,连忙还礼。   【最后会发展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吗?】   【历史书已经改了哟,不是“独尊”,是“尊崇儒术”,而且也没有罢黜百家。】   【我觉得儒法并行,外儒内法,儒皮法骨,会更好一点。儒家发展到后期,真的太僵硬死板了。】   孔鲋的这次尝试,得到了无比圆满的结果。   扶苏当即拔他为博士,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转而看向李斯和萧何。   “你们以为如何?”   李斯无可奈何,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之后,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干完手头的事,然后平稳退休。   “支持分封、喜欢把‘复兴周礼’挂在嘴边和爱非议却不干实事的那些儒生,还是不要吧?”李斯的语气都委婉起来,一点也不强硬,仿佛只是提个建议,听不听在于扶苏。   扶苏干脆地点头:“这是当然。儒家八门,取对大秦最有用的那部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最好的。”   李斯就没什么意见了。   法家,终究会失去曾经一家独大的地位。但跟命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了。   “你觉得呢,萧何?”扶苏心情不错,笑吟吟迈步。   “臣无异议。”萧何有点偏法家,但是实用主义者,在其位谋其政,不会给自己打上很浓厚的派别的标签。“只是律令繁杂,有点缺人手。”   “人手啊……”扶苏习惯性先去看猫,猫猫把头一偏,不接这个话茬。   “廷尉府的人不够用?”   萧何轻轻摇头:“按陛下你的要求,一年半载就要出结果,那定然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萧何和李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俩都是办公能力拔尖的法学大佬了,但依然会为堆积如山的工作而眼前一黑。   “我想想……”扶苏踱步,“司马欣干过十几年狱掾,应该能拿过来用;刘据我把他拉过来试试,还有张良,我马上派人去会稽赴任,把张良换到咸阳来,还有……”   【张苍啊张苍!怎么忘了他呢?屁股多白啊。】   【用屁股上班?】   【明明是身体白,不是屁股,不要传谣。】   【有啥区别?行刑的时候衣服咵嚓一脱,皮肉那个雪白,就像饱满的白葫芦瓜,把王陵都看呆了,立刻向邦子求情,免去了他的死刑。全身都白,屁股还能不白?】[2]   【怎么还有我们邦子的事?好家伙,你们老刘家。指指点点.jpg】   【我真服了,刚才扶苏和孔鱼大谈正事的时候,弹幕跟睡着了似的,一说起屁股,全都精神了。】   【不是鱼,是鲋。】   忽略乱七八糟的话,弹幕确实提醒了扶苏,还有张苍。   张苍也是荀子的弟子,李斯的同门,后来还做到了大汉的丞相,同样精通律法,还精通算术。   荀子这个教学水平,真的很高了。   “还有张苍,他原是大秦御史,现在何处,丞相知否?”扶苏问。   李斯回答道:“臣只知道,四个月前,张苍得罪了赵高,被革职了,他准备离开咸阳回乡,臣劝住了他。”   “哦?”扶苏有点意外。   “臣明白,陛下欲变法,那就会招揽人才,与其等张苍走了再寻他回来,不如留他一留。”这是李斯兢兢业业补过的一环,自然不会出疏漏。   当李斯愿意全心逢迎的时候,他也能跟扶苏相处得很好,至少看上去君臣相得。   “那便谢谢丞相了。”扶苏露出笑意。   “不敢,举荐人才,也是臣份内之事。”李斯低头。   扶苏便转向萧何,玩笑道:“人家丞相都举荐了一个,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可以荐过来帮忙?”   萧何犹豫了片刻。   扶苏就知道有戏,催促他:“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只要有才能,不必计较太多。”   这年头举荐人才,可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就算取消了连坐,都取消不了这种官场规则。   李斯敢举荐张苍,是因为张苍本来就凭借能力在当御史,他只是顺手捞了一把,但萧何不同。   萧何自己都刚到咸阳不久,干的还是极其重要的事,如果举荐的人出了问题,那他俩都得倒霉。   “臣在沛县时,有一故交曹参,为沛县狱掾,断案如流,如果陛下允许……”   “允。”扶苏大乐,“那便叫他们过来吧,这样也能加快变法的进度。”   大秦朝中也有不愿意变法的势力,但李斯都这样了,廷尉都换人了。胡亥祭个天把他自己祭没了,天打雷劈;赵高的血喷洒得到处都是,尸骨无存……有几个人能不掂量掂量反对的后果?   长公子就这样雷厉风行地控制住了朝堂,外有蒙恬,内有蒙毅,还有两位丞相保驾护航,宗正和奉常大力支持,反对派们憋屈得很,想搞些事都要担心李斯把他们卖了。   法家代表都投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上夜班的时候看看直播,发现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看得我都快力竭了。】   扶苏也觉得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常没什么好播的,但他要是几天不直播,又会有玩家叽叽咕咕,殷殷切切求他开播。   搞不太懂。   北风萧萧,把张苍和曹参吹到了廷尉府,加入这个加班阵营。   刘邦快乐地在咸阳乱逛,喝遍所有酒肆,到处蹭吃蹭喝,混个脸熟。   木子李他们申请了一座很大的宅院,挂上“咸阳学宫”的牌子,办起了扫盲和夜校。   吕雉同时在服装设计苑和咸阳学宫两处跑,一边读书一边紧跟潮流,学习玩家们迭代的多综机和花楼机等。   官府紧跟其后,太学和织苑同步开业,扶苏下诏鼓励私学,在各郡开办图书馆和更多官学,将可以放出来的书籍陆续印刷放出来。   大秦像一个裹得紧紧的粽子,松开所有捆绑的丝线,挣脱一层又一层粽叶后,露出可以果腹的内在。   千千万万的刑徒戍卒劳役,收到了可以回家的通知。   他们喜极而泣,匆匆忙忙收拾着简陋的行礼,得到了官府发的路费,彼此结伴,向久违的家乡奔去。   从大秦的各个角落,冒着寒风,跨过千里万里,奔回心心念念的家。   十一月,东海的项伯传来喜讯,东海的那股叛军听说长公子继位大赦天下,再被项伯一顿游说,主动降了。   扶苏实现了诺言,没有追究到底,而是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将新的诏令传达下去。   不少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改为迟疑观望,暂时没有再出现新的叛乱。   扶苏把子婴和章邯的职位又调了回去,子婴掌中尉军,章邯掌少府。这两人都没什么意见。   腊月底的时候,李斯在路上逮到了放爆竹的游士。   “不能放吗?我们还准备晚上放烟花呢。”   “陛下没说不能放啊。”玩家们振振有词。   李斯这段时间也算领教了这帮人的难缠,为他的职业生涯增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特指要费很多墨水来记录这帮人又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戌时初有宵禁。”李斯心累地提醒。   “宵禁了就不可以放烟花吗?”   “就是就是,过年唯一的娱乐就是放烟花了。”   “过年?”李斯很不解。   游士们东张西望,看天看地,吹吹口哨和刘海,打着哈哈。   “我们去找陛下打报告!”“走啦走啦,斯相拜拜!”   他们当着李斯的面跑掉了,天天忙得都快腱鞘炎的丞相无动于衷,懒得管。   他照例在干完丞相的本职工作后,去廷尉府忙到黄昏,再去麒麟殿汇报工作,和扶苏私聊一会儿。   李斯每天都能在麒麟殿看见那只玄之又玄的玄猫。   玄到什么地步呢?玄到李斯常常错觉,那不是一只猫。   今天也一样。   匈奴有异动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扶苏和蒙毅都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桌案上的玄猫。   李斯心道,看,这绝不是他多想。   当初司马欣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收到的那封始皇亲笔写的信,还有那盒子上的玉玺印章,李斯都记着呢,一点也没忘。   扶苏屏退左右,只留蒙毅李斯和经常听政的子虞。   眼见没有外人,扶苏就低声道:“月氏来信,匈奴王子冒顿弑父上位,厉兵秣马,很不安分。阿父以为,我们该如何是好?”   ??!!   李斯霎时间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张口结舌。   啊? 如何套路嬴政?   李斯因为犯的罪太大,哪怕被扶苏赦免了,也很自觉地准备着老实到退休,半辈子争名夺利的野心散光了,不管发现什么、怀疑什么,都闷不吭声的,时刻打算退休。   所以他能对一切异常视而不见,好像朝堂上没有多出一只猫来。   但是!   但是也没人告诉他这猫是始皇陛下啊!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也会在看久了玄猫的时候有点恍惚,但着实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猫和始皇陛下?   这么小的猫和那么高大的始皇陛下?   始皇陛下变成了一只猫?   真没死啊?   李斯的大脑被震得七荤八素,眼睛都要失去焦距了。   而除他之外,这殿中三人,居然没有一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子虞是年纪小,懵懵懂懂乖乖巧巧的,在上郡待了一年,几乎与玄猫朝夕相处。晚辈有晚辈的好处,就算悄咪咪和扶苏说:“猫猫好像祖父哦。”也能得到笑而不语的暗示。   久而久之,子虞就猜到了。   蒙毅就更不用说了,他还私下和蒙恬讨论过这件事。   “兄长,陛下似乎与公子的猫有关,你留心些,莫要冒犯。”   蒙恬当时愣了很久,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陛下是不放心公子,回来看看吗?”   蒙毅点点头,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总算知道,公子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了。”当时蒙恬在牢狱里生死攸关,忧心忡忡,没有闲暇去琢磨更多,反正公子活了是天幸,他只要跟随公子就行,这样也就没有辜负陛下。   局势凶险,举步维艰,蒙家兄弟便按下所有猜测,依然如往常一般,恪尽职守。   这算是第一次,公开坦白了。   子虞兴奋地小声道:“以后不用瞒着大家了吗?”   “不,还是要瞒的,免得吓到别人。”扶苏提醒他。   “哦。”子虞很听话。   蒙毅看看板着脸的猫,再看看石化成陶俑的李斯,有点想笑。   “丞相?”蒙毅好心地唤醒他。   “啊……”李斯呆滞地收回神游天外的魂魄,呆滞地以气音应了半声。   “陛下……”李斯看上去甚至有点可怜了,都不知道是在叫哪个“陛下”。   “吓他作甚?”玄猫开口,结果把李斯勉强聚拢的神志,又惊了个七零八落。   法家是极力反对迷信的,从商鞅到韩非,再到李斯,其实都不相信神神鬼鬼,他们认为“天”只是自然的天时,对什么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就算李斯亲眼看见胡亥被雷劈死,他也知道那不过是奉常子婴他们谋划的手段而已。   此时此刻,法家的世界观摇摇欲坠。   嬴政颇有点无奈地瞪了扶苏一眼,对这孩子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恶趣味觉得无语。   以前也没发现扶苏偶尔还会捉弄别人。   “不是要商议匈奴之事吗?”玄猫把话题正回来。   蒙毅贴心道:“有兄长在,匈奴很难攻破大秦边关的防线,威胁不到关中。”   “但那只是现在。”扶苏斟酌道,“游牧民族,譬如田里的杂草,如果在他们生长最快的时候不割掉,且斩草除根,那等他们长起来,这地里的粮食也就被夺取养分而失去收成了。”   胤礽小小声地咳了一声,把自己缩小,滑进了懒人沙发里。   李承乾恍然大悟似的,补刀:“差点忘了,你也是游牧民族。”   胤礽摇摇头:“严格来说,我们是渔猎农耕混合型民族。祖先是女真人,在长白山附近生活,以打猎、捕鱼、采集为生,入关前就已经有定居的村寨城堡,开垦大量良田了,跟游牧民族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那你这么心虚干什么?匈奴跟你也没关系。”李承乾翻了个白眼。   刘据积极道:“是要跟匈奴开战吗?能不能带上我?”   李斯总算回过神了,定了定心,弱弱提议道:“不可听月氏一面之词,须得派使者深入匈奴王庭,探到最新的消息,再重金贿赂,安插/我们自己的人,以备不时之需。”   “丞相此言,深得我心。”扶苏大赞。   安插间谍这种事,大秦干得可熟了。   “从去年冬天起,我就陆续派了几波人,往月氏东胡匈奴等族地去了,带上了丰厚的丝帛茶叶,用以市易和贿赂,想来,也该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茶叶的采集、扦插和制作,也是从去年才开始扩大规模的,在此之前并不流行。   匈奴的威胁有多大,但凡了解点历史的都明白。如果让匈奴发展起来了,那就会面临和大汉朝一样的后果,要花好几代人,用超过百年的时间,无休止地与匈奴杀下去。   那太耗费国力了。   “陛下若要战,粮草兵马就可以先筹备了。”蒙毅沉稳道。   “不急,这次不用大军。”扶苏早就思考过,“现在的匈奴,不是我们的对手。那换个策略,用精锐骑兵,斩首匈奴单于,扶植傀儡,联络草原其他部族,将匈奴逐得更远,拿下河西,把大秦的边境线往外扩几千里,这样就能安稳更久了。”   刘据:“轻骑斩首,千里奔袭,好眼熟啊。”   李承乾:“联络分化,以胡打胡,好眼熟啊。”   自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使用已经看到杰出成果的策略,比一味地修长城大军推进要省力得多。   这并不是说长城没用,要真没用,也不会历朝历代都把修长城这事延续下去了。   长城是关隘,是边境线,是瞭望台,是军情急递处,是粮草补给站,也是关门打狗的好手段。   只是无论什么策略都要与时俱进,现在的大秦内部还不够稳定,扶苏不想大动干戈,为了减少内耗,就只能选择成本最小的法子。   那学学刘据表哥和李承乾他爹,不是很正常吗?   “主意很好,但有个问题。”胤礽举手,“你缺个霍去病那样的奇兵奔袭的将军。韩信没见过草原,也没有对战匈奴的经验,你敢让他去吗?”   杀完项羽之后,扶苏便有心情为项羽惋惜了。他惋惜的原因,也就在于此。   如果项羽是己方阵营的,丢出去打匈奴那可太合适了。   不过,手里有什么牌,就研究怎么打。   玄猫不动如山,小小的体型,大大的威严。“蒙恬当率大军坐镇边郡,以防异族反目,匈奴偷袭。”   “嗯。”扶苏应声,接过蒙毅取来的军事地图,平铺开来,“使者的话,就让刘季去吧,他这人聪明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不会吃亏的。”   “刘季?”玄猫的声音和李斯重叠了。   李斯安安静静闭上嘴巴,低眉顺眼,假装自己没有开口。   扶苏失笑:“丞相有何看法?”   “臣并不熟悉此人,只知是陛下从沛县带来咸阳的,有私藏兵器之前罪。陛下若是重用他,让此人带重金出关,他会不会携金潜逃,一去不回?”   李斯想到这种隐患,便得说出来。不然以后真出事了,可就麻烦大了。   刘邦的风评,在一部分人那里,已经成为纯流氓了。但了解刘邦的人却清楚,他应该算是个有游侠风气的、又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   他的理想埋得太深,全都被嬉笑怒骂、酒色财气、顺势而为的现实给掩埋了。   带着很多金子逃跑这件事,看似是刘邦做得出来的,但刘邦反而不会做。   因为刘邦真正想要的,不仅仅是金子而已。   扶苏微微而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愿意信他一次。”   玄猫没有多说什么,有蒙恬在,即便边关出了点乱子,也能收拾,所以他放手让扶苏去定策了。   实际上,以嬴政的作风来说,还是更喜欢用蒙恬。   “那便先这么定了。”扶苏开始做准备,“我密信给蒙大将军,让他分兵布防,斥候远放,随时留意。蒙毅,你多辛苦,粮草的事你与冯相、章邯、治粟内史等着手备着……丞相,新法进展如何了?”   李斯的心陡然一跳,心律都要不齐了,默默递交最近的成果,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盗律》和《贼律》修改后的初议都在这里,臣与萧何他们核对过了。”   秦法里盗是偷盗,贼的包含要广得多,很多暴力犯罪都在内。   扶苏接过去一叠厚厚的文稿,翻阅片刻,就放到玄猫面前,好整以暇道:“关于怎么量刑的《具律》呢?不应该先改《具律》吗?”   “这个……”李斯也为难,“还在改,关于量刑,是重中之重,每一条都要商议很久,常常无法达成一致。”   刘据插话道:“我是拿汉时的律法来比对修改的,但有些刑罚还是太苛刻了,又找李承乾要的《唐律》,差别太大,萧何与张苍他们很难接受,真的,能讨论很久,很久。”   “不关我的事。”李承乾拒绝加入这个对话,“我只给刘据找了雉奴当政那会编纂的《唐律疏议》,网上有现成的。贞观律失传了,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反正八九不离十。”   “任重而道远哪。”胤礽慢吞吞评价。   的确如此,扶苏继位以来,没感觉到什么大权在握的爽感,全都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他有太多事要做了,急又急不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扶苏无声地叹了口气,安慰道:“那便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四人小会开完了,子虞歪着头盯着地图看,蒙毅去找章邯他们,李斯低首即将退出麒麟殿时,鬼使神差地抬起一点眼睛,正与玄猫对上了目光。   李斯的心蓦然跳出不寻常的曲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初见嬴政时的情形。   彼时蝇营狗苟,一心想平步青云,爬到世人都钦羡的位置,一展抱负。   半生辛劳斗转,当年那个老鼠般的年轻人,已经流失了三四十载的光阴。   李斯竟还记得,当年他是怎么按捺住激动,在吕不韦的举荐下,得见秦王嬴政的。   年轻的秦王也是这样,凝聚着整个秦国的气韵,颜如舜华,不动声色地看过来,沉静中带着一种审视,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如天堑。   李斯的心里挣扎了一瞬,退到再无可退的距离,该转身离开了,却又失礼地趋近,愧怍难安,重新跪下来。   “陛下,臣能不能……”他尴尬地混淆着称呼,希望仁慈的新帝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扶苏忍俊不禁:“单独叙话是吧?那你们聊,我们走。”   “不不不,臣不敢,臣非此意!”   “丞相不必妄自菲薄,这点时间,我还是可以匀出来给你的。”扶苏伸出手,勾了勾,子虞卷起地图,连忙起身跟上,往侧殿去了。   半路上子虞嘀咕道:“丞相是要道歉吗?”   “应该是吧。”   “祖父……”子虞神神秘秘地小声,“祖父会原谅他吗?”   “也许会吧?”   “要是不原谅怎么办呢?”   “那也没办法。”   “君臣关系都好复杂哦。”   “都?”   “还有昭襄王和武安君,也很复杂。‘寡人恨君’,这种话,我看到了都觉得吃惊呢。”   “这话阿父应该说不出来……吧?他还是很愿意给人改错的机会的。”   “哦,那我也要向祖父和阿父学习。”   扶苏轻轻笑笑,摸摸孩子的头,无意间侧首回望,看见玄猫扭着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而李斯言语不停,看样子有得哄了。   也是,三十年,总有数不清的事可以回忆,可以咀嚼。年纪大了,有时窥见对方苍苍的头发,就会狠不下心来。   李斯老了,而他最好的年华,也是嬴政最好的年华。   扶苏就不掺和了,他得抓住现在,不可使一日闲过。   刘据还在请战:“我我我,带上我,我早就想去草原了,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机会。每次舅舅和表哥出征,我都只能看着,为他们送行,送了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有跟上过。这次带我,行不行?”   他想去就算了,李承乾居然也道:“我也想去。”   “你?”其他人发出一致的疑问,“你不会去投敌吧?”   李承乾恼羞成怒道:“放屁!我有这么蠢吗?”   “你有!”   李承乾更怒了,气急败坏道:“那明显是破罐子破摔,和我阿耶对着干,他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偏干什么,专门逼他废太子的。发疯归发疯,我倒也没有真的蠢到投奔突厥。”   “哦?”他们挑眉的挑眉,环胸的环胸,皆半信半疑地用疑问词引李承乾往下说。   李承乾的心理状态,是这几人里最差的一个,他经受不住太大压力,一看他们居然质疑他,马上破防。   “我年少的时候也能才能兼具,监国没出过错的好不好?!”李承乾跺脚,“现在的匈奴连个王朝都不算,大秦就已经够原始落后了,我投奔匈奴图什么?图他西北风管饱?还是图他两月不洗澡?总不能图他天天牛羊肉没加盐,哆哆嗦嗦挨冻吧?”   李承乾固然有很多毛病,但也是正经教育出来的,吱哇乱叫的时候,逻辑倒是通的。   这时代的匈奴实在原始,大秦这边制盐的成果和效率也刚刚提上来,铁器多了起来,糖、香料和茶叶比丝帛都珍贵,那茫茫草原上,匈奴过的能是什么好日子呢?   李承乾好歹当了十几年大唐太子,因为奢侈浪费都被参了好几回,两个月能花七万钱。   贞观物价,一斗米才四文,一个普通雇工每日的工钱不到八文,县令全年的俸禄加起来两万左右。   长孙皇后在世时都告诫他要节俭一点,大唐开国不久,内廷外廷都在崇尚简朴,东宫却如此骄奢,实在不妥。   李承乾哪里吃得了苦?   李承乾愤愤之余,还要拉同伴下水:“胤礽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你都僭越逾制了,什么车架冠服都是跟皇帝一个等级的,还不够奢侈?”   胤礽完全不生气,慢吞吞道:“你猜我那些逾制的东西,是哪来的?”   “呃……”刘据想了想,“你父亲赏赐的?我有看到记载,说他做衣服的时候,会用一模一样的布料,给你也做一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好多布料都一样,连披风都专门制相同的。现在好像叫‘亲子装’?”   “是这样。”胤礽淡然道,“爱如珍宝的时候,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送我,不要都不行,不穿也不行;弃如敝履的时候呢,过往的一切都是错,揪都揪不过来。”   李承乾摸着下巴,突然平静,诡谲道:“那不就跟弥子瑕是一样的吗?盛宠之时,因母亲重病冒用国君车架出宫探母是孝顺,吃到好吃的桃分给国君是爱他,国君十分感动;后来色衰爱驰翻旧账了,就变成盗用车马和吃剩的桃子还要给,大不敬了。”[1]   “……”   废太子群充满了一串又一串省略号,胤礽无力吐槽:“能不能别拿男宠的故事,往我身上套?”   “意思差不多嘛。”   “你读《韩非子》就记住了这个?”   “更正一下,我们那时候还叫《韩子》,不叫《韩非子》,还没有因为韩愈而改名呢。”李承乾一本正经地纠正。   胤礽幽幽叹气,不想理他。   刘据继续争取:“让我去吧,我一直很想,追随舅舅和表哥他们的脚步,看看塞外是何等风光。”   “塞外可不是看风光的地方。”扶苏提醒。   “我知道。”刘据道,“我弓马也娴熟,不会拖任何人后腿的。”   “你能吃得了这苦?”   “你把我当玩家看待就好了。他们当中,不论男女,都能千里万里,到处行走,死了也可以复活,彼此可以帮忙。我随秦使出塞,还能保护高祖父的安全。”   刘据有理有据地推荐着自己,李承乾嗤笑一声:“好像谁骑射很差似的。我们家,可没有谁不擅长这个。我腿残疾之前,可是我阿耶亲自教的。”   胤礽默默听完,开口道:“你们真的都去?”   “当然!”“我去旅游,行了吧?”   胤礽咕哝着:“那这边没人了。”   “你也一起呗。”李承乾向他摆摆头,“你的弓马骑射就更不用说了吧?毕竟你们家,是马上打的天下。”   虽然是废太子,但论起武德充沛,全是家学渊源。   在被废之前,也无一不是最好的资源倾斜、最厉害的老师教出来的。   扶苏也觉有趣,又觉遗憾:“可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   刘据脱口而出:“你当然不能去,现在的大秦可不稳固,你还是留在咸阳出后勤,缝缝补补你的政坛和法制吧。”   扶苏虽然遗憾,但知道轻重缓急,便笑道:“那你们就一起去吧,直播我是直播不了了,不过我可以打开游戏公屏,你们有事找玩家的话,可以在公屏上找。草原和西域那边,至少也有几十个玩家。”   他与伙伴们絮絮叨叨闲聊好一阵子,玄猫悄无声息地迈着猫步走进了侧殿。   子虞趴在地图上,照着地图临摹做标记,福至心灵,对玄猫眉开眼笑:“祖父!”   “嘘……”扶苏以指竖于唇,“要保密。”   “嗯嗯。”子虞捂住自己的嘴巴。   “丞相走了?”扶苏往门外瞄了一眼。   玄猫矜持颔首,看起来心情不错,尾巴尖轻微地上翘,放松地摇摆。   “刚刚是在,回忆似水年华吗?”扶苏窃窃而笑。   玄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猫猫拳直击坐着的扶苏后背。   “对不起,我错啦。”扶苏连忙认错,“玩家们想放烟花和孔明灯,我怕他们生乱,特地准备了一块空旷的地方给他们闹。今天是他们想过的那个除夕,虽然大秦没这习俗,不过我放开了一夜宵禁,想来会有围观的黔首和夜市……我们也做个孔明灯,去兰池外周放吧?”   嬴政不解道:“有少府,何故自己动手?”   扶苏眼巴巴看着猫猫:“我想与你,还有子虞,一起做灯。好不好?”   “你很闲?”嬴政毫不客气道,“李斯交上来的新律,你阅完了?”   扶苏唯唯诺诺,心虚道:“还没。”   他知道,以嬴政的性子,工作没干完之前,是不可能放弃工作去娱乐的。   “那还不赶紧?”嬴政催促,“天快黑了。”   “……”扶苏沮丧地收回目光,子虞很乖地挪过来,给他帮忙。   玄猫这才满意,拍拍扶苏的手,示意他把其中一叠分出来。   “《贼律》给我。”这部分更厚。   扶苏整整齐齐地拢好,放到玄猫面前。玄猫的爪爪写不了字,也极少再化作人形,有什么要批阅的,就指使扶苏写下来。   扶苏很乐意被嬴政指使,再繁琐枯燥的政务,也变得如春风十里,徐徐暖暖。   哪怕外面是天寒地冻。   三人一起忙碌,效率就高多了。天色刚暗下来,这部分新律就一句句审批完了。   “这么晚了,丞相和萧何他们也还在忙吧?就不好把这些送过去了,明日再送吧。”扶苏体贴道。   玄猫颔首,表示同意。   扶苏与子虞齐刷刷往窗外看去,外面的夜色黑得发蓝,呈现出奇妙的静谧美丽来。   似乎是他们脸上的失落有点明显,玄猫不自在地抖抖耳朵,不耐烦道:“些许小事,何至于此?”   父子俩不说话,就这么垂头丧气。   玄猫更烦了:“孔明灯呢?还做吗?”   父子俩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做!” 浮丘伯:哪来的贱儒?   这是紧绷的大秦逐渐放松自己,适应新的风气,为自己寻找出路的转型期里,很寻常但又不寻常的一晚。   玩家们在茶楼酒肆挂木牌子,见人就宣传除夕夜的烟花大会,时间地点重复了几万遍。   不仅鼓动了所有听闻此事的黔首士卒的心,也鼓动了扶苏的心。   孔明灯和烟花,扶苏又不是没见过,但得知这烟花大会就在今晚,他就很难不生起去瞧一眼的心思。   少府送来的孔明灯材料,其实已经是半成品了,不然总不能从削竹篾开始干,那得干到什么时候。   章邯考虑得很仔细,亲自送了过来。蒙毅去而复返,带来了少府和治粟内史的关于粮草的奏文。   玄猫瞥见了,爪爪往右边一拍,蒙毅就放在那里,等嬴政处理。   “可需要臣帮忙?”蒙毅看看严肃审阅的猫猫,又看看用竹篾扎底座的扶苏。   “这个铜丝是这么绕吗?”子虞不好意思地问。   去年玩家们做孔明灯时,子虞还在养病,只负责欣赏,没机会上手,怎么做的,他都忘记了。   蒙毅动手能力更强,温声道:“我做一遍,公子跟我学,如何?”   “好。”   其实蒙毅也是跟玩家们学的,这帮人天马行空的创造力,总是能轻易带动周围所有人。   桑皮纸或薄薄的麻布做外围的灯罩,骨架由细细的竹篾组成,围成灯罩口,用铜丝固定。   燃料一般是猪油羊油之类的动物脂肪,也可以用松脂桐油,浸透麻布团,牢牢绑在十字支架的正中间。   “为什么不用棉花呢?”子虞发出小小的疑问,“比麻布团要更好吧?”   这话问得有点天真了,简直像是“何不食肉糜”的雏形。   还好子虞的长辈会给他认真解释,告诉他:“棉花去年冬天在温室育种,才长了五棵。那一袋种子,今年种了十亩地,收成虽然很好,但对整个大秦来说,还是太少太少了。我没舍得拿棉花来做一次性的可燃物。”   跟玩家们待久了,扶苏也快被熏入味了。   这不是件坏事。   子虞恍然大悟,忙道:“我知道了。棉花要用来制棉衣棉被的,很暖和。”   “再过几年,会更暖和的。”扶苏喃喃,像说给子虞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等十亩地的棉花种子,化为千亩万亩的棉花,蓝天下一望无际的雪色,毛茸茸,软绵绵的,弹成温暖细密的棉絮,就可以为千千万万的人,抵抗严寒的冰冷了。   这是个漫长的事业,但扶苏已经在开头了。   他们加工完半成品孔明灯,就眼巴巴地去望玄猫。   玄猫用爪爪点点奏疏,不紧不慢道:“来写,日前库粮运到塞外,可供十万兵卒嚼用百天。”   这是保守估计,包括了留下部分以应对天灾,也包括了运输途中要折损掉的八成,而且,还没算各郡的粮仓。   像三川郡的敖仓,轻易不会动它,因为要留着当杀手锏。   “好。”扶苏笑眯眯地写完,充满期待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这么大了,怎么还像顽童一样?”玄猫无可奈何,等墨迹干了,爪爪推推卷卷,蒙毅马上与猫配合,把这份卷起来,系上红色缎带,表示其重要性。   “走吧。”玄猫顺势跳上蒙毅的肩膀,“还不晚。”   确实还不晚,因为放孔明灯的场所就在咸阳宫不远处的兰池附近。   嬴政曾经很倒霉地在那遇到过抢劫的,难得微服出门,也没长一张好欺负的脸,但就是遇劫了。   如此高压的秦律,也没有办法让咸阳的安全提升到让人安心的地步。   嬴政有点郁闷,但他当时去兰池和玩家们选兰池,都有一个共同原因。——风景甚美。   “兄长!”公子高乐呵呵地在外面,等了很久的样子。   “兄长!”其他弟弟妹妹也冒出来,女孩子们披着厚厚的斗篷,像一群羽毛厚实的小鸟,挨挨挤挤,叽叽喳喳。   “怎么不进来?”扶苏赶忙加快速度,“琼英,你向来身子弱,下次别在外面等。冷不冷?”   他握了握妹妹的手,琼英弯起眼睛,笑道:“我穿的最厚了,还带着手炉,一点也不冷。兄长近来很忙,我们来时,丞相刚走,蒙卿又至,想着兄长定有要事,虽想约你出去玩,但怕耽误正事……”   “就没好意思打扰你。”旁边的南嘉听她说话慢慢悠悠,急不可耐地帮她说完。   将闾还在上郡,不知道会不会和工坊的玩家一起放烟花。   想来是会的,因为玩家们最爱热闹了。   嬴阴嫚悄悄地移动着目光,好奇道:“兄长,玄猫呢?”   “在蒙卿那里。”扶苏对妹妹手上的温度很满意,“还是上马车吧,夜风颇寒。”   “我可不冷。”公子高分外雀跃,“我跟显(ID显眼包)他们约好了,跑步过去。我们有一个夜跑小组。”   “夜跑小组?”琼英傻眼,“平常晚上不是有宵禁吗?”   “所以是跟宵禁赛跑啊。”公子高兴奋道,“在禁之前就要跑十里,不然就算输了。”   “那不是输了,是被抓了吧?”嬴阴嫚吐槽。   “哈哈哈……”   “居然笑得这么开心!”阴嫚愕然,转而看向扶苏,“兄长你看他,你都不管管?”   扶苏已经习惯了,区区犯宵禁,已经是玩家们触犯过的最轻的法条了。有公子高在,好歹还能把控一下时间,尽量别被抓。   “放烟花的时辰将至,别错过了。这可是集结了公输家、墨家和游士们共同智慧的烟花,错过了就只能明年再看了。”   鲁班原本并不姓鲁,就像商鞅并不姓商,但春秋战国时姓氏是流动的,以国为姓或以官职为姓,都很正常。   公输家和墨家较劲,在玩家们的拱火下也开始研究烟花。   扶苏让少府多留意,别出事故和人命,毕竟都是有风险的研究。   玄猫避开嬴阴嫚偷偷摸尾巴的手,瞥她一眼,从蒙毅身上跳到扶苏怀里。   嬴阴嫚遗憾地搓搓手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一丝丝软软的触感。   她与凑过来的姐姐妹妹窃窃私语,分享猫猫尾巴的美妙,又得到了玄猫的瞥视。   玄猫的化形仿佛只有十斤,不算沉甸甸,落下来时总是很轻盈,但实实在在的一团暖意,也不掉毛,安安静静,温温暖暖。   扶苏的心都要化了,所有烦恼都暂且放下,一扫而空,只留下轻飘飘的、嘴角疯狂上扬的熨帖。   他们在这边耽误了片刻,马车出了咸阳宫,逐渐汇入街道。   车水马龙,万人空巷。上次有这样的胜景,仿佛还是扶苏回到咸阳那天。   那日空中纷纷扬扬撒满纸笺,今夜天悬银河耀耀渺渺布满星辰。   路边的石柱灯多了很多,呈现出这个时代原本的古朴来,方方正正地散发着光晕。   但除此之外,玩家们摆的灯摊,远远地就闪耀着五光十色的华彩。   最便宜的竹骨麻纸灯笼,一文钱一盏,很多黔首舍不得买,驻足在那里观看。   便有些耍赖的、满地打滚的孩子哭声,哇哇哇地萦绕在灯树下。   隔壁的皮影戏摊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只能根据敲锣打鼓的音乐声,判断出是在表演孙悟空大闹天宫。   猴子到哪都是顶流,没有人不爱看。   刚进这夜市街不久,女孩子们和扶苏报备一声,结伴去逛街,公子高卷起袖子兴致勃勃和夜跑小组会合跑步去了。   不过,扶苏的鼻端已经嗅到了各种食物的香气,对他们这个夜跑成果表示由衷怀疑。   真的不会跑着跑着,手上就多出一堆吃食、最后越跑越胖吗?   路过灯笼摊,蒙毅买了几盏最贵最精致的灯,奉给扶苏和子虞。   可惜猫爪不方便提灯。   子虞努力踮起脚尖,张望着新奇的皮影戏。一个顶着“大圣是我的神”的ID的玩家,刷地掏出一张木牌,殷勤推销:“帅哥,办卡吗?会员卡可以坐第一排,茶水零食免费,还享有优先解锁更多节目的会员专属福利哦。”   他这个名字起的,扶苏想简称他,都挑不出字来。   子虞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眼睛亮晶晶,不由问:“怎么办卡?”   “只要五十文!”玩家竖起一只手,认出了他们,压低声音,“看在公子您是熟人的份上,可以给您额外折扣,只要四十文,就能成为我们皮影戏的尊贵黄金VIP,再额外赠送您两个果盘和大圣周边玩偶,这可是您专属的,别人都没有!”   玩家送挎包里掏出一个黄色小玩偶,手工缝的孙悟空,穿着虎皮裙,经典皮肤,摸上去有丝绒触感。   子虞一眼就相中了,晕乎乎地开始掏钱,一手小玩偶,一手钱,美滋滋地被玩家带进去看大闹天宫了。   玩家挤眉弄眼,连连向扶苏使眼色,拍胸脯保证会保护好子虞的安全。   扶苏挥挥手,放孩子去玩了。   韩信陡然出现:“我去保护小郎君?”   “不用,他身边有保护的人。”扶苏温和笑笑,“你自己玩吧,今夜的执勤是中尉军,你们风后营不必太紧张。”   韩信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扶苏的允许下,带领风后营在上林苑练兵,一日不曾懈怠。   偶尔扶苏会让章邯带队,与风后营模拟一下对战,他和猫猫忙里偷闲观看对战的情况。   章邯也是半路出家,用兵的模式与大秦惯有的风格如出一辙,大军压阵,以稳为上。   输的最惨的那次,章邯想依托坚固堡垒,先疲敌再决战,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结果被韩信骗了过去,引诱章邯出击,风后营主力逃脱在外,迂回了一个大弯,从背后掏了章邯的老家。   章邯的脸色当时别提多难看了,要知道他的初始兵力是韩信的三倍,最后却输得稀里糊涂,且一塌糊涂。   扶苏笑时,玄猫也露出了笑模样。   他们当然不是在笑章邯,而是在欣慰韩信不拘一格、灵活多变的战术。   韩信最出色的地方就在这里,不论敌人是谁,优势有多强,他都能很快找出对方的漏洞,随机应变,把战术玩出花来。   “这用的什么兵法?”章邯当时憋屈地问。   “利而诱之?”韩信回答。   “?”章邯略有疑惑,“为何你看起来像是现想的?”   “我确实是现想的。”韩信老实道,“刚刚对战的时候,我没有在思考兵法,只是在想怎么诱你出兵,把你引得远远的,这样我就能偷袭你的粮道和营地了。”   扶苏是真忍不住乐了,击掌道:“这可能就是天才吧,章邯你输得不亏。”   话虽如此,章邯还是有些丢脸和郁闷,直到扶苏一次又一次给韩信换了不同的对手,而他们竟然全都输给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章邯之后,是蒙毅。   大秦文武不分家,但蒙毅是蒙家的例外,这么多年干的几乎都是文官的活,属实没有领兵打过仗的直接经验,只有家学渊源的间接经验。   但蒙毅二话没说,就去了。   蒙毅用兵更扎实谨慎,承接了蒙恬蒙武的战法,扼守山隘,结阵固守,日夜都不放松警惕。   但韩信消失在了蒙毅的视野,一天没消息,两天没消息,一直耗了半个月都没动静,然后突然冒出来,用火药夜袭,导致蒙毅那边直接炸营了,人仰马翻。   “这……”蒙毅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韩信一脸无辜:“没说不能用火药吧?”   还好军事演练的地方,全是卫尉,倒不用怕伤及旁人。   蒙毅输完,李信的儿子李超被薅了过来,与韩信切磋。   子婴幽默道:“臣还以为下一个到臣了。”   扶苏解释道:“叔父用兵的手法,和蒙家差不多吧,打不出差异来了。不如让李超试试,他父亲李信是猛将,好用骑兵突击,长途奔袭,正好让韩信见识一下。”   “但上林苑仿佛施展不开。”子婴提醒。   “以后,会有他们施展得开的地方,要多大有多大。”扶苏暗示。   李超与韩信在上林苑玩猫捉老鼠你追我逃的时候,路都快走不动的李信上书请求观战,扶苏允了。   颤颤巍巍的老武将眯着眼睛,走出高地上的伞盖,眺望战场。   墨家巨子矜持地送上一个简易的望远镜来,这是鲁八那帮手工帝技术指导下,用白水晶做的,打磨了很久,才做出两个效果不错的成品来。   听说公输家的鼻子快要气歪了,转头就把木鸢放飞,悬停到简陋望远镜看不见的高空。   墨家继续打磨镜片,用竹筒嵌套,来回拉动,调整倍率,试图定位公输家的木鸢。   什么非攻什么兼爱,先把冤家同行干下去再说。   这两家的竞争看似白热化,但墨家赢在方方面面,无他,墨家人多。   扶苏把自己拿到的望远镜递给玄猫,猫猫不屑地摇摇头。   “他看不上这个。”蒙毅翻译。   扶苏只好自己拿起来观看,李超秉承着李家的风格,一打起来人就跑没影了,马蹄奔起的尘烟隐隐约约,早就不知道狂奔到哪儿了。   为了能看到一点热闹,扶苏就只能骑马去追,不然他们打出花来,这边也看不见。   “将军还能上马吗?”扶苏关切地问候李信,把望远镜分享给他。   李信忍不住叹息,锤锤自己的膝盖:“要是臣年轻的时候,那比这些小子奔得快多了。可惜臣老了,不能为陛下所用了……”   “将军何出此言?谁不会老?还能在年老的时候看到我,看到自己的孩子也为大秦效力,这是何等的福气?王翦将军和蒙武将军要是还在,应该也会这样想吧?”   扶苏温言笑语,听得李信喜笑颜开,深以为然。   “正是正是,陛下说得对,臣已然荣幸之至。”   刘据在群里戳戳李承乾,感叹了下:“这要是说你父亲是李信的后人,我是愿意相信的。至少在打仗的战法上,是有点一脉相承的。”   “你好像忘了,李广李陵也是李信的后人。”李承乾微妙道,“你不会是想讽刺我像李陵吧?”   胤礽慢悠悠道:“你没李陵那么勇猛。他投降匈奴,也是山穷水尽,四面楚歌,没有援兵,五千步兵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死战八昼夜,斩敌万余,血战至最后一刻,周围都死光了,才选择暂时投降的。”   刘据也觉惋惜:“本来李陵还有机会像李广一样逃走的,但陛下听信谗言,把李陵全家都杀了,他就只能彻底投降了。也挺可惜的,舅舅和表哥在的时候,胜仗打得太多了。他们不在了,陛下就接受不了败仗了。”[1]   与草原相比,上林苑不是一个很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李超率轻骑突进,韩信不跟他正面交战,从一开始就迅速拉开距离,只用少量步兵对敌,一战即溃。   步兵对骑兵,当然没有优势,风后营溃散而逃,李超瞄准旗帜所在,乘胜追击。   但追到一片密林的时候,李超就犹豫了。   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训,怀疑里面有埋伏,没有深入树林,而是四散追逐,堵住了树林的几个出口。   不过风后营像地鼠似的,零零散散地从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钻出来,根本不走什么有路的地方。   扶苏在外围喝着茶,差点被陈胜吴广吓一跳。   这两人顶着树皮同色的皮甲和帽子,与周围环境快融为一体了。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扶苏失笑,“韩信指挥的?”   “不是不是,司马让我们化整为零,再化零为整,敌进我退,敌追我跑,敌疲我打,敌退我追[2]……”陈胜嘴皮子很溜,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扶苏:“……”   你在大秦打游击战呢?   不用猜,指定是玩家们教的韩信,跟染缸似的,顺便把风后营都染上了色。   “嗯嗯。”吴广跟着点头,狗狗祟祟地四处张望,“我们跑着跑着,就跑到陛下你这来了。”   扶苏与玄猫同步捂脸,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叹气。   但这样灵活的机动性,确实是这时代军队少有的品质。   风后营的每一个兵卒,都不是没有思想的牵线木偶,而是能搞懂主将战略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这是玩家们带着风后营扫盲了好几个月的成果,他们一起走过千山万水,白天唱着军歌,晚上点灯学着知识,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都闪动着渴望的光彩。   于是韩信的指挥艺术,得以发挥到极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超的骑兵,被游击战术硬生生拖到人困马乏,最后拖平了。   李超郁闷,韩信也郁闷。   李超郁闷的是平了,韩信郁闷的也是平了。   但这可是骑兵对战步兵啊,骑兵平了,不就等于输了吗?   两人都心有不甘,暂时休战,各自练兵,时刻准备下一次对阵,翻平为胜。   李信看得津津有味,大笑了好几次,对韩信赞叹有加,恭贺道:“恭喜陛下,有这样天赋异禀的少年将领,是我大秦之福啊。”   这一点,无人可以反驳。   所以扶苏给了韩信很多优待,赏赐频频,惹得朝中很多人眼红,但又无可奈何。   韩信沉稳多思的气质,淬炼得愈发明显,这会儿默默跟随在扶苏身边,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野小子了。   蒙毅分了盏灯给韩信,后者道谢接过,目光接连被两边的小吃摊吸引。   “去吧,章邯就在附近,我很安全的。”扶苏鼓励韩信喂饱他自己。   “那我……”   “那边好像有烧烤,还有肉夹馍、炸丸子、甑糕、油酥千层饼、羊肉汤泡馍、豆腐脑、竹筒奶茶……”扶苏持续引诱。   “那我暂离片刻,很快回来。”韩信犹豫了又犹豫,快乐地被美食勾引走了,还好他在战场上不会犯这个错误。   蒙毅顺手买了两份炸丸子,鱼丸虾丸萝卜和肉的四种混合,方便挑剔的猫猫一一品尝。   扶苏用竹签戳起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吹了又吹,送到玄猫嘴边。   “小心烫。”扶苏轻声。   玄猫斜他一眼,对自己被当成小孩照顾不情不愿,但谁让嬴政现在是只猫呢?   萝卜丸子炸得外酥里嫩,外壳金黄酥脆,带着些许褐色的焦意,颜色十分诱人。   食材新鲜,调味到位,油炸出来的东西,味道总不会坏到哪里去。浓郁的油脂香气勾动着唇舌与味蕾,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去,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萝卜的炸丸子,竟好像比肉的还好吃,满口清爽,连吃几个都不会觉得腻。   不远处的阿里把丸子戳成了糖葫芦状,送给边上流口水的小孩。那孩子便欢呼起来,喜不自胜地道谢。大黄疯狂地摇着尾巴,也得到了一狗盆的肉丸子。   “狗不能吃太咸哦。”花生米提醒她。   “呃……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吧?不然我让大黄少吃点。”于是阿里蹲下来,试图和大黄讲道理,让它少吃几口。   扶苏看到了,不觉一笑。   “猫可以吃咸的东西吗?”扶苏故意道。   玄猫慢吞吞咬一口虾丸,不搭理他的玩笑。   他们路过一行步伐奇特的儒生,听见有人议论:“《周礼》有云,先王之治,禁宵行者、夜游者。孔子曰,无禁则淫,无度则失,纵欲则败。如今秦君大开夜肆,弛废夜禁,礼教崩坏,是乱国之象啊。”   扶苏顿住了脚步,猫猫也不吃了。   他们齐刷刷转头去看议论的人,玄猫的眼睛不悦地眯了眯,尾巴毛有点要炸了。   蒙毅连忙安抚道:“郎君稍安勿躁,孔博士就在附近。”   扶苏也看到孔鲋了,是以才停下来,想看看孔鲋是什么反应。   孔鲋面色一变,显然听到这议论了,但他刚张嘴,就被抢白了。   “哪来的贱儒?徒具衣冠,人模狗样,走个路还要禹行舜趋,歪歪扭扭给谁看?人家大禹是在跋山涉水,你们跋的什么山,涉的什么水?   “整日咬文嚼字,不悟正事,不通民生,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没干过。你们是子张氏的贱儒,还是子夏氏的贱儒?报上你们的名来,今天不把你们骂得没脸见人,我就不是荀师的弟子!”   天呐!   扶苏和玄猫的眼睛蓦然一亮,方才那点被蛐蛐的不悦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兴致盎然,扬声问:“阁下是荀子的弟子?”   那骂人骂得妙语连珠的男子正在撸袖子,抄竹简,干脆利落地答道:“在下浮丘伯!刚才拿周礼和孔子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贱儒你过来,来来来,我们来好好讨论讨论,什么叫做‘周礼’!”   讨论就讨论,你举竹简干嘛?   你们荀子一脉,不应该都和李斯韩非一样文绉绉的吗?   韩信闪现过来,低声道:“丞相来了。”   李斯与浮丘伯离得不远,看上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身侧那个白得反光的不就是张苍吗?   你们荀门今晚团建?   好耶,可以听到荀门骂贱儒了。 “韩非”是个禁忌词汇   事实证明,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骂儒生这件事,还得让知识渊博又嘴皮子利索的儒生自己来。   李斯就不掺和了,带着张苍过来向扶苏行礼。   “微服,就不计较这个了,省得惹人注目。”扶苏心情很好,笑吟吟道。   “是。”李斯下意识垂眼看猫。   张苍比李斯年轻,显得没那么拘束,拱拱手道:“但郎君你生得这般模样,很难不引人注目吧?”   “是吗?”扶苏想了想,难道当初嬴政在兰池遇劫,是因为长相的问题?   “那个就是张苍啊,果然很白,长得贼俊。”摆摊的玩家叽叽咕咕,“可惜看不到屁股。”   就这么一会功夫,猫猫的丸子才吃两个,韩信已经干掉了一份甑糕、两块羊肉酥饼,飞快地吃着,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被浮丘伯劈头盖脸骂了的儒生,涨红了脸,愤愤不平道:“《周礼》本就是这么写的,我说的有何不妥?”   “死读书说的就是你这种腐儒!交儿看着,这种读书读傻了的朽木,你千万别学。”   浮丘伯上前一步,开启战斗模式。   扶苏留意了下浮丘伯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仔细瞅瞅,五官有几分像刘邦。   “那个是……”扶苏与蒙毅低声絮语。   蒙毅颔首:“是刘季之弟,刘交。”   这就对了,浮丘伯的弟子是刘邦的弟弟。   “我问你,《周礼》为什么要宵禁?”浮丘伯冷笑,滔滔不绝,“是因为天黑之后,易生贼盗。夜晚犯法作乱的人,当然比白天多,傻子都知道。白日里人来人往,金阳当空,那么多双眼睛看得分明,想偷东西的贼都得掂量掂量。你开口周礼,闭口周礼,就没想过周礼到底为什么这么写吗?”   “既如此,我说秦君开宵禁,是败坏世道,放纵人心,又有哪里不对?”那儒生高声反驳。   “那你们出来干什么?”浮丘伯直视对方,毫不客气道,“一边指责这是败坏,一边自己又克制不住想出来游玩,这不是表里不一吗?”   “我、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探知详情!”   “你们现在探听完了吗?探出什么了?”   “《礼记》明定,男女不杂坐,这坊内熙熙攘攘,男女同游同坐,毫无大防,这不是助长淫靡吗?灯烛漫天焚烧,酒食彻夜罗列,这不是过分奢侈吗?奇技淫巧,纵乐浮荡,昼夜颠倒,贵贱同流,这不是奸声乱色,礼崩乐坏吗?”   这儒生义愤填膺地说完,玩家跟着吐槽了一句:“他说话好像文言文翻译哦。”   扶苏忍俊不禁。   浮丘伯却没笑,怒道:“礼之本,贵和也。灯火如昼,万人共睹,何者不乐?你们眼睛瞎了吗?看不见这往来如流的士农工商,也看不见周遭值夜的卫尉?   “只要不耽误春耕秋收,夜间消遣恰恰可以用来宣泄劳作之苦。如此热闹繁华的景象,黔首们皆露喜色,无不称赞,你们不赞成,那就说明你们根本不在乎黔首。一群书蠹,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连与民同乐的道理也不明白,你们也配学儒?”   赶过来凑热闹的玩家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掌声如鸣。   “彩彩彩!”   “就是就是,老百姓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什么玩意儿就助长淫靡了?我就跟朋友坐一起撸个串看个表演就淫靡了?”   “鲁迅先生说的好,有的人看见短袖子就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我看这帮贱儒是太性压抑了。”   “狗狗不背这个锅,我们大黄可乖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孟子说的,怎么你们是看不起孟子吗?”   混乱的嬉笑声中,被怼得脸色剧变,跟调色盘似的儒生,灰溜溜走掉了。他的同伴支支吾吾,也全跑了。   孔鲋不由感叹:“这都没有老夫用武之地。”   “是这帮贱儒太没用了,连辩论都支撑不了几轮。”浮丘伯振袖,意犹未尽地回想道,“想当年我跟法家……”   “先生。”刘交偷偷他的衣袖,“法家在侧。”   “法家在侧怎么了?”浮丘伯转而看向李斯,目光灼灼,“也不是不能辩上三天三夜。我看法家不顺眼,可是很多年了。”   李斯默了默,不战而降:“我没空。”   “什么?”浮丘伯颇为不满。   “我真没空。”李斯平平淡淡道,“若不是你们都想出来,我今晚都没空出来闲逛。”   扶苏笑道:“是任务太重了吗?”   “斯非此意。”李斯微微俯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谦恭,不会在外面显得太惹眼,但也绝不冒犯,“只是想尽快完成郎君交代的事。”   “丞相你班味好重。”玩家们在边上嘻嘻哈哈。   浮丘伯哼了一声,带刘交走近,向扶苏作揖:“这位想必就是……”   “我们好像有点挡路了。”扶苏打断浮丘伯的话,“酒肆详谈如何?”   浮丘伯瞄了瞄李斯和张苍,和孔鲋用点头暂别,垂下手:“行吧,郎君先请。”   但他们在靠近酒肆之前,先走近了新开的糖水铺子,吕雉和木子李她们在吃糖水,远远地就向扶苏招手。   “是咸阳学宫的老师,我有听过她们的课。”浮丘伯嘀咕,“她们教学生做司南,我也跟着做了一个。”   这个扶苏倒知道一点,咸阳学宫不限外人进来听课,除了简单的扫盲外,时常会开有趣的物理发明小实验等,听课的人多到老师都快挤不进去了。——墨家子弟尤其多。   子虞也常去,回来的时候讲给扶苏和玄猫听,绘声绘色的,还会去少府,试图与墨家子弟复现那些小实验。   “唔,糖水铺子也不是不能议事。”扶苏率先走了进去。   “这个招牌上的雪人好眼熟。”刘据茫然的声音出现在周围,而不是群里。   “雪人?”扶苏定睛一看,铺子的灯笼照耀下,笑容灿烂的红披风雪人正举着一个竹筒奶茶,旁边画着好几种小吃和糖水。   不愧是玩家。   “几位客人吃点什么?”老板笑容可掬。   “都来一份吧,我们人多,吃得完。”扶苏做主。   “好的,我们店里还可以点外卖哦,附近这几家店都能点,客人想吃什么,我们帮您买过来。”老板服务很周到。   扶苏环顾四周,木子李和吕雉她们纷纷向他点头,继续讨论备课的事了。   扶苏出了一只耳朵,听吕雉说她要讲《老子》。   “讲《老子》的话,我可以去听吗?”扶苏温和询问。   吕雉略有点踌躇:“我才疏学浅,并不够博学,若有错处……”   “教学相长,我对《老子》也不过一知半解,正因好奇,才想去听听的。”扶苏笑言,“但讲无妨,谁若驳你,正好让他驳。”   吕雉深以为然,方才踌躇不过是因为顾忌扶苏的身份罢了。若是怕出丑,怕被人驳到下不来台,她就不可能敢上这个台。   “那我便试上一试。”吕雉紧张之余,也有些跃跃欲试。   “关于老子的书,你那里够不够多?咸阳藏书的石室里,有不少典籍,你们若是需要,可以执我的手令,出入石室誊抄。”   “那便多谢郎君了。”吕雉俯首拜谢,因在外面,动作幅度小了很多。   “如果能顺便帮忙整理,那就再好不过了。”扶苏笑眯眯。   “倘若郎君不嫌弃的话。”   “待你积累些名声,我擢你为博士,如何?”扶苏早就在想怎么安排吕雉了。   他知道,玩家们也知道,吕雉非常有政治手腕,但她这会儿毫无经验,贸贸然把她拔得太高,可能会木秀于林,那不是扶苏想看到的。   所以扶苏就放任咸阳学宫的老师们带吕雉一起活动,从学生到助教,再到自己能上课,吕雉积极地做了很多努力。   她的生活不再只有田地、菜园、庖厨、织机、丈夫和孩子,可以腾出大把的时间,一心向学。   吕雉成长得飞快,在好多双眼睛的注视和期待下。   扶苏转回头时,浮丘伯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改为环顾四周。   “郎君有话要说?”浮丘伯急性子。   “你带着弟子,出现在咸阳,我想便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现在的咸阳如何,你看得到,也听得到,李斯和张苍也会告诉你。”扶苏缓缓道,气定神闲,“无论你是要闭门治经,还是要开坛讲学,亦或者入朝参政,都可以。”   “入朝就算了。”浮丘伯先否决了这一条,瞅瞅安静的李斯,再瞅瞅安静的张苍,“他俩这官做的,连架都不跟我吵了,忙得魂都快飘了。”   张苍幽幽道:“你要是能来帮忙,我们就有力气和你吵了,你想吵什么都行。”   “算了算了。”浮丘伯摆摆手,忽然也静默下来,冷不丁冒出一句,“咸阳学宫是蛮不错的,我那天甚至看见了一个阴阳家的老朋友,这可真是稀奇了,都二十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能看见……”   李斯淡声道:“你是想到稷下学宫了吗?”   “是啊,当年的稷下学宫,车马如云,学者络绎,那时候荀师还在,韩非也还在,他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等他说两句话我都快急死了……”   故人重逢,似乎总是这样,一不小心就提起很久远的事。   “韩非”这个名字一出来,玄猫便顿住了,李斯僵了僵,气氛莫名有点滞涩。   张苍只好去接老板呈上来的各种糖水、奶茶和小吃,假装没听到“韩非”这个名字。   结果老板丝毫不会读空气,顺嘴接了句:“韩非啊,死得好可惜,听说陛下后悔了,不想杀他了,可惜还是被逼自尽了。”   木子李和言午许拼命咳嗽,一声比一声大。   “咳咳……”“老板你这糖炒栗子奶茶里有双马尾!”   “什么?怎么可能?这大冬天的……”老板匆匆忙忙跑去吕雉那桌查看情况,总算没有让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尴尬。   但猫猫拒绝了蒙毅更多的投喂,不高兴地耷拉着尾巴,自顾自地郁闷中。   毛头小子韩信浑然不觉,就着瓷吸管,一口气吸光了竹筒里的奶茶,拿起炸鸡块,美滋滋地品尝起来。   刘据左看右看,换了一桌,找吕雉聊天去了。   “问仲母安。”   “你可有看见你仲父?”   “在饮酒博戏吧,我方才路过时见到了。”   刘交也默默转移,乖乖道:“多日不见,嫂嫂安好?”   吕雉眨眨眼睛,看了看刘邦的弟弟和身份未知的义子,颇觉有趣,温柔地与他们闲话了几句家常。   其实并没有蟑螂在奶茶里,但韩非的话题,比有蟑螂还恐怖。   浮丘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继任的秦君面前,提起当年的韩非之死。   但扶苏问心无愧,自然坦荡地听着,面色不变地接话:“阁下请放心,我不会让阁下成为下一个‘韩非’。”   “你们秦君……”浮丘伯笑了一声,本来想嘲笑些什么,但觉没趣,摇了摇头,拿出干酒的架势,干掉了手里的竹筒奶茶。   “噫……”   这如果是酒就好了,同门喝闷酒,就算不吱声也显得很合理,这暖乎乎甜滋滋的奶茶灌进嘴里,想做出几分酒入愁肠的感慨来,都太做作了。   “这茶也太苦了。”浮丘伯随便找了个借口,扯出新的话头。   然而老板翘了翘脑袋,热情小狗似的问:“要加糖吗?我怕大家喝不惯,只加了七分糖。”   “要!”韩信应得超快,“再来一份这个茶,还有这个鸡。”   “啊!韩信!我才认出你,你帮我写几个字,我算你免费,怎么样?”   “还有这好事?”在场最快乐的人,非韩信莫属。   他开开心心地跑去写字,用“韩信认证,多多益善”八个字,又换了一堆好吃的,欢喜得两眼放光。   “郎君尝尝这个寒具和炮豚,风味甚佳。”韩信愉快地与扶苏分享。   玩家制作的馓子麻花和脆皮五花肉,香喷喷地出现在桌上。   扶苏嘴角噙着笑意,把忧郁的走向收束了下,安慰道:“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稷下学宫虽然没落,但咸阳学宫冉冉升起;荀子与韩子皆过世多年,但他们的学说早已广为流传,譬如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如此,又怎么不算弥补了几分遗憾呢?”   浮丘伯看向他的弟子刘交,没有反驳什么。   “也是。”   李斯始终沉默,直到他们离开糖水铺子,都一口没吃。   张苍把浮丘伯拉走,刘交匆匆和吕雉告别,急忙跟上。   扶苏抬眼看去,已经有心急的玩家把孔明灯放飞了。   米黄色的灯火犹如一个塑料袋,被升腾的热气撑开,蓬蓬松松的,又像个大号的蜂蜜面包,从地面升起时,有种说不出的神奇之感。   看哪,这东西居然飞起来了!   它是怎么升到天空中的呢?它会一直飞一直飞到银河里吗?   大多数不明白其中奥秘的黔首,会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原本要干什么全都忘了,逐渐仰着脖子,向上看,再向上看,追寻着那盏孔明灯的轨迹,看上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和脖子都泛酸,再也看不见为止。   扶苏悠悠然然的声音,传进李斯耳朵里。   “丞相,会后悔当年杀了韩非吗?”   李斯怔忪许久,没有把责任都推到嬴政身上去,尽管如果没有嬴政的示意,李斯又怎么敢下到狱里给韩非毒酒呢?   倘若真是李斯欺上瞒下,他也该收到责罚才对。   但是李斯并没有因为韩非之死而受任何责罚,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韩非死了,嬴政当然惋惜;但韩非若不死,留着这么一个一意反秦的韩国公子、法家巨擘,秦王也觉烦躁。   “若郎君二十四年前问我,我是不悔的。”李斯轻声回答。   “现在不一样了么?”扶苏望着他。   李斯默然叹息,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老了,争不动了,有时看见疾医的黄犬跑来跑去,都会忍不住想起,当初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在老家上蔡做小吏,带着孩子牵着狗,那也是只黄犬,甚是聪慧,奔跑如风,田里再快的野兔也追得上……”   “后来呢?”   “黄犬老了,也就埋了。地里多出一个小坟头。”李斯追忆着,摇了摇头,整个人都松了松,看着扶苏,也看着溶于夜色的玄猫。   “等律令改完颁发,请主上允我告老,可否?”李斯真心实意地请求着。   扶苏侧首看猫,猫猫的眼睛在夜里更亮,好似聚光灯,金灿灿的,有时还会反射出蓝绿来。   玄猫矜持颔首,这个动作看得人眼都要花了,恍恍惚惚都难以确定他是不是点头了。   蒙毅把手里的灯笼提高点,默默充当打光师。   “可以。不过得拖上一段时间,等萧何完全适应了丞相的工作,你再退,平稳交接。”扶苏并不隐藏他准备提拔萧何为相的意图。   李斯和冯去疾的年纪都不小了,七十多了,丞相这位置还能干几年?   他们也知道自己该退了,所以都很配合扶苏提拔新人进中枢,哪怕对方毫无根基,或者有点前科。   但只要有能力,会办事,两位丞相也不遗余力地做好最后的交接工作。   李斯连连道谢,为自己颠簸一生居然还能平安退休而由衷欢喜。   玄猫平静多了,用尾巴尖戳戳扶苏的脸,示意他往空地那边走。   那边卫尉更多,四四方方地散开守卫,空出一大片广场似的空地,但现在人群都那涌,惹得他们都有点紧张。   韩信带人过去帮忙,又加了一层守卫。   玩家们叽里咕噜,给韩信提建议,于是风后营在外围站成了横队,迫使人群分流,又插进最密集的地方,队伍排成箭头,把拥挤的人群切成好几块,避免他们扎堆。   就这么轻轻巧巧的,避免了拥堵。   “厉害啊,玩得太顺了。”刘邦啧啧赞叹,身边的张良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张良无意往扶苏面前凑,但刘邦非要见人就聊扯几句。   “娥姁,你手里拿的什么好吃的?给我也来一口。”   “乖儿子,来来来,你灯给我耍耍。”   “那小孩长得好眼熟,是不是大树家的小树?”   “啊?”张良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顺着刘邦指来指去的动作,定睛一看,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顿觉无语。   “你顶头老大,山有那什么,你懂的。”刘邦嘻嘻哈哈。   “你叫郎君不就好了?大家在外面都这么叫。”   “所以是不是?”刘邦没私下见过子虞。   “是。”张良睨他,“你想干嘛?”   “我看他手里好像拿着不少没见过的玩意儿,我去看看。”   “他身边都有卫尉的。”   “那咋了?我又不偷不抢。”   “你满身酒气……”   “小郎君~”刘邦半醉不醉的,颠颠倒倒溜达过去,和刚看完皮影戏的子虞搭上话。   等扶苏找好位置,开始准备放灯的时候,子虞拿着金箍棒回到扶苏身边时,他那个孙悟空的玩偶就不见了。   “你的猴子玩偶呢?”扶苏顺口问了句。   “客卿说他很喜欢,借走了。”   “哪个客卿?”   “我呀。”刘邦笑眯眯冒出来,“哎呀郎君,你家小孩可有点太好骗了,这可不行,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被骗走东西呢?”   他拎着猴子玩偶晃来晃去,张良在他后面几步远,转过头,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李承乾在群里笑话道:“好骗这个属性是遗传吗?你父亲好骗,你也好骗,现在你儿子也好骗哈哈哈……”   嬴政被方士骗,扶苏被矫诏骗,子虞被刘邦骗。   似乎还升级了?   “不是借么?”子虞不明白,小声嘀咕,一点也不恼。   “倒是好性。”刘邦随口道,“我若是不还呢?”   “我会告诉阿父的。”子虞眨巴眼睛,“阿父会帮我找你,要回来。”   “我可能会跑掉哦。”   “没有关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刘邦乐呵呵地把玩偶抛过来,叮嘱道:“下次别这么容易被骗了。”   “哦,多谢你。”子虞认真道谢,把猴子玩偶抱怀里。   刘邦失笑,见扶苏向他招手,就走近了些。   “郎君有事?”   “我准备让你出使匈奴、月氏和东胡。”   “都去一遍?”刘邦的酒立刻醒了。   “不一定。”扶苏又向后面的张良招手,“看草原的动态。你足够灵活,到了那边,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策略,只要事后记得报备就行。”   “我全权决定?”刘邦睁大眼睛,颇为惊喜。   “对,你为典客,全权负责对草原的交往适宜。——师兄,你愿意走一趟,作为策应吗?”扶苏说完,认真地问张良。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张良慢吞吞道。   “那就换别人。”扶苏微微笑道,“我可不爱勉强。”   张良皱眉,犹豫再三。   几十盏孔明灯陆陆续续在四周放飞,腾空而起,中间的火苗照亮大大的灯罩,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   人群欢呼起来,更多的灯从一双双手上点亮,被小心翼翼地捧起,飘飘悠悠浮起,闪闪亮亮,如梦如幻。   简直像一场绮丽的美梦。   玩家们起头唱起歌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这歌的节奏简单极了,他们唱上一遍,周围就有黔首跟着小声哼唱,于是这歌声就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广。   系统的bgm随之上线,优美的乐曲和着人群的歌声,萦绕在星河与灯火之间。   成百上千盏孔明灯,飞向璀璨绚烂的银河,彼此交相呼应,辉煌盛大。   张良侧身回头,夜市的灯也汇成了一条灯河,万家灯火点亮了古老的咸阳城。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半生心血早已付诸东流,可是这样的盛景,又让他怎么忍心打破?   身为韩国人的前提是,他也是个人啊。   扶苏鼓励子虞点亮孔明灯,低笑道:“有什么愿望要许吗?”   “这灯可以许愿?”子虞又惊又喜。   “唔……我看游士们会许愿。”扶苏道。   他们便分出些注意力,在人群中找显眼的游士们。   扶苏能凭借气泡似的ID一眼瞄到,什么“momo”“乌萨奇”“盖亚”“略略略”“魔法少女”……奇奇怪怪,想看不见都难。   而子虞常常会去逡巡在上郡时的熟面孔,或者穿着打扮与时下不同的年轻人,高马尾、圆领袍、百迭裙、飞鱼服等等,不符合时代的漂亮打扮,很是引起了一阵潮流。   如果他们聚在一起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玩家们看见什么都能顺嘴许个愿,双手一合,眼睛一闭,就开始念念叨叨。   “保佑我期末考试一个不挂!”“暴富暴富,一夜暴富!”“赶紧把我裁掉,拿个N+6。”“求个朝九晚五双休的好工作。”   ……   真是,各有各的愿景。   子虞想了想,问道:“我可以求阿父和祖父都平平安安吗?”   玄猫不赞同地看着孩子,扶苏却笑道:“可以。”   扶苏慢慢松手,子虞学玩家们的样子闭眼,念念有词。   扶苏不自觉地想起很多过世的人,唯愿逝者安息,生者康健,一切顺利。   带着他们祈愿的这盏灯悠悠腾空,一开始还能追寻,不到半分钟就跟其他孔明灯一起,汇入千千万万的星河,寻觅不到踪迹了。   还好风的方向是往兰池去的,就是辛苦明天打捞的船只了。   张良终于出声道:“既得郎君看重,良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好极了。”扶苏笑开。   准备准备,聚众打团吧。 胤礽:我想要枪,鸟枪   秦三世元年,秦皇改元,首定年号为“景明”,万象更新,生机勃勃。   春和景明,冰皮始解。系统公告:“塞外任务【万里长城】已开启,请玩家自行准备。”   扶苏把群里的小伙伴都放出来,但除了刘据一秒闪现出来,其他两个都磨磨蹭蹭的。   “怎么啦?”扶苏在群里敲了敲。   “我在换发型。”胤礽回了一句,姗姗来迟。   “大秦周围的异族很多,你是不想被错认吗?”扶苏问。   “什么错认,他本来就是异族。”李承乾叫嚣。   胤礽冷静道:“你若是非要强调,我可就要提醒,你身上也有鲜卑族血脉。”   “八分之一也算的话,那你们就应该算蒙古族政权,而北魏才是汉人政权。”李承乾刁钻道。   刘据很无语:“又不是宠物,讲什么血统?我们不是一向讲文化认同的吗?金日磾一个匈奴王子,硬是干成了托孤的辅政大臣,有谁质疑过他的忠诚吗?你,李承乾你父亲去世的时候,突厥那两贵族,叫什么来着,为天可汗要死要活的,非要给他殉葬……”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李承乾双手环胸,凉凉道,“契苾何力是铁勒的,不是突厥的。”   刘据点点头,继而劝道:“董公有言,《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1]楚国以前还说自己是蛮夷呢,秦国从前也被视为西夷,这个时代,就不要揪着血统不放了好不好?”   他在这边苦口婆心劝了又劝,李承乾跟没听到似的,低头看腿,跺了跺脚,原地走了几步。   胤礽也不计较什么,三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乾自转。   “腿怎么样?”扶苏笑问。   “突然正常了,反而有点不习惯了。”李承乾面色古怪。   “做鬼的时候不也正常?”刘据嘀咕。   “你管到处乱飘叫‘正常’?”李承乾斜眼看。   扶苏很满意:“我有听玩家们说过,他们进来时,是以自己的身体为模版,进行优化调整的,就算是盲人,在这里也看得见,所以他们在线的时间一直很长,毕竟现在人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还没有在这康健。”   胤礽马上道:“那你要是完全放开,愿意来玩游戏的人,百万都不止。那么多老弱病残,都会争着抢着来的。”   “但大秦也才两千多万人,现在的生产力供应不起那么多人。而且拔苗助长的话,不仅后患无穷,现在都会产生很多问题。”扶苏有想过,也和嬴政商量过,早早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们希望能稳稳当当、循序渐进地把失控的大秦扭转进新的安全轨道,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总不可能直接在这个时代,搞什么工业革命吧?   “以后可能会再多放点人,五千、一万左右吧,多了恐怕不行。”   扶苏不放心,嬴政也不放心。   李承乾蹦跶了几下,熟悉熟悉自己的身体,凑到胤礽身边,一把揪掉了他的帽子。   “你有病是吗?”胤礽有点恼。   “你才知道?”李承乾把帽子还给他,评价道,“看惯了你原来那个发型,突然换了发髻,也挺怪的。”   扶苏不想看他们吵吵闹闹,索性道:“走吧,去宫厩挑马,然后去少府挑趁手的兵器。也许会遇到韩信,我跟他说,让他从中尉军选锋,和风后营一起练,最好的盔甲战马武器任他挑。”   扶苏转脸看向桌案上的玄猫,笑道:“阿父去吗?”   玄猫一爪子拍向一叠厚厚的奏疏,静静地看他,尽在不言中。   “好吧好吧,阿父辛苦,我很快回来。”扶苏向忙碌的猫猫挥挥手,跟小伙伴们结伴出去了。   有蒙毅兜底,就算半天不在,也不会出什么事。   “你家子虞呢?”刘据随口问。   “不是在太学,就是在咸阳学宫,忙得很。”扶苏说这话时,忍不住笑意,对孩子在玩家们主导的咸阳学宫和官方办的太学之间跑来跑去,很是欣慰。   半路上遇到了萧何,廷尉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卷,又看了看离开麒麟殿的扶苏,拿不准是否要叫住上司。   扶苏也看到了他,拐弯过去,笑眯眯道:“萧何,兰池的夜会,你没去吗?”   “回陛下,臣那晚去了。”萧何平和地回忆,对夜市观感不错,笑容真切,“还处理了几起案子。”   “细说。”扶苏认真起来。   萧何又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文卷,其实他就是来上报这个的,无奈上司正要出门。   “三起孩童走丢的,两起偷东西的,还有一例比较恶劣,趁家主出门游玩入室劫盗,偷了三箱财物,卫尉紧急追捕,寅时捉拿住了盗贼,但没有找到赃物,苦主也表示不追究了,就此罢了。”   “等等,三箱财物,就此罢了?”扶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苦主是谁,这么大方?”   “上卿姚贾。”萧何低声。   “你有什么猜想?”   “臣不敢乱猜。”萧何余光瞥到这不适合密谈的场合,和在场的陌生人。   “说吧,他们不是外人。”扶苏毫不在意。   “臣审讯了那个贼人,觉他语焉不详,应不是贼首,那财物已被藏匿,应该数目不小。但姚上卿,对于廷尉进他家查案这件事,略有点紧张。”   萧何冷静地分析完毕,替姚贾找补了下,“当然,臣并不敢怀疑姚上卿是否有问题……”   “廷尉查案,姚贾无权阻拦。”扶苏闻弦歌而知雅意,果断道,“直接去,把姚贾家查个清清楚楚。查完再向我汇报。”   “那丞相那里……”   “先汇报给我,姚贾是老臣,与丞相有旧,不必知会他。我相信姚贾的事与他无关,他也不会乱掺和了。”   “臣明白。”萧何把手里的案卷略微上举一点点,意思是这些咋办?   “你交到麒麟殿吧,蒙毅在那里。”蒙秘书会接收和安放好所有送到他手里的奏疏。   萧何在心里舒了口气,行礼后往麒麟殿去了。   刘据小声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姚贾的名字?”   “和李斯一起害死韩非那个?”李承乾在边上揪梅花,一朵一朵地揪着玩,“这家伙还活着呢?”   “史书不是生死簿。”胤礽道。   “我打赌这货有问题。”李承乾拍拍手上的花粉,“不是贪污就是谋逆,比贼还不干净。”   “他以前是负责出使六国,重金贿赂六国贵族重臣的。”扶苏推测着,“手上不干净也正常,那么多财帛从他手里过,很难不昧下一点。”   “一点?亿点吧!”李承乾大笑。   “要真有问题,正好把他丢草原去。”扶苏已经给姚贾预定了下场,“万里迢迢,很适合将功补过。”   “你还不如说是流放。”李承乾吐槽。   梅花的香气影影绰绰,断在了成排的马厩里。   扶苏也特地换了身衣裳,方便骑马。   李承乾挑剔道:“这马一般,也太矮了,还没有进行品种改良?”   “其实一直有改良。”扶苏解释道,“虽然先王们的主要精力都在六国上,但现在陇西上郡北地那些草场,都有马场牧苑,也持续引入了西北的戎马和草原胡马交/配育种,战马的最低肩高是一米三,也不算差了吧?”   他说着说着都有点没自信了。   因为大秦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就注定了螃蟹没有后世朝代味道好。   这没办法,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都是一代一代择优繁育下去的,小麦也好,稻谷也罢,乃至于战马,都是如此。   刘据默默比了比马的肩膀到自己身上的高度,诚实道:“比我们的马矮十几厘米,我是说上等马的普遍情况。”   鉴于各朝各代的尺寸度量有差异,他们对话时也懒得互相带入计算,所以为了偷懒,都用的现代尺寸,方便沟通。   胤礽默默点头,见扶苏颇受打击,没有给他重锤,只是小声道:“还不止。”   李承乾就不客气了,他跟谁客气过?   “你别跟我说这种货色就是最好的马了,谁要是把这么又矮又粗腿又短的东西送给我,可是要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的。”   “喂……”扶苏弱弱地冒出点火气,因为太微弱,又没底气,从而像鼓鼓囊囊的河豚,看着就想让人拿河豚擦鞋子,毫无威慑力。   火冒三寸的那一点点,还比不上一只炸毛的猫。   他让左右退后,不忿地一个个指指点点,“你们西征,拿到了大宛的汗血马和乌孙的天马,改良马种;   “你,你爹那个昭陵六骏,什伐赤、飒露紫,连名字都是波斯的,马从哪儿来的还用说吗?就你们那疆域,出长安万里还在境内,当然什么好马都有;   “你更不用说了,你都什么时代了,踩在巨人肩膀上,还要嫌巨人不够高,也太傲慢了吧?”   刘据反省了下,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不对……”   李承乾很逆反,哼哼道:“确实不够高,一群矮马。”   胤礽走完了这一排上等马,挑来挑去:“将就用吧,母马怀孕都得11个月,上郡和月氏东胡开市,引了月氏的好马进来育种,现在也才刚生,一时半会是用不上了。矮有矮的好处……”   “好处在哪?”李承乾诧异转头,“好处在矮?”   “耐力强、能吃苦、骑行稳、重心低、适应能力好。”扶苏总结道。   李承乾莫名笑了:“你确定你说的是马,不是你们老秦人?”   扶苏瞪他一眼:“你难道不是老秦人?你父亲封号叫什么来着?长安在哪,需要我给你补地理知识吗?”   长安就在咸阳旁边,当年因为咸阳被项羽烧得不成样子了,不如重建,加之要建立新政权以区别大秦,大汉选择了紧邻咸阳的长安。   近到什么地步?公用一个上林苑和一条渭河。   虽然时过境迁,武帝时期的上林苑已经扩建改造,成为了全新的超大园林,但确实是以秦苑为旧址扩张的。   所以他们四个人里,三个都是老乡。   扶苏和刘据一开始熟起来,也有语言沟通无障碍、文化交流很娴熟的缘故。   除了他俩之外,隔了八百多年的李承乾,语言交流起来已经有点费劲了,到胤礽更夸张,一开始说话都不如写字沟通方便。   长安到北京,秦到清,差得太远太远了,时间跨度足足两千年啊。   还好他们几个死后还一直保持学习,没有把自己当成古董,才能跟得上时代,彼此插科打诨都能听懂。   这可太不容易了。   胤礽在他们斗嘴皮子的时候,选了一匹看着顺眼的黄马,顺手摸摸马匹的鬃毛。   细密的毛发自他指间流淌而下,丝滑如缎。   “就它吧,它叫什么?”   扶苏手一招,太仆才上前回道:“名为流光。”   “流光,挺好的。”胤礽不挑了。   李承乾的思维总是很奔逸,而且在奇妙的地方扎人心,他意味不明地吟了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个流光不好,不吉利,你得避谶啊胤礽。”   胤礽不像刘据,本无意与李承乾杠。   任谁当了快四十年太子,被废了两次,最后圈禁到死,吃饭都是守卫从狗洞送进来,惨到夏天厕所的脏东西处理不过来臭味满天飘的时候,还得低声下气想方设法求求高高在上的天子皇父开恩,希望每个月能多处理一次粪水脏污,从一月一次,变成一月两次。   这种屈辱的日子,换李承乾来过的话,一天他就得疯。   ——虽然李承乾的精神状态本来不怎么正常。   胤礽年少时的棱角,被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活,给硬生生磨平了。   “避谶了,就有用吗?”胤礽淡漠地笑笑,平平静静,轻声道,“流光会为此停滞吗?你的名字寓意那么好,承乾承乾,一听就是要继任的,最后承乾了吗?”   李承乾:“……”   当然没有,他被废流放黔州之后,两年后就死啦。   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可年轻了呢。   刘据好性,很快选了不是很惹眼的青骢马,马的配色跟他自己的衣服颜色快融为一体了。   李承乾被噎得不高兴了,换个好欺负的人撒火:“你跟马顺色了你知道吗?合一起像个人马。”   刘据无辜躺枪,喊冤道:“我招你了?”   胤礽和刘据利落地上马,在宽阔的场地来回慢跑了几圈,熟悉马性,也让陌生的马熟悉人性。   真是什么人配什么马,扶苏注意到,胤礽的马很乐意听他指挥,刘据的马安静又听话,彼此磨合得都不错。   只有李承乾,还在不满意地挑来挑去。   “你是准备挑到明天吗?”扶苏无奈。   “都不够漂亮。”   “还要多漂亮?你选的是马,不是孔雀。”扶苏无力吐槽。   “不好看的我都不想骑。”李承乾撇撇嘴,不肯降低要求。   “那个不是很好看吗?”扶苏指着一匹赤红的骏马,“毛发油亮,眼睛有神,健壮有力,瞧着很有神采。”   “哼,看不出来吗?它脾气暴躁。”   “你这脾气,还好意思嫌弃马脾气暴躁?”   “哼。”李承乾把头一昂,又挑了一刻钟。   最后都没看上,挑来挑去还是挑了那匹跟他一样暴烈的赤红马。   “算了就你吧,以后你就叫‘朱雀’了,听到没有?”李承乾拍拍马屁股。   漂亮但坏脾气的骏马歪头咧嘴,从鼻孔喷出不屑的鼻息来,嘶叫一声,马蹄踏动,离李承乾远了一点。   “你弟弟叫‘青雀’,你管马叫‘朱雀’,不太好吧?”刘据路过,丢下一句。   “那咋了?胖鸟还能跳出来反对?”   “呃……他跳得动吗?”扶苏嘀咕。   “哈哈哈……”李承乾猖狂大笑,笑完要了根鞭子,狠辣地抖开,抽得空气噼里啪啦作响,挑挑眉吓唬他的马,“耍脾气给谁看呢,不听话我可就往死里抽了。”   扶苏皱眉看着他,警告道:“驯马可以,虐马不行。有本事在敌人身上撒威风,别在马身上撒。”   “知道啦!”李承乾踩着马蹬,上马时两条腿有点不平衡,歪了一歪,扶苏下意识上前扶了他一把,不放心道,“没事吧?你行不行?”   “豆腐嘴豆腐心的人,就别装严厉了。”李承乾嘲笑他,但顿了顿,又别别扭扭解释,“没事儿,就是感觉怪怪的,我得多练几次,适应适应。”   刘据和胤礽适应得飞快,毕竟这具身体就是按他们自己年轻时捏的,二十来岁的样子,风华正茂,活蹦乱跳,刚骑马时还谨慎一点,不大一会儿就撒开了欢,在马场纵横驰骋。   只有李承乾,需要更多时间来调整自己,适应腿脚的平衡和发力。   扶苏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放在了李承乾这里,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一次次上马下马,勒缰起步。   “你的腿是生病才不良于行的吧?”   “不用那么委婉,直接说残废就行了。”李承乾在马上倾身侧首,与扶苏对话,半个身子都压在马头上。   朱雀甩了甩脑袋,被揪住了耳朵。   扶苏盯了盯李承乾的手,见马没有剧痛的反应,也就没说什么。   李承乾继续道:“我阿耶早年气疾晚年风疾,高血压偏头痛,长期失眠,发作起来疼得受不了;我阿娘很早就有气疾,体虚哮喘,药石无医,不能长寿;   “我妹妹兕子天生体弱,起了犀牛的小名都没用,千娇万宠,阿耶亲自抚养,这待遇,公主里面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吧?还是十二岁就早夭了,比我死得都早;   “雉奴也一身病,风疾严重到失明,眼睛都瞎了……”   他就这么一个一个数着家里人的满身病,数着数着给他自己逗乐了。   扶苏就这么一眼不错地瞧着他,并不觉得李承乾是在笑话被疾病困扰早逝的亲人。   “我呢,运气也差,家里人有的这些病,我全有。”   李承乾摊开手,耸耸肩,笑嘻嘻道,“所以就残废啦。”   扶苏静静地听完,推测道:“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吗?”   “谁知道呢?基因不好,携带了一身病。”   “但你祖父很长寿。”   “基因彩票,我没中到,可惜。”李承乾又一次下马,比之前都要稳当了些。   刘据和胤礽都停下来看了看他,李承乾很不爽,大声道:“都看我干啥?显摆你们马术好?”   “你有点太敏感了。”扶苏低低叹气,“你明知道,我们不会故意拿这个嘲笑你,他们是随时准备帮忙的。”   是这样,李承乾也知道,但他的性格就这样,扭不动。   “不然我能抑郁吗?”   扶苏歪了歪头,不确定李承乾说的这个“抑郁”,说的是情绪,还是病症。   这是两种概念。   他不太了解这个,语气放轻,试探性地接话道:“你……抑郁?我以为,胤礽那种情况,更容易、也更像抑郁了。”   结果李承乾乐不可支,哈哈哈笑了一阵,快乐道:“因为我抑郁转双相啦!哈哈!”   扶苏:“……”   这是在“哈”什么?   扶苏连连叹息,心好累,无可奈何地转身,正看见章邯和韩信默默地站在不远处。   他向两个正常人走了几步,两人连忙行礼。   扶苏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略微正色:“正要叫你们。章邯,让你备的兵甲呢?”   “最好的兵甲都准备好了,臣带了些过来让陛下过目。”章邯办事很妥帖,人来的时候东西也就到了。   扶苏就扬手,招呼小伙伴过来挑选。   然而——   刘据看了看,小声道:“没有环首刀吗?”   李承乾十分嫌弃:“这铠甲有点次了吧?明光铠都没有?”   胤礽举手,乖巧道:“我想要鸟枪。”   扶苏瞪大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你想要什么?”   “普通的火绳鸟枪。我都没要燧发自来火枪,也没要连珠铳和加农炮哦。”胤礽一脸无辜。   扶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问题很敏感   有那么一瞬间,扶苏如果是猫的话,都想给胤礽一爪子了。   他没好气道:“我是哆啦A梦吗?你想要什么我就能掏出什么?”   刘据更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小声道:“环首刀并不难做啊,区区百年的跨度,对墨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确实,墨家的黑科技本身就是时代最厉害的结晶了,扶苏和刘据之间的军事武器差距,其实主要是铁器作为兵器得到了飞速发展。   哦,还有战马。   李承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明光铠也不难做啊,高炉炼铁不是已经搞出来了吗?去年就有差不多的铠甲问世了。玩家们的发明创造能力超强的。”   一帮得到了大力支持的手工帝们,那真的是不遗余力点亮科技树,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蒸汽机都能搞出来。   但就像母马怀孕要11个月一样,凡事都有个过程。   技术点亮了,原材料和生产线就都匹配上了吗?   没有啊,根本没有。   一件完整的明光铠含一千多片片鱼鳞小甲和六百多片长条甲,总计两千余金属部件,外加头盔、披膊、腿裙、护腕全套构件,五十个工匠一起干,都得干半年。[1]   这还只是一件!   “你要知道,铠甲是人造出来的,是需要时间来造的。”扶苏嘀嘀咕咕,“你当是复制粘贴呢,人手一件明光铠?”   系统的标志性声音顺势在扶苏心里响起:【是否兑换复制粘贴技能?仅限于物品的使用,一日限定复制一件,非克隆和分身术,不可用于动物。】   这个补充,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好像言下之意是,克隆与分身术系统也有似的。   那咸阳宫呢?大粮仓呢?工室呢?   系统适时补充道:【此技能有使用范围限制,只可作用于2×2×2体积范围内物体。】   好吧,扶苏很遗憾,他还以为能把敖仓那样的大粮仓直接在各郡——尤其是边境几个郡复制粘贴一下,原地解决粮食问题呢。   不过这个大小,至少可以放十套明光铠了。   那打包在一起算一件,每天复制一次,一个月就有三四百套明光铠了。   【要多少积分?】   【我可以用最直接、最简单、最通顺、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   【?你怎么了?】扶苏不明白。   【200积分。】   扶苏想想,觉得挺值的,至少给韩信他们留了个保底,万一凶险时刻用得上。【那兑换。】   【物品复制粘贴技能已解锁,扣除积分200,结余800。】   扶苏沉默的这会儿,李承乾就乐了,用胳膊肘捅咕捅咕扶苏,大大咧咧道:“你忘了,你还有积分没用啊。”   “嗯,想起来了。”扶苏简短回答。   章邯与韩信都默默地看着他们几人互动,心里活动一串串地刷屏。   虽然关键词会被屏蔽掉,但也能窥见一斑。   “这几人哪冒出来的?怎么连麒麟殿都能自由出入?还跟陛下这么谈笑无忌?如此冒犯,陛下居然一点也不在意……”章邯想得很多。   “有新武器用了?”这是韩信。   扶苏还在思量,转向胤礽,抱怨道:“刘据提的要求还算合情合理,李承乾已经有点异想天开了,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连枪和炮都冒出来了?我上哪给你搞去?”   这个是真离谱!   胤礽心平气和地微笑:“不用把枪和炮想的那么高端,这两东西刚问世的时候很高端吗?不就是造一个盛火药的金属,然后想办法把火药射出去?”   扶苏愣住,不确定道:“是这样吗?”   胤礽点头,循循善诱道:“退一万步讲,抛石机,大秦是不是已经有了?”   “确实有。”   “霹雳火弹,也就是火药罐,是不是也有了?”   “嗯。”   “你把它们合在一起,用抛石机把霹雳火弹抛出去,这不就是炮的雏形吗?”胤礽总结。   “唔……”三个冷兵器时代长大、也死在冷兵器时代的人,纷纷露出了点似乎茫然、又似乎恍然的表情。   扶苏觉得哪里不对:“不对吧?这最多能叫抛弹机,跟真正的炮还是差远了。”   “改良改良,减轻抛石机的配重,让它变成可拆卸的、百斤重、便于携带的东西,就可以运到草原了。”胤礽分析道,“往这个方向点亮科技树,有生之年,你会看见真正意义上的火炮的。”   玩家们的存在,打破了知识壁垒;而扶苏的存在,打破了资源和律法限制。   全国各地最好的工匠都在源源不断往上郡调动,火药工坊被单列出来,硝石、硫磺、木炭及铁矿等也都在全力开采输送中。   “那鸟枪呢?”扶苏问,“这可是精密机械,拿在手里的,一不小心就会炸膛,没有稳定标准的生产线,可造不出来。”   胤礽遗憾不已:“我知道鸟枪是怎么造的,可惜,无缝锻管、卷铁合缝焊合的工艺,还有精密膛体加工,确实是需要一整套军工体系的。”   扶苏瞅他:“知道你还说?”   “开个玩笑。”胤礽淡然自若,“但地雷是能造的。”   有造烟花的技术,就足够造地雷了。   玩家们可不傻,谁没有点“火力不足恐惧症”?   放孔明灯的那个除夕夜,等孔明灯都放完了,飘啊飘,落啊落,化为点点星光,全都消失不见之后,玩家们纷纷发出遗憾的叹息,然后就放起了烟花。   虽然因为技术有限,只能做出简单的黄色烟花,其他颜色都稀有,而且释放时把周围的黔首都吓了一大跳,但有众多卫尉维持秩序,还算顺利圆满。   金黄的火流冲天而起,犹如流星火雨,在深蓝的夜空爆开,散落无数光点。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在玩家们嘈杂的欢呼声里,张良久久凝望这星火,若有所思。   刘邦当时直接咂舌道:“这玩意儿要是用来袭营,可了不得。”   他没有亲眼见过火弹爆炸,就凭这美丽的烟花,都能猜到它们真正的用途。   韩信更兴奋:“可用来传信、集结、扰敌、埋伏……”   自然,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欠缺战场经验有缺经验的用法,那就是没有桎梏,不落窠臼。   火药拿起来就用,不会觉得哪里不妥,也不需要适应。   这也是扶苏决定向草原丢出韩信的原因。   四人在这窃窃私语,讨论怎么对敌。   “匈奴现在的实力,比我们大秦是要更弱的,冒顿刚刚杀父夺位,内部并不安稳,他不可能轻易对大秦开战,应该忙着整顿内部势力。论控弦,我们不比匈奴少;铠甲兵器更是全面领先,应该说,这一战输的概率很小。”   扶苏这个自信还是有的。   刘据赞成道:“的确,有你在,避免了继续内耗和分裂,那匈奴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从前,可是被蒙恬逐了七百里之远。”   “所以这次是痛打落水狗,还是冲着灭族去的?”李承乾随口扯道。   “战略目标是什么?”胤礽跟了一句。   “打通河西走廊,把大秦往西域的商道完全握在我们自己,让匈奴失去崛起的希望,在草原上基本消失,边境线推到河西。”扶苏思考很久了,这会儿说出来,也就显得果断干脆。   刘据:“哦。”   李承乾:“就这?”   胤礽:“很朴素的目标。”   “喂……你们几个……”扶苏顿时无语。   李承乾哼唧:“本来就很普通啊,匈奴连蒙恬都揍不过,哭唧唧连连后退,现在你拥有绝对优势,只要不傻了吧唧用赵括那种将领,想输都难吧?”   “我是打算压缩成本,用精兵远征的……”扶苏试图解释。   刘据:“我表哥七天转战一千里,战无不胜。”   李承乾:“哎呀,好稀奇哦,李靖大冬天在草原追突厥可汗,追了几千里把人抓了,你猜他带了多少人?”   扶苏幽怨地瞪着他们,无话可说。   韩信在旁听到现在,双眼炯炯有神,脑筋动得飞快,见他家陛下气鼓鼓得不吱声了,但他还没听够,忙道:“可否细说这两位将军的故事?”   他很想听!   李承乾不想讲,懒懒散散倒着撸马尾巴的毛,把朱雀好好的尾巴都摸炸毛了。   骏马抬腿想踢他,李承乾跳开了,笑嘻嘻叉腰道:“踢不到我吧?”   刘据对霍去病的战例如数家珍,兴致勃勃地和韩信聊起来,神采飞扬,眉开眼笑。   那是他在长安翘首以盼,一次又一次等待,眼巴巴地从刘彻手指缝里等来的好消息。   每一次都让他心潮澎湃,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心向往之。   其实卫青的战绩和方略刘据也很骄傲,只是这次韩信不是大军出征,就用不上了。   章邯尽职尽责地把顶尖的兵甲搬过来,任他们挑选。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了刀和弓。这也正常,毕竟他们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武将,都用不惯长兵器。而剑,是不太合适马战使用的,只能当成副兵器。   在卫青霍去病的时代,骑兵劈砍需求爆发,环首刀就成为了骑兵标配的武器,加上矛戟和弓、弩,及部分短剑,骑兵的武器差不多就齐了。   李承乾盯着弓看:“这个弓……”   “又怎么了?”扶苏无奈,“这批都是升级过的,反曲明显加大,加了垫弦,牛都死了一大批,专门在木胎内贴的牛筋牛角,我都心疼那么多牛。”   李承乾随手拿起一把弓,细细端详,抽出箭筒里的箭,迅速弯弓搭箭。   “诶,你注意点,别乱射!”扶苏脱口而出。   章邯真的要应激了,本能上前,被扶苏拦了拦。“不用担心,他不会……”   李承乾的话音,随着箭矢冲出去:“怕什么?我还能在这刺杀你们秦王?”   “不是王。”刘据纠正。   他的箭勾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射到百步左右开外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哇,看不出来嘛,你还是个神射手!”刘据不吝夸赞。   “这就算神射手了?那你的标准也太低了。在我们家,这只能算基操。”李承乾不屑道,“雀屏中选说的是我祖父,一箭双雕说的是我外祖父,我阿耶的箭术,那就更不用说了,夸他的人能从长安排到洛阳。”   胤礽忍俊不禁:“人没那么少。”   韩信故事还没听完呢,亦步亦趋地缀着扶苏往靶子那边去。   几人研究了下箭头入靶的深度,李承乾把箭拔了出来,啧了一声:“有效杀伤不够。”   扶苏看出来了,客观评价道:“这个距离肯定破不了甲。”   “匈奴有很多甲吗?”   “不多,但贵族总是有的,大多是皮甲,因为草原牛羊多。”扶苏补充道。   “皮甲……”李承乾不甘心,头一昂,“弄几个穿皮甲的人过来站着,我接着试。”   “人不行,兵卒不是消耗品。”扶苏毫不犹豫地拒绝。   “木头人!行了吧?”李承乾暴躁地吼道,脚在地上跺来跺去,“难道我能指望你拿活人给我当靶子?”   胤礽慢悠悠道:“猪可以,野猪更可以,山林里都泛滥了。”   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刘据,看得刘据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   “你父亲的小名……”   “野史啦,你不知道?”刘据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很有趣。”胤礽微笑。   “你们家野史更有趣,什么洪承畴,海宁陈家,换爹换妈换孩子,可太野了。”刘据本想扳回一局,紧跟时代步伐,也看看胤礽的笑话,奈何胤礽什么玩意都看过,这点东西压根不能引起他多余的情绪波动。   “其实这种东西,我十几年前看剧就看到了,甚至还有床戏。”胤礽从容道。   刘据大惊:“什么?”   李承乾嗖地蹿过来,腿脚麻利得完全看不出曾经残过。“细说床戏,谁跟谁的床戏?”   扶苏以手捂脸,深觉丢人,用力深吸一口气,小发雷霆:“够啦!不许再讨论这个了,过来看弓!这边有不同尺寸和重量的弓,能破甲的大弓重箭应有尽有,就看你们能不能用了。”   李承乾立即转头:“笑话,我又不是没用过大弓。”   胤礽矜持道:“我也可以。”   刘据底气有点不足:“我勉强可以,但可能……”   “先试试再说。”扶苏道,“选自己最拿手的,别逞强伤了手。”   等韩信把霍去病的战法与战例听完了,就束手在一侧,心念急转,盘算着他的计划。   “你练兵练的怎么样?”扶苏笑问。   “磨合得还可以。”   “能令行禁止?”   “能。”韩信笃定道。   “那不错,中尉军还挺服你。”扶苏颇为满意,不枉他一次次创造机会,拿章邯蒙毅李超来给韩信搏名声。   初出茅庐就青云直上的韩信,实在太惹眼了,扶苏可不想他因为没有根基而指挥不动中尉军,从而折在战场上。   “我最近会找个机会,让子婴叔父领兵,还是在上林苑,和你对战,这次是骑兵对骑兵,精锐对精锐,你要想法子,嬴得又快又漂亮。——叔父是不会让你的。”扶苏不遗余力地给韩信机会。   “唯!韩信领命!”   韩信的政治素养虽然差一点,但他又不傻,扶苏拿这么多重臣来跟他轮战,少府令、上卿、名门虎将、中尉军统领……拳拳爱才之心,培养提拔之意,溢于言表了。   更何况还直接让韩信去中尉军选锋,在大秦最精锐的、保护咸阳的卫尉里选人,组建一支最强的军队,交给韩信率领。   这样的信任和恩宠,韩信要是不能大获全胜,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   不过,韩信看了看在比赛骑射的那三人,有所疑问。   “陛下,他们不会也随军吧?”   韩信希望不是。   “对。”   韩信心碎,希望破灭。   兴许是他沮丧得有些明显,扶苏失笑道:“怎么?怕他们拖后腿?”   韩信摇摇头,同时又老老实实道:“臣怕指挥不动。”   扶苏便扬声,力求让他们三个,尤其李承乾听到。“谁不听话,就丢在草原喂狼。将在外,君命都有所不受,离开上郡后,指挥权全部在你,从上到下谁都不许有异议。”   李承乾头一扭,假装没听到。   刘据温和地应道:“我定然听指挥。”   胤礽平静道:“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惹事。”   韩信却还不放心,迟疑着,像还有话说。   “有话就说吧,关系到出征,方方面面都要提前谋划到。”扶苏鼓励道。   “倘若,臣与蒙大将军有分歧,该听谁的?”韩信真的说了。   不愧是你啊,韩信,除了你,大秦的朝堂还真没第二个人能问出这话。   问题很敏感,扶苏沉吟片刻,紧紧看着韩信明亮的眼睛。   “我能相信你,对吧?”   韩信一股热血上涌,掷地有声道:“臣会誓死效忠陛下,为陛下带来胜利!”   “那么,我会知会蒙恬,即便你与他有分歧,他也会退让,全力配合你、支援你、为你守护边境防线。”扶苏下定了决心,轻声道,“不要辜负我的信任,韩信。”   “臣明白!”韩信大声应答。   “刘季和张良若有不同意见,你也可以听听,该如何做,你自己决断。塞外草原茫茫,作战艰苦,你自己小心。”扶苏拍拍韩信的肩膀,“我不能随你一起去,但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及时传讯蒙恬。整个大秦,都会是你最忠实的后盾。就算败了……”   三人组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嗤笑。   但扶苏还是尽力考虑到所有情况,提前给韩信打个预防针。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打大仗,还是在陌生的地方。蒙恬会给你熟悉道路的向导与斥候,但路总归还是要你自己去走……”   韩信很专心地听着,不忍心打断。   哪怕这有点絮絮叨叨,不像君主在交代臣子,倒像送别自己的友人幼弟。   “就算遇到极端情况,比如月氏倒戈、东胡偷袭、匈奴包围、天灾降临,你尽力了,还是败了,也没有关系,我们输得起。”   扶苏沉着道,“战场是在匈奴的地盘,不会波及到大秦本土,所以不要自杀谢罪,千万不要。存人才能存地,只要你平安回来,我们就能反攻回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韩信不由动容。   这真的是字字句句尽是关切,掏心窝子的话,他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都怕漏了一个字。   刘据叹了叹,低低道:“舅舅和表哥要出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交代一堆话。”   “跟养孩子似的。”李承乾嘲笑。   扶苏啰嗦了很久,最后笑道:“我弟弟将闾也在上郡,我都跟他说好了,他也会给你帮忙。到时候,就看你们的了。”   大战,在即。 汉使(x)秦使刘邦出使草原   春三月,上林苑繁花似锦。   同样也是春三月,阴山却下了一场雪。   两地气候差异如此之大,导致冒顿时常站在高处眺望南方,从口口相传的大事小事、故事和事故里,猜想南边是什么情景。   “听说大秦又换了个皇帝?怎么换得这么快?”冒顿喃喃自语,心有疑虑。   他看向大巫须卜吾,沉声道:“你算出什么没有?”   须卜吾在陶盆炭火上燎着羊骨头,注视着那光滑细腻的骨头上逐渐显现的颜色与纹路。   燧石刻的日月星狼马等简纹,带着原始蛮荒的风味,似乎还在对标血腥的商朝时期。   大巫的目光凝住,不是很确定道:“似乎有厚重的血色,如迷雾蔓延,不吉,不详。”   “呵,是谁不吉?”冒顿目露凶光,“秦,月氏,呼衍,还是我?”   大巫心中一悸,忽略掉拿不准的那部分,很有求生欲,连忙道:“自然是秦和呼衍,单于怎会不吉?单于犹如撑犁的长生天,日月护佑的天之孤涂,天地神灵都站在单于这边,必将单于的敌人都杀光殆尽。”   “哦?”冒顿虽愿意听吉祥话,但没有那么掉以轻心,只是轻轻敲击着弯刀,若有所思,“秦那边要是自乱起来,打成一团,没有时间顾及草原,那就正好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要尽快抓到呼衍那个小畜生,把他脑袋摘下来挂帐篷口,好让每个进来的人都看得到……”   冒顿的算盘打得很好——虽然他没有见过真的算盘。   须卜吾闭上嘴巴,没有提醒刚上位的单于,如果冒顿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呼衍是畜生,那冒顿也……   匈奴是秦人给他们的蔑称,他们自认为是强胡。   强胡是部族联盟制,牛羊马人众多的部族势力就强,能抢到最好的牧场,繁衍生息,从而变得更强。   草原的环境导致胡人的抗风险能力普遍很弱,流动资产容易被抢,也容易遭灾,那么就得互相结盟以抗强敌。   强胡有挛鞮氏(单于本族)、须卜氏(大巫)、兰氏、呼延氏(二王子外祖家)几大贵族,目前因为冒顿杀了老单于和后母阏氏(相当于王后),正处于内乱中。   冒顿是另一个版本的赵嘉,是被“废长立幼”的那个“长”。   冒顿是头曼单于嫡长子,但母亲死后,单于有了更宠爱的新阏氏和小儿子,他就变得很多余了。   头曼单于把冒顿丢出去,像丢一个垃圾,扔给了月氏做质子,并且故意发兵月氏,想借月氏的手,把冒顿给杀了。   冒顿面临绝境,盗马逃亡,千里迢迢逃了回来。   头曼拿冒顿没有办法,见他确实勇武,就拨了一万骑兵给冒顿。   冒顿制造鸣镝(响箭),定下铁律:鸣镝射向何处,部下必须全员放箭,迟疑不射者当场斩杀,层层清洗人心,最后发动政变,杀了他父亲。[1]   可惜在政变之前,小王子跟着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商队跑了。   冒顿心中忧虑,一日看不到弟弟的人头,他寝食难安。   毕竟,不是每个大部族都支持冒顿上位,至少小王子的外祖家呼延氏,对此有异议。   为了解决这个异议,冒顿在圣地龙城召开了部族大会,邀请各部族首领赴会,准备友好会晤并磋商一下这件事。   鸿门宴快要开始时,冒顿却收到了一个很惊人的消息。   “大秦的使者到了?”冒顿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回大单于,就是今天早上,我们在龙城外面发现的。”传信的令兵赶忙回答。   “都到龙城了你们才发现?”冒顿更惊了,顿觉毛骨悚然,“从九原往北,过阴山,还有兰氏和呼延氏的部落,再一千多里,龙城附近那么大一个须卜氏族地,怎么可能让秦使如入无人之境?”   冒顿警觉地抛出疑问,然而传令兵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这……这个……”   “确定是秦使?”冒顿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又看向就挂在旁边的弓箭,迟疑了一秒,选择把弓箭也带上。   他得防备一切可能,听说大秦的皇帝在自家宫殿都遭遇过刺客,何况草原呢?   “把人请进来,叫须卜吾过来陪客。”   冒顿停止踱步,尽力沉下表情,撇去烦躁复杂的心绪,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须卜吾匆匆而来,等候了一阵子,秦使才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瞧着四五十岁,未语先笑,步伐懒懒散散的,像吃饱了没事干在瞎溜达的杂毛狐狸,翻个肚皮就能在草地或者沙子里打几个滚,眯着眼睛晒太阳能晒一天的那种。   冒顿好学,有野心,对南边的文化了解得不少,所以一开口就想先声夺人,吓唬吓唬这秦人。   “你是纵横家?”   看,他甚至知道纵横家,而且会说秦语。   “什么纵横家?”来者笑眯眯,左看右看,贼眉鼠眼的,恨不得有八双眼睛到处瞅,拱拱手,“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嗐,现在哪还有纵横家?书都烧完了。”   这事冒顿也听说过,他盯着这人,恫吓道:“你见了你们皇帝也这样轻慢吗?跪都不跪一下?”   “不跪你会杀我吗?”   “如果我说会呢?”   “那我还是跪吧。”这人跪得快极了,膝盖跟没骨头一样,扑通一声,丝滑地弯曲触地,神情不变,稀松平常一般。   这倒把冒顿都看糊涂了,一阵茫然。   “你们秦人,不是很讲究气节吗?素来瞧不起我们胡人,怎么你说跪就跪?”   “气节值几文钱?”跪地的人理直气壮道,“单于你一刀下来,我脑袋就得变成蹋鞠——你知道蹋鞠吗?就是那种圆圆的、可以踢的……”   “我知道,别扯那么远。”冒顿打断他,觉得这人话太多了。   “嘿,你连蹋鞠都知道?秦语说的也这么好,真够厉害的,难怪能当上单于呢,啧啧啧。”   此人真情实感的夸赞,冒顿听了很高兴,只是面上不显,继续板着脸问:“你叫什么?”   “刘邦,不是梆梆响那个梆,是安邦的邦,是不是很好听?”   冒顿不理这个得意洋洋的话茬,目如鹰隼,撕咬着刘邦不放,仿佛想切开他的心脏和大脑,挖出所有想要的情报,然后一脚踹开。   “谁派你来的?”   “当然是我们大秦的皇帝陛下。”   “哪位皇帝陛下?”   “单于这话好奇怪,大秦,还有哪位皇帝陛下?当然我们陛下。”   “到底哪位?”冒顿逼问,“一年换一个,我怎么知道是哪位?”   “当然是和你们打过交道的那位,曾经在上郡监军过的长公子。”刘邦遥遥地向咸阳的方向抱拳。   “你在做什么?”   “向我们陛下表达敬意,这是礼节。”   “他在哪?”   “咸阳啊。”   “那你往北边晃什么?”   “哦哦,那边是北啊。”刘邦马上换了个方向,原地转了转脑袋,嘴里念叨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冒顿满头问号,狐疑地左顾右盼:“你在念叨些什么东西?连方向都不分吗?怎么做的秦使?”   “别打岔啊单于,我刚学的口诀呢。”刘邦振振有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反正抱拳,上下左右全晃悠了一遍。   冒顿就这么盯着他看,催促道:“问你话呢,你怎么做的秦使?”   “嗐,别提了,说来话长……”刘邦叹了口气。   冒顿足足等了十几秒,再等,又等,还是没等来后文。   “你哑巴了?”   “不要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吃过豆腐吗?很好吃的,尤其刚做好的那种,热腾腾的,生吃一口都香喷喷的。要是撒上点葱韭,再来点酱,哎呀,再切盘猪耳朵,猪耳朵要切薄一点,用来下酒,美滴很……”   刘邦摇头晃脑的,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冒顿:“???”   这什么人哪!   秦国怎么什么人都派?传说中口舌如剑、博古通今、谈笑之间窃国夺城的纵横家风采呢?就这?   人才降级这么厉害吗?   冒顿听不下去了,用力一拍桌,差点把桌子拍坏,半真半假地怒道:“说正事!”   “说着呢说着呢,别急啊。”刘邦口水都快下来了,“有酒吗?我都好多天没喝酒了,馋得慌。”   “……”冒顿面无表情,但实在想探听南边的情况,便令人拿酒来。   “单于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啊!能不能再来点肉,最好是烤的,我喜欢吃烤出来的羊肉,当然羊肉汤也行,我不嫌弃。”   “……”   一刻钟后,贪吃好酒废话还多的秦使,已经大吃大喝上了。   冒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个人,见他盘腿往这一坐,毫无仪态可言,两手捧着羊骨头,大口大口地撕扯咀嚼,边吃边喝,手指头塞嘴里嘬嘬嘬,美滋滋地挠挠屁股。   这个人肯定不是贵族出身,贵族做不出这副样子。秦君为什么会让这种人做秦使?他这次来图什么?   冒顿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正要开口询问,这人吃急眼了,打了个嗝。   “……你们秦国没人了吗,派你来做秦使?”冒顿激他。   “嘿嘿嘿……”   “嘿什么?”冒顿很莫名。   刘邦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才道:“大王你没听过晏子使楚的故事吗?”   “是大单于!”须卜吾在旁提醒,尽职尽责地充当气氛组。   “都一样,大单于不就是大王吗?有啥区别?”刘邦不以为意,大喇喇地啃啃啃,含糊道,“我把这个晏子的话背给大王你听听,先说好,你可别生气。”   冒顿一直听到这里,才觉得“哎,这对话终于对味了,这才有秦使那味儿嘛”。   他的心情好了点,下巴一抬,专心致志道:“你说。”   “晏子当时出使楚国,楚人也这么羞辱他,结果晏子说,你是什么货色,我就是什么货色,我不是东西,说明你也不是东西,乌龟对王八,这才是天生一对嘛。”   冒顿:“!”   他怒从心头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霎时间雪光照亮刘邦的眼睛。   “对不起大王我错了!”刘邦一秒滑跪,头深深地低下来,鬼鬼祟祟,战战兢兢,“晏子真这么说的,就是我没什么文化,所以背不出原文了。反正差不多是这意思,当时诸侯国多,晏子说,他们国家能人多,但去厉害的国家就派厉害的人,去很差的国家就派……”   冒顿的刀落在了刘邦脑袋上,阴森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   “真不是故意的。大王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秦国管出使的官,叫典客。上上个月,咸阳出了点风波,那个典客啊,贪污受贿,家里全是金子,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花八辈子都花不完……”   “继续。”冒顿琢磨出意思来了。   “他叫姚贾,那才是真正的纵横家呢,当年秦灭六国的时候,可出了不少力,不然哪有机会贪这么多钱?”   冒顿盘了一下,觉得很合理,饶有兴趣道:“那个典客被抓了,你上了?”   “可不是吗?我托了多少层关系,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机会。”   “就你?”冒顿嗤之以鼻。   “我虽然家底不咋地,但我弟弟是荀子的徒孙,就是徒弟的徒弟。荀子,荀子大王你知道不?”   “知道,秦相李斯的老师。”   “牛啊!大王,你是真牛!”刘邦大呼小叫,赞不绝口,“你连这都知道?”   冒顿被夸得很舒服,杀气都快夸没了,眉峰挑动,对话如流:“你攀上了秦相的关系?”   “对啊,还送了不少东西,才得到的这个官。谁知道刚上位就被派出来,真够倒霉的,这么冷的天,往这么远地方跑,我屁股都颠成八瓣了,晦气得很。”   刘邦说着就把头抬起来了,也不抖了,眉飞色舞的。   冒顿差不多搞清了他的来历,没发现说谎的迹象,就道:“秦与我们有夙怨,仇恨大得很,你怎么敢直闯龙城?也不怕我杀了你?”   “冤枉啊,我冤死了,我不知道这是龙城!”   “什么?”冒顿与须卜吾都愣了。   “我真不知道,草原这么大,我都跑晕头了,又不敢回去,大王你是知道的,我们秦国那律法,哎呦真是要命啊,太要命了。不仅要我一个人的命,还要我全家的命,我迷路迷了两月了,屁股都拉不出屎来了,差点没死在雪地里……”   刘邦叽哩哇啦开始抱怨,滔滔不绝。   冒顿早就看见这人破破烂烂的衣服,灰头土脸,饿死鬼投胎似的吃相,登时先信了三分。   “你一个人来的?”他把重音落在“一个人”上面。   “怎么可能?要是一个人我早就跑了,谁还在这鬼地方、没有说你们哪里不好的意思哈,秦使出塞都有随从和副使的,只是走散了。”   刘邦深深叹息,“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走散了?在哪走散的?”冒顿沉吟着,召属下过来。   “我不知道啊。”刘邦把手一摊,“我都不认识路。”   冒顿就只能叮嘱属下往四面八方探查,当然也不单单冲着秦使,更多的是冲着反对他上位而将来赴会的部族首领们。   “你怎么证明你是秦使?”冒顿很谨慎。   “这个容易,大王你等一下。”   “是大单于!”须卜吾忍不住又提醒。   刘邦在衣服上擦擦油叽叽的手,顺便把外袍脱下来,再脱掉第二层衣服,用牙咬开衣服内层缝的线。   咬的时候还要嘀嘀咕咕:“这肉有点塞牙,真是年纪大了,吃点羊肉都塞牙了,唉,想当年……”   没人想听这货的“当年”。   “快点!”   “线缝了好几道呢,等我咬开的。”   “你胆子倒挺大,刀架你头上都不怕。”   “我怕啊,不过,更怕的应该是大王你吧?”   “哦?”冒顿死死盯着刘邦。   刘邦呸呸呸出线头,扯开内层的口袋,掏出折叠好的丝绢,笑笑:“我死了,秦军可就到了。”   冒顿的眼底翻涌出深切的忌惮和愤怒,夹杂着强胡被驱逐七百里,失去原本家园的屈辱和不甘,以及为了时局不得不隐忍的郁气。   他不是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尽管年轻,但胸有城府,谋定后动,绝不会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贸贸然出手。   秦国那边究竟什么情况,消息传到这里太慢,很多事冒顿都不够清楚。   所以冒顿能控制得住自己,把这仇恨压到后面去报。眼下,他还有更急切的事要做。   “秦军……”冒顿咀嚼着这个字眼,试探道,“秦军会跨过这一千多里,来这里为你一个人报仇吗?”   “大王你要赌一下吗?”   “……”冒顿不置可否。   刘邦双手奉上那封绢书,大大方方道:“大单于,秦使刘邦奉上,我们大秦皇帝陛下亲手书写的国书。”   冒顿收起了刀,单手打开了这份国书。   此时此刻,距离匈奴各部族首领在龙城聚齐,还有七天。   距离秦军到达这里,又还有几天呢? 龙城炸了!   丝绢的手感很好,拿在手里滑得像最柔的水,轻轻盈盈。   这种品质,在草原卖得贵如黄金,只要有商人过来,总会受到欢迎。   众多的奴隶、丰盈的牧场、华美的衣裳、贵重罕见的饰品、数量过万的骑兵……都是贵族标榜自己为贵的标志。   胡人逐水而居,放牧为生,但其中拥有资源最多的那一批,当然也会追求更好更舒适的生活,那怎么改善这一切呢?   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抢,从自己附近弱势的那一方抢。   冒顿的西边是他当过质子的月氏,东边是贪婪的东胡,南边是吃过大亏的大秦,这形势对他不利,急需改变。   月氏、东胡、大秦,没有一个好惹的,如果同时得罪这三方,他们就会变成仓皇奔逃的老鼠,被追得狼狈不堪。   冒顿当然不想这样,所以他竭力抑制住对大秦物产的渴望与侵略欲,在手指情不自禁地捻住帛书一角时,就强行忍住,转而去细看帛书的内容。   刘邦把冒顿的一切反应,都纳进眼底。   有点意思啊,这个匈奴首领,难怪陛下如临大敌,做了多方准备,生怕冒顿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刘邦心态极好,是这个时代心态最好的那一波,所以他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跟出国旅游似的,顺便咂摸了口匈奴的酒,品鉴起来了。   “不是我说啊,这酒差点意思。”   须卜吾瞪着刘邦:“何意?”   “就是这意思啊,你们匈奴的酒……”   “大胆!你怎么称呼的?”须卜吾大怒。   冒顿冷冷地瞥了刘邦一眼:“身为典客,你连礼节也需要我们教吗?你们大秦向来视我们为茹毛饮血之辈,你竟连饮血之徒都不如?”   “哇!单于你真有文化!”刘邦夸奖得真诚极了,“真的。你要是生在大秦,指定也能拜入儒家法家,成为一方有名的文士,然后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不稀罕。”冒顿道,“再用‘奴’称呼我们,你就等着成为盛酒的器皿吧。”   “啥意思?”刘邦装傻,看向须卜吾,“拿什么盛酒?”   他还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张张嘴巴,抬抬手,掀掀衣服,摸摸屁股,迷惑又好奇地追问,“人死了不就臭了吗?那多脏啊,酒都不能喝了。”   “拿头骨!”须卜吾受不了了,掏出随身携带的狼的头骨,恨不得砸刘邦脸上,吹胡子瞪眼,愤愤道,“到时候拿你的头骨来祭祀占卜。”   “那我好怕怕哦。”刘邦笑嘻嘻,大大地倒吸一口气。   “这是大秦皇帝写的?”冒顿又问了一遍。   “刚刚不是问过了吗?大王你这么多疑吗?是,真是我们陛下写的,你看看这字,多漂亮啊;这绢,多丝滑;再看看最后那印章,对对对,就那个,是玉玺,全天下都知道的……”   刘邦喋喋不休,冒顿审视了一遍一遍,指腹放在那印章上,轻轻摩挲,看着那八个字,心中火热。   这种象征天下至高无上权柄的印章,仅仅是这样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这样的印章,冒顿也想要。   “红色的?”   “朱砂混的色,陛下说这样更鲜亮,他母亲是楚国公主嘛,有我们楚人的爱好,也喜欢红色。”   “你们楚人?”   “对啊,我以前也是楚人。”刘邦干脆承认。   他在谈笑无忌之间,一句一句补充自己的设定,非常可信,没有一句谎言,逐渐取信于冒顿。   冒顿没有怀疑,他收集过扶苏公子的情报,在蒙恬与草原交战的时候。   那时候扶苏是大秦长公子,冒顿也是大单于头曼的长子,双方身份地位等同。   现在扶苏干掉胡亥成了大秦皇帝,冒顿干掉了他爹成为大单于,双方又奇妙地站在了一个水平线。   冒顿很诡异地产生了一种,他与扶苏仿佛在照镜子的错觉。   就连他们的年龄,上位的时间,都切合得很巧。   而且这时候,大秦内部不稳,草原内部也不稳,都有内忧外患。   “大秦皇帝想联盟互市?”冒顿冷静地询问。   “绢书上不是写着了吗?陛下要休养生息,与四方休战,长城都不修了,税也免了,空出几年来让黔首士卒安心种地生活。不打了,再也不打了,过去几十年打得够够的了。”   “秦人不是一向好战?”冒顿将信将疑。   “哎呦,这都是以前的事啦,你们消息真落后,没有一点新消息吗?”刘邦嫌弃道。   冒顿不恼,反而希望能趁机多探听点最新的情报。   他们在大秦没有探子,所有消息都是从牧民商队一层层传播过来的,迟几个月知道,都算是快的。   都怪那个蒙恬,把边境守得死死的,根本渗透不进去。   冒顿道:“现在不同了?”   刘邦随口道:“现在变法了,也没有仗打了。陛下不仅在变法,还要处理百越的事,派人出海,通商月氏。最忙的是种地,一年到头那么多灾,陛下每个灾都要救,还搞什么学宫、孤儿院、养老院、织布苑……数都数不过来,最近还要考核官吏,察举人才,从早忙到晚,真没精力再管草原了。”   冒顿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落后了似的,竟有好几个词汇没听懂。   “听起来,大秦皇帝很忙?”   “忙,太忙了,他桌上那些文书堆得比人都高了,我都怕它们掉下来砸着人。”刘邦摇摇头,感叹着,“陛下家那小公子,半大点小子,就得上朝帮忙了。”   “这么早?他有多大?”   “十二、十三?不太清楚。”刘邦挠挠头,“公子以前老生病,听说病得差点没了。”   冒顿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那比我儿差远了,我儿七岁时就能骑马驰骋草原,赛马控弦了。”   “那肯定,你们是马背上长大的嘛,到处都是草场,我们小公子从小身体不好,在宫里生活的,娇贵着呢。”   “大秦皇帝几个孩子?”   “就一个吧?没听说还有别的。”   “哦。”冒顿瞄了瞄大巫须卜吾,心道:要是能做法咒死这病歪歪的小孩就好了,最好今天就死。   敌人的痛苦,是最好的下酒菜。   但冒顿想咒的人太多了,大秦公子甚至不是第一位。   他那个逃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月氏那个老不死的王、半死不活的王子、傻子王孙(真傻子)、收了冒顿一堆重礼居然还敢勒索的东胡王……   冒顿全都想让他们死。   每天都有一群人想弄死,但还得一步步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咒大秦皇帝,这恐怕有难度。   “听说二世是祭祀的时候被雷劈死的?”冒顿惦记这事有段时间了,很想听这个秦使辟谣证伪。   “何止啊,都说是东皇太一、禹王和始皇陛下显灵了,降下九霄神雷,劈死了这个混账,还把奸臣赵高也劈死丢悬崖了。”   “东皇太一?”   “刚还夸单于你有文化呢,怎么连我们楚地这么有名的神灵都没听过?东皇是楚人供奉的最厉害的神,日月山川、风雨雷电都归他管,以前楚王祭祀的时候都要先祭的……”   刘邦巴拉巴拉一顿文化输出,最后总结,“我们陛下,也算楚人,东皇怎么能让属于我们陛下的皇位被胡亥抢了呢?你说对吧?”   合理,太合理了。   “真是被雷劈的?”冒顿已经看大巫好几回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眼神表露无疑。   ——你看看人家,你怎么没这本事?   大巫汗流浃背,呐呐无语。   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来自大秦同行。   “真是雷劈的,我发誓。”刘邦信誓旦旦,竖起两根手指,如同在比“耶”,“当时在场几十几百号人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冒顿盯着大巫,大巫盯着地面。   “我明白了。”冒顿心里有数,“秦皇想走王道。”   “天哪!单于你连‘王道’都知道?”刘邦惊呼。   ——难怪陛下点名要你死。   你个匈奴,这么好学干什么?   冒顿今天被连番吹捧好几回了,如果是个气球的话,这会儿该膨胀了。   “知彼知己,百战……”他还没说完呢,刘邦已经疯狂鼓起掌来了。   “你在干什么?”   “这是我们那学宫最近很流行的,谁要是说的好,就使劲鼓掌,表示赞美。我在赞美你,竟然熟知兵法,太了不起了。”   刘邦呱唧呱唧鼓完掌,竖起大拇指。   冒顿很难不对这个秦使生起好感来,虽然对方一开始胡言乱语乱七八糟。   “当真议和结盟?”   “真,真得不能再真了。单于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说的都是真的,陛下的诏令都发到上郡九原了,修长城的劳役都遣散回家了。这还能作假?”   冒顿只是点点头,不想暴露自己最近几个月忙着练兵弑父无暇他顾的疏漏。   他盘算了几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姑且先信了。   “那也好,我也不喜欢打仗。若是结盟之后,草原需要的盐、布、茶叶等物大秦都有卖的话,我们以牛羊马来换,也是互利的好事。”   冒顿答应了下来。   刘邦一拍大腿,大喜过望,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可真是祖宗显灵了!太好了!我这一趟回去陛下肯定会大大奖赏我的,说不定能封我个侯,再赏我几箱金饼,嘿嘿嘿……”   他这大白天的,美梦已经做起来了。   冒顿收下了昂贵的绢书,和蔼道:“来人,带秦使下去,好好招待,这是我们的贵客,不可怠慢。”   “也太客气了。”刘邦吃饱喝足,乐呵呵地出去。   冒顿等了等,许久才问:“如何?”   须卜吾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分不出哪句是谎言。”   “我听着挺真的。他这人怎么样?”   冒顿问大巫,当然问的不是性格,而是命格。   大巫哼哧哼哧,憋出一句:“瞧着是晚年显贵的命。”   冒顿嗤笑:“他都这年纪了,可不就是晚年显贵么?”   “大秦皇帝,当真要和我们结盟互市?”冒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巫擦了擦汗,谨慎道:“此乃国事,重中之重,请容我先占卜一下。”   “占吧。”冒顿转身坐下来,盯着绢书上的玉玺印章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够。   大巫一顿忙乎,神神叨叨地占卜了半天,衣服的内层快被冷汗浸透了。   他又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很热?”冒顿冷不丁问。   大巫擦汗的手僵硬住了,讪讪地放下来,不得不开口道:“这兆纹过于驳杂,难以……”   “你算不出来?”冒顿的声音降调了。   “……”   “那你比东皇差点。”   “东皇……那是传说中的神灵……不是……”大巫涨红了脸,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冒顿抬眼,大巫就按下了静音键,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拎起来的大鹅。   “接着算。”   “是。但我需要宰杀纯白的公牛,剖体观脏,再……”   “不用跟我说,你去吧,我只要占卜的吉凶。”冒顿打断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一定卜出此事的吉凶来。”   大巫连连应声,带着羽毛骨头石头等占卜物离开了。   当然,可怜的大巫并不知道,大秦那边不仅有玄学代言人奉常,还有神神秘秘观星定位北斗导航的赤松子,以及独一无二的始皇猫猫系统管理员。   算不出来是正常的,能算出来才见鬼了。   秦使快快乐乐地在龙城蹭吃蹭喝,匈奴的其他部族首领们着急忙慌地往龙城赶。   几乎每天,都会在龙城附近刷新出新的部族,首领带着亲信——一般是弟弟或者儿子,并几十个护卫,火急火燎地赶到城外,远远地就要张望,下了马就打听情况。   “我没迟到吧?”   “我不是最后一个吧?”   “兰氏的人来了吗?”“呼延氏呢?”“二王子抓到了吗?”   “来了多少部族了?还差几个?”   这帮人也是真直白,什么话都直接问出口,跟冒顿比简直像没带脑子出门。   七天后,残雪化了,毛茸茸的黄绿草地显露出姗姗来迟的春色,大部分的部族首领都亲自来了。   能不来吗?这明显是在站队,不来就被记恨成二王子那边的了。   冒顿连亲爹都杀,还怕多杀几个?   草原推崇武力,胜者为王,虽然有几个人蛐蛐冒顿下手狠辣,但超过一半还是认可了冒顿作为新单于的身份。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冒顿训练的骑兵厉害,而且有本族挛鞮氏和大巫所在的须卜氏站台,兰氏又离得远,在匈奴内部,这就已经足够让人忌惮了。   不服不行,不服就得打,打得头破血流才行。   “奇怪,兰氏怎么没来?”“他们不会支持二王子吧?”   “不一定,他们在阴山那边,离龙城最远,可能还在路上吧。”   “那我们还等他们吗?”   “这得单于说了算。”   纷杂的议论中,冒顿不由皱了眉,也在思量兰氏的问题。   四大贵族,要是兰氏跟呼延氏联盟,那对冒顿来说,就有点麻烦了。   “大单于……”须卜吾低声道,“约定祭天的日子到了,开不开始?”   “你,算一下,兰氏在干什么?”冒顿命令道。   大巫:“……”   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大巫一动起来,至少周围安静了不少,还是很给神学面子的。   篝火点起来,骨笛吹起来,奇奇怪怪的配饰在踏步舞蹈中叮叮当当,像鹰隼盘于长空,狼群啸于圆月,剥皮的羊,拆骨的牛,流血的马……骨头、脏器、面具和火焰,一切有常的东西,似乎都能变为无常。   这是巫祝与天地万物沟通的方式,试图向高阔浩瀚的天地追寻世俗的答案。   部族首领们屏气凝神地听着,天上的鸟儿好像也被吸引了,悬停于风中,久久未动。   冒顿的儿子年纪还小,围观了很久,眼睛都酸涩了,觉得有点无聊,看不懂,就走神地抬头望天。   这小少年看到了停滞在高空的飞鸟,眨眨眼,那飞鸟还是一动不动。   “它被风勾住了吗?”他问。   冒顿遮住了儿子的嘴,不让他打断大巫的祭舞。   于是少年继续看鸟。鸟儿动不了,他也动不了。   以前他也见过飞鸟被风的气流裹住,明明在飞,但却停在原地,位置没有改变。   但今天,哪有这么大的风?   难道是高处才有大风吗?   少年不明白。   直到滚滚马蹄声踏碎了少年的疑惑,烟尘自城外而来,飒沓烈烈。   冒顿果决道:“拿好武器,随我去看看来的是谁。”   大巫一阵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还是该跟上。   “你也来,来的要是兰氏,就不用卜算了。”   冒顿下令,率众而出。   龙城虽说是城,但时代局限,很是简单古朴,城墙不是很高,站在上面,与外面的来者都能轻易看清双方的面容。   红白的旗帜在城外打了出来,引起了城内一簇接一簇的问号。   “谁呀?”“不是兰氏吧?没有熟人。”   “这马都不错,养得很好。”   “我怎么看着像月氏的?”   “什么?月氏的?月氏来干什么?大单于以前可是在月氏做过……”   冒顿面色一沉,居高临下地问:“来的是谁?”   这支上千人的骑兵里,领头的用月氏语道:“质子都成王了,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   冒顿恼道:“没人邀请你们!”   “不需要邀请,我们自己会来!”   冒顿很恼火,眯了眯眼睛,估量了一下对方的战斗力,暗自思量能不能把这不请自来的月氏骑兵全杀光,正好拿旧怨立立威。   反正月氏跟他们本来就有仇,杀来杀去都是常有的事。   只要冒顿一下令,其他首领也不会反对。   他刚要下令,远处又有马蹄声,尘土飞扬,把草地都踏成了土黄色。   冒顿瞪向须卜吾,压低声音怒道:“你们须卜氏怎么防卫的?怎么是个人都能直接到龙城?我不是让你们在附近百里布防吗?”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须卜吾也很慌。   须卜氏掌祭祀,本来就在龙城一带放牧,每次有部族集会的大事,都听令布防,从来没有松懈过。   这一波又一波的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使一个人还好说,动静小,还有情可原,但这骑兵上千,轰隆隆的动静这么大,就算是瞎子也听得见了。   不好!出事了!   冒顿马上道:“准备迎战!”   匈奴这边纷纷张弓搭箭,然而月氏却转身往后退,退出了弓箭手射程。   忽然之间,冒顿心里一突,一种铺天盖地的危机感瞬息上涌。   “轰隆”一声巨响,龙城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只飞鸟还停在高空,不为所动。   玄色的旗帜从地平线升起,在急速奔驰中张开玄鸟的剪尾,硕大的小篆和隶书分在两面,于长风中飘荡。   旗帜每逼近一步,轰隆隆的炸响就再度响起。   秦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消失不见了,只有惊慌失措的匈奴部族首领们,在地动山摇中滚落一团,血肉模糊。   接连数道震雷般的爆响次第炸开,龙城东边双层夯土城墙一截截向上掀飞,断裂的土垛混杂着石头碎片四下飞溅。   天地间仿佛只剩持续不绝的隆隆震鸣,浓烟遮云蔽日,将整座龙城裹入一片昏黑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天地都在摇晃?   龙城炸了!   城内所有人猝然变色,四下奔逃,摔倒踩踏的,比直接被炸伤的还多。   “快出城!”冒顿果断命令,然而爆炸声太大,把他的命令声全部掩盖住了。   冒顿急匆匆带亲卫骑马跑出城,把坍塌的落石抛在马屁股后面。   四面八方的利箭纷纷向他而来,嗖嗖嗖嗖,如暴雨倾盆,顷刻之间就射中了冒顿的战马和身体。   其中一支箭,尤其锋锐,径直穿透冒顿的半身铜甲,刺进了冒顿的胸口。   破甲箭!是谁?   冒顿咬牙切齿,血脉偾张,箭在弦上,射向这箭的来源。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他从来没有见过。   冒顿的箭同样快如流星,向这人射了过去。 有点惨烈   冒顿的甲是半身铜甲,内衬有羊羔皮,配以铜兜鍪和护臂,放在战国时代或者放在草原上,都算是一套顶配的铠甲了。   但是,大秦那边技术已经迭代了。   因为没有马镫,为了方便骑马射箭,冒顿的下半身只有皮靴防护,但他向外冲锋时,却惊讶地发现,对面全身都是甲胄、双手弯弓的青年却丝毫不用分心控马。   那是……   冒顿瞬间就发现敌人比己方披甲率高得多,而且马上多了不止一样配饰,这让敌军像一座稳如磐石的堡垒,装备得严丝合缝。   日光打在那一片片银甲上,反射着杀气纵横的雪光和血光,肃然凛冽,不可逼视。   这是大秦!   这只能是大秦!其他势力都不可能有这样恐怖的装备。   骗子!!   冒顿纵马疾驰,试图冲开这层层合拢的包围圈。   这是草原上惯用的手段,围猎的时候切断猎物与族群的联系,将失联的猎物围在中间,四面包得严严实实,往中间射箭。   一层又一层逼近,挤压掉猎物的喘息空间,无力反击,力竭而死。   冒顿真没想到,终日生活在草原上的自己,居然还能有被这招反制的时候。   龙城还在剧烈的爆炸中坍塌,这唯一拿得出手的城池寸寸崩毁。   冒顿的祖先和来路都在龙城里,但祖坟炸了这件事,都不能让他回头看上一眼。   没有后路,就只能往前冲。   “杀出去!”冒顿忍着胸口剧痛,射出了带有鸣镝的特殊箭矢。   鸣镝声响,所有听冒顿命令的匈奴卫士,都会不约而同地张弓,将箭尖对准鸣镝的方向。   这是冒顿苦心练兵的成果。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尝尝我的破甲箭。”那射中冒顿胸口的青年不屑一笑,巨大的弓张开如天上的太阳,三棱箭头的铁箭自弦上奔飞出去。   鸣镝与铁箭穿透一百多步的距离,刺响尖锐暴鸣,好似连无形的空气都荡开爆裂的波浪,森罗万象,令人头晕耳鸣。   两支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各自改变了路线,歪斜出去。   冒顿骏马如风,冒着箭雨逼近敌军,因为他知道,弓箭手一旦被人近身,那种被瞄准死穴的恐怖压力就会不攻自破。   只要让冒顿近身,再强的弓也会失去作用,而马上长大的胡人对马战的熟练,绝不可能弱于秦人。   然而这傲慢的青年居然不躲不避,反而控马迎接,再次弯弓。   “李承乾!”有人在大声唤他,“别靠近!”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李承乾这两月专门练习破甲箭,现在可算派上用场了。   他的准头没有问题,只是冒顿胸甲那里有护心镜,就算他射中了,刺穿了,只怕也没办法一击毙命。   李承乾明白,但他不甘心,他就是要试。   冒顿亲卫的箭全都向李承乾倾泻而来,他一个人吸引了大半的仇恨。   李承乾不在乎,任箭雨把他的铠甲和坐骑射成刺猬。   韩信看到了,指挥风后营向前,迅速完成了包围圈,所有攻击指向冒顿。   单于麾下自会为他抵挡箭雨,拼死护送。冒顿抽刀,打飞了几支逼近自己的铁箭,对这箭矢的力量暗暗心惊。   对最好的骏马来说,一百多步的距离几秒钟就能冲过去,奈何秦军的箭跟不要钱似的喷射而出。   在场的马都是没有披甲的,那太影响速度了,于是很快,就有一匹接一匹的骏马中箭受伤。   冒顿没有分神去查看坐骑受了多重的伤,他硬顶着李承乾的又一支破甲箭,分明听到了护心镜碎裂的声音,依然面色不动,加速冲锋。   李承乾再次拉弓,手快出了残影,箭如连珠,前一支还在行进途中,后一支就已经发射了出去。   箭矢互相追逐,朝着一模一样的路径飞驰,破空之声被鸣镝遮掩,射中一个挡在冒顿身前的亲卫身上。   那死士仰面摔马,重重地摔倒在尘土里。   后面的亲卫迅速拍马,填补了这个空缺,训练十分有素。   冒顿终于逼近了李承乾十步之内,这个距离李承乾已经不能再拿弓对战了,因为稍微慢一慢,冒顿的弯刀就会收割他的命。   李承乾收弓换刀,兴奋不已地劈向冒顿的大腿,意图攻其没有覆甲的弱点。   冒顿迅捷如狼,轻易侧身避开这一刀,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哪怕都带着伤,竟也比李承乾速度更快。   “你叫李承乾?你跟李信什么关系?”冒顿甚至有精力套话。   如果不是胸口插着两支箭,他看上去简直生龙活虎。   李承乾充满怀疑地看着冒顿碎掉的护心镜,不相信对方没有流血。   那他这个破甲箭不是白练了吗?   “关你屁事!”李承乾愤愤,顺势抬起刀锋,削向冒顿手臂。   “如此莽撞,你肯定不是秦军的将帅。你们秦军的将帅是谁?”冒顿弯刀下压,游刃有余地压住李承乾的攻势,彼此僵持了半秒,都使出了十分的气力。   李承乾单手不敌,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力。   铁与铜相接,发亮的刀刃摩擦出令人牙酸背痒的声音,滋滋滋滋,浑身的骨头都不得劲。   冒顿笑了一声,确定李承乾外强中干,力量忽然爆发,刃锋蓦然往下压,逼迫对方手臂上青筋鼓起,脸色涨红。   “咔嚓!”李承乾的刀刃硬生生被冒顿劈出了一个豁口。   “这么不经打,你家长辈怎么敢放你上战场?看你这样,娇生惯养,柔弱无力,还是在家躺着享福吧!打什么仗?”   冒顿故意嘲讽,面对面攻心。   李承乾大怒,气性上头,破口骂道:“你家祖坟都炸了,还有心情说我?祖宗十八代都炸飞了,你看见了吗?”   冒顿眸光一冷,弯刀勾出残影,划向李承乾脖颈。   李承乾仓促间一抬手,未曾想冒顿是虚晃一刀,极速变道,弯钩一般荡出残月的弧度,切向他的手腕。   包裹得再严实的铠甲,也得把手露出来,不然兵器都用不了了。   李承乾猝然变色,再想去阻截这一刀,已经来不及了。   殷红的鲜血飙飞而出,一只手被砍断掉落,手里的刀也就随之落下。   李承乾还没有感觉到疼,弯刀就冲着他的脖子来了。   他来不及思考,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冒顿却突然失控,半个身体都偏斜开来,似乎遇到了来自侧方的猛力攻击。   “还不快让开!”胤礽丢下这句话,逼迫冒顿转换对手,又一刀劈向冒顿的马腿。   骏马哀声嘶鸣,血流如注,绝望地倒了下去。   冒顿的亲卫立即赶过来,想把自己的马让给他。   风后营反应很快,敦和厉联手拦住了一个匈奴兵,陈胜吴广与之合作,阻绝了另一个。   双方交战在一起,仗着铠甲、马镫和铁刀等几重助力,和不可言说的游戏公屏里一直在播放的《无衣》,秦军这边占据了碾压式的优势。   当双方的身体素质没有形成差距,而大秦这边装备上了不止一个档次,指挥官又是韩信的时候,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玩家们伪装成商队,在草原和西域浪了一年多了,他们什么都敢卖,和牧民们早就打成了一片。   盐,一颗一颗的、杂质很少的盐,在这个时代就是一般等价物,在任何地方都卖得特别好。   众所周知,商人拥有豁免权,就算两边打生打死,也不会对商人动手。   打死容易,打死了,他们吃什么?   这可是盐啊!   而除了盐以外,茶叶也快速流行了开来,作为一种昂贵的药材,胡人吃了几乎能治百病。   牧民的饮食结构,非常缺茶叶这种润燥降火、生津止渴、消食解腻、补充维生素C、减少口疮病的东西。   玩家们组成的“顺风小卖部”跨境商队,顺利地靠近了龙城,甚至是在须卜氏好心人的引路下,中介费是一包盐和一包茶叶。   霹雳火罐由扶苏友情提供,刘据带小队携带,玩家们热情抢着帮忙点火。   虽然玩家刚点了一个火罐,就被风后营拉走接手了。   另一边的刘据接应到了逃出来的刘邦,给他递耳塞,带他飞快撤离。   眼看龙城炸成废墟,刘据才松了口气。   “我们的任务暂时完成了,仲父你跟着游士们一起,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敢情好,你呢?”刘邦东张西望,又看了看天上的飞鸢。   这是他放出来,用来标记定位的东西,看似不起眼,用处可大了。   小小的一只假鸟,成了草原上指路的GPS。   “我去看看李承乾那边怎么样了。”刘据不放心。   “诶——”刘邦拉住刘据即将离开的衣服,咂舌,“你去干嘛?那边箭跟不要钱似的到处飞,小心变成刺猬。”   “我有着甲。”   “谁没着甲?”刘邦眺望着那边的焦灼,客观评价道,“大秦这边输不了,放心。”   “能减少点伤亡,总是好的。”   刘邦啧了声,余光瞥见匈奴这边有人从城里逃出来了,就问:“大巫那老头,冒顿家小孩,其他部族首领,都要不要活口?”   “你自己决定吧。”刘据笑笑,“扶苏、陛下说这些事交由你负责。”   “那行吧,你自己小心,别死在这。”   “你也小心。”刘据留了百余人给刘邦,用来保护刘邦和那帮爱看热闹的玩家。   玩家之中有好几个,也不管周围在干啥,原地坐下,在公屏疯狂聊天去了,根本不把战场放在眼里。   刘邦对他们这样若无其事的好心态,啧啧称奇。   这一组忙着抓捕漏网之鱼,刘据拍马赶到韩信那里,关切道:“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韩信从容不迫,向着冒顿的方向示意,“李承乾和胤礽拖住了冒顿,让他没有及时冲出包围圈。李超带人在分割冒顿和他的鸣镝兵,采用我们商量好的分割战术。”   韩信第一次见到李承乾这三人的时候,就意识到他们的身份非同一般,不太可能像指挥风后营一样指挥他们。   既然如此,那就针对他们的性格,巧妙地安排他们去做相应的事。   李承乾容易暴躁,就让他去吸引冒顿注意力,利用一手箭术,与之针锋相对。   胤礽就放在李承乾附近,互相配合,凭借高超的骑术,拖住冒顿。   刘据和刘邦关系亲近,放出去支援刘邦,顺便完成炸龙城的任务。   韩信和扶苏讨论这个计划的时候,扶苏连连点头,笑道:“很好,没什么问题。我就在咸阳,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韩信坚信,他会把陛下想要的一切战果,化为捷报,传到咸阳。   此时虽然焦灼,但胜率在缓慢攀升,与韩信推演得丝毫不差。   “我去支援李承乾吧,他手断了。”刘据听见了群里的动静。   是扶苏和胤礽。   胤礽的心声难得这么有起伏,急道:“扶苏!李承乾右手被砍了。”   李承乾反驳道:“不疼的,我没感觉到疼!”   “玩家们的疼痛值能调的,一般默认百分之十。”扶苏解释得飞快,“你现在还没觉得疼,纯粹是应激性神经抑制,痛觉通路直接断裂,感知麻木了。”   刘据问:“能屏蔽他的痛觉吗?”   扶苏迟疑了一会,道:“最好不要,人是需要痛觉的,没有痛觉很危险。”   韩信观望着冒顿那边的情况,果断点头:“那你去吧。”   刘据就抄着刀,加入了团战。   本来胤礽一来,冒顿的马死了,他滚落在地,就沦为了劣势,要不是技巧和经验都很足,在这样的情况下,早就成为刀下亡魂了。   但冒顿还能撑住,连接了胤礽十几招,嘲笑道:“又一个花架子!细皮嫩肉的,你也没上过战场吗?”   没上过战场是他们的错吗?   李承乾很气,胤礽却沉得住气。   这种垃圾话算什么,还能比康熙嘴毒吗?   胤礽技巧足够,只是战场经验不足,就算在咸阳和上郡跟着训练,也缺乏血色的淬炼,就像没杀过人的宝剑。   冒顿方才坠马时,竭力避开中箭的位置,避免箭头触地深入,为此腰背重重摔倒,阵阵剧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弯刀狠厉斜削,刀刀催命。   铿锵的金属声响不绝于耳,震颤着双方的手和身体。   冒顿矮身突进,自下而上砍向胤礽的马头,欲逼他也坠马。胤礽勒马侧转,避开这一攻势,长刀横扫,精准地劈在冒顿肩甲甲片的缝隙处。   非常刁钻的一刀。   冒顿却笑了,因为这一刀固然给他带来了伤,甲片与甲片的镶嵌却也卡住了胤礽的刀。   “毛头小子。”冒顿趁胤礽收不回刀的这一秒,弯刀杀掉了胤礽的马。   马战变成了步战,胤礽不得不弃刀,在地上滚了一圈,捡起了李承乾的刀。   这刀全是李承乾的血,淋漓成红色的一片,握在手里染红了胤礽的整只手。   冒顿简直不是人,身上又是箭又是刀,竟然还能战。   李承乾低低咒骂了句什么,眼里全是无边的血色,单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左手不熟练地执剑,径直向冒顿背后攻去。   “承乾!”扶苏在群里唤他,“你不能再战了,退后治疗去!”   “我不!断了只手跟死了没区别,我不如死在这里。”   “承乾,我能救,你回来,我能救的。”扶苏心急火燎,一声接着一声,“别做傻事,承乾!!” 一物降一物   冒顿与胤礽再次纠缠在一处,蛮横拼杀,刀风带着血腥煞气,劈砍削勾,连番相撞。   嵌入甲片的长刀滑稽又诡异地颤抖,被胤礽一个抬刀砍击,砸在刀背上,借力深嵌。   冒顿硬受了这一击,却趁这个空隙,一刀勾住胤礽的腰侧。   明光铠的胸甲下方和腰裙甲片是分层拼接的,肋骨只有薄薄的鱼鳞甲,不是很坚硬。   冒顿与他们对战时,一直在寻找这铠甲的弱点,每一次攻击都是试探,现在让他试探出来了。   弯刀割断了鱼鳞甲,瞬间迸出一条喷血的伤口来。   胤礽脸色一白,回刀护体,余光竟看见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拿着短剑刺向冒顿。   以短对长,以不擅长的左手打冒顿的右手,这是在找死吗?   冒顿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意,原地转身,弯刀送出去,犹如一道红色的下弦月,鬼神莫测地旋转侧勾。   弯刀勾住了李承乾的脖颈,宛若判官的勾魂索,勾魂夺魄。   血色漫天。   扶苏都不忍心看了,后悔不已。   “我不该让他们去的,他们都没有战场的经验。早知道我……”   “你不能去。”玄猫冷静地提醒,“咸阳缺不了你。”   是,扶苏知道,所以他虽然很想,但没有离开咸阳。   但是眼睁睁看着小伙伴被冒顿杀掉,扶苏的心还是为之剧烈揪住,深深后悔。   “玩家是可以复活的。”玄猫提醒。   “我也知道,可是……”   可能是这个战场的实况太真实了,完全没有一点所谓游戏的感觉。   其实就是真实的,只有玩家们心大,才觉得是游戏。   直播间是跟着扶苏走的,他不在龙城,也就开不了龙城的直播,只能兑换技能卡【行走的摄像头】,花了一百积分,定位在刘据那里,才能看到龙城的情况。   三个战损的集中在一块,四周的风后营忙着杀掉鸣镝兵,一时无人能去帮忙。   刘据赶到时,李承乾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冒顿和胤礽都伤痕累累。   他已然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奈何冒顿他们动作实在太快,顷刻之间就分胜负,更定生死。   李超清理掉拼命想护卫冒顿的亲兵,随即跃马奔来支援,长戟所向,挥斥方遒,风声呼啸,直指冒顿的后背。   胤礽抓住这个机会,攥紧手里的长刀,以气吞山河之势砍向冒顿的脑袋。   刘据一看,马上给这个绝妙的局势添砖加瓦,环首刀自马上递出去,割草一般削向冒顿的手臂。   三面夹击之下,冒顿顾此失彼,根本招架不过来。   “噗呲”一声,沉重但有穿透力的闷响之后,李超的长戟贯穿了冒顿的腹部,从后背一直穿到肚子,只露出鲜红的戟尖。   胤礽的刀被冒顿死死挡去攻势,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围攻的战术,任何时候都很好用。   胤礽的手失控地痉挛,匆忙道:“补刀,快。”   刘据连忙换招,割断了无法动弹的冒顿的脖子。   战场之上,刎颈是最快最干脆的杀人方法,无论铠甲头盔多严实,都得留出活动空间来,何况草原的铠甲还不够严实。   李超等冒顿的血渐渐凉了,才用力拔出长戟,大声呼喝:“单于已死!”   风后营跟着大喊攻心:“单于死了!冒顿死了!”   怕秦语匈奴听不懂,他们还特意补习过匈奴语,总共就这么两句。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劝降,但韩信没有。   “杀!”   先杀再说,能杀多少是多少,除掉匈奴的有生力量,后面谈判的时候才更好谈。   匈奴这边眼看着冒顿被围攻致死,心慌意乱,失去指挥,犹如一群迷路的苍蝇,到处乱转。   韩信胜券在握,指挥风后营露出一个小缺口,让一股匈奴兵逃了出去。   他们逃的方向,有早就布好的地雷阵,长长的引线埋伏得恰到好处,就等着鱼儿入网,然后点燃了。   玩家们自告奋勇想干这个,被扶苏驳回了。   战争不是儿戏,就算玩家视角全是马赛克,感觉不到什么血腥,但还是不要让他们释放暴力因子了。   扶苏的复制技能,都用在铠甲和火弹地雷上了,还好能隔空传递给刘据,不然这一箱又一箱的火药,在强调速度的风后营这里,可不好携带。   玩家们和刘邦爬到一个坡上,踮着脚尖张望,更甚者叠叠乐爬到了幸存的大树上,站得高望得远,在公屏实时直播现场。   【冒顿挂了!】   【谁拿了MVP?这么大的军功可以封侯了吧?】   【看不清楚,像是长兵器,应该是李家那个,李信他儿子。】   【算是给李广李陵报仇雪恨了,爽!】   【蒙古人架着蒙古包毛茸茸地走开。】   【摸摸蒙古的姐妹,匈奴跟你们也没关系,他们没后人了。】   【种族繁衍之争,没招,大秦不除掉匈奴这个隐患,等对方发育起来了,中原百姓都得遭殃,而且考虑到西域贸易和战略纵深,河西这一大片地方,都得拿下来。】   【咱们伤亡咋样?】   【玩家没伤亡,哦不对,有一个,从树上掉下去摔破皮了;大秦这边我看看,伤亡好像很少……】   【目测战损比1比20。】   【什么,这战损也太大了!风后营总共才五千人,要是匈奴死十万,那风后营不是死光了!】   【你是会算战损的。】   便有玩家叽喳出口,忧心忡忡:“咱们人少怎么办?战损比才一比二十啊。”   “战损比?”刘邦揣着手,好奇道,“啥意思?”   玩家们叽里咕噜,比比划划,讲解给刘邦听,末了围着他问:“咋办?”   “什么咋办?”刘邦翻了个白眼,“这个龙城,还有那个地雷阵,以及月氏骑兵,东胡,蒙恬大将军,俘虏,普通牧民,老弱病残……你们是一点都不考虑吗?不会觉得匈奴全是冒顿的亲兵那样的精锐吧?”   “哦哦,对哦。”玩家们纷纷恍然大悟,仿佛把脑子寄存在了刘邦这里。   刘邦忍不住笑了,淡定道:“不用担心,陛下和小韩司马推演过很多回了,我觉着没问题。”   “那就好。”   玩家们松了口气,往战场那边看去时,到处都是马赛克。   刘邦眼尖,余光瞄得很远,看见一群着皮甲的匈奴骑兵偷偷摸摸从龙城的缺口逃出去了,中间那骑瞧着体型稍矮,有点眼熟。   “那不是冒顿家小孩吗?”刘邦脱口而出,“快快快,追追追!都是军功,可不能让他跑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他记性可好了,天天跟玩家厮混的时候,玩家说什么新奇词汇刘邦都记得住,活学活用。   玩家们麻溜地运动起来,刘据留下的锐士也听刘邦调动,骑着马一溜烟追着这波人跑。   月氏联军杀起匈奴来毫不手软,犹如给大火吹风,吹得火焰暴涨,血色肆意蔓延。   胤礽脱力地下马,想从倒地的骏马行囊里抽出一件披风。   被震麻的手在抽搐,抽不动了。   刘据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下马帮忙。   这一片小战场已经杀空了,倒可以稍微喘口气。   他们抽出那件黑色披风,盖在了李承乾身上,来掩盖死者即将消失的事实。   李超不能在这里耽搁,匆匆撂下一句“节哀”,就继续带兵作战去了。   刘据呆呆地站了一会,低落地问:“你还好吗?”   群里的李承乾:“问谁呢?”   身边的胤礽:“应该不是问我,我只是轻伤。”   李承乾嗤笑道:“轻伤,你抖什么?马上失血过多休克了。”   “没事。”胤礽恹恹道,“大不了跟你一样死回城。”   扶苏忙道:“别,别不把死亡当回事,你们不是真的玩家。玩家们生活的时代,跟这里差太远,他们没有真正的代入感,不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生活。他们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过自己的日子,上班上学快递外卖地铁公交……这里再真,也只是故事,是梦境,是游戏。可你们不一样。”   扶苏有问过常见的玩家,他们差不多都是这个感受。   但他们几个不同。   很难形容死后的时间是什么样的,客观的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但鬼魂自己的感知仿佛停滞了。   死了一千年的鬼魂还在写毛笔字很正常,因为他们生前写的就是毛笔字。   人间发展得太快,而鬼魂很难跟上这样的变化。   就像有些住在村里的爷爷奶奶,甚至以为苏联还在呢。   胤礽这种时刻走在冲浪第一线的,才是极其罕见的。   大概就像桃花源记里那句“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差不多吧。   李承乾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身边空无一人。   自他们几个混熟之后,这个他们一起布置的大房间总是有人气的。胤礽不爱动,经常在这看文画画,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扶苏和刘据也常来,人一多就可以打牌玩游戏了。   李承乾总觉空虚,唯有身边有人在的时候,才会填补一些空缺。   他非同寻常的兴奋时,不会玩游戏的刘据会陪他玩各种游戏,常常拖累他,常常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刘据不会回嘴。   他陷入情绪低落期时,躺沙发上几十个小时,像一块死掉的海星。   胤礽就在看文追剧的空档,用地府app点各种小玩意儿送过来,奶茶果汁零食绿植玩偶拼豆等,坐李承乾附近拼拼豆。   “你还好吗?”扶苏的声音在群里响起,给李承乾打了视频过来。   “不费积分吗?”李承乾有气无力地问。   “不费,是群里自带的功能,我问了阿父。”扶苏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夹到像幼儿园老师哄孩子似的。   李承乾听了一千多年,已经分辨不出来扶苏的声音算不算好听了,反正听习惯了,不讨厌。   “说起我们这个群……”李承乾仰着脸,觉得拿着手机不舒服,转头把手机一丢,丢完顿了顿,费了很大劲起身,扒拉一个支架过来,把手机放在上面。   这样他就能空出手,也能看到扶苏了。   “群怎么了?”扶苏温声问。   “我们这个‘废太子联盟’的群,是不是功能太多了?人间一般的群,有这么多功能吗?”李承乾犯嘀咕。   扶苏:“不知道啊,我对现在的人间不熟。”   刘据:“我也不熟,听说都要移民月球了?”   胤礽无语:“没有,还早着呢。”   “那是要上火星了?”刘据阿巴阿巴。   胤礽叹了口气:“也没有,那只是个探测器。”   “探测器是什么?”   “算了。”胤礽放弃科普。   得,群里四个人,跟得上时代的只有一个,一拖三,其他三个很多事都有点糊涂。   “有系统。”胤礽补充道,“不是一般的群。”   “那我们沾了扶苏的光了。”李承乾低低笑了一阵。   扶苏下意识看猫,玄猫在检查子虞的功课,严谨地摇摇头,示意子虞重写。   子虞唯唯诺诺,重新铺纸磨墨,下笔自然是嬴政最爱的小篆。   “阿父。”扶苏忽然开口,小声道,“我们那个群……”   玄猫偏偏头,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我检测到了这个群。”   “那这个‘天命之子在线直播’的系统……”   “系统想要功德愿力,我是管理员,就掺了一手。”嬴政神色淡淡,简短总结。   扶苏的心微微震动,有种意料之外但却又早该想到的感觉。   他郑重地向嬴政道谢,感动道:“原来阿父那么早就帮我的忙了。”   李承乾不满道:“要煽情的话麻烦把视频挂掉,我可不想看见这么恶心的画面。”   嬴政头一扭,冷静阐述:“举手之劳而已。”   扶苏收敛着动容,继续陪李承乾说话:“你有没有哪里疼?”   “我是个鬼,怎么会疼?”   “真的没有?”扶苏怀疑。   “真的没有!抑郁症是作用于身体的,不是作用于灵魂的,你懂不懂啊!”   “不懂。”扶苏诚恳回答。   “真烦人。”李承乾咕哝。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不高兴……”   “谁被杀了会高兴?你会?”李承乾跟猫似的哈气。   “真的不疼?”   “你好烦啊,一句话重复三遍!”   “下次别这样,明知道打不过,还……”   “喂!喂喂喂!你有没有良心啊嬴扶苏!——这个名字好怪。我为了你战死了诶,你还说我不好!信不信我跟你绝交!”   李承乾很气愤地把手机摔了,摔出去老远。   胤礽慢吞吞提醒:“摔坏了可就没人陪你聊天了。”   “我可以再买!”   刘据看看这个,听听那个,苦恼道:“你们一个死,一个伤的,仗还没打完,能消停点不?”   “哼!”李承乾大大地哼一声。   扶苏无可奈何,耐心道:“我是想说,我很在意,你是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死是很痛的,我们都知道。玩家们死的时候,系统会屏蔽他们的感知,强制让他们下线,没有什么后遗症。但是……”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点……”扶苏想了又想,想不出一个特别准确的词来形容他要表达的意思。   胤礽插进来:“ptsd。”   “什么地?”刘据茫然道。   “闭嘴吧,你这个文盲老古董。”李承乾讥讽,顺便反驳,“瞎扯什么,我又不是死在战场上,能有什么ptsd?”   “我有。”胤礽却道,“我讨厌幽闭的空间。”   其他人齐齐一怔,李承乾叫道:“那你天天待在这不出去?”   “窗户是开的,门没锁,而且,鬼能穿墙。”胤礽解释完,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倒也是。”   扶苏还在琢磨刚才的问题:“承乾你的腿……不止是腿,你是不是接受不了自己有残缺?”   “显然。”胤礽比李承乾反应还快。   “什么显然?怎么就显然了?你们两个,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叽叽歪歪了!”   扶苏与胤礽俱沉默,刘据想说点什么,被胤礽示意噤声。   这个群立刻安静下来,社团活动似的房间里也静得让人发慌。   李承乾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说话,登时很生气。   生完气,又开始后悔。   他气鼓鼓地爬起来,瞪着摔坏屏幕的手机,不想捡。   又过了半小时,李承乾抿着唇,离开沙发,把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上四分五裂,一片漆黑。   李承乾心里怪怪的,很不舒服,他自己跟自己较劲半天,还是很烦躁。   胤礽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我打赌他把手机捡回去了。”   扶苏故作疑惑:“会吗?我这边黑屏了,看不到。”   “不用看到,他肯定捡了。”胤礽笃定。   李承乾着恼,心不甘情不愿,火气上涌,尴尬得不上不下的,气愤得想再摔一遍手机。   “别再摔了,再摔真的要坏透了。”胤礽含笑。   “我摔我的手机,关你屁事?”   “那是我买的。”   “送给我了就是我的!”   “再摔我画你们兄弟的同人图。”   李承乾傻眼,呆滞道:“什么东西?”   胤礽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一点忍痛的嘶气声,但说话时十分平静自然,并不断断续续。   “你和李泰,或者你和李治,再或者你们仨,你觉得怎么样?”   “去死吧胤老二!!!我就知道,上次你让我摆姿势让你做参考没安好心!”   刘据想劝架,声音被这俩一来一回的,压得含糊不清了。   “也有亲情向的,不都是那种、那种图。”   扶苏微讶:“你还知道这个?”   刘据回答:“胤礽给我画过,阿母,我,舅舅,表哥,坐在一起吃烤肉的图。表哥在舞剑,舅舅烤肉,阿母煮茶,我负责吃。我可喜欢那个图了,还做成屏保了。”   “那张啊,原来是胤礽画的,都画得那么好了。”扶苏恍然。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   李承乾卡了一下壳,气得像快爆炸的气球:“胤礽你故意的!故意让我想歪!”   胤礽无辜道:“怪我喽?”   “不怪你怪谁?”   “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画。你和你阿娘,再加你阿耶,再加妹妹们,去掉弟弟也可以哦。”胤礽笑语吟吟,戏谑道,“那个称心,也可以。”   李承乾嘀嘀咕咕一顿抱怨,不知不觉情绪就恢复了正常。   他闲得无聊,打开电脑开了几局游戏,和队友及对手互相问候对方祖宗,撒撒气。   “承乾?”轻轻缓缓的敲门声在院外响起,在地府这个地方简直是多此一举。   李承乾却愣了,着急忙慌地飞奔下楼,忘了自己能穿墙,也忘了要穿鞋。   他踉踉跄跄地赶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云鬓衫裙的女子,提着一盏牡丹花灯,眉眼弯弯如月,轻声唤他的名字。   “承乾。” 韩信你像个人机   “怎么没穿鞋?”女子嗔怪。   “……忘了。”李承乾讪讪。   “哥哥!”女子身后冒出一个小姑娘,仰起头,双手捧上一个崭新的盒子。   小姑娘太矮了,比李承乾足足矮一个头,还不止。轻轻瘦瘦的,巴掌大点秀气小脸,好似春天的小燕子。   “这是什么?”李承乾低头。   “手机哦,地府推出的最新款,正好给哥哥你打游戏用。”   地府全方位在向人间靠拢,在一堆近年死掉的工程师程序员等职业的搭建下,构建出了网络和app。   而地府的货币,一般由几大来源:陪葬品复现、后世的祭祀用品、功德兑换、地府再就业……   是的,穷且没有陪葬祭祀功德的可怜鬼们,死了也得继续上班,挣冥币花冥币。   当然,也可以随便找个空地躺着,啥也不干,反正饿不死。——毕竟鬼可以不吃东西。   “嗯??”李承乾赶忙去戳群,“谁干的?你们谁打的小报告?怎么这么快就有新手机上门了?”   “不知道。”   “不是我干的。”   “母亲当前,不可以如此失礼。”   糊弄学上线,谁都不承认自己打了小报告。   李承乾拿他们没办法,也不能当着长孙无忧的面发脾气,只好唯唯诺诺。   “……阿娘既来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会不会打扰你们聚会?”   “不会不会,他们都滚、都出去了,家里没人。”   长孙无忧微微而笑,牵着女儿的手,走进这方中式的宅院里。   李承乾无端有些紧张,连自己该走还是该飘都纠结了一下,气也顺了,毛也服帖了,老老实实地带路,还时不时看看脚下,提醒穿着长裙的她们“小心楼梯”“这有门槛”。   群里接连传来窃窃的笑语,但李承乾现在很忙,没工夫去搭理他们。   “好乖呀,承乾。从来没见你这么乖过。”   “这个最新款的西瓜18手机,不是限量款要用功德兑换吗?”   “长孙皇后的功德应该够吧?”   “就算不够,那谁的功德肯定足够足够了,一百部手机都能兑换。”   “那谁是谁?”   “你说是谁?”   这帮混蛋!就喜欢看笑话!没一个好东西!哼!   李承乾愤愤,后槽牙刚要咬上,就连忙松开,缓步引母亲和妹妹到会客厅里去。   屏风隔断的茶室,还可以投影放动画片给兕子看。   李承乾这样打算着。   及至黄昏,大战终罢。   残阳似血,染红了半个天空。各种各样的红色云霞深深浅浅,赤朱丹彤,渐渐转变成梦幻般的紫色,像浸泡了颜料的棉花糖,绮丽柔润。   “好漂亮啊。”有心情感叹的也只有玩家了。   如果不看满地的血和尸体,是挺漂亮的。   刘邦骑着马溜溜达达,绕过原地救援的大秦医疗队,眼珠子转来转去,飞快地计算着己方与敌人的战损。   “司马!”刘邦远远地向韩信招手,“打完了吧?有空说话不?”   “暂且休战。”韩信严谨地回答。   鸣金收兵,钲声早已响了一遍又一遍,幸存的匈奴贵族沦为俘虏,正在被清点。   “那个,冒顿的儿子,叫什么鸡粥,听起来挺好吃的。”刘邦得意洋洋地给韩信介绍俘虏,挤眉弄眼。   韩信不为所动,略略诧异:“不杀了他,留着做什么?”   “啥?你认真的?”刘邦大惊失色。   韩信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着他们:“单于之子,与我们公子差不多年岁,不杀掉的话,会助长匈奴拥立他的心思的。”   “等等。”刘邦连忙趋近,拉扯着韩信的衣袖,“咱俩,借一步说话。”   韩信瞅瞅刘邦的手:“那你先放开我衣服,这是陛下赠我的。”   “哦哦。”   刘邦获得了和韩信单独交流的机会。   “陛下没跟你说吗?冒顿的儿子,最好留一个,用来牵制冒顿弟弟呼衍。”   “大秦支持的,不是呼衍吗?”韩信不解,“还帮呼衍逃跑,送他去外祖家了。”   “哎呀,你怎么不明白呢,这河一过就可以拆桥了,之前老二有求于我们,当然姿态很低,你就算让他下跪,他也愿意跪,但是,但是这危机一过就不一样了。”   刘邦一针见血,分析给韩信听。   “冒顿死了。大秦把单于给杀了,但整个草原几十万牧民,总不可能把所有放牧的都杀完吧?那月氏和东胡就壮大了,跟当年三家分晋一样。所以,匈奴是要留一股势力,迁往漠北与东胡,挤压另外两方的地盘。”   韩信:“所以?”   “你到底听懂没有?”   “你直接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草原越乱越好,绝不可以让草原崛起一股强大而统一的势力。冒顿不行,冒顿的弟弟也不行。”   “哦。”   “所以冒顿家的鸡粥,还有这一批首领,杀一半留一半,我们带回咸阳。以后老二不听话了,就把鸡粥丢回来。谁愿意做大秦的狗,谁就是匈奴的首领。明白了不?”   韩信摸摸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刘邦等他思考,以为能听到什么同意或者不同意的论点,结果韩信来了一句:“你有陛下的手令吗?”   “你一点都不动脑子吗?”   “所以有没有手令?”   “你打仗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没有?”   “陛下没跟你说过这些?”   韩信耿直道:“陛下说战场上风云莫测,先打赢了再说,赢了之后一切都好商量。”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刘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比跟冒顿嘚吧嘚吧一大堆还要心累。   “陛下说我要听你的?”   “。”刘邦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捂住自己半张脸,“不听拉倒。搞砸了大秦在草原的部署,你自己跟陛下交代去吧。”   韩信想了又想,回忆道:“我记得陛下说的是,刘季跟张良有不同意见,我可以听听,但该如何做,我自己决断。”   “这不是正在让你决断吗?司马!”刘邦阴阳怪气,顺便解释,“我现在改名刘邦了,这个好听。”   “哦。”韩信又开始思考。   刘邦的眼神开始飘忽,期待值一降再降,几乎要把韩信当石头一样看待了。   真邪门,明明打仗的时候战术一套一套的,灵活多变的很,怎么一下战场感觉这人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个典客丞张良呢?”   “子房出使的是月氏,我刚刚看月氏也在打扫战场了。你要见他?那我叫他过来。”   刘邦离开片刻,从月氏军那里,把张良招呼过来。   但跟过来的却不只是张良,还有一只卷毛白衣的小羊。   刘邦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白衣卷毛也好奇地打量刘邦。   “这是……”   “我叫来察儿!”   “月氏王孙。”张良与刘邦耳语。   “可惜,子房你这长途跋涉的,身上都不香了。”刘邦笑嘻嘻。   张良没好气地踩他一脚,声音更轻更小:“月氏王子病危,王孙是继承人,但是……”   不需要但是了,刘邦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月氏王孙,是个傻子。   看看这清澈见底的眼睛,傻了吧唧的天真,比到处搞事犯法的玩家还要清澈一百倍。   哎呦呵,你瞧这事闹的。   如果冒顿没有被大秦干掉,接下来十几年,统一草原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优秀的继承人,对任何一个政权来说,都是致命的事。   王孙没听到后面那句话,天然地接话道:“我是香的!你要闻闻吗?”   来察儿友善地凑过来,举起身上的香包:“很香的。”   打仗呢,你带个香包,穿个白衣服,是来干嘛?旅游吗?   刘邦笑眯眯靠近,煞有介事地送鼻子过去,夸张地嗅嗅:“嘿,确实香,这么远的路还这么香,这玩意儿挺贵吧。”   “贵吗?”来察儿懵懵懂懂,“有金子就可以换了。”   真难为你说,有金子什么不能换?   “还有这个,这个也可以换。”来察儿指指香包,戳戳这个布料,“有花的更好看,我喜欢这个。”   “这不是楚锦吗?”刘邦认出来了,“都卖到月氏去啦。”   张良顺口道:“互市。月氏商贸发达,不逊于三川郡。”   “那有点厉害,我还以为大秦外边,都是匈奴这样打打杀杀的呢。”刘邦感叹道。   “我们月氏,不打打杀杀。”来察儿认认真真地反驳,“我们和你们大秦说好了,不打仗的。”   “看出来了。”刘邦了然,与张良咬耳朵,“月氏王能同意?”   “月氏王在吃丹药。”张良眸光流转,只上挑一点点,暗示性地看向来察儿。   潜台词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所以你就拿到了河西?”刘邦意味不明地啧啧,“也太容易了吧?我冒了这么大的险,还比不上你拿地有功。那么大的河西——”   “没有拿到河西。”来察儿补充道,“我们还是可以在那里放牧的。”   刘邦与张良交换眼神,没有反对这句话,但心眼子多的都知道,大秦吃下去的土地,是绝不可能吐出来的。   参考楚王和张仪的“六百里”那档子事。   也可以参考上党郡。   再不然,参考巴蜀。当时巴国和蜀国冲突,求助于秦国,秦国派兵一调解,你猜怎么着?没有巴国蜀国了!巴蜀全部归秦,成了大秦的郡。   秦国这样凶残的大老虎,它撕咬下来的肉,谁都别想再抢回去。   张良温柔笑道:“王孙稍待,我们找将军说会话。”   来察儿问:“我不可以去吗?”   “是秘密哦。”   “我知道啦。”   张良与刘邦转身,笑意敛起。片刻后,刘邦奇怪道:“怎么他也会说秦语?”   “我教了一路。”张良简单道。   “他学得很快嘛。”   “王孙不是天生如此稚拙的,他幼时生病,就成了这样。”张良低声。   “用游士们的话来说,大秦的国运要起来了。”   “都八世了。”   “咋地?你不服?”   “你一个楚人……”   “楚人怎么了?楚人难道非得学屈子投江?国亡了,日子就不过啦?”刘邦理直气壮,“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的,而且要吃得好,睡得饱,站得高,看见这天下都是我想要的样子。”   “如今,算吗?”   “我觉得算,你不觉得?”   “……”   “看开点吧,道法自然。”刘邦与张良一起去见韩信,他俩性情迥异,但论起草原局势来,却不需要讨论就达成了一致。   韩信这次犹豫得更久了:“你们都觉得,要留下那个鸡粥?”   张良建议:“先留下挛鞮稽粥,带去咸阳献俘太庙,如果陛下想杀,再杀不迟。倘若在这里杀了他,回去之后发现陛下留他有用处,那陛下会很失望的。”   这名儿翻译的字不同,就导致了两种画风。   大概是最后几个字说服了韩信,韩信便松口:“那好,都压回去让陛下处置。”   张良和刘邦俱颔首,各自忙碌去了。   月氏那边自有将领带兵,吉祥物王孙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玩家们混一起去了,趴在草地上钓虫子。   细长的草茎探入松松的、小小的洞里,可能只比针眼大一点,摇摇晃晃,吸引洞里幼虫的注意。   顺利的话,轻轻往上一提,就能把洞里的虫子钓上来。   刘邦看得饶有兴趣,不时凑过去看:“这也太小了吧,烤着吃都没肉。”   “这个可以吃?”来察儿睁大圆眼睛。   “你要不要尝尝?嘎嘣脆。”刘邦把虫子扔进牛粪点的篝火里。   “不要教我们王孙乱吃东西!”月氏将军狄提发出暴鸣,紧赶慢赶跑过来,把来察儿伸出去的手拉回来,警惕道,“万一吃出问题来……”   刘邦耸耸肩:“我前两天好像看见什么黄不拉几的小牲畜,不知道是鼠还是狐狸,我们就抓几只来吃吧。”   “什么鼠?能吃吗?”玩家们叽叽喳喳。   “松鼠?黄鼠?沙鼠?土拨鼠?”   “土拨鼠不能吃!有病毒的。”   “啊——”有人学土拨鼠表情包站在那大叫。   “有没有藏狐?鉴定一下网络热门生物。”   “这只竹鼠中暑了,不如我们把它……”   乱七八糟的对话过后,刘邦和玩家们一拍即合,跑去抓草原兔子吃了。   这是草原上常见的食物来源,很好抓。胤礽包扎完伤口,坐在树下不想动的时候,刘据还猎了几只兔子过来,自己处理了,架在火堆上烤。   胤礽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给兔子开膛破肚,都很熟练了。”   “人总要成长的。”刘据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脱了手套,吹了吹飘向自己的烟,用手向外挥,“我现在能烤出恰到好处、外酥里嫩的兔子肉了。”   “可惜只有盐。”   “有盐,总比没有好。”   “也是。”胤礽笑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的光焰升腾着袅袅的烟,闻不到什么牛粪的臭味,只有草地和泥土混着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胤礽分不清这血腥味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附近的战场。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是奔袭路上每日都在发生的事。   他们从咸阳赶到上郡,还能有驿站可以住,到了上郡,蒙恬也会妥善安置,都有军营休息。等出了长城的尽头,就只剩下无边的草原了。   风如刀尖雪胜冰,肆意地啃咬着他们的骨头和肉,在皮肤上割出一道道冰霜的纹路。   韩信不管,按计划千里奔袭。   胤礽他们几个,谁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行,都硬着头皮,拼命忍耐,绝不允许自己掉队。   忍到最后,会觉得脸上发热,很痒,恨不得把脸和耳朵都抓烂,才能遏制那种痒意。   “你手上生冻疮了。”胤礽忽然道。   “诶?”刘据抬起自己的手,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还真是,我都没发现,难怪总觉得有点痒。”   胤礽笑笑,无意识地放空自己。   冷不算什么,累也感觉不到了,他们在风雪里奔驰,最怕的是迷路,最高兴的是看到牧民。   牧民的数量,决定他们要不要出手。   倘若是一个很大的、几千人的部族,那不好意思了,死神即将降临。   “我以前……”胤礽慢吞吞道,“以前总觉得,老大和十四他们没什么了不起,他们能建的军功,如果让我去,我也能建。”   刘据翻动着铁箭上穿起来的兔子,让它均匀受热。   太烫了,他下意识捏捏耳朵,改为用剑鞘去拨弄。   “太子没这个机会的。”刘据顺口道。   “是啊,太子没机会。”胤礽叹了一句,“年轻的时候,总觉不甘心。”   “你父亲出征的时候,你留守京师,监国理政,调度钱粮,后勤保障,也处理得很好啊,没有出过一点错。”刘据揪草叶,充当刷子,在兔子身上刷盐水。   “不要喝不干净的水!”有个玩家跳出来,“你这水烧开没有?”   “啊?”刘据愣住,“盐水也要烧开吗?”   “那好像不用。”玩家像兔子似的蹦跶走了,到处宣传,活像个小喇叭,“不要喝生水!”   扶苏看着这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温声道:“等回来就好了,什么吃的都有。”   “兔子肉不好吃。”李承乾上线吐槽。   “你母亲走了?”扶苏问。   “所以到底是谁偷偷联系她的?”李承乾不满。   “今晚星星好多啊。”   “兔子皮要糊了。”   “怎么不吃羊肉汤?我看那边好像在煮羊肉汤。”   “喂!”   没人理会李承乾的逼问,哪怕面对面,李承乾的武力值也就能吓唬吓唬刘据而已。   扶苏:“烤肉的箭洗过了吧?”   刘据:“当然洗过了!”   胤礽:“羊肉汤吃腻了,这一路打过来,凡是大点的牧场,牛羊肉我们都吃过。”   至于牧场的人,那就尘归尘,土归土,火归火了。   不管好不好吃,至少烤兔子看起来是挺香的。兔子自带的油脂被火焰的高温烤了出来,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有玩家大声道:“我有猪油和孜然,谁要来买?以物换物也可以!”   真会做生意啊,这帮人。   刘据和胤礽面面相觑:“咱们有什么东西可以换吗?”   胤礽艰难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又看向他受伤的战马。   当然不是想拿马换,而是琢磨行囊里有什么值得换的东西。   李承乾道:“我的马死了吧?可以拿来换物资。”   几人都沉默了几秒。   李承乾当时被冒顿的亲卫集火,鸣镝声起,马被射得宛如刺猬。   战后那马没救回来,现在就躺在刘据不远处。   骄傲的红马朱雀,和它骄傲的主人一样,死在了龙城。   只是李承乾还能复活,马却不能了。   李承乾平静道:“已经死掉的战马,得立刻放血分食,不吃也带不回来。别说马了,死掉的战友也带不回来。骑兵转战千里,带着死马死人像什么话?是准备酝酿瘟疫,还是等着成为活靶子?”   扶苏低低道:“通常,会拿走阵亡将士们的遗物,将他们的尸体烧掉,就地挖坑掩埋,回秦之后,想办法将遗物与抚恤爵位一起,送到他们家中。”   “死都死了,就别矫情了。要么你们把这马吃了?”李承乾催促。   刘据的头摇了又摇:“算了,我们也不缺物资,龙城有很多羊,须卜氏的牧场很大,昨天夜袭的时候,也没烧光,剩下的够吃了。”   李承乾撇撇嘴:“如果我在的话,我会把我死掉的马吃了的,顺便剖开,留下马皮马筋。马皮可以用来做靴子和防水布,马筋做弓弦和绊马索。”   胤礽沉吟道:“你下得了手?”   “为什么会下不了手?”李承乾诧异,“这样,它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x3 简直就是核威慑   虽然说,在战场的极端环境下,做什么都属于正常。   如果真的弹尽粮绝,活马都能杀了吃,更别提死马了。   但李承乾的这个语气,总让人心里发毛。   刘据呆呆地停下了转烤兔子的动作,陷入迷思。   试图理解,理解不了。   “你……你是想留作纪念吗?那我帮你……”   “不急,剥皮取筋也是个漫长工程。你还是管好你的兔子吧。”   “哦。”刘据刚要起身,又被这句话给定住了。   他们没主动去找做生意的玩家,但是玩家主动找过来了。   “励志成为大秦首富”绕过三五成群的士卒,摸到刘据这边。   “哈喽~”玩家特有的打招呼方法。   “哈、哈喽。”刘据跟着学习,礼貌询问,“有事吗?”   “两位这马还要吗?我看它不动了,正好我有朋友想尝尝马肉什么味。你们看,能不能……”   玩家总是这样,直白地进入正题。   李承乾无所谓道:“卖给他吧,留下皮和筋就行。”   这是李承乾的马,他自然可以全权处理。   刘据便道:“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吗?”   首富眼睛一亮,不假思索道:“那可太多了,我们从月氏新运来的香料,可贵可贵了。孜然烤羊肉一绝,你们绝对会喜欢的;乳香没药,不仅可以用来做香料,还能入药;还有香菜,——就是胡荽,大蒜、胡桃、苜蓿、石榴、葡萄……”   首富对得起他这个名字,虽然风尘仆仆的,但滔滔不绝,就地推销起他的产品来。   这其中,关于植物的部分,比如石榴葡萄,因为季节的缘故只有种子;胡桃好保存,现在就可以吃;香菜这么一路运过来,就算带着土也蔫吧了。   而大蒜,默默地发芽了。   胤礽莫名有点想笑,手指费力地抬起来,摸了摸玩家推销送过来的大蒜的芽孢。   绿油油的一点点,带着嫩嫩的黄,跟草地是一个色。   “没有土和水,也会发芽么?”刘据随口问。   “会啊,很多植物都会。你没有见过发芽的生姜土豆吗?我有段时间,会在碗和罐子里,养这些东西玩,天天看它们。生姜和土豆还会开花,花朵很美。”   有段时间,自然指的是不能出门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太长了,胤礽出不去,做过很多打发时间的事。   胤礽收下了玩家计算出来的等价货物,告诉对方,要留下皮和筋。   玩家肉疼地皱皱脸:“啊?这可是马身上最贵的部位了。毛你们不要吧?”   刘据拿到了更多的调味品,往兔子肉上撒孜然,烧烤的香味陡然浓烈起来。   “毛可以用来做什么?”刘据抽空问。   “毛刷、毛笔、做绳子渔网毛毡毯子……作用可多了。我这边还有马毛的垫子,你们要不?”   “我们没有东西换了。”胤礽淡声。   “赠品,送你们的。大家都是玩家,你们打仗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有功爵,那我这就算天使投资了。”玩家唇舌如蜜,乐滋滋地从充当临时小卖部的马车上扒拉出两张垫子,还帮他们铺好。   “你受伤了吧?地上潮气重,坐这个对身体好。我那边还有毯子……”   首富跑来跑去,给刘据搭把手,一起把胤礽挪动到垫子上。   “多谢你。”刘据与胤礽向他道谢。   “不客气。对了,我怎么看不到你们的ID啊,公屏上也没人知道。”首富好奇极了。   “我们啊……”胤礽顿了顿,“我叫胤礽,他叫刘据。”   “哦哦,好土著哦。”首富叫人来搬马,弄到河边去处理。   “有点耳熟。”首富玩家嘀嘀咕咕着,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   他的脚步就这么远去。   李承乾笑疯了,疯狂锤桌:“他不知道你们是谁哈哈哈……混得也太惨了吧哈哈,连真名都无人在意哈……”   胤礽:“……”   刘据:“……”   扶苏忍不住笑了,安慰道:“也正常,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历史。我要是出现在其他时代,也会有很多人不知道我是谁。”   刘据用匕首给兔子外皮划破,让它更入味。   刷上猪油后,油脂爆香,一滴滴缓缓落下来,溅起跳跃的火焰,犹如贪吃蛇的舌头,想舔一舔这滋滋冒油的烤肉。   他专心地做着,胤礽专心地看着。   “没办法,我从生到死,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着实没什么名气。”刘据认了,并没有什么尴尬之感,从容到甚至豁达了,“母亲的名气都比我大得多。”   胤礽顺口接道:“我就更不用提了吧,几十个兄弟,一个辈分,大部分人都分不清,记不住。何况我的名字还是……”   “生僻字。”李承乾补刀,“对南方人很不友好,有人认成‘乃’,还有前后鼻音不分的。”   “什么?”刘据有点懵,没听懂最后半句。   “肉是不是好了?”胤礽转移话题。   “总比老朱家的元素周期表强吧,一堆生僻字。”李承乾辛辣点评。   扶苏两边都记挂,在他们飞快对话的夹缝里,关切道:“胤礽你的伤怎么样了?”   “医疗队包扎过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承乾你饿不饿?”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饿死的鬼,还能天天觉得饿?”李承乾匪夷所思。   “但你天天点奶茶果汁。”   “那是享受鬼生,懂不懂啊你?”   胤礽慢慢笑道:“新时代有新时代的好处,听说以前鬼魂只能尝到祭品和孟婆汤的味道,现在多了很多选择。”   “就是太贵了。”刘据吐槽,“地府的物价没人管管吗?”   “纸钱都是一亿一亿的烧,物价高也没办法。”胤礽看了会星星,悠悠然然地说着话,“有争论说地府想不认这些大面额的纸钱,但现代人总烧这些,不认又没办法。”   “别管地府了,尝尝我的烤兔肉。”刘据很满意,骄傲地把肉片好,用匕首穿起来,递到胤礽面前,“烫,你慢点吃。”   胤礽在星光和火光下,观察这还在滋滋作响的烤肉。   焦焦的褐色外壳看起来很脆,微微卷起,表层都烤得起酥了。内层的肉纹理分明,温润中带着滚烫的热气,细嫩紧实,很有嚼劲。   大战之后,来上这么几口,还是挺舒服的。   胤礽就着刘据的手,偏头咬了一口焦脆的外壳,很慢很慢地咀嚼着。   “不好吃吗?”刘据有点紧张。   “没有,很好吃。”胤礽失去血色的脸上露出笑意来,“只是想起,他说的鄂尔多斯特别肥的、五斤的兔子,我终究还是没有见到。”   “……”   可能是草原的风太凛冽,牛粪燃的火焰亮得似曾相识,层层门禁都禁不住的星辰亘古不变,每一夜都在头顶闪烁,而身上的伤口却疼得让人不想动。   胤礽无意识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刘据垂下了眼睫。   他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道:“不用管我,我有时候很矫情,扫兴得很。我本来是想说,今晚星光很美,这个肉也……”   “听起来像要告白。”李承乾噗嗤一笑,笑点太低了,“今夜月色很美。”   他拉长音调,装模作样地吟诵着月色,惹得大家哭笑不得。   “月亮真出来了。”扶苏喃喃,“很好的月色。”   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去看月亮,椭圆的白色月亮不知何时挂在了东边,像被龙城咬了一口,刚刚好盛放在城墙的缺口处,浑然天成一般。   “烤什么呢这么香?让我也吃一口。”刘邦乐呵呵地溜过来凑热闹,“我要这个腿,腿上肉最多了,吃起来带劲。”   他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指挥刘据,大大咧咧道,“那边在排队打羊肉汤了,你们不吃?”   “等会的吧,反正足够。”刘据不急,“游士们还会开小灶。”   “你也看见啦?我刚刚路过,看见他们挖了好几个土灶,不知道在埋些什么好吃的要焖烧,等会我也去蹭一口。”   刘邦笑眯眯,毫不客气地接过兔腿,大口地撕咬起来。   “不错不错,蛮入味的,你小子手艺真不赖,养活自己没问题。”   刘据情不自禁一笑,把刘邦当吃播用,他跟胤礽都能多吃几口。   星月灿灿,真的是很冷但很美的一夜。   千千万万颗星辰很低很低地降下来,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月亮也显得出奇的大,大得不像真实的,月亮里面蓝色的阴影都十分清晰。   这一方营地,竟被这月光照得皎洁又明亮,不用点火也看得见四周的人脸。   韩信有条不紊地安排风后营分批次休息,按时巡防,记录战功,给受伤的士兵治疗,挖坑埋葬死去的兵卒,放斥候远探……   “伤亡几何?”张良小声问。   “死者二十七,伤残近六十,还有数十个病了。”韩信没有瞒着他。   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低的伤亡了,张良为这几个数字深深震撼。   韩信率兵从九原出发,一千多里的路程,十几天的时间,连续烧掉十来个匈奴的大牧场,杀敌过万,驱逐和俘虏的更多,还干掉了匈奴的大单于,俘虏了这么多首领贵族。   而大秦这边将士的折损,居然只有一成,不到两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斗力?   不要说匈奴和月氏了,就算是张良,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以前统一天下的时候,秦军也厉害,但没有厉害到这个程度。   不管是打赵国还是灭楚国,也都是大军出发,长年累月推进战线的。哪有这么几千骑兵杀杀杀,短时间就把敌人老家给炸了,还杀人单于的?   这是一种战争方式的进化,张良意识到了。   战车的时代早已过去,骑兵纵横草原的未来提前降临了。   精兵锐士、铁甲利刀、火药轰炸、地雷埋伏、千里奔袭……这一切的一切,对蛮荒的草原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百分之百的着甲率,转战如风的机动性,侵略如火的战斗力,这样的军队,在韩信的手里,就组成了这世界上最令人胆寒的、会爆炸的刀锋。   张良稍微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跟月氏王交流的时候,还是吹得不够狠,夸得不够大。   不过没关系,月氏这边,来的所有人都见到了匈奴单于的人头。   这会儿正用石灰腌制呢,要带回咸阳祭祀太庙。   “等临近阴山,看到东胡的联军,把冒顿的人头给他们看看吧。”张良轻声细语,“好教他们知道,大秦的礼物也不是那么好收的。”   韩信一口答应:“当然,陛下说过大秦缺人手,匈奴俘虏要是不够用,以后就把东胡打一顿,抢人过来修堡垒。河西那边要设郡,很缺人的。”   张良眨了一下眼睛:“陛下只说了第一句‘缺人手’吧?没说要打东胡。”   “迟早的事。”韩信自然而然道,“还有月氏,也是迟早的事。”   行吧,为这个时代大秦的邻居们提前默哀一下。   毕竟,韩信可才二十出头。   他还有很多很多战功可以立,而这些战功从哪来呢?   好难猜啊。   月亮一天比一天上班迟到,也一天比一天瘦,等瘦成弯弯月牙的时候,这个三月差不多就过去了。   蒙恬率兵出阴山,接应韩信,接收所有俘虏和战利品,与各方会合。   几方不同颜色的旗帜插在温柔了许多的春风中,各自招展,偶尔交缠一下,复又散开。   冒顿的弟弟呼衍,和冒顿的儿子稽粥,很诡异地在这种场合见了面。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长桌,桌上的盒子里,摆着冒顿的人头。   冒顿死都没有瞑目,依然怒目圆睁,瞪着在场所有人。   稽粥忍不住哽咽,捂着脸不忍再看。   呼衍脸上的放松和喜色还没有展现出来,刘邦就大喇喇表示:“鸡粥说喜欢咸阳,愿意跟我们回秦。你们几位,没意见吧?”   “谁喜欢咸阳?”呼衍的外祖父,也就是头曼单于的老丈人呼延脱闻言惊声。   “鸡粥啊,不信你问他。”刘邦理所当然道,“小小年纪失去父亲,草原这么危险,当然要去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咸阳多安全,没人会搞死他,他当然向往咸阳,非去不可了。”   这是明晃晃的挑拨和明示。   当然,权位之争,素来血腥残酷,清算政敌是很合逻辑的行为。   呼延脱不由道:“可是大秦支持的不是我外孙吗?我们说好了的。”   “我们是说好了,你们给我们地图,出向导带路,一起解决掉兰氏,我们帮你除掉冒顿。”   刘邦指指冒顿的人头,振振有词,“冒顿是不是已经死了?我们可没有违背承诺。”   “冒顿死了,留着他儿子干什么?”呼延脱急了,“这孩子都不小了!”   “什么话?我们约定的是杀冒顿,可没有其他的。”刘邦理直气壮,“我们公子也差不多这年纪,特别喜欢读书,正缺伴读呢,我看鸡粥就挺好。是吧,子房?”   张良微微点头:“很合适。”   刘邦继续转头,转向东胡那边:“是吧,姚上卿?”   因为贪污受贿而戴罪立功的姚贾,一把年纪的纵横家发挥着余热,跑去东胡请兵,白头发多得都心酸。   但纵横家还没死,嘴巴就还能讲话。   “国与国之间,向来合于利而动。陛下交代过,他要通商西域,任何阻拦秦国商队到达西域的人,都是大秦的敌人。”   纵横家这样道,“自九原往西,再北,一直到整个河西,从此都是大秦的疆土。你们呼延氏,是有异议吗?”   纵横家蘸满墨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大到让月氏的狄提都连番变色。   在场还能绷住的,唯有快乐踢毽子的王孙。   不要问毽子哪来的。   来察儿胖乎乎的,肢体不协调,踢一个,毽子就掉了。他瞅瞅脸色难看的狄提,以前都是狄提帮他捡的。   张良顺手帮他捡了一下,得到了带笑的感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被划边境线划到家门口的月氏将军:“……”   秦军都快砸门了,还谢呢!   一眼看不见月氏的未来。   呼延氏很想有异议,但张了张口,没敢吱声。   月氏这边吉祥物王孙在踢毽子,将军生无可恋,没说话。   东胡使者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自己暂时安全,因为西域在西边,路线不经过东胡,跟他们没关系。   东胡出兵,纯粹为了添把火杀匈奴单于,好趁机扩大点地盘。   草原上邻居都是冤家,代代有冤仇,数都数不清。   “诸位,没有意见吧?”   三方使者纷纷抬头,看向了蒙恬和韩信。   核威慑也不过如此了。   上郡三十万秦军,风后营的辉煌战绩在此,冒顿的脑袋也在这,谁还能说出一句异议来?   没有人。   四方盟约,就此签立。   扶苏收到了一条系统信息:【恭喜宿主平定匈奴,获得积分五百。】   大秦的疆域与对外贸易,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至于南边那个薛定谔忠诚的百越三郡,在韩信把冒顿人头带回咸阳的时候,刘邦还没喘口气,就被投出去出使百越了。   “哈?又是我?那么远!”刘邦刚要抗议,扶苏许诺道,“做成了,回来给你封侯。”   “真的?”刘邦的眼睛比灯泡都亮。   “真的。”扶苏笑道,“去吧,秦使,你的侯爵在等着你。”   “那我要带上樊哙卢绾他们,不然那鬼地方不安全。”   “好,除了萧何,你想带谁都行。”   “那就子房,带上他我心安,还顺眼。”刘邦嘿嘿一笑,鬼鬼祟祟道,“韩信能带不?”   “能。”扶苏肯定道。   刘邦大喜,摩拳擦掌,信誓旦旦。“那陛下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你要谁的人头,我都带来给你!”   现点现杀吗?也不是不行。   少顷,刘邦刚出章台宫就蹦得老高,拉着韩信,勾肩搭背,也不管韩信把他的手拽下来几次,依然如故。   扶苏趁玄猫在往外看,偷偷摸了一把猫尾巴。   猫猫瞥他一眼,把垂下来轻弹的尾巴收走,盘在脚边。   扶苏低头注视毛茸茸的猫爪爪,悄咪咪想摸,猫猫揣起了两只爪爪。   更可爱了。   “百越的郡守和郡尉该换了。”玄猫提醒,“再不换,他们就有异心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扶苏与猫猫斗智斗勇,思量着,“你觉得换谁比较好?”   “你自己决定。”   “我想想,张良虽然可以,但他更适合留在咸阳,便于收拢人心;曹参没问题,另一个版本的萧何,很稳定的全才;刘邦去哪都行,做秦使更好;章邯要是愿意,我相信他不会叛乱;还有司马欣……”扶苏一个一个数着。   以及,刘据和胤礽。   胤礽还在养伤,但扶苏提起这件事时,他出乎意料地积极。   “南海郡临海,可以建港口,探索海外商路,我可以去试试。”   “你想出海?”其他人都一怔。   “我想,我一直都想。”胤礽笃定道,“我想出海,去环游世界,已经想了很多年了。”   那是被困在笼中、折断爪牙羽翼的鹰隼,对自由的渴望。   从生到死,都没有淡去。   “那就去吧。”扶苏温和道,“你们一起吗?”   刘据惊道:“出海?我吗?我没见过海。”   李承乾也茫然:“我们几个出海?去干嘛?捞鱼?占岛?发现新大陆?” 向吕雉学习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出海了,但不是现在。   胤礽窝在扶苏送的宅院养伤,但每天都要出门一次,不管他有事没事。   哪怕只是慢悠悠沿着街道走上几分钟,买份甑糕或芍药花,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有时下着细雨,外面水声连绵,刘据不放心,为难道:“雨天也要出去吗?你的伤口还没好呢。”   “我去檐下听雨,等雨停。”胤礽这样回答。   刘据就撑起大伞,捣鼓一会,让巨大的伞盖能稳稳支起,阻隔雨水,为胤礽匀出更多干燥的空间。   细雨沙沙地织着网,水汽湿润润地沁着皮肤。   胤礽安安静静地看着雨,而刘据默默计算着时间,准备过一会儿再劝胤礽进屋。   “你们不如进宫来好了,这里地方大,有长廊,观雨不会沾湿伤口。”扶苏建议。   “不。”胤礽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果断拒绝了,“住了一辈子宫廷了,宫里的门很多,走不完,看不尽,守门的人也太多了。”   扶苏默了默,不好再说什么。   刘据展开斗篷,披在胤礽身上,陪他听雨。   更多的时候,刘据要去廷尉府帮忙。李斯萧何对这个身份不明的、扶苏的朋友客客气气,见他确实能帮上忙,也就不反对。   他俩都不反对,剩下的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御史大夫冯劫为此专门找过扶苏,意思是要么给刘据官职,要么别让他出入廷尉府,名不正言不顺的,像什么话?   刘据就顺势成了客卿,跟当年的李斯是一个职位。   论军功的时候,韩信自然第一,然后是蒙恬李超,李承乾得到了该有的抚恤,他对此嗤笑了一声,叽叽歪歪道:“我要这地和钱干啥,人都死了。”   人死了,当然给家里。可李承乾在这个时代又没有家,抚恤都不知道给谁,军功立了等于白立。   “算了,都给刘据吧,人家有父母。”李承乾意兴阑珊。   刘据有空的时候,就拎着礼物拜访刘邦。刘邦经常不在,吕雉就留他坐下来,说会话,吃顿便饭。   “仲母。”   “你来了。”吕雉看见他便笑语盈盈,引他进去,“上次带的腊肉和腊排骨还没有吃完呢,今天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孝敬长辈是我应尽之礼。仲母不觉得我打扰就好。”刘据真心实意道。   “怎么会?有你时时照拂,常常往来,我们初来乍到的,才少了很多麻烦。”吕雉笑着示意他坐下,净手煮茶。   她向玩家们学的,买一罐制好的茶,要用时小茶匙舀出一些,倒进烧开的茶壶里,清新优雅的茶香气顷刻间就散发出来。   这一罐茶可以用多久,取决于家里的客人们。   有的客人喜欢加很多作料的茶汤,那就放姜末花椒茶粉和盐等,煮成咸辛味的汤;而有些客人喜欢追逐流行,就附庸风雅地品品清茶;另外有爱甜的,则加糖加奶……   相比来说,所有客人里,吕雉最喜欢接待刘据。   这个刘邦莫名其妙认来的儿子,温文尔雅又知进退,从来不讨人厌。   就算单独上门,而吕雉单独在家,也不会让她有不舒服的感觉。   吕雉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樽刘据自己送的瓷器,不声不响地静立在这里,远看近看都挑不出毛病,好看得很。   “我带了两匹布来,是西域的风格,上面有狮子孔雀石榴花的花纹,很特别。我想着仲母擅机巧,友人也多,可以学来,也可以送人,或者做成衣服,都可以。”   刘据这样说着,吕雉起了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在外的布。   很多丝织品非常精细,一不小心就会刮花勾丝,吕雉平日都舍不得穿。   她轻轻柔柔地打开,缓缓抽出一截彩锦,认真看去。   “这是何异兽?”   “狮子。”刘据解释道。   “这狮子,有双翼?”吕雉惊讶。   “没有,这是西域那边想象出来的,狮子本身没有翅膀。”   吕雉点点头,仔仔细细端详着长翅膀的狮子,指尖停在狮子身上,若有所思。   “这个织法跟我们一样。”   “是月氏学我们的,只是用了大秦没有的花纹,再传回来。听说胡商很喜欢,在西域各国也很好卖,因为狮子强壮,很多人崇拜。”   “的确新奇。”吕雉观察了几分钟,才笃定道,“这个我们也能织,而且比他们织的还好。”   刘据自然而然道:“当然,论纺织刺绣,大秦现在才是最好的。”   吕雉收起这一卷,去看下一卷。   这布料摸上去很软,暖融融的,厚实挡风,正反两面的花色居然不同,一面是红色石榴,另一面是紫色葡萄。   “咦?”吕雉看了又看。   刘据详细解释道:“这是羊毛线织的,冬天用来御寒保暖……”   吕雉静静听完,盘算着羊毛的价格、染色、怎么织、怎么卖等一系列流程。   “咸阳的羊毛应该快多起来了,因为你们打赢了。”   “是,从匈奴那边缴获了十几万只羊,九原云中上郡都分了分,还剩好多。我回来时,已经看到商队在收羊毛捻线了。如果要冬天卖,是不是得早几个月就织好?”   “嗯,暖暖她们的布庄和裁缝铺,都是在春日上夏装的。”吕雉说着说着,就忍不住露出笑来。   她性子沉静稳重,玩家们总爱找她。设计出来的衣服,往往都要穿给她看,甚至让她穿了试试。   她们纠结着那些花纹、染色和搭配,裙裳褶子的宽度,衣缘包不包边,过水之后褪色了几分……每日都忙忙碌碌。   茶香四溢开来,吕雉刚抬起手,刘据连忙道:“我来吧,哪有让长辈侍候我的道理?”   他是真的把吕雉当长辈看待,实在没有办法安然享受吕雉给他干活。   所以吕雉煮茶他要帮忙,吕雉准备午饭,他也老老实实卷袖子择菜。   四月的葵菜抽了嫩梢,叶片软嫩,刘据掐着尖放篮子里。韭菜疯长,刘据刚拔了一根,吕雉就急忙道:“韭菜不是拔的。”   “啊?”   “是用刀割,沿着地面,留半寸,它还会接着长。”   “它还会长?!”   “会。”吕雉一本正经地示范给刘据看,轻松割下一把韭菜,整整齐齐放好。   刘据恍然大悟,臊得脸有点红,讪讪道:“我五谷不分,惹笑话了。”   “无妨,你懂的东西,我也有很多不懂。难不成你会笑话我没见过草原和狮子吗?”吕雉笑道。   “怎么会?”   刘据长见识了,像只蜗牛一样在吕雉打理的菜园子缓慢移动,学习割韭菜,分辨葱薤和水芹。   “卖豆腐,新鲜的豆腐,热腾腾的豆腐……”   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吕雉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刘据就道:“我去买!”   “你会看权衡吗?”   “呃……”   “还是我去吧。”吕雉领着他人高马大的干儿子,到外面买豆腐,还点了点那称上的标记,告诉他这东西怎么看。   其实刘据也不是一窍不通,只是在这些琐事上,显得比吕雉笨拙许多。   然后他学会了豆腐要敲不要切,有刀口的味道会有点腥。   “豆腐传到咸阳,才一年吧,仲母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都一年了,做几次吃食不就知道了?”   “薤跟葱长得好像……我刚刚没有在园子里看到。”   “那是去田埂挖的,遍地都是,就没有种。”   “遍地都是吗?”刘据真的很震惊。   “是啊,春日里野菜最多,就算没有菜园,都能去野外挖一篮子回来吃了。”吕雉宽容地笑笑,像对待自家小孩一样,语调和润,充满慈爱。   “明日你早点来,我带你去挖。”   “现在还有吗?”   “春笋还能再挖几日,没那么嫩了,但可以炖肉。我今晨看到了许多苦菜和蕨菜,一时都采不过来,怕吃不完不新鲜了。锦鲤约我明日再一起去。”   来了咸阳后,吕雉唇边总是带笑,连以前干惯了的农活,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陪着,也变得轻快多了。   刘邦不在家,那就更轻快了。   “但是,辰时末(九点)学宫不就已经开课了吗?你这样来得及吗?”   “来得及,起早一点就好了。”   “多早?”   “卯时初(五点),咸阳的城门就开了,卖东西的小贩就进城了。这个时候,我们正好出城采野菜。”   “好辛苦啊。”   “一点也不。”吕雉真心实意如此认为,“我喜欢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都是新鲜菜的感觉。无论是蒸菜,还是煮汤,都可以吃上好几天。就算下几天雨,也不会害怕。”   刘据似懂非懂,随着她的目光去看菜园子。   这是去年吕雉刚收拾出来的,现在就没有空档了。   所有她能种的菜,她都种了。   油菜花几乎落尽,只剩一两朵坚强的金色花朵,茎秆挺拔,挂满一串串青绿菜荚,不难想象那些饱满的种子,以后会成为一罐一罐的油。   她总是会力所能及地把日子过得很好,很安稳。   刘据只是这样一看,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吕雉和卫子夫的性格明明一点也不像,但带给刘据的感觉却很相似。   刘据噼里啪啦剁好腊排骨,倒进陶罐里去煮,正要把豆腐也放进去时,吕雉提醒他:“豆腐等会再放。”   “哦。”   “豆腐生吃都可以,放得太早就煮烂了。”   “姜椒葱可以放。”   “好。”   刘据老实听指挥,一顿饭下来认识了不少东西。   咸阳的米很贵,比面贵得多,但每次刘据过来,吕雉都毫不心疼地淘米蒸上。怕他不够吃,还会多放一些。   香气和雾气都在庖厨飘荡,云遮雾罩的。刘据缩手缩脚地坐在小凳子上,托着下巴看她做腌韭薤。   薤就是藠头,本土野生的小蒜,放上盐和醋,就能腌成,酸辣开胃,能保存几个月不坏,是很常见的佐饭小菜。   “你的朋友近日怎么不见?”   “受伤了,在家养着。”刘据回答。   “吃饭不带我?”李承乾哼唧。   “你来吗?”刘据在群里回复。   “算了,让李超撞见,他会以为见鬼了。”李承乾嘟嘟囔囔。   玩家们也有死而复生的,只是没李承乾那么惨烈,围观者众。众目睽睽之下,非要现在复活的话,虽说也不是不行,但着实吓人。   胤礽安慰道:“等风后营离开咸阳就好了。”   刘据顺口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在公屏发了句‘好饿,没有饭吃。’备注地址,不到一小时就有三个玩家给我送了吃的。”胤礽感叹道,“袋鼠前继有人啊。”   刘据一阵茫然,差点没听懂这句话。   玩家们特别热衷于接任务,哪怕任务奖励有时候还比不上他们的支出。   甚至有部分玩家坚持刷特定人的好感,宁愿天天请人吃饭,也励志要把好感刷满。   饭刚做好,刘邦就回来了。   他不仅掐着点回家,还带了樊哙卢绾吕泽及两个孩子。   “娥姁!看看谁来了?”   “阿妹。”“阿母!”“阿母我好想你!”   一双儿女,大的六岁,小的三岁,全都哭唧唧地扑过来。   吕雉既感动又心烦,与客人们纷纷见礼,把哥哥拉走,低声问吕泽:“你把孩子带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孩子们想你想得老哭,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丢沛县吧?这毕竟是你的孩子……”   “你是想到咸阳来讨官吧?”吕雉戳穿哥哥的功名利禄之心。   “那……那不是正好有这个机会吗?”吕泽低声,“你都来了,我们怎么甘心还待在沛县?”   吕雉深吸一口气,轻松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   虽说这是人之常情,她当然也思念孩子,但是这两孩子都带过来,她还怎么上学上课?   刘据乖乖举手:“我可以帮忙带他们。”   吕雉诧异地侧首,对他愿意揽下这个责任由衷惊叹。   “你不忙?”   “我时间很多。仲母放心,我会保证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那便多谢你了。”吕雉感激不尽。   还好家里的肉和菜都够多,吕雉接着忙活,又做了两个菜。刘据学胤礽,在公屏发布任务,很快就有送外卖的上门,拎了烤鸭炸鸡饺子和酒。   刘据付了钱,把酒递给刘邦,带两个小朋友洗手,然后坐在另外的桌子上,拿炸鸡给他们吃。   那桌喝酒,这桌吃鸡,很是和谐。   孩子们欢呼雀跃,很快就跟刘据混熟了。   “我们要怎么称呼你呢?”小女孩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炸鸡。   “叫哥哥吧。你们的父母,是我仲父仲母。”   “谢谢哥哥!”姐姐道完谢,弟弟跟她学,奶声奶气地说着谢谢。   刘据笑道:“吃吧,不必跟我客气。”   姐弟俩就都黏糊糊地贴在刘据身边,接受他的投喂。   吕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久吕泽跟着刘邦去百越了,但她的困境,因为有刘据在,而消解了大半。   她抱着书走过咸阳学宫的树荫时,夏日的阳光稀稀疏疏地洒在发丝和衣上,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身热,反而能尽情欣赏来来往往的女生。   这个抱了一大束木槿花,裙子短到快露出膝盖了,逼退了附近所有男子的目光,但她浑然不管,转着圈圈,比手里的花还要盛放。   “老师!我裙子好看不?看后面,有个大大的蝴蝶结!”   “好看!很适合你。”吕雉笑着夸她。   “这个花送给你。”她把花往吕雉怀里一塞,小声道,“我书忘背了……”   “在我开始上课之前,你还可以补哦。”吕雉含笑看她。   花一般的姑娘垮着脸跑掉了,边跑边喊:“呜呜呜为什么我在游戏里还要背书啊?”   吕雉听不清“游戏里”那三个字,但心花怒放。   她的《老子》快粗讲完了,正在准备精讲,这需要大量的书籍做补充,融会贯通,才能服众。   刘据给了她两份咸阳石室没有的《论六家要旨》和《淮南子》,吕雉每天晚上都点着灯,恨不得夜晚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才能让她读完。   偶尔刘据会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角落听吕雉上课。   “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   吕雉吟诵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贴切。因为刘据左右那两孩子,这段时间肉眼可见地胖乎了起来。   他们小脸都粉扑扑的,头发玩得微乱,额头有点汗。刘盈听困了直接倒刘据怀里睡了,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女儿偷偷摸摸吃着肉脯,嘴巴嚼啊嚼,脖子上还多出一个金锁来。   再仔细瞅瞅,儿子也有一个同款,只是甩到脖子后面去了。   刘据拿着玩家新推出的奢侈品折扇,给两孩子扇风。   吕雉不由失笑,一点也不担心这两娃跟着刘据,能受一点委屈。   她想,以后刘据若是需要她帮忙,她无论如何也会帮的。   这份恩情,她会一直记着。   这个时候的吕雉,怎么也想不到,她那个报恩的方式,会离奇成什么样。 李斯退休返聘   十月是出海的好季节,那么八九月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了,因为从咸阳到南海郡的番禺,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咸阳的银杏叶从绿到黄,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韩信骄傲地凯旋,带回了赵佗的人头。   扶苏为此,一年祭祀了两次。玄猫都懒得去了,被扶苏软磨硬泡,跟着他一起去祭祀。   又得了五百积分,暂时用不着,攒着吧。   刘邦一看见扶苏,就一迭声地抱怨:“那个百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个虫子,到处都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是虫子!水蛭、蜈蚣、蚊蚋……那么大,那么长,咬的包比蒸饼都大!睡个觉蛇都爬到床上了!喝汤喝到一半,捞出一条蛇,一碗虫子……”   他那个痛苦的表情,比比划划的动作,恨不得把虫子和蛇带过来给所有人看看,到底有多大。   “还有老鼠!我保证,咸阳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老鼠!它比猫都大!”   韩信在旁边冷静道:“叫什么,你不是照样吃了?还说蛇羹味道很好。”   “那不吃能行吗?到处都是蛇,不吃多浪费!”   韩信把脸一偏,不想搭理刘邦。   扶苏耐心听完,问了问百越的情况。   韩信一板一眼地汇报,他是怎么发现赵佗怀有异心,独揽百越三郡大权,试图切断百越往外的大道,自立为王的。   “看来我对他毫无威慑力了。”扶苏自嘲。   “嘿嘿……”刘邦诡谲地笑笑,贱兮兮道,“其实也不是,我跟韩信商量好了,他先隐藏起来,而我作为门客,去探探赵佗的口风。赵佗问起大秦的情况,我就说乱得很,到处都是叛乱。北边又跟匈奴打起来了,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呢,根本顾不上南边……”   好家伙,钓鱼执法,煽风点火,请君入瓮。   本来就因为在大秦最南端驻守多年而心生异心,旁观胡亥上位后糟糕的局势,赵佗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就等着这些话呢。   刘邦这么一扇风,赵佗就引火自焚了。   韩信下手,滴水不漏,事后安抚三郡就靠刘邦了。   刘邦可擅长这个了,威逼利诱一顿叭叭,把韩信和风后营往那一放,拉上百越本身的族老,搞个军事演习,再办几场宴会,谈笑之间,咸阳派出去的曹参司马欣几人就把控住了局势。   百越悄咪咪地回归到大秦的怀抱里,重归中央指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还有这个,花生米那女子叮嘱我要带回来的,说叫什么‘占城稻’,陛下你看看,有用不?为了找这玩意,专门折腾了个把月呢。”   刘邦见缝插针地邀功,点头哈腰,眉飞色舞。   “有用,可以拿来种植育种。”扶苏捧起稻谷,忍不住笑意,“你们两个,封地准备选哪?只有食邑,不临民治土。”   “这个我们知道。”刘邦眉开眼笑,连连搓手,“可以选是吗?真可以选?”   “可以。”   “那我就选沛县了!”刘邦毫不犹豫,一看就琢磨了很久。   韩信看看刘邦,思考一阵,没想到什么更想要的,就迟疑道:“那我选淮阴?”   “离得还挺近。”扶苏笑道,“不过这两年免税,食邑咸阳给你们发,不会因此亏待你们的。”   “嗐,我从来不担心这个。”刘邦乐了。   韩信顿了顿,欲言又止。   扶苏发现了,关切道:“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臣想回乡一趟……”韩信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期待。   “去吧,人之常情。”   飞黄腾达之后,谁不想回老家转一圈,看看曾经瞧不起自己的那些人呢?   当年欺负韩信的二流子,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涕泗横流的场景,肯定很有趣吧?   好心的漂母已经收过一次馈赠,想来不介意再收一次。   刘邦紧随其后,兴致盎然地提出他也要回去一趟,跟狐朋狗友们炫耀他的辉煌功绩。   他这一年全在路上,从龙城到百越,跨越了大秦的极北和极南,一路上见识到的各种风景,足够他在沛县的酒馆白喝上三天三夜的酒了。   他们神采焕发地君前奏对,章台宫大摆庆功宴,封赏甚厚,封侯加爵,连升十二级,骏马香车、黄金豪宅等那都是附加的赠品,灿烂得迷人眼。   二十几岁的韩信就这样昂首挺胸,站在最前面一排,一把年纪的三公九卿们几乎恍惚地凝望着他,像凝望一个不可思议的新的传奇。   宴会一直热闹到半夜,玄猫被蒙毅喂饱了,拒绝再吃,溜达到了李斯不远处。   猫猫不主动靠近李斯,若即若离的,偶尔会这样看他几秒。Qiyin & Xiu   李斯疲倦地叹气:“新法修好了,臣也该退了。大秦的朝堂,是属于年轻人的了。”   玄猫颔首,依然看着他。   李斯莫名笑了:“真没想到,臣居然还能得以善终,回上蔡老家养老。这可是张仪才有的好结局,我竟也有。”   玄猫只是看着他,并不挽留。   李斯却好像能明白嬴政要说什么,低声道:“能有这样的结局,臣已经很满意啦。这一生,起起伏伏,到底是臣负了陛下……还好,还好大秦没有终结在臣手里……”   他像是醉了,难得絮絮叨叨起来,玄猫依然不靠近,但也不走,还是保持着距离,安静听他絮叨。   一场欢宴,兴尽而归。   李斯前脚上了可以上教科书的标准告老奏疏,后脚就开始收拾东西。   结果扶苏与李斯拉扯了两个回合,走走流程,最后给了李斯一个太学祭酒的养老职位,让他继续发挥余热。   来接李斯的李由傻眼了:“不是说回上蔡老家吗?还走吗?”   “这……”李斯犹豫不决。   一辆马车在李斯门口停下,子虞活泼地跳下来,诚恳道:“丞相,法家的典籍我还有好多地方不懂呢,丞相要是不给我当老师,我可就永远不懂了。”   李斯的心微微一动,政治生命之外,对学术的传承之心却还没死。   子虞笑吟吟:“我最近在听毛亨老师讲《诗三百》,伏胜老师讲《尚书》,吕雉老师讲《老子》,还学了《墨子》,就是搞不太懂法家……老师,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李斯推辞的声音都显得不够坚决了:“臣年事已高……”   “那法家可就后继无人了。”   子虞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李斯的脚步就挪动不了了。   他可以忍受越来越多的儒家子弟进入朝堂,进入太学,进入咸阳,但法家要是在他这里断了传承,他绝不能忍!   偏巧浮丘伯还要带刘交过来,大声道:“通古怎么还没走?我带弟子过来送送你。不用太感谢我,你们法家以后再也没人能跟我们辩论了,我也挺难受的。唉,谁让你没弟子呢?你儿子修法家吗?”   李由:“……”   李斯:“……”   对家贴脸嘲讽,谁能忍?谁?   “我还没走。”李斯咬了咬牙。   “这不是在收拾了吗?光竹简就得装几车吧?需不需要我借你车?别客气,大家都是荀师的学生,荀师要是看到儒家这么快就发扬光大,他一定会……”   “不用借,我不走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   “那这些书是?”浮丘伯指着院子里堆得无处落脚的竹简。   “天色晴好,适合晒书。”李斯面无表情。   “哦?”浮丘伯恍然大悟似的,继而捧腹大笑。   毛亨与张苍慢慢悠悠地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也露出笑来。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送别诗呢。”毛亨遗憾道。   “我还带了琴,准备给你伴奏。”张苍更遗憾。   子虞看看这个,再看看这个,眨巴眨巴眼睛,“老师们好,我的课业都做完了!”   “好孩子。”毛亨言语温柔,拉着他走向李斯,“荀师会喜欢你的。”   “荀师吗?”子虞很好奇。   “嗯,他喜欢门下的每一个弟子,不管他们学法学儒,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表面上吵成什么样。”毛亨笑道,“走吧,帮你的老师整理一下他晒的书。”   从战国时代开始堆积的竹简,保存得再好,也散不去尘土与腐朽味,但竹简上的文字会转移到纸上,于笔尖萦绕流转,再入口中胸腹,连缀成千古流传的名篇。   时代的车轮又往前进了一大步。   玄猫无意间抱怨一句:“儒家弟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扶苏安慰道:“至少在我的时代,儒家还不会一家独大。就这样休养生息,也挺好的。”   “嗯。”玄猫发完牢骚,心平气和道,“你这里没什么问题了。那我走了?”   “阿父~”扶苏舍不得,手里的奏疏一扔,脸皮豁出去不要了,做作地撒娇。   “……”玄猫抖抖耳朵,被恶心得僵住了,往后挪挪,脑袋猛地一偏,受不了了。“作甚?”   “可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你啊。”   “何事?”玄猫斜睨他,准备看他吐出什么象牙来。   “将闾和鲁八他们在上郡造鸟铳,到现在还没有进展。”扶苏认真道。   猫猫甩了甩尾巴尖:“这借口难为你想得出来。”   “呃……人口啊,我们人口这么少,怎么办?”   “开放游戏人数,玩家们喜欢在游戏里搞基建。”   “就是这个,我不了解游戏的运作,怕出什么乱子。阿父你最好了,你留下来帮我好不好?求你了,阿父~”   扶苏跟玩家学习,双手合十,睁大眼睛,两只手上上下下晃来晃去,眼巴巴地恳求。   撒娇孩子最好命。   嬴政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明知道扶苏其实能处理,但被这么一套连招下来,就狠不下心了。   猫猫叹了口气,默认了一般,不提要走的事了。   扶苏狂喜,恨不得抱住猫猫亲两口。   胤礽的伤好了,准备离开咸阳,到南海郡去。   李承乾催促道:“赶紧赶紧,我躺够了,快去快去,我们一起。刘据你去不去?”   刘据拿不定主意:“我想跟你们一起,我也没见过海。但是……”   “你留下吧。”胤礽道,“这离我的时代太远了,我在这边没有挂念,但你是有的。你能从扶苏、从你仲父仲母身上学到很多,对你的任务很有帮助。”   刘据就是在纠结这个。   他很喜欢和刘邦吕雉相处,也很喜欢往咸阳学宫一坐,看磁铁小实验,水晶的凸透镜透着阳光引火,听吕雉吟诵《道德经》,毛亨讲解诗三百,张苍开讲他编的算数……   有时韩信被扶苏推到讲台上,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局促不安,一张嘴都快结巴了。   但没有人会笑话韩信。   这位两战封侯的大将军,尴尬地红着脸,试图和屋里屋外树上挤满的人说清楚,他是怎么用兵的。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这可是韩信啊。   这些人,离刘据应该是远的,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刘邦吕雉扶苏嬴政韩信毛亨……全都去世了。   但刘据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他的书房里还有毛亨注释的诗经。   命运多么奇妙,能把刘据送到一百多年前,让他能坐在这里,听韩信讲述他是怎么打匈奴的。   这样的胜景,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与此同时,胤礽和李承乾终于在番禺搞出了他们想要的码头,充满期待地开动大船,驶入大海。   一天后,李承乾宛如一条晒干的咸鱼,半死不活地躺在船舷上,肚子里的食物全都吐空了。   “呕……”咸鱼艰难地翻身,对着大海吐了一口酸水。   “你晕船。”胤礽指出。   “我以为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咸鱼的嘴还没死,还能毒舌。   “那我们回去?”   “不!!”李承乾死活不要,叫得声嘶力竭。   “哦。”胤礽打开折叠的躺椅,往他边上一躺,吹着海风,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真美啊。”   “美吗?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李承乾喃喃自语,“我只感觉摇晃,天旋地转……甚至没有地。头好晕,好烦,呕……”   他实在没东西可吐了,但止不住想呕吐。   “实在不行我跳下去吧?一了百了。”李承乾突发奇想,“等你发现什么宝藏小岛,我再上线。”   “那是死了。”   “死就死吧,多大点事。”   “咱们一定要在这么美丽的大海面前,要死要活吗?”   “你知道多水的地方,自杀率会很高吗?比如楚国。”   李承乾有气无力地躺回去,“项羽、项燕、屈原,这几个就不用说了。屈原的祖宗屈瑕兵败自尽,守门大夫鬻拳殉主,子玉战败自刎;公子侧引咎自杀,子囊、蒍越、公子比、公子黑肱、申鸣、彭咸……”   李承乾扳着手指数,数到后面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看到没,楚国自杀是一种传统。”   “楚国同你有何关系?”胤礽给他递了杯水。   “没吸管吗?”   胤礽给他插了根瓷的吸管,再递过去。   “纯水?干巴巴的,喇嗓子,不想喝。”   胤礽从边上取了两颗红枣,细细撕碎了,放进去。   “枣子干净吗?”   “洗过了。”   “你手干净吗?”   胤礽无语,放下红枣水,伸出十指,给李承乾检查。   挑剔鬼没挑出什么毛病,满意地歪着头,吸了一口水,然后评价:“不甜。”   “红枣还没泡开。”   咸鱼吧唧一下倒了回去,呆呆地看着天空。   “你方才要说什么?”胤礽问。   “我方才?”李承乾却好像已经忘记了,讶异道,“我要说什么?”   胤礽耐心道:“你刚刚,举了一堆楚人自杀的例子,是要说什么吗?”   李承乾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胤礽不是很意外,慢慢引导道:“你是想说,多水的地方,自杀率会比较高?”   “对呀。”李承乾顺着这个话头,随口道,“你不觉得吗?河水这种东西,真的很诱人。活不下去了往水里一跳,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你现在想往海里跳?”胤礽问。   “挺想的。”李承乾爬起来,手软脚软,随着船只的晃荡而晃荡,充满向往。   “扶苏。”胤礽忽然在群里发话,“把我俩的痛感提升到百分之百。”   “嗯?”扶苏在处理公务,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茫然地照做,“怎么了?”   胤礽利索地翻到了船舷之外,顺便把李承乾也拉扯过来。   “那就跳吧。”   胤礽拉着李承乾的手,二话不说,从高高的大船上一跃而起,径直投入茫茫大海。   十月的海水猛地兜头裹住他们,咸涩刺骨的液体瞬间灌满口鼻,原本呼吸的节奏骤然崩断。   李承乾水性不好,身体不受控地往下沉,四肢慌乱地扑腾,但四面都是水,抓不住任何实感的东西。   他的胸腔被窒息的恐慌攥紧,闷痛一阵阵往上涌,想呼喊什么,但一张嘴只有海水疯狂呛进肺叶,火烧火燎。   浪涛推着他一浮一沉,耳边只剩哗啦的水声,天和海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   力气飞快耗尽,四肢发僵发冷,浑身都疼,灵魂好像出窍了似的,飘飘悠悠,居高临下地嘲笑他。   耳边一阵阵尖锐的嗡鸣,促使李承乾放弃了挣扎,沉入海中。   似乎有阳光似的泡沫漂浮在周遭,散开的长发如水草般纠葛。   李承乾因此想到了一个水草缠脚被水鬼缠死的鬼故事,突然觉得很可乐。   但还是很痛,更痛了。   人为什么要呼吸呢?多麻烦的一件事。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身体被一股大力钳制拖住,拽到了船上。   李承乾被迫张大嘴巴,在挤压胸口的不停按压里,咳嗽了一串串咸涩的海水出来。   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吐出一条鱼来,那多滑稽,可惜没有。   “干什么呀?我差点就下线回去吃汉堡薯条了。”李承乾抱怨。   “好死不如赖活着。”胤礽放下做心肺复苏的手。   “我真的很好奇,就你晚年那样,是怎么活得下去的?”李承乾瞅他。   “我不记得了。”   “哈哈哈……”李承乾大笑,笑了一会,说道,“我也不记得了。”   “真的。”胤礽轻声道,“我出不去,也没什么事可做,就看着我种的土豆生姜,发芽长高,抽叶开花,这么一看,几个月就过去了。没事烧烧以前看过的书,小时候的衣服,写过的文章,等檐下的燕子回来……我以前看过的书很多,衣服也多,能烧很久。最有趣的是帮外面看守我的侍卫捉逃出去的太监,可搞笑了,他们发现我还在,那个劫后余生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胤礽擦擦脸上的水,慢悠悠地说着,甚至是带着笑意,温和至极。   末了,胤礽来一句。“你呢?”   “我真想不起来了。”李承乾摊手,“在长安的时候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出了长安,就一点印象都没了。没骗你,完全不记得了。”   于是他们就坐在卫尉们抛下来的救援小船上,坐着坐着变成躺,在海面上飘过来荡过去。   漂流,漂流,一直漂流。   李承乾没有再试图跳海,可能是太疼了。   他怕疼。   大船飘了两三个月,路过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岛屿,秦军的弓弩都没有消耗多少箭,就在这些岛屿上插上了大秦的玄色旗帜。   “好简单啊,毫无挑战性。”李承乾撇撇嘴,走在陆地上人都在歪歪斜斜,不如螃蟹利落。   “这个时代,大秦在东亚,还有敌手吗?”胤礽笑笑,“走吧,海上的岛可多着呢。”   “下个岛再没有白银矿,我可要生气了。”   “众所周知,某个岛上白银矿很多。”胤礽暗示道。   “那走吧。”   “你好像晕习惯了。”   “不然咋办?跳海那么疼。”   胤礽低声笑了,与之开启下一段旅程。   大秦的海外边疆,由此而向外,向外,再向外,从一条模糊的标记着岛屿位置的路线图,到成型的海外贸易,也不过十几年而已。   这十几年里,东胡悄无声息地并入了大秦,月氏王孙继位后一迁再迁,离大秦越来越远,河西四郡伫立着秦军的堡垒,丝绸之路上布满了胡商、秦人和老玩家新玩家。   至于匈奴?早就消失在漠南了,很久不曾听闻他们的消息了。   玄猫伴着扶苏一年又一年,见证了这个盛世的到来。   李承乾玩腻了,提醒道:“刘据你的任务还做不做了?”   “我吗?”刘据幽幽长叹,“我这是个死局啊,怎么办?”   “我还有积分,都给你用。”扶苏鼓励道,“你想怎么破局?”   “我……”刘据纠结着,下定决心道,“我去求我舅舅和表哥,实在不行,我下跪求他们。”   李承乾嬉笑道:“我们也要跪吗?”   扶苏担忧:“卫青和霍去病会答应吗?”   胤礽冷静道:“这得看求什么。” 卫青和霍去病   刘据的这个任务,是他们几个公认的最难。   跟老年怀疑一切的刘彻比,嬴政都显得活泼开朗,李世民更是和蔼可亲,康熙都比刘彻要温柔一百倍。   武帝这下手也太狠了。   左思右想,想来想去,实在没招,刘据只能回地府硬着头皮去找卫青和霍去病。   刚到卫青那里,就看见霍去病抱着一堆花和零食,向他招手。   “据儿!来得正好,我收到的零食太多了,放到过期都吃不完。你来帮我解决一些。”   “好。”刘据看到他就觉得安心不少。   都说男儿到死是少年,很地狱的是,霍去病真的到死都是少年。   他死的那一年,才二十三岁。   为此,现代很多给霍去病上坟的年轻人,总喜欢给他摆一堆时髦的零食,起先霍去病只能尝到味道,拿不到实体,后来地府开通了阴阳互联后,这些东西就直达他家了。   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糖和巧克力、果汁、酸奶、可乐、薯片……一年四季都没少过。   当然还有花,最多的就是鲜花了。   以霍去病的臂力,差点都抱不过来。   “积攒了这么多花吗?”刘据连忙上前帮忙。   “什么积攒,就这两天的。”霍去病总算松了口气。   “哇!表哥你真的,太受欢迎了。”   他们把十几束姹紫嫣红的大捧花,搬到卫青家里。   向日葵、百合、菊花、玫瑰……挨挨挤挤的,中间还夹杂着两盆辣椒。   “怎么还有送辣椒的?”刘据不解。   霍去病也不解:“不知道啊,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带盆挂果的了。”   “这么巧,你们一起来的?”卫青迎上来,温温和和地帮忙放花,“我这里也快放不下了。”   刘据一看,果然,大概是霍去病常来的缘故,凡是能放的地方,都摆满了花。   卫青还新买了花篮和花瓶,还是放不下这么多。   乍一看,跟春夏的花园似的。   都是人间浪漫的心意,卫青也舍不得扔,就这么越攒越多了。   霍去病随手拆开一排包装好的AD钙奶,插上吸管,给卫青和刘据一人一瓶。   卫青:“……”   刘据:“……”   三人就在这一束束精致艳丽的花束里,默默喝起了小孩之间流行的饮品。   霍去病从口袋掏出一叠信来,一包旺旺雪饼和马踏飞燕的玩偶差点跟着掉出来。   “这是何物?”卫青好奇地看向那绿油油的丑马。   真的很绿,也真的很丑,傻啦吧唧,斗鸡眼,咧个大嘴,憨憨地站着,不像一匹正常的马,难怪卫青一时没认出来。   “哦,这个啊,好像是博物馆的文创吧?”霍去病直接把绿马塞卫青手里,“每次出了什么跟我有关的文创,就有女孩子非要买了送我。这个马踏飞燕还是叫铜奔马的?我已经收到好几个版本的了。就这个最绿,怎么会这么绿呢?”   卫青很吃惊,用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茫然表情,注视着那毛茸茸的绿马和它脚下的胖鸡。   那鸡胖的,跟愤怒的小鸟似的。   “这,是燕?”卫青大受震撼。   霍去病耸耸肩,掏出果冻瓜子和辣条,给他们分享。   他们就坐下来,慢吞吞吃起这些东西来。   卫青还在翻来覆去琢磨那奇怪的马和燕,看久了觉得挺顺眼的,还捏了捏。   “人间甚是有趣。”   “舅舅,想不想往人间去看看?”刘据鼓起勇气道。   “往人间看看?”卫青抬眼,“转世去吗?”   “别!”霍去病一口否决,“那我就见不到舅舅了,多没意思!”   “表哥要不要也去人间?”   “我?”霍去病歪了歪头,看着刘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有心事?”   “是。”刘据也不瞒他们,把接到任务的事说了,忐忑地望着他们。   卫青沉默了。   霍去病面色古怪,没有一口回绝。   “你想找我们帮忙?”   “嗯。”刘据攥了攥手。   “这可挺有挑战性啊……”霍去病的手指敲击着桌子,“帮你造反的话,不知能不能成?”   “不能造。”卫青打断这个话头,“你若参与其中,兵戈一起,天下动荡,匈奴都会蠢蠢而动。到时候硝烟弥漫,事态会扩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事态还不够大吗?”霍去病道,“先是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两位公主,杀了舅舅你的儿子卫伉,然后陛下去了甘泉宫,江充一党就构陷东宫,又是拿巫蛊说事。   “太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迫向皇后求救。最后姨母被逼死了,据儿也被逼死了,活生生冤死了几万人。难道要我们退让吗?怎么退让?往哪退让?退让了,江充就能给据儿活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青不善于唇枪舌剑。   好在,霍去病和刘据都不忍心跟他吵架,会留出足够的时间和信任,等卫青整理和表述他的本意。   “我的经历,你们是知道的。我幼年在郑家受尽打骂,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不得不逃出去,投奔阿母,宁愿为奴,也只想活下去。”   这个,刘据和霍去病当然都知道。   卫青是私生子,随母姓,但他的母亲被称为“卫媪”是因为她的第一任丈夫姓卫。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卫姓男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显赫一时的卫氏外戚,居然跟他有关。   不过,卫青并不在乎姓什么,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吃多了苦,性子谦逊谨慎,低调了一辈子,从不与人争锋。   刘彻后宫的王夫人得宠时,有人劝卫青送礼讨好,卫青就送了五百金;   刘彻要为卫青年幼的三个儿子封侯,卫青屡次推辞;   苏建全军覆没,部下劝卫青斩杀苏建立威,卫青拒绝了,把苏建押送长安,交给刘彻处理;   李广自尽后,他儿子李敢深怀怨恨,当众打伤了卫青。卫青当时为大司马大将军,不算霍去病的话,卫青几乎是军方第一人,但他压下这件事,闭口不提……[1]   他一生不养门客,恭谨和柔,能在汉武帝刘彻那样的君王手下,安然到死。   这种德行,属实难得可贵。   卫青缓声道:“后来阿姊得陛下看中,我才脱了奴籍,得以入宫。阿姊生女,生子,得封皇后;我随侍陛下,从卑贱的骑奴被提拔为将军,得以建功立业,名列青史。   “我靠着阿姊的裙带,靠着陛下的荣宠,青云直上。君恩深重,毕生难还,唯有鞠躬尽瘁,谨守为臣本分,才能偿还万一。   “如此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又怎么能愧对陛下信任,起兵造反呢?”   卫青这话说的,就算是拿来面对刘彻,都能把刘彻感动到。   关键是,他真的是真心的。   霍去病默默地打开手机,选择音乐,播放。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卫青本来说得好好的,一看霍去病这么皮,顿时停住了,不说了。   刘据往表哥那边挪挪,窃窃私语:“这歌词好合适哦。”   “是吧?我一听到就想起舅舅了。”   卫青的脾气是真好,这都不生气,只是等他俩蛐蛐完了,才道:“陛下恩重,我不能,无论如何都不能负他。”   霍去病尖锐道:“哪怕你儿子死在巫蛊之祸里?”   “……”   “哪怕你阿姊和外甥,被人欺负冤死?”   “……”   “哪怕陛下大开杀戒,杀了一批又一批,让整个长安都浸在血里?”   “……”   “舅舅是想让据儿学公子扶苏吗?一把剑直接自刎,没必要反抗,反抗只会死更多的人,是吗?”   “……”   “如果据儿自杀,姨母自杀,江充一党会放过其他人吗?陛下会及时悔悟,知道他被奸臣蒙蔽了吗?他会吗?”   “……”   卫青被霍去病一句一句地逼问着,许久都没有应答。   刘据乖乖道:“我是不怕死的,如果死我一个,能平息这事端,我也可以死。”   “你不可以死。”霍去病果断道,“江充想要的就是你死。傻瓜,你要是死了,岂不是让奸臣痛快?”   “反正打不过……”刘据弱弱道。   打不过,死都打不过,死也见不到刘彻人影,君臣的落差就是这么巨大。   “怎么就打不过了?”霍去病冷笑,“我陪你去!”   “去病!不可!”卫青试图按住霍去病的手,急道,“陛下会心碎的!”   “只有他会心碎吗?”霍去病直直地望进卫青的眼睛,“别人不会心碎吗?他在乎过别人吗?”   “他在乎过你!”卫青脱口而出。   刘据夹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居然能引起卫青和霍去病的争吵。   他忽然想起了李敢那件事。   李敢打伤卫青之后,卫青不计较,但霍去病气炸了。   霍去病为了给卫青报仇,直接拿箭射杀了李敢,亲自动手,不假手任何人。   年少成名,匈奴最严厉的爹,少年意气比天高,在少年将军赛道上一骑绝尘的霍去病,自有其暴烈桀骜之处。   但他并不冲动,他做的事都是思量过的。   卫青把霍去病的手按在桌上,霍去病的手里甚至还抓着大白兔奶糖。   但他们显然忘了还有牛奶糖这回事了。   刘据安安静静坐着,听他们在自己左右激烈辩驳。   “你……你身陨的消息传来,陛下非常难过,把你的独子接到宫里,悉心教养,连封禅泰山这样的大典,没带任何皇子,唯独带了嬗儿。后来嬗儿早夭,陛下哀恸许久……”   霍去病只有一个孩子霍嬗,他去的早,这孩子去得更早。   一开始还能睹人思人,看见小的思念大的,后来小的也没了。   霍去病的血脉,完全断绝,只剩下同父异母的霍光。   “我知道,我知道陛下待我亲厚,但正因为我知道,我就不能对他做错的事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把亲缘杀得七零八落,最后发现自己杀错了人,那种愧疚悔恨,霸业之中的污点,千千万万的生命,难道我要袖手旁观吗?   “那我成什么人了?明知主君有大错却不管,我怎么配让陛下对我这么好?”   刘据听完左边,听右边。   两边都太有道理了。   卫青觉得:“但是,去病你出手的话,死的人可能会更多,到时候交战的就不止一个三辅驻军了。你肯定会去找任安,任安不敢不听你的话……”   “他当然不敢不听我话。”   他俩一句接一句,上一句还没结束,下一句已经插进去了,对话对得飞快。   “北军精锐,倘若与三辅军战起来,刘屈氂不是你的对手。”   霍去病轻蔑一笑:“刘屈氂,他会打仗吗?一个时辰拿不下这老头,算我失手。”   卫青深呼吸:“到时候,麻烦就大了。陛下会惊怒交加,认定太子是真谋反……”   “哦?他居然不是已经认定了?疑罪从有,可是我们陛下惯有的作风。”   “陛下大怒时,难免失去理智……”   “谁不知道?”   “刘屈氂失利,陛下就会调派长水河宣曲的胡骑,他们驻扎在长安外围,机动性非常强……”   “我怕他们?”霍去病仰起头。   “然后是建章宫近卫,甘泉宫宿卫,羽林骑,附近郡县的郡兵,如果还不够,陛下可就要调朔方边军了——你听我说完。你很厉害,没人不知道你厉害,但陛下才是皇帝,他能调动整个大汉所有的军队来平反。你要跟陛下打下去吗?一直、一直打下去吗?”   “谁说我要跟陛下打?”   霍去病挑了挑眉,任由卫青按住爪爪,言辞锋利,但姿态很稳,神情自若。   “那你?”卫青微怔。   “清君侧啊!舅舅!”霍去病突兀地笑了,“我们清君侧就好了呀。造什么反?”   刘据仔仔细细记住他们对谈的每一句话,用力点头。   “我本来打算的就是清君侧,杀江充,只是父皇以为我在造反。”   卫青总算松了口气,不放心道:“只是杀江充是吗?”   “不止,还有苏文。”霍去病厌恶道,“他长期离间陛下和太子,陛下派人去探查长安的情况,黄门故意扭曲事实,捏造太子谋反,多半跟他有关。要是没有苏文拱火,事情也不会闹成那样。”   刘据小声道:“像苏文这样想拉我下水的宦官,父皇身边不止一个。我以为,是陛下出于制衡,扶植起来的。”   巫蛊之祸能发展成那副光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皇帝自己。   钩弋夫人一系,是怎么做大的?多年来谁都打不开她的手,就刘彻一去一碰就打开了,偏巧手里还藏着玉钩?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的父亲早年是宫中黄门,太了解刘彻了,策划了绝妙的杀猪盘,把女儿送到了刘彻身边。   黄门一派捧出来的棋子,怀孕十四个月,生下来一个儿子,刘弗陵。   接连两轮祥瑞造势,成功造出了这股夺嫡的势力。“尧母宫”应运而生。   传说尧的母亲也是怀孕十四个月才生的尧,这不是巧了吗?   好巧啊。   那这个时候,太子和皇后就很多余了。   不把皇后和太子搞死,刘弗陵一个幼子怎么上位?   巫蛊之祸,就此而始。   “江充诬陷一事,还是得禀报陛下。”这是卫青的判断,“陛下还活着,你擅自杀了江充,到底还是不妥。”   “我不这么认为。”霍去病反对,“就应该把江充杀了,以儆效尤。都被人打到家里来了,还指望我跟他讲道理不成?是个人都能拿巫蛊栽赃太子,太子还怎么当?你说对吧,据儿?”   刘据看看卫青,再看看霍去病:“我真的觉得,你们说的都对。我那时杀江充,是害怕父皇像始皇一样驾崩了,那不动手不行。但现在,既然我们都知道陛下还活着,那……”   “那就去找陛下。”   “那还是得先杀江充。”   卫青和霍去病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卫青顿挫了几秒,见霍去病没有补充,就道:“陛下面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见得吧?江充和苏文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父子相见。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隔绝内外,宫禁重重,没有误会也会滋生误会,同一句话被苏文一传,也变了味。那个时候,那种情况,陛下真的会相信太子吗?”   这很难说。   刘彻老了,多病且迷信,求仙问道,被骗子忽悠得团团转,把最爱的女儿都许配给栾大了。   他相信皮影戏招魂,崇尚方士,疑神疑鬼,精神恍惚,彼时又在病中,更容易被骗。   谁敢赌老年刘彻的精神状态?   卫青敢!   “我去向陛下解释。”卫青诚恳道,“也许我的话,陛下会愿意听的。”   两个外甥都深深地看着他。   霍去病莫名笑道:“舅舅你要知道,陛下杀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可只需要一句话。而且,他到最后也没觉得杀错了她们。”   “二姊虽与公孙敬私通,但巫蛊也是被栽赃的,三姊最无辜,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是我的姐姐,是母亲的女儿而已,她就死了。”   刘据声音淡淡,到这句话时,才真正开始有了偏向。   他偏向霍去病了。   “舅舅,我知道你是对的,我没有能力与陛下正面相抗,也应该去求见陛下,自证清白。但是舅舅,没有人在乎姐姐们是否清白。父皇杀她们,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么我呢?”   刘据惨然道,“我有几成概率,能平安到达甘泉宫,成功见到陛下,让他相信我是无辜的,说服他除掉江充和苏文?我能吗?我有这个机会吗?谁会给我这个机会?”   谁都不会。   “从长安到甘泉宫,足有三百里。这三百里,我恐怕跨不过去。”   三百里很远吗?骑兵飚速一天一夜就可以到。   三百里很近吗?刘据到死都到不了。   掌控这段距离的是皇帝,只要皇帝不愿意,一百米也是天堑。   卫青沉默良久,最后道:“我去见陛下,我向你保证,我死之前,一定见到陛下。”   霍去病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抛了抛手中的糖,轻松道:“我为你杀江充。你放心,我杀人可快了。我倒要看看,谁能越过我,逼死我的弟弟。”   刘据这才有精力去看群,扶苏早就发言道:“阿父问你直播吗?你直播的话他想看。”   李承乾笑嘻嘻:“老刘家的笑话,我也想看。”   “那个系统……”刘据刚要问,系统就来了。   【叮,宿主你好,天命之子(复制版·征和)系统为您服务,您已收到积分两千,可随意处理。】   扶苏打匈奴,搞定百越,出海贸易加扩大海域岛屿,及开通丝绸之路,获得了很多积分,后续用了些来兑换农作物的种子,现在结余的都给刘据了。   “你不留一半?”刘据很感动。   “我一时半会用不着,你现在更急。”扶苏道,“祝你好运。”   “多谢你。”   刘据郑重道谢,兑换了一次性的复活技能。   【叮,您已兑换复活卡,每次使用限定一个生命体,每次需耗费积分五百。】   群里一片感叹“好贵”的声音。   但贵也没办法,该用还得用。   刘据点击了他的任务,眼前金光闪过,就从地府返回了人间。   征和元年七月,东宫长松叠翠,殿宇巍峨。   江充站在刘据面前,开口道:“臣绣衣直指使者江充,奉天子诏令,彻查京中巫蛊邪祟,循例入东宫勘验。还请太子殿下行个方便。” 复活吧,大汉双璧!   江充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宦官苏文,以及胡巫(用来指认蛊气)、缇骑士卒、差役、掘地的工匠役夫等。   李承乾忍不住笑了:“这是要拆迁吗?土木老哥狂喜。”   这几个人里,江充与太子有仇,早就结怨了;苏文是站队勾弋夫人的,属于政敌;剩下两个倒还好,纯粹是皇帝派出来领兵加公证的,冷眼旁观这一切。   需要特别提一下,韩说是韩嫣的弟弟,而韩嫣早年和少年刘彻不清不楚,宠爱过甚,恃宠而骄,频繁出入永巷,传出了些不好听的流言蜚语,因此得罪王太后,被赐死。   刘彻当年还为韩嫣求情,都没有用。韩嫣还是死了。   韩嫣的弟弟韩说吸取了哥哥的教训,没有走佞幸这条路,而是跟着卫青打匈奴,实打实地建立军功。   “既是陛下的命令,儿臣不敢不奉诏。”刘据淡然一笑,从从容容道,“诸位请。”   在此之前,因为刘彻病中噩梦,梦见自己被几千木头人拿棍打,病又迟迟不好,胡巫檀何进言说宫中有蛊气,害得陛下久病。   江充苏文纷纷附和,推波助澜。   于是从宫里的夫人们查起,兴师动众,翻天覆地,直到查到了皇后的椒房殿和太子的东宫。   马上就要图穷匕见了。   胤礽慢悠悠看着剧,正看到荣国府热热闹闹抄捡大观园,不由跟着念了一句:“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古人曾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1]   胡巫檀何开始神神叨叨,指手画脚地带路,江充带人掘地三尺,四处检查,恨不得连宫殿上的瓦都一片片掀起来看。   刘据平静如水地观望着,还与韩说笑道:“将军可要坐下来饮杯茶?”   “谢太子好意。”韩说一板一眼道,“只是诏命在身,臣等不敢轻慢,早些查完,臣也好回去复命。”   “父皇近来身体可好?”   “臣非太医,不敢妄语。”韩说恭敬垂首,但并不与太子多透露一句。   “那章御史……”刘据正要跟章赣也聊两句,那边胡巫大声道,“就是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过去,无心闲聊。   江充亦步亦趋,仿佛胡巫牵着的狼犬,不过几秒钟,就冲到了那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下。   “挖!”   江充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动手,工具稀里哗啦、叮咚铿锵,与泥土搏斗。   七月流火,暑气本该渐渐散去,但众人围聚在此,一番忙乱,谁能不觉得燥热?   热火朝天,心烦气躁,急不可耐。   胤礽建议道:“何不用天幕投屏?”   “天幕吗?”刘据微微心动。   “打败迷信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更大更真的迷信。”   李承乾眼睛一亮,跳起来道:“我我我,我来做这个主播!”   胤礽却道:“现在不需要主播,而需要让全天下都看见,卫霍复活了。知道的人越多,对刘据越有利。只要江充封锁不了消息,那么公道就自在人心。”   “嗐,我还以为要细数武帝晚年发疯造成的巫蛊之祸后果呢。”李承乾撇撇嘴,顿觉没趣。   “这个也可以有。”胤礽笑道,“看刘据想要哪一种了。”   刘据看着差役挖坑,沉吟道:“依我对陛下的了解,如果天幕投屏给所有人,提前透露巫蛊之祸的经过,他只会应激,更加猜疑愤怒。他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也不会反思,而会觉得被挑衅和针对了。看到天幕的人越多,他越惊怒。”   刘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仿佛是皇权的显相化身。   他倨傲地以为,全世界就该围着他转,过去、现在、未来就该牢牢掌控在他手里。   不绝对的忠诚,等于绝对不忠诚。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人骗,一次又一次杀掉骗他的人。   刘据分析道:“他会想,这个天幕是何意?它在指责谁?它凭什么替东宫说话?这是天降谶语?还是妖异邪术作祟?是不是有人借异象,刻意要挟天子,逼迫他偏袒太子?此事有东宫的手笔,装神弄鬼,子弄父兵,居然还敢逼迫君上……这是公开的羞辱,当着全天下的眼睛打他的脸。”   “哇靠!”李承乾咋舌,不可思议道,“他也太离谱了吧?”   刘据幽幽叹了口气:“就是这么离谱。你看他下的那个轮台诏,是在我死两年之后,李广利远征匈奴大败,财政枯竭,民生凋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下令停止征伐,为国家续命。但那份诏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我,提到巫蛊。”   “呃,好歹有个思子宫?”扶苏弱弱地安慰。   “也就仅此而已了。”刘据简短道。   【兑换天幕投屏,实时投放东宫挖掘现场。】   【已兑换,积分-200】   【兑换障眼法和移花接木,把马上要被挖到的桐人换掉,换成我舅舅卫青和表哥霍去病的玩偶娃娃,再让江充苏文檀何眼里依然还是他们准备的巫蛊桐人……】   刘据有条不紊地和系统对话,他没有扶苏的好运,没有什么可爱阿父始皇猫猫蹦跶出来陪伴,只有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   【已兑换,积分-200。】   扶苏积攒了那么多年的积分,刘据一用起来如水般流淌。   但刘据需要这个造势,揭露江充和苏文的丑恶嘴脸。   刘彻的疑心重,当然可以针对任何人。   天幕横空出世,在整个大汉乃至四周的邻居们那里,都呈现得明明白白。   “那是什么?”   “天上有好大一块布!”   “天现蜃影!”   ……   从第一个人发现而惊叫出声,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天。   那半透明的薄膜似的水悬挂在高空上,拉开巨型屏幕,引人驻足观望,惊疑不定。   东宫众人也不例外,只是由于现在的工作环境特殊,所以多多少少努力在装,怕自己被问责。   差役们的铁锨动得都慢了,江充急了,忙道:“还不快挖!”   “还不快挖!”   与此同时,江充的声音从头顶高高的天幕里传出来,有些遥远而延迟,惊得众人呆若木鸡,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再次抬头。   这一次,那广阔如海的天幕,出现了画面。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与东宫众人面对面相照。   又像天与地颠倒,湖面的倒影浮现在脑袋上面。   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这是何故?”太子少傅石德忍不住出声问。   一两秒钟后,石德的声音从天际传了过来,宛如山谷回音,但比回音真切得多。   他们呆滞地仰头,如同海洋世界里一群没有脑子不会思考的鱼,一双双眼睛也像鱼眼睛似的失去光彩。   与此同时,甘泉宫。   “陛下!天有异象!”黄门急匆匆进殿上奏。   “异象?”刘彻幽幽地自榻上抬眼,阴沉沉地投去一瞥,“何种异象?”   “臣……”黄门张口结舌,“有一帷幕,高悬苍穹,人皆可见,仿佛、仿佛是……”   “说。”   “仿佛与东宫有关。”   刘彻意味不明地哼了半声:“东宫……这么快就查到东宫了。”   黄门深深伏于地,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问:“陛下……是否要出去看看?”   刘彻其实不想动。年纪大又长期生病的人都这样,懒得动弹,一动就好像能听见衰老的声音。   浑身上下的肌肉和骨头都像老旧失修的门轴,外力推动转起来,就发出咯吱咯吱的腐朽声,再也不复年轻时灵活欢畅。   刘彻年少时特别喜欢出宫玩,夜里带着同样年轻的近卫们偷偷出去游猎,策马狂奔,肆无忌惮,一不小心踩踏了百姓的庄稼,怕丢脸,只能冒用他姐夫平阳侯的身份,差点和尽职尽责的县令起冲突。[2]   后来微服跑出去溜达,投宿乡间客舍,又被人店主当成盗匪,吓得店主叫人准备把刘彻抓了。[3]   也真是奇怪,传说中凶残无比威严盖世的嬴政,在自家地盘能被盗匪抢劫;而刘彻呢,出去玩能被当成盗匪。   刘彻浑身不舒服,本不想动,还觉得底下人窸窸窣窣的眉眼官司很烦人。   这种突然之间冒出来、自下而上的躁动不安,刘彻敏锐地察觉到了。   “霍光。”刘彻冷冷地开口,有些不耐烦,“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唯。”霍光在侧,连忙领命,出殿探寻。   然后霍光的表情也凝固了。他跟周围的近卫与黄门,保持了大同小异的震惊,看向那巨型天幕。   “那是东……”“那不是太……”   黄门窃窃,用耳语般的音量表达惊讶到极点的胡言乱语,但又怕惊动皇帝被责罚,于是嗡嗡地将不安蔓延。   是的,甘泉宫这边都认出来了,那天上出现的画面和声音,正是江充一行在东宫查巫蛊的事。   这是何意?霍光百思不得其解,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假的,这也太真了!   霍光能清清楚楚看到江充、苏文、韩说、章赣乃至太子殿下的表情动作,俨然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面对面与他说话一般。   这怎么假的了?   仔细一看,连挖坑的锸、耒、镢头,地面纯天然的纹路,树根树皮的形状,青石板的颜色,背景里飞檐瓦当的浮雕兽纹,都清晰得可以现在描摹。   太真了!   霍光去过东宫,很确定这天上的画就是东宫的景象。   这还得了?   江充在东宫搜巫蛊,坑都挖这么大了,突然就出现在了天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霍光的头发瞬间发麻,几乎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这是胡巫的手段吗?将东宫的事直接呈报给陛下?那是不是马上就要……   霍光心念疾驰,见画中人也呆住了,匆匆转回去,将这神奇之景,一一汇报上去。   没有一个字的添油加醋,也不妄自猜测非议。   然而刘彻的头从榻上微微抬起一点,却竟不怎么震动。   皇帝默然片刻,轻描淡写道:“那便出去看看吧,看看他们,想让朕看见什么。”   刘彻曾经被李少君骗过,以为对方说的长生药是真的,就算这个方士病死了,都固执地认为他只是“尸解成仙”了。   也曾经被少翁骗过。当年刘彻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他日夜思念。少翁就设了双层帷帐,暗暗灯火,利用光影,让刘彻看见一个朦胧的女子身影,说那就是王夫人的魂魄。   刘彻一度深信不疑,直到他让少翁招神,但少翁实在招不来,最后把帛书塞进草料喂牛,谎称神牛肚子里藏着天书。[4]   ——陈胜要是知道了,都得向少翁要版权费。   不然该告他抄袭自己创意。   结果这拙劣的天书,是少翁自己的笔迹。——他甚至不肯请个人,换个笔迹,真把刘彻当傻子骗。   刘彻终于发现自己被少翁忽悠了,气得把少翁杀了。他觉得耻辱,还是秘密诛杀的,不愿对外公开。   还有栾大,拿个吸铁石玩弄棋子,就把刘彻忽悠瘸了,封侯封将军,赐十万金,许公主。   如今这甘泉宫里,就有招仙阁和通天台,刘彻时不时还要去看看,被方士们再忽悠忽悠。   可刘彻求了一辈子仙,祭了一辈子神,还是老了,病了,最好的时光悉数离他而去,而今缠绵病榻,满肚子都是发泄不出去的郁气和沉沉蔼蔼的病气。   宽大的软榻转移到了廊中,刘彻竟然被外面的阳光刺得闭了闭眼。   现在是七月吧?已经七月了啊。今年的日子怎过得这样快?   七月多少了?刘彻一时有点恍惚晕眩。   大汉的皇帝抬头仰望天空,对这个天居然需要他仰望,都产生了些许愤慨埋怨。   但天空不会为了皇帝而降落,他不愿意仰望也得仰望。   刘彻看见了天上的东宫,真像是一幅长长的画卷,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这画卷避开了太阳直射的位置,让人不至于因为太阳的缘故一直打喷嚏。   刘彻瞪大眼睛,从榻上惊起,马上想到,难道这是神仙怜他求仙不易,终于降下天书神器,要给他什么谶语暗示?   那怎么不直接赐仙丹呢?   他也想得遇传说,获得长生药,远离衰老和病痛,白日飞升。   会有西王母下降,给予他一段仙缘吗?   刘彻想着,心思躁动起来,身上也有点热了。他本是为避暑养病而来甘泉宫的,若不是这神奇天书,他不会跑出来晒太阳。   七月的太阳惹人心烦。   然而并没有西王母,这帷幕似的东西只是在投放东宫的场景。   刘彻觉得没意思,兴致缺缺地收回了一半目光。   之所以是一半,是因为这帷幕还在动,里面的人并不是静止的。   天幕上,江充一行人愣了许久,犹疑不定,最后一咬牙,自以为这是绝妙的机会,继续在树下挖。   这树下埋着东西,江充知道,苏文也知道,很快,全天下就都要知道了。   镢头深入泥土之中,发出了非同寻常的磕碰声。   “底下好像有东西。”差役小声。   这天幕搞得他束手束脚,说话声音都小到心虚了。   “挖出来看看。”江充催促。   差役们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从侧边挖,撬起那被泥土覆盖的盒子。   但凡现在手里没有急事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情景。   大部分百姓只是看个热闹,根本不知道天幕上在播什么,也不认识里面的人,但见个新奇,也是破天荒的乐子。   但长安上下的反应就不同了。   皇后卫子夫也疾步来到外面,按捺住紧张,遥望天幕。她想派人去东宫看看,但此刻情形非同一般,又强行按下担忧,先看看后续再说。   诸多文臣武将夫人们,各有各的心思,都屏住了呼吸。   差役们把挖出的盒子放到平地上,扫去泥土,擦拭两遍,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刘据道:“我要避嫌,还请诸位打开。”   江充故意问了句:“太子殿下好像并不惊讶,莫非你知道这盒中有什么?”   “东宫如此之大,往来者众,我并不曾在此树下驻足,也不知树下会埋东西。”刘据淡然处之,风仪俱佳,坦坦荡荡,“但绣衣直指奉父皇之命而来,我不能相阻。众目睽睽之下,既然挖出了东西,那不妨也在众目之下打开,人人都可见证。”   这时候普通士卒百姓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天上的是太子啊!   那还说什么,先多瞅几眼,发现太子挺好看,再多看几眼。   有生之年,居然还在在家待着就看见太子宫里的事,这多有意思啊!   江充生怕众人看不清,俯身端起盒子,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东西。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在檀何江充和苏文眼里,盒子里放着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巫蛊桐人,只有一个桐人,上面扎满了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用来诅咒的、不祥的咒物,而且还有绢书,写着恶毒的咒术。   所以江充一看到这扎成刺猬的桐人,就脱口而出:“此乃不祥之物!太子殿下,东宫为何会有巫蛊咒物?”   啊???   什么巫蛊咒物?   除了苏文檀何露出了和江充一样的严肃质问神情外,其他人的表情都完全不同。   太子刘据为首,大家都疑惑而好奇地瞅着盒子里,更有甚者踮起了脚尖,恨不得把头都伸进去直勾勾地看个仔细。   这是什么情况?   江充一阵茫然,跟着又去看桐人,还把桐人举了起来,让众人看个清楚。   清楚了,这回更清楚了。   只见一只质感很柔软的毛绒娃娃,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   脸型是这种棉花娃娃惯有的幼态脸,圆圆润润,看得出黑发利落地竖了起来,但线条英气,眉眼锋利清俊,浅笑张扬,非常年轻,意气风发。   黑银配色的武将小冠,也是软的,露出饱满的额角。   鸦青的衣服和毛绒娃娃是分开的,感觉可以脱下来,隐约可见内层朱红的领口。   衣服做得很精细,连袖口的暗绣都看不出线头。   毛绒娃娃配着环首刀,手里拿着一把小弓,正在张弓搭箭,因为角度的问题,正对着举起娃娃的江充,仿佛打算射江充一箭。   这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巫蛊咒物吧?   巫蛊的东西做得这么可爱吗?   而且也没有什么血啊针啊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江充手里拿着的,盒子里还有一个娃娃。   那个娃娃显得更成熟一些,没有这种少年意气,更加沉静内敛,温和自持。五官端正,缁色梁冠造型,藏蓝衣裳,克制地没有拿武器。   好眼熟啊……   不止一个人在心里狂叫。   真的好眼熟啊!!   虽然是软绵绵的材质,脸也太圆,但这个衣服这个冠,这个弓这个刀,这个脸,这个进攻时的气场状态,自信笃定的神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轻松写意……   “这不是去病和仲卿吗?”刘彻病中惊坐起,目光灼灼,直言不讳。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仅一眼认出来,还要问身边的霍光:“你看出来了吗?江充手里拿的,是去病啊。太子居然还做了去病和仲卿的玩偶?埋在槐树下,他想做什么?”   怎么就认定是太子做的了?   霍光飞快划过这个念头,但回答得很谨慎:“瞧着是有几分冠军侯的模样。”   “那是你兄长。”刘彻不满。   “……是有些像兄长。”霍光马上改口。   “仲卿不像吗?也挺像的,就是没胡子,显得更年轻了。”   “陛下所言甚是,大将军的偶人做的很年轻。”中译中的复读机霍光如此道。   “槐树……”刘彻思维一转,“槐者,怀也,有思念纳藏之意,神灵可以依附。”   霍光赶紧开启大脑搜索模式,试图跟得上刘彻的节奏。   “《太公金匮》有载,武王问太公曰:‘天下神来甚众,恐有试者,何以待之?’   太公曰:‘请树槐于王门内,有益者入,无益者距之。’”   霍光回答时,给了刘彻好几处可以打断的时机,但刘彻都没有打断,霍光就知道陛下想听,一直把这对话说完。   “嗯。”刘彻只嗯了一声。   嗯了一声是啥意思?还想听?   霍光只好把这意思续上:“听说昔年周武王曾问过,如何分辨正神邪神,姜太公就说可以在王宫门内栽种槐树,用来甄别鬼神。”   “嗯。”刘彻又嗯一声,仿佛对这个解释挺满意。   霍光道:“这槐树通灵辨神之能,看来古人早就知道了。”   刘彻颔首。   “若只有去病和仲卿的玩偶,那太子想来只是思念他们吧。”刘彻含蓄地暗示。   “应当是了。”霍光谨慎道,“毕竟冠军侯和大将军都离世很久了。”   “很久了啊……”刘彻叹道,“有多久了?”   霍光迅速心算,立刻回复:“兄长去世二十六年,大将军离世也有十五年了。”   “竟然这么久了。”刘彻怔怔地看着天幕中的玩偶娃娃,“去病都没活这么久。”   这话霍光就不好接了,他深深俯首,以示恭敬。   刘彻话锋一转,声音幽冷:“江充这是何意?去病和仲卿的偶人,怎会是巫蛊之物?”   众所周知,用巫蛊咒人,得用那个人本身的东西。不然怎么咒?   而且,人们有个普遍共识,偶人要贴近诅咒之人的样子,多半要弄伤、针刺、洒血等,还要有名字和生辰八字这种指向明显的信息。   这盒子里的娃娃,明显就是霍去病和卫青,跟刘彻半点不相关,更没有一点诡异邪气,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要不是出现的时机不对,刘彻都愿意拿过来瞧瞧,和娃娃说两句话。   刘彻甚至看见盒子里还有绒绒的小配饰,蹋鞠、骏马、舆图、铠甲、披风等,都很软很新,让人很想把这些小东西放他俩身上,看看是什么效果。   江充匪夷所思,他都把这么明显的巫蛊东西搜出来了,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不表示惊骇,太子也不辩驳,不急着求见陛下?   “苏黄门,按陛下的诏令,此时当查封东宫,继续搜捡,且将东宫藏有巫蛊行谋逆之事,上奏给陛下。”   江充急着走流程,苏文明白他的意思,十分赞同:“这是自然,臣这就返回甘泉宫,将此事奏于陛下。”   他们在说什么?   现场众人张了张嘴,全都一副脑袋上挂满问号的表情。   怎么就扯上谋逆了?   不在场的人更迷惑,个个把脖子仰高,自言自语或是和身边人吐槽。   “这种也是巫蛊?瞧着不像啊。”   “咒谁?咒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两位大司马?图什么?”   “这不对啊,人家都是太子了,要咒肯定也咒陛下,哪有这样玩的?”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谋逆在哪?在哪呢?”   ……   无怪大家议论纷纷,实在是两个玩偶娃娃可可爱爱,胖乎乎,色泽鲜亮,跟大家印象里的巫蛊八竿子打不着,更像是摆在手边欣赏的爱物。   刘彻已经皱眉不悦了,但没说话。   等苏文回来,皇帝会让他明白,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叫巫蛊的。   奇怪,江充和苏文今天是失心疯了吗?拿这种东西指认太子谋逆?   胡巫檀何顺势添柴:“宫中蛊气确实就在此物之上,邪气就是因此蔓延,才使天子久病梦魇。”   众人:???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是说,太子殿下用他舅舅、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和同样是大司马的冠军侯兼太子表哥霍去病的娃娃,来诅咒皇帝陛下吗?   这是个什么逻辑?   你知道陛下和大将军关系有多好吗?   你知道冠军侯是谁养大的吗?   在外面议论纷纷,东宫鸦雀无声的时候,太子茫茫然地开口:“诸位要封锁东宫?”   江充:“当然!”   苏文:“还请殿下允许,臣即刻就要离开东宫,返回甘泉宫复命。”   檀何:“巫蛊之物确凿,还能有假?”   太子默默地侧脸,荒谬而不可思议地看向韩说与章赣:“按道侯是带兵来的,章御史也看得分明,如果二位也认为我有巫蛊谋逆之意,那我百口莫辩。”   李承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笑个不停。   扶苏提醒了下:“别退得太狠,虽然能博得旁人同情,但你父亲会觉得你软弱的。”   “没关系,硬的马上来了。”胤礽含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韩说和章赣又不瞎,明明白白看得见那两娃娃就是照着卫青霍去病做的,这怎么断定?   两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僵住了。   江充深为不解,厉声道:“按道侯,我们来时陛下交代得很清楚,若有巫蛊立即拿下主使,如今证据确凿,抓了个人赃并获,你岂能因为太子身份尊贵,就将陛下的诏令弃之不顾?还不快动手?”   韩说没有动手的打算,为难道:“这……”   刘据安静地发动技能。   复活吧,大汉双璧!   “谁要动手?”   一道爽朗干脆的声音自江充举起的娃娃口中发出,那娃娃腾地焕发出耀眼的金色的光彩,仿佛卡池里抽出了金卡,光芒大作,辉煌夺目。   永远年轻的骠骑将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骠骑将军旁边,是大将军卫青。   此时此刻,无数人在内心疯狂尖叫。   啊!!! 杀杀杀!   刘彻噌地一下在榻上站了起来,苍老的面容焕发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霍光傻了,卫子夫傻了,钩弋夫人傻了,东宫内外,朝野上下,乃至草原部族,但凡认出这两人是谁的,全都傻眼了。   谁能不傻眼?   谁能?   这一秒,很多人的天塌了,比如匈奴,又比如钩弋夫人。   尤其匈奴,没有人能体会匈奴现在的感受。   没有人!   再惊恐的表情包都描述不出他们的惊恐。   祖宗诶!天神啊!   这两活祖宗杀了十几万匈奴,跑人单于老家杀人单于全家,逼得匈奴一退再退,一直退到漠北,逃跑路上凄凄惨惨唱歌。   “失我焉支山……”   这首歌,草原几乎人人都会唱。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上天垂怜,早早搞死了霍去病,又收走了卫青,才终于让匈奴得以喘口气,不再是提心吊胆惨淡求生。   这才安生多少年?   啊?   勾弋夫人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连同所有扶持他们母子的党羽,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肝胆俱裂。   年轻的冠军侯身姿挺拔,英武不凡,他从金光之中显现出来,眉峰一挑,轻笑道:“我刚才听见有人诬陷太子谋逆、以巫蛊诅咒陛下。有这回事吗?”   “有!”太子少傅石德马上告状,大声道,“江充与殿下有旧怨,这明显就是公报私仇,栽赃陷害!”   众人还在瞠目结舌,骇然得接不上话。   江充无意识后退了两步,再看自己的手,已然空空如也。   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   真的是鬼!   “去病,莫要咄咄逼人,兴许只是误会。”卫青好脾气地圆场,温和地笑笑,“使者是奉陛下命令来查巫蛊的,太子清清白白,倒也不怕他查。使者请。”   江充一时骑虎难下,心神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巫蛊之物呢?东西呢?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大将军和冠军侯?   刚刚明明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他们准备的桐人。   江充快速与檀何交换了个眼神,胡巫的脸色变换莫测,下定决心道:“我的判断不会有错,蛊气就在东宫。”   他必须要把这件事坐实,否则不仅得罪了太子,糊弄不了陛下的话,他就步前辈们后尘了。   都已经铺垫这么久了,绝不能就此收手。   可见方士的死亡率高,真的是有原因的。   江充紧跟其上:“东宫还没有查完,我们还要继续搜查。还不快搜!”   他们想在行动中继续找机会栽赃,反正这边人多混乱,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暗中派人掏出个跟巫蛊有关的东西,自导自演,也不是很难。   方士最擅长这种活了,跟变戏法似的。   但霍去病不给江充这个机会。   “这是谁?”霍去病下巴一抬,倨傲地问。   刘据低声道:“胡巫檀何。”   “哪族的?”   “匈奴的俘虏。”   “哦,匈奴的。”霍去病施施然道,“你,过来。”   檀何僵硬地扭过头,仿佛能听见骨头咔嚓咔嚓的机械声。   “冠、冠军侯……”直面核武器是什么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你是匈奴哪个部族的?胡巫,跟巫有关,须卜氏吗?”霍去病和蔼地问。   “是、是是。”   “须卜氏啊,老熟人了。漠北一战,左贤王部就有须卜氏的,舅舅,你去龙城的时候,是不是也杀过一些?”   这对话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檀何冷汗涔涔,听着卫青稳定和气地回答:“是有些,不过没杀绝。”   “蛊气,有意思。”霍去病慢悠悠张起了手里的弓。   放在玩偶娃娃身上那么可爱的小弓,现在在霍去病手里,就只有可怕了。   “这小子想干什么?”刘彻盯着天幕看,喃喃自语。   他并没有期望周围给予什么应答,所以霍光没说话。   事实上,霍光也想知道,霍去病想干什么。   弓弦上随手搭了支箭,被霍去病缓缓拉开,对准了檀何。   “胡人我见多了,匈奴的巫祝我也不少见,但你蒙骗陛下,撞到我手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蛊气,呵,随随便便胡扯一句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檀何急了,慌慌张张道:“这东宫真的有蛊气!就是东宫的蛊气,害得陛下久病的!”   “东宫有蛊气是吧?”霍去病轻蔑一笑,“来,现在给我找出来,立刻,马上,找不出来你就是心怀鬼蜮,欺君罔上,肆意捏造,栽赃陷害。不杀了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宵小,我就不是霍去病。”   檀何这辈子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这一刻了。   他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但连擦一下都不敢。   霍去病的箭,已经对准了檀何,箭尖锋锐,这一刻并不带血色,但下一刻,可就说不准了。   “去病。”卫青不赞同道,“胡巫妄语,自有陛下和廷尉处置,你可不能动私刑。这不是在战场上,不能这般轻言杀戮。”   关键时刻,还得是稳重的大将军!   檀何都要感动了。   “就怕这宫里本来清清静静,什么也没有,被这些小人搅合搅合,就什么都有了。”霍去病冷声道,“陛下一直生病,说不定就是这些胡巫方士搞的鬼。整日无事生非,专门研究巫蛊,怎么能不生病?”   这话明明是在说方士,不知道为什么,刘彻却觉得好像被扫射到了。   “无事生非”说的到底是谁?   这混小子!   刘彻心里刚升出点气来,就怔忪地散去了。   二十多年了!他都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这孩子还是那么年轻,鲜活得就像这二十多年的时光都不存在一样。   好像他只是在外面打个仗,消失了几个月,然后就带着大胜的捷报回朝。   像从前一样,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头一歪,骄傲地向刘彻一笑,好像在说:“陛下你看,我厉害吧?”   惹得人想说他一句“你小子,不要太骄傲自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霍去病外面,哪还有人?   霍去病的天,不就是刘彻吗?   这样的霍去病,不就是刘彻一手培养出来的吗?   霍去病虽然姓霍,但没有在霍家生活过一天,他出生就被生父抛弃,跟着母亲卫少儿生活。   方才一岁,卫子夫就入宫了。   幼年的霍去病是卫家养大的,稍长一点,就变成了卫家和刘彻一起教养的。   刘彻对霍去病极好,好到很多地方都超过他自己亲生的儿女。   对刘彻而言,霍去病不仅是亲戚子侄,也不仅是功勋卓著的骠骑将军,而是刘彻放出长安的另一个自己,是他理想的实现途径,灵魂翱翔的羽翼,置于草原上的外骨骼,横扫匈奴的锐气幻想……   刘彻自己到达不了的地方,霍去病会替他到达;刘彻做不了的事,霍去病会替他做。   霍去病就像刘彻贯注了二十年心血的、投放了自己梦想与灵魂的OC。   活的OC。   霍去病的死,简直就像一把刀径直插进刘彻胸口,挖掉了他心脏的一部分,血淋淋的。   少年意气的刘彻,也随之死了一半。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能见到霍去病。   刘彻想到这里,就不忍心斥责什么了。   算了,一个胡巫而已,死就死了,长安又不缺方士。   皇帝有需要,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方士主动送上门来。   刘彻半坐下来,倚靠在榻上,看卫青按住霍去病的手,劝他把弓收起来。   “空放很伤弓的。”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样一直拉着,不伤弓吗?”卫青无奈。   刘彻恍惚地看着他们,仿佛突然年轻了二十多岁,又能看到这对舅舅和外甥碎碎念些无聊又有趣的对话。   再无趣的话,只要是卫青和霍去病在说,刘彻也愿意听。   当年就很愿意,现在更愿意。   卫青……仲卿……大将军。   他的大将军。   刘彻怔怔地看着,几乎要和卫子夫一样落下泪来。   这一瞬间,所有阴谋阳谋、权衡利弊、外戚斗争、巫蛊咒术……都离皇帝远去,只剩下岁月燃烧后的温馨余烬。   那时候多快乐啊!   他放马上林苑,肆意够了就把猎物烤了,左边坐着卫青,右边坐着霍去病。看看这个,神采飞扬,年少英才,特别好;再看看那个,少年老成,无可挑剔,也特别好。   刘彻的大脑难得放空,甚至不愿去想,卫青和霍去病再现人世,会给朝野带来多大震荡,削除卫氏外戚的计划怎么办?   东宫人心浮动,檀何进退失据,仿佛被狸花猫逼到墙角的小老鼠,仓皇到无以复加。   “蛊气、蛊气就在太子的寝殿!”   刘据淡定道:“你刚刚说的是在这盒子里。”   他还指了指盒子。   “蛊气转移了!对,转移了!”檀何急中生智,大声道。   江充当机立断:“那就搜查太子寝殿!太子殿下,你没有意见吧?”   霍去病气道:“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这你也能忍?”   他看上去又要把弓抬起来,卫青连忙拉住他的手,劝了又劝。   “让他们查吧,毕竟是陛下的意思。”   “我才不相信陛下是这意思。”   “去病,别闹。”   刘彻竟然有一点心虚,但他随即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的病总是不好,有什么办法?不查个清楚,他睡不着觉。   至于太子,不就是搜查吗?又没伤到他。   为了君父的身体,这不是应该的吗?   太子叹了口气,一句话没多说,任由江充带人进了他的寝殿,把里面翻得一团糟。   “你还比不上人家探春。”李承乾挖苦道,“人一个十来岁小姑娘,都能给冒犯的人一巴掌。你呢,就这么干看着。”   “我窝囊,行了吧?”刘据干巴巴道。   “不急,等等。”胤礽很期待,“冠军侯的耐心是有限的。”   是的,天幕内外,很多人都感觉到了。   霍去病不笑的时候,冷得像一块寒铁,他盯着谁看的时候,杀意比杀气还先到,好像庖丁在盯着牛,已然准备切成一块一块了。   檀何瑟瑟发抖,不得不躲到江充后面,借着苏文的遮挡,卡在霍去病的视野盲区,袖子里的手飞快一动,摸大肚子铜鉴的时候在最里面摸出了一个寸许的桐人。   谁知道这天幕刁钻得不得了,不知道是怎么运作的,忽然对焦到了铜鉴里面,完完全全把檀何手部的动作拍摄并播放出来。   而且,还做了慢镜头回放,一帧一帧放大对比,生怕眼睛不好的看不清。   东宫外一片哗然。   “这里面原来什么也没有,他后放的!”   “他*的,这胡人玩鬼!”   “嘿,这个手法我也会,不就是博戏的时候作弊耍诈吗?”   “这都不抓?”   卫霍都出奇的冷静,哪怕是看上去快要爆炸的霍去病。   “找到了!就是这个!”檀何的手从铜鉴伸出来,高高举起那桐人。   这次刘据没有调换,所以那木头人被铁针穿透了身体,是很明显的蛊物了。   “好拙劣的栽赃。”霍去病八风不动,“殿下,你应该不会在意我弄脏你的寝殿吧?”   “不会。”刘据轻声。   霍去病甩开卫青的手,疾步向前,半秒张弓搭箭,半秒射出这支箭。   “嗖——”   破空的风声响彻在整个大汉与草原。   匈奴不约而同地毛骨悚然,一个激灵。   天幕诡谲地对准了那支箭,导致这箭仿佛要穿透天幕,射中天幕外的人似的。   不少人忍不住惊叫,做出躲避的姿态。   好在就一秒,镜头就对准了檀何。   胡巫的胸口被箭射穿了,仰面倒在地上。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霍去病转向韩说与章赣,直言道,“你们信吗?”   韩说:“……”   章赣:“……”   他们没在外面,没看见天幕慢镜头回放啊。   章赣飞快地觑了眼霍去病,艰难开口:“臣……臣会如实上奏陛下。”   “奏什么?”   “胡巫在太子宫中发现桐人,被冠军侯射杀。”章赣小声。   江充厉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巫蛊桐人就在这里,但冠军侯为了灭口,竟然擅自杀了胡巫,我一定要将此事上奏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仰面倒了下去。   同款箭,同款姿势,比网红景点打卡还标准。   “漂亮!太漂亮了!”李承乾连声赞叹。   “确实。”X3   御史章赣失去了声音,原地石化。   韩说庆幸自己刚刚没说话。   苏文哆哆嗦嗦想逃跑,刚跑到门口,背后的箭追上了他。   爱搬弄是非的黄门以一个狗吃屎的动作,趴在了殿门口。   霍去病手一翻,轻松写意地转着箭,环顾四周:“跑什么,腿还能有我箭快?”   无人敢接话。   偌大的东宫,静得像坟场。   “去病。”卫青皱眉,“岂能如此妄为?你将诏令和律法置于何地?”   “哼。”   “按道侯。”卫青上前交涉,“去病性子急躁,做出这等鲁莽的事来,实在不妥。人命关天,还请按道侯封锁东宫,向陛下上报其中详情。我们与太子同去,请求陛下彻查此事。按道侯放心,太子素来识大体,不会违背陛下诏令……”   嗯?哪来的风声和脚步声?   韩说和章赣惊恐地张开了嘴巴。   “怎么了?”卫青本来还在诚恳地讲着道理,一看这两人表情不对,转身一看,几秒之前还在他身侧的太子正在急速移动中。   霍去病拉着太子的手,拽得紧紧的,用最快的速度往外冲去。   见过猎豹的速度吗?没见过?那细犬呢?   很快啊,就很快,快得他从你眼前消失,你都没注意是什么过去了。   人的速度怎么能快成这样?   哦对,冠军侯不是人了。   但太子殿下还是人啊!   一道快成闪电的残影拉着太子往外跑,太子的脸上全是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谁都没反应过来。   卫青反应最快,忙道:“去病!你干什么去?你把太子放下!我们要去陛下面前请罪的。”   “请个屁罪!我们哪来的罪?”这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掠过苏文的尸体,消失在殿内了。   卫青急急忙忙往外追,无可奈何地提高声音——他声线素来很稳,努力提高就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感。   “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公断。你跑什么?”   “遍地都是奸臣酷吏,我不跑等着被折辱吗?”霍去病扬声。   刘彻一听大怒,比一连串死三个人还怒。   这说的什么话?这混账东西说杀人就杀人,根本没把他的诏令当回事,连皇帝的使者都杀,还口口声声“奸臣酷吏”“折辱”,哪个奸臣哪个酷吏敢折辱霍去病?   他什么时候让霍去病受过一点委屈?   霍去病杀了李敢,刘彻骂过一句吗?打过一次吗?   混账!太混账了!   刘彻气得心脏和脑袋都疼,恨不得把这混小子揪过来打一顿。   “去病,你得相信陛下!”卫青还在追,边追边劝,苦口婆心。   “我不相信那些奸臣!他们都不让皇后和太子见陛下,音讯隔绝成这样,哪还有机会让我们说清楚?都被人冤枉到抄家的地步了,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还封锁东宫,哼,你们封去吧,再见了!”   “去病!不要胡闹!你把太子放下!”   卫青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霍去病听都不听,拉着太子跑出去老远,两人上一匹马,横冲直撞,吓得整个东宫纷纷给他们让路。   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   马蹄扬起尘烟,甩了众人一脸尾气。   “这可如何是好?”卫青急道。   韩说也急:“如何是好?”   章赣木然道:“问我?”   领兵来的是韩说,他无助道:“现在下令拦截,还有可能拦得住吗?”   卫青愧疚道:“都怪我,没看住去病……”   “不怪大将军,骠骑将军来去如风,世人皆知。”韩说半是安慰卫青,半是安慰自己,“不过天上有神器,兴许能看到太子殿下的踪……”   天幕闪了闪,消失了。   韩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御史章赣呆滞地看看蓝天,又看看看不见影子的骏马,绝望地开口:“我要如何上报陛下?冠军侯死而复生,连杀三人,拐带太子跑了?”   这已经不是前途的问题了,这是命的问题。 演都不演了   卫子夫围观了全程,仿佛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好几次都为刘据揪心,最后看见霍去病就这么带着刘据跑了,忽然轻松下来。   跑了也好。   总比留在东宫任人宰割要好。   不过,她看得分明,是胡巫故意栽赃的,如果陛下也看见了,应该会明白刘据并没有弄巫蛊。   可是……卫子夫甚至不能确定,陛下到底想怎么样,因为就在几个月之前,她刚刚失去她的两个女儿。   对刘彻来说,死两个女儿不算什么,但卫子夫不这么觉得。   她早就知道他刻薄寡恩,残酷多疑,为此小心翼翼了一辈子,从不敢在后宫和前朝掀起一点风波,但这有什么用呢?   刘彻的命太长了。   活得越久,皇帝就越像个皇帝,而不像个人。   倘若皇帝打定主意要换太子,那无论他们母子多么贤良柔顺,都没用。没有犯一点过错,那就全是过错。   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卫氏外戚,早就碍了他的眼了。   偏偏刘彻想提拔其他势力,与卫氏抗衡,却没有更好的了。   刘彻因宠爱李夫人,破格提拔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以为能复刻卫青和霍去病的战功。结果呢?   李广利第一次担任主帅,领兵远征大宛,死伤惨重;刘彻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李广利二伐大宛,调集全国的人力物力增派大军,最后惨胜。   惨胜是胜吗?当然,只是大汉境内的风向和舆论不同于二十年前了。   刘彻当政这几十年,文治武功都仿佛要做到一个皇帝的极致,开疆拓土,打通河西走廊,施行推恩令,盐铁官营,尊崇儒术……   但同样的,他耗空了文景之治积攒的百年积蓄,官府在册的户籍都快减半了。   这一千多万人口哪去了?为了逃避徭役赋税弃籍逃亡了。   百姓早已不堪负荷,然而皇帝还觉不够,他还想打。   就为了这个,太子屡次谏言,当为百姓生计着想,停止永无休止的征伐。   从刘彻继位至今,战火绵延四十余年了,不能再打了。   过犹不及。   但皇帝不听,非但不听,还因此对太子有意见。   卫子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除了默默支持儿子,她别无他法。   时至今日,她突然理解了吕雉。   吕雉当年,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老刘家的皇帝,还真有不少共同点。   卫子夫询问了些身边的人,确定他们都看到了檀何的诡计,略微放下了一点心,叮嘱宫人谨言慎行,关键时刻不可生出任何事端。   于此同时,各方势力都在好奇,霍去病带着太子跑哪儿去了。   除了身在北军的任安。   北军掌管长安的治安和武库,被刘彻拆分兵权后,分为平行的八校尉,直接听命于皇帝。   没有收到皇帝命令的时候,北军由使者护军任安负责监察。   这个官职很微妙,他不能算是北军的最高统帅,其实没有确凿的统兵权,但要想调动北军,又不能不经过任安。   除非把任安杀了,再说服八校尉。   天幕横空的这一天,北军当然也看到了。北军里有不少当年跟着卫霍打仗的军官,顿时激动起来。   校尉们自己也想看,根本没办法阻止兵卒抬头,于是纷纷停止工作和训练,聚集到一起,摸鱼看天幕。   “骠骑将军还是如此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唉,谁能不老呢。”   “当年我跟着大将军打河西……”   “谁不是呢?我也去了。”   ……   能在北军干到校尉这个位置的,当然要有军功加成,而军功一般从哪来?从跟着卫青霍去病打仗那儿来。   任安早年是卫青府上的属吏,靠着卫青的举荐,得以入仕做官,所以他也没有斥责大家玩忽职守,而是神情感慨地看着天幕。   直到天幕突然消失,大家还觉得意犹未尽,议论纷纷。   上班摸鱼这么爽的事,要是能再持续时间长点就好了。   “太子殿下就这么被骠骑将军拉走了?”   “大将军越呼唤,骠骑将军跑得越快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骠骑将军十八岁的时候就这样了。草原那么大,都不够他跑的。谁也管不了。”   “哎呀,真怀念当初……”   众将议论得正欢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护军!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他——”   “骠骑将军怎么了?”任安下意识想抬头望天,紧接着反应过来在室内看不见。“可是天上又……”   “不是天上!是骠骑将军!他来了!”   “什么?!”   众校尉大惊失色之余,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漾起些许激动欢喜来。   惊归惊,喜归喜,职责归职责,仅个人情感来说,能再次见到骠骑将军,还是让人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论理,骠骑将军这是违背诏令,还带走了太子殿下,我们是不是要拦一下?”   “拦谁?”中垒校尉倒抽一口气,“拦骠骑将军?谁来拦?”   “呃……”有人抬头,有人低首,有人整理了下袖口。   “这么大的事,肯定由护军做主。”   “就是就是,我们听护军的。”   任安压力山大,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骠骑将军!护军和八校尉正在议事,无令不得擅闯的。骠骑将军!”   门外传来守卫的高声疾呼,伴随着兵器出鞘的声音。   众将心口一突,连忙蹿出去,生怕晚一步就出人命。   “呦,好多熟人。”年轻的骠骑将军并没有要拔刀的意思,他轻轻巧巧地伸手,仅仅用两根手指,就按下了守卫的刀。   守卫一看上司来了,自己压力顿减,忙收刀入鞘,默默退到旁边。   太子与霍去病同行,对众人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   “见过太子殿下、骠骑将军。”校尉们松了口气,纷纷往旁边撤了几步,把对话让给了任安。   任安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礼貌道:“不知太子殿下和骠骑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来借点东西。”霍去病随口道。   “借什么?”   “马车行囊帐篷之类的。我们走得匆忙,身上没带东西,走你这带一些。”   “啊?”   “不行吗?”   “我们北军,是保卫长安安宁的……”   “我知道呀。”霍去病奇怪地瞅他一眼,“算我们借的,你可以找太子府结算。”   任安一鼓都没能作气,顿时弱了下来,悄悄看看太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没有陛下的诏令,北军是不能供给给外人军资的,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能。”   霍去病啧了一声,遗憾道:“看来我这个大司马,一点用都没有了。”   “某不是这个意思。”任安忙道,“只是陛下有令……”   “我懂我懂,君命难为。”霍去病转头对刘据道,“白跑一趟了,你将就点,跟我骑一匹马吧。今晚咱们荒郊野外随便睡吧,反正夏天也冻不死。唉……”   任安:“!”   这,这这这,这话说的,怎么让人这么良心不安呢。   “将军。”中垒校尉出声道,“君命在上,我等是不能违背的,还请将军和太子殿下包涵。”   刘据颔首,并不因此生气,笑道:“那我们走了。”   “诶?”霍去病还不太想走,“我还没跟他们说,让他们假装没看见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要出城呢。”   “陛下若派人来问,他们总是要实话实说的。何必使他们为难?”刘据体谅道。   “行吧。”霍去病转身就走。   “将军!”不止一个人在后面叫他。   但当霍去病驻足回首,那几个唤他的人却又踟蹰了,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叫他。   “你们还有事?”霍去病歪头。   “……”   “怎么都扭扭捏捏的?”   “大概是想说什么,但这不是个很好的时机。”刘据温声道,“我们在逃跑呢。”   霍去病潇洒地挥挥手:“有空再跟你们喝酒。”   八大校尉平常是各领一营,分片管理的,今日因天幕聚集,这会看见霍去病匆匆来了,又匆匆要走,就有校尉急了,随口扯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营了。我还要练兵呢。”   其他人紧跟道:“那我也走了,我也有事。”   “我水还烧着呢。”   “我也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军候找我。”   “护军你忙,你忙哈。”   中垒校尉混在众人里,急吼吼地往外走,被任安一把拽住,没好气道:“你上哪去?你就该在这。”   北军的总部大营,就是中垒校尉办公的地方。   中垒校尉急中生智:“我去送送他们,顺便监督其他人,不能违反军令。”   然后他也跑了。   任安看看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四周,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们去了。   “骠骑将军!”校尉们一窝蜂地挤了过去,顺带跟刘据也言语两句。   “殿下既是被胡巫和江充冤枉的,为何不直接去甘泉宫呢?陛下就在那里,和陛下说清楚就好了。”   校尉们的思维很直白,话语很戳心。   刘据摇了摇头,这一次说得清楚,下一次呢?   只要疑心不散,总有说不清楚的时候。   兴许哪天晚上做个梦,第二天刘彻就又要找人开刀了。   校尉们也就不多说什么,而是与霍去病叙旧。   “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将军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匈奴要是知道,得吓死吧。”   “哈哈哈……”   霍去病悠悠然然回答:“朝中奸臣蒙蔽上听,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和舅舅来清君侧。”   “哦!”“真有老天爷啊?老天爷长什么样子?”“殿下你们准备去哪?”   “这个不能说。”霍去病正色道,“说了就要被包围了。”   众人讪讪,都明白是为什么。   很快,中垒校尉就偷偷命人把一辆马车停放到营地大门口,也不说送,只是停下脚步道:“哎呀!谁把马车停在这的?将军,看在我们都是老相识的份上,你就别让我难做了。到时候陛下责怪下来……将军——”   将军和太子抢了北军大营的马车,跑路了。   马车上还有一堆东西呢,你瞧这事闹的。   中垒校尉追出去十几步,挥手示意卫卒慢点,意思意思就行,还真追啊。   他们俩是怎么跑出东宫,又是怎么一路跑到北军大营的,心里没点数?   有几个是真拦的?   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和骠骑将军,真打算跟他们动真格的?   你有陛下诏令?   在天子下达新的诏令之前,不会有人较真阻拦的。   校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道:“那我们走不走?”   “大将军等会会不会过来?”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舍不得走了。”   不到一刻钟,韩说、章赣和卫青赶到北军大营了。   卫青直接问道:“去病是不是来过了?”   任安无奈道:“不瞒大将军,骠骑将军不仅来过,还抢走了我们大营一辆马车。”   “这也太过分了。”卫青眉头紧锁,“怎能一错再错?”   “就是。”章赣忍不住在一旁附和,“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告骠骑将军轻慢军令,违法乱纪。”   卫青惭愧道:“他抢了马车,定是出城去了。若是在城门还拦截不到,就再也拦不住了。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赶赴城门拦截。”   卫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也都很准,校尉们自然也敬重他,但眼下这情形乱套了,太子和骠骑将军逃跑,大将军在后面追,那他们咋办?   “大将军拦到骠骑将军,是要做什么?”中垒校尉替其他人问了出来。   “擅自杀掉陛下的使者,这是死罪。”卫青严肃道,“我要把骠骑将军押到陛下面前,任由陛下处置。太子身为储君,也唯有陛下才有权利决定如何对待。这般肆意妄为,将国法置于何地?”   卫青说话,总是很中正,大家听着心服口服。   但是,当卫青问霍去病往哪个方向跑了的时候,众将不约而同地指了相反的方向。   对不住了大将军!以后有机会向你赔罪!   校尉们在心底异口同声。   韩说低头看看地面,狐疑道:“是这边吗?”   “是这边。”中垒校尉面不改色,“骠骑将军故意做了假的痕迹,想误导诸位。”   卫青默不作声地瞥了眼中垒校尉,将众人的反应和两边的地面都收入眼底。   任安悄声对卫青道:“守覆盎门的,是大将军从前的舍人田仁,太子殿下知道。”   卫青轻声向他道谢,任安笑笑:“能帮上大将军的忙,我很高兴。”   这一行人转眼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任安和校尉们看见了,都没吱声。   仿佛是什么大型的追逐游戏,你追我跑,分头行动,乱跑一气,最后等章赣气喘吁吁到达覆盎门的时候,只听到了冠军侯带着太子殿下出城的消息。   章赣气得更喘不过气了,质问田仁:“你怎么不拦着他们?”   田仁莫名其妙道:“我为何要拦着他们?太子殿下想出城而已,这有什么好拦的?难道有哪条诏令说了,不许殿下出城吗?”   诏令当然是没有的。   “又没到宵禁。”田仁理直气壮,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我用什么理由拦?”   “冠军侯杀了陛下的使者!”章赣跳脚。   “那使者栽赃诬陷,大家都看见了。”田仁反驳道。   “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吧?”   “总之我没有收到命令,自然就无法阻拦。”田仁坚持。 祁音&朽 整理製作 · Qiyin & Xiu Exclusive   章赣憋得脸都红了,卫青安慰道:“御史莫急,我随你前去赴命,陛下有任何责难,我来担着。”   “大将军……”章赣很感动,“那就先谢谢大将军了。我们即刻启程?”   “好。”卫青巴不得了。   “那我呢?”韩说拿不准主意,“我继续找太子殿下?”   “那就是你的事了。”章赣把锅一甩,轻松上路。   卫青安慰完这个,再安慰那个:“找自然是是要找的,他们俩都娇气,若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伤了病了,那就糟糕了。”   韩说:“……”   谁被人欺负?冠军侯吗?   匈奴要是听见了,肯定有话要说。   “我明白了。”韩说叹息,眼巴巴目送卫青远去,试图和田仁套话,摸清楚太子和冠军侯的去向。   当然,田仁是不会说的。   一问摇头三不知。   那还能怎么办?撒网出去找呗,还得嘱咐了又嘱咐,要礼貌要客气,别动兵器,发现了踪迹就上报,别打草惊蛇。   霍去病多警觉啊,还能让他们找到?   从天明到天黑,再到天明,继续找,一直找,一点消息都没有。   椒房殿很平静,甘泉宫很不平静。   刘彻等了又等,那天幕还是没有亮起,他失望地转移到殿内,忍不住抱怨道:“去病这小子,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都是朕惯坏了他,什么话都敢说。”   霍光素来中立,但听刘彻这语气,亲昵成什么样了,他自然顺着皇帝,平和道:“兄长这性子,正是陛下喜爱的缘故。”   刘彻掀了掀眼皮,瞪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朕的错?”   “臣不敢。”霍光谦恭有加,“只是,除了兄长,谁又敢在陛下面前显露这样的性情呢?”   刘彻“嗯”了一声,抱怨归抱怨,他当然还是发自内心地喜爱霍去病的。   谁能不喜欢这个十八岁就杀得匈奴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呢?   “他呀,有点任性的脾气,就会对着自己家里人使。只有在外面,才最稳重。”   刘彻说着说着,逸出几分笑意。   霍光低声应是,并不提醒皇帝下一步该怎么办。为人臣子的,听命行事就是,妄图做皇帝的主,可是会死的。   陛下主政近四十年,可没对谁手软过。   尤其费丞相,目前已经换了十个丞相了,不得好死的概率正好一半。   刘彻喃喃:“也不知他们去哪里了……仲卿该会来见朕的,亦不知何时能到……”   霍光这才接话:“大将军若是骑马来,大抵需一两日。”   “骑马么?”刘彻声音愈低,迷惑难解。   很玄妙的,竟然没多少人(匈奴不算)为死而复活这件事本身而惊恐。   可能是因为,卫青和霍去病这两人本身就站在大汉军功的顶端,武将们都心怀尊敬,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为从上到下怀念的传奇了。   刘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期待一件事了。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阻拦大将军进入甘泉宫。”   “唯。”   皇帝要等,甘泉宫上下就只能陪他等。   但日落月升,并不为帝王的权力所转移,夜风浸透甘泉宫时,刘彻也只能带着期盼休息,并盘算着,等这一觉醒来,卫青离他就更近了些。   每过一个时辰,就更近了。   霍去病那小子这时候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他跟太子用饭了没有?晚上住哪里?   韩说应该没那么蠢,不至于对他们动手吧?   刘彻时常多思,这会想得太多,一时半会睡不着,又担忧会做被打的噩梦,硬是熬到后半夜,才撑不住了,睡了点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被杖打,而是梦见了更扎心的场景。   他的皇后卫子夫将白绫悬于梁上,绝望而平静地上吊自尽了。   刘彻一头雾水,错愕地睁大眼睛,周遭的椒房殿换成了简陋的民间小屋。   太子刘据闭门在屋,悬梁自缢。   刘彻一阵茫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天幕临空,有一道谑笑的声音响起:“今天我们来好好聊聊汉武帝刘彻这一生最大的过错——巫蛊之祸。” 看热闹不嫌事大   刘彻在梦中震惊变色,心神为之大乱。   那道声音继续道:“大家都知道,汉武帝是出了名的软饭硬吃,刻薄寡恩。”   软饭……硬吃?何意?听起来不像好话。   刘彻的疑问刚起来,天幕就给出了解释。   “首先是陈阿娇……”   刘彻:这是谁?   “陈阿娇作为野猪的表姐,青梅竹马,金屋藏娇,野猪全靠馆陶公主支持,才当上的太子,结果他当上皇帝之后,转头就把陈皇后废弃了,这不是渣男是什么?”   刘彻:???   野猪是谁?哪来的野猪?他什么时候全靠馆陶公主了?他是他父亲亲手立的太子,跟馆陶公主有什么关系?   馆陶要是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陈后被废明明是因为多年无子加巫蛊,凭什么因此断定刘彻“渣”?   “当年想当太子的时候,就许诺人家表姐,说得了阿娇,愿用金屋藏之,甜言蜜语说的那么好听,结果呢?”   刘彻无语,他没说过这话。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刘彻就发现,这次天幕与上次不同,全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刘彻不屑于听这种东西,但偏偏这些胡言乱语里,又有些似是而非的讯息。   他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只能强行忍着怒气,接着往下听。   “还好人家陈阿娇出身好,就算被废了,照样有宫殿住,不至于被逼死。卫子夫就惨了。”   卫子夫?   刘彻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三尺白绫,难道说?   “卫子夫一个人,带着史上最强嫁妆,两个绝顶的ssr。——有人说三个,你是把汉宣帝刘病已算上了吗?没毛病,那是三个,宣帝也是公认的明君。还有人说四个,哪来的四个?霍光?霍光能不能算?”   天幕里的声音轻佻得很,好像还在和谁互动。   刘彻看着几个人闯进来,带走了太子的遗体,怔怔的,有些出神。   再抬头时,天幕上出现了简单明了的图文,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和功绩给列了出来。   “卫子夫:坐镇中宫数十年,知名贤后,卫氏外戚自此兴起,遭巫蛊冤案自尽,谥思后。   “卫青:七战七胜,收复朔方,不败神话。   “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少年战神,匈奴的爹。   “汉宣帝刘询:民间出身,励精图治,设西域都护,匈奴归汉,成就昭宣中兴。   “霍光:武帝托孤辅政,安定朝堂,休养生息,衔接过渡到昭宣中兴。”   字是横着的隶书,刘彻看着有点费劲,大脑飞快转动,试图从中得到更多有用信息。   卫子夫谥号思后,就意味着有人追封的她,谁?他自己,还是后面那个“汉宣帝”?   圣善周闻曰宣,有文德远播、四夷宾服的含义在,是中上的美谥。   如果谥号没有突然烂大街,那得了个“宣”字,说明这是个优秀的皇帝。   卫霍的战功不必多说,刘彻端详得最久的就是汉宣帝那一条。   “民间出身”?是因为巫蛊之祸受了牵连吗?   “西域都护,匈奴归汉”,这个刘彻很满意,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只是近年来武将们屡屡让他失望,尤其是李陵!   “昭宣中兴”,昭宣两个字都很好,但“中兴”是什么意思?需要中兴,岂不是意味着之前在走下坡路?   骂谁呢?   刘彻为此不悦,目光又落到霍光那一条。   托孤、过渡……托孤不奇怪,但托的孤是谁?   天幕好像知道刘彻在想什么,紧接着就用聊八卦看笑话的语气,笑嘻嘻往下讲,还列了个树一样的皇帝传承图。   “汉武帝被方士骗了一辈子,骗了又骗,快死的时候也没见过神仙。   “他终于后悔,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了。怎么办呢?求了一辈子仙,什么也没求到,最后儿子们死的死,死的死——你以为我卡了吗?不不不,是死了两个。”   刘彻沉着脸,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难听了。   “武帝有六个儿子。老大太子刘据,被武帝自己搞死了。”   刘彻怒了:朕没有搞死太子!   “老二早就死了,没存在感。老三在巫蛊之后,自以为自己有机会了,急不可耐地上书请求入京,武帝震怒,斩杀使者,削了老三封地,差点气得脑溢血。   “有的人呐,就是着急,太子前脚出事,他后脚就巴巴地往前凑。哪个皇帝能忍得了这个?”   这个声音阴阳怪气,听得刘彻浑身不舒服。   “老四,喜欢徒手跟猛兽搏斗,行事荒唐,武帝从来没考虑过他。   “老五,李夫人的儿子,他舅舅李广利联合丞相刘屈氂密谋拥立他,可惜事情败露。李广利打了败仗之后,投降匈奴,直接被灭族了。”   刘彻盯着这几行字,很想不信。   但是,他的多疑劲一上来,又觉得李广利也许真能干出这种事。   李陵都能投降,李广利有什么不能?   看看李广利的战绩,还不如李陵呢。   为什么大汉现在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将帅了?   “武帝也真是,总觉得自己提拔人才眼光好得不得了,只要给机会,猪能上天。卫家全靠他,他能培养出卫青霍去病,就能培养出下一个卫青,下一个霍去病。结果呢?   “砸了吧?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外戚都是卫霍呢?   “他那么信任李广利,屡次三番给他机会,最后李广利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终于把他扇老实了。   “老登也不登了,野猪也不发瘟了,又是发轮台诏表示不打了,又是建思子宫表示悼念,顺手把钩弋夫人杀了,去母留子。   “武帝死的时候,刘弗陵只有七八岁。七八岁的小孩能坐稳皇位吗?   “但武帝没得选了,他只剩刘弗陵这个幼子了。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这是刘彻想要的吗?   这当然不是刘彻想要的!   他只是想削外戚,没想换太子,更没想杀太子。他那几个儿子什么德性,他还不清楚吗?   刘弗陵今年才四岁,他难道会为了一个四岁小孩,废掉自己培养了三十几年的太子吗?   那他不是白培养了?   刘据虽然文了点,近几年也老是劝他不要再打仗了,但除此之外,太子表现很好,刘彻虽然对他有点意见,也没到废太子的地步。   天幕里传出哈哈的笑声来。   “更绝的是,刘弗陵八岁继位,二十一岁就死了,到死的时候都没孩子。这下怎么办?”   刘彻的心猝然紧缩起来。   就是这个问题!他不会轻易废太子,就是因为得考虑到传承,刘弗陵这个年纪,能不能平安长大都另说,能不能生下健康的继承人更不能确定,废长立幼的危机太大了。   刘弗陵无子而亡,那皇位?   “皇位这么抢手的东西,居然有一天,能落到没有继承人的地步。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倒是说呀!   刘彻心焦,把自己的儿子们孙子们都过了一遍,最后落在刚刚天幕出现过的“刘询”上。   他并不认识任何一个子孙叫“刘询”,但听这个意思,刘询是太子一脉。   “霍光拍板,选定了老五的儿子,刘贺入京登基。天降皇位,多大的喜事。这刘贺不知道是不是高兴疯了,入京二十七天,犯下上千件错事。   “我算算,这刘贺可能得加班干坏事,一天干三四十件,才能忙得过来。   “咱也不知道刘贺是真干了这么多,还是被泼的脏水,可能都有吧。反正后来霍光联合满朝文武及太后,就把刘贺废了赶回老家。   “然后,就到了我们最喜闻乐见的、龙王归来的情节!   “巫蛊之祸后十七年,虚岁十八的刘病已,后来的汉宣帝刘询,那个在牢狱活下来的婴儿,流淌着卫子夫血脉的遗孤,太子刘据的孙子,他回来了!   “时机已到,恭迎卫太子血脉回朝!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鼓掌!”   如此吗……刘彻心情复杂,看着天幕发怔。   那树一样的图上,刘彻之后的名字,延续到了刘询。   而刘询的名字,与刘据和卫子夫连接在一起,打着“孙子”“曾孙”的小字。   “要不是霍光和刘询给武帝收拾这烂摊子,他就该坐‘暴君’那一桌。   “后世的史学家这么评价,‘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   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1]   刘彻很不忿,忍不住道:“秦以暴政失天下,二世而亡,朕拓疆安汉,功在千秋,焉能相提并论!”   但天幕并不理他的自辩,自顾自地收起了画面和声音。   刘彻气醒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地府那边热热闹闹,聊了起来。   扶苏默默道:“我只是看个热闹,怎么还被波及了。阿父把直播一关,尾巴一甩,气鼓鼓走了。”   胤礽接话:“你知道你的用词越来越大胆了吗?”   “呸!司马光也能算史学家吗?”李承乾道,“纯纯野史发明家吧?谁写的稿子?”   “我。”胤礽淡定。   “大唐的野史,一半都是司马光造的谣。”李承乾很厌恶,“我精突的谣言,就是他传的。”   “谁叫你不自己写的?”胤礽瞥他。   “我懒得动。有喝的没?嗓子都说冒烟了。”   “冰箱有可乐。”   李承乾不动,向胤礽伸出手。   “还要让我拿给你?我是你爹吗?”   “他们都不在。”李承乾幽幽道,“扶苏怎么还没死?他那猫都活二十岁了,周围也没人有意见吗?”   扶苏:“我还在呢。”   胤礽无奈:“扶苏过得好好的,天天陪猫养老呢,你咒他干什么?”   “刘据呢?”   “跟他表哥一起露营烧烤呢。”   老年人觉少,刘彻天还没亮就醒了,周身酸痛烦闷,心悸片刻,精神有些恍惚。   宫人习以为常,无声地点亮更多宫灯,服侍他洗漱更衣,取来露珠玉屑,给皇帝服用。   这是皇帝求仙的一种奢侈方式,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那帮方士们拼命鼓吹,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忽悠皇帝起高台,做大大的承露盘、仙人掌,接上天的露水,和着玉屑一起喝,说可以长生。[2]   刘彻信了。   他求仙的时候总是很虔诚的,真以为这世上有神仙,只要方法对了,就能成仙。   昨日卫青和霍去病出现的时候,刘彻还想过,是不是神仙看他如此虔诚,所以把这两人还给他,让他可以继续对匈奴动兵,一战定生死?   有他们两个在,大汉这边是必赢的。   卫青没有输过,霍去病也没有。   他还可以,大汉还可以一战。   他只是想建立前无古人的伟大功业,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他不可能有错!   什么史学家,什么“穷奢极欲,繁刑重敛,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   刘彻烦闷至极,那天幕上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大脑和心脏。   推恩令怎么不提?收复河南地怎么不提?张骞出使西域怎么不提?河西四郡呢?《太初历》呢?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功绩,这个该死的天幕为什么通通都不提!   “被方士骗了一辈子”!   刘彻越想越怒,抬手打翻了玉杯。   晶莹润泽的白玉杯跌落在凉簟上,碎出清脆的声响。   宫人们纷纷惊恐地下跪,头深深地低下来,伏身屏息。   偌大的宫殿,竟好像一群陶俑木偶在跪地,没有一点鲜活气。   皇帝朽了,宫殿也跟着朽了,连这重重帷幕,盏盏宫灯,袅袅熏香,都千篇一律地惹人心烦。   刘彻总疑心,这宫里有腐朽味。   跪了一地的宫人,凝固得好像无法流通的空气,加深了刘彻的不耐烦。   “都下去吧。”   刘彻默然许久,令众人退下。末了,补充道:“派人出去迎一下,看看大将军到哪里了?”   他明知道,卫青离他还有段距离,一时半会到不了。   但又抱有期待,也许下一刻卫青就出现在他面前了。   鬼,不是会飘吗?   卫青和霍去病怎么不飘?   昨日那么大的太阳,他们也并不怕。   刘彻静静待着,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这些,反刍着天幕那些讨人厌的字眼。   排除掉恶心的“金屋藏娇”和“野猪”的编排,关于霍光刘询的部分,应该是可信的。   巫蛊……之祸吗?   三尺白绫飘飘悠悠地垂在刘彻眼前,如同灵幡,晃来晃去,就带走了他的皇后和太子。   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才会逼死他们母子?   联系到昨日东宫的场景,刘彻大概想得出来。   如果没有卫青和霍去病突然冒出来,也没有天幕揭露胡巫栽赃,那么在东宫发现巫蛊,江充会做什么?太子会怎么应对?   太子死的地方,是在宫外,他逃了出去。   都逃出去了,为何还要自尽?他在被官兵追捕?   哪来的官兵?   还能哪来的?   刘彻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   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并不是刘彻想看到的。如果他想废太子,一道诏书就下去了,根本不会绕这么多弯子。   爱之令其生,恨之令其死,一个乾纲独断的实权皇帝,废个太子毫无难度。   不大一会儿,霍光到了,刘彻让他进来。   地上的杯子碎片、水迹玉屑已经被宫人收拾干净了。   “你说,去病和太子会跑哪儿去呢?”刘彻沉默良久,睁开眼睛。   “臣不知。”霍光老老实实道。   “推测一下。”刘彻看着他。   霍光只好思考着,给出合情合理的答复:“半日一夜的功夫,想来还在长安附近。”   “嗯。”刘彻给出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可让附近的县令多加注意,但别惊动他们。”   “哦?”   “兄长一时情急,才会失手杀人,并非有意要触怒陛下……”   “失手?”刘彻哼声,“失三次手?每次都一击毙命?那这个手失的,可太准了点。”   霍光连忙跪下认错:“臣失言!”   “朕看他就是故意的。”   “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要治你的罪了?”刘彻意兴阑珊,并不带什么真实的怒气,平静道,“檀何杀了就杀了,江充是朕派出去的使者,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动。也只有去病那小子,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说到最后,有点动气,还是挺在意的。   皇帝的通病,面子大过天。   皇帝没有亲临的时候,诏令和使者就代表皇帝的意志,接到诏令的人,哪怕是皇后太子,也得恭恭敬敬,不得违背。   也就霍去病,眼都不眨一下,说杀就杀。   “兄长有罪,自当任由陛下发落。”   “你刚刚还说,不要惊动他们。”   “臣是怕,兄长觉得有危险,会带着太子跑得更远,一去不回。”   “还一去不回?他们怎么可能……”   刘彻本来想嗤笑一下,霍去病带着刘据还能一去不回吗?   但噩梦里的白绫和绳子如蛇一样,缠绕到了刘彻唇舌喉咙,导致他喉口发紧,一时笑不出来。   刘据悬梁的时候,连白绫也没有了,只有麻绳。   刘彻恍惚片刻,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始终在梦中。   死点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但凡不如他意,威胁到他安全的,不都该死吗?   可是……倘若关于继承人的那部分是真的,那就显得好像刘彻这个皇帝做错了似的。   他错了吗?   刘彻顿住了,语气忽然一轻,缥缈如烟。“他们,不至于怕得不敢回来吧?”   不能吧?   他虽然生气,但也只是生气而已,檀何欺上瞒下栽赃嫁祸,江充跟他显然是一伙的,两人上下其手全都该死,苏文那么心虚多半也不干净,霍去病杀的这三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他们就不会滚过来认错吗?跑什么?   难道刘彻还能把他们怎么样不成?   霍光硬着头皮道:“这,臣不知。”   唉。   刘彻焦灼地等待着,看太阳照在帷帐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隔一时半刻地就问霍光:“什么时辰了?”   霍光就去看漏刻,而后准确回复:“辰时四刻了。”   “嗯。”刘彻得到了答复,但表情微妙地写着“怎么才辰时?”   霍光没本事加快时间,只能安慰道:“大将军应该快接近甘泉宫了。”   刘彻知道快了,越是知道,他越着急。   窗棂的影子继续偏移,慢慢吞吞的,仿佛蜗牛在爬。   “陛下,可要用朝食?”霍光想拖延时间,让陛下别这么焦躁。   “可。”   答应是答应了,总共没吃两口。这炙肉跟犯了天条似的,被刘彻的小刀切来切去。   我切,我再切,继续切。   来来回回,磨磨蹭蹭,心不在焉,把好好的热腾腾的炙肉切成了几十块,都快成碎末了。   吃了吗?如吃。   一顿饭好不容易磨蹭了两刻钟,处理公务花了一个时辰,中间还问了两遍时辰。   霍光一遍遍地给刘彻报着时间,逐渐逐渐也焦灼起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五刻。”   刘彻颔首,目光不知怎么的,落在自己的袖子上。   他盯着袖子看了又看,忽然道:“给朕换衣,这个颜色也太老了。”   霍光:“……”   于是换衣服,打理外表,细细地用掉了半个时辰。   铜镜被打磨得很光亮,照着刘彻斑驳的白发,他刚换完衣裳的好心情瞬间破灭。   镜子真是烦人的东西,每次都催人老。   “午时了吧?”   “午时一刻。”霍光回得很快,“陛下可要用昼食?”   普通百姓一天吃两顿,但有条件的人家中午会加餐,至于刘彻,天子一日四餐属于正常。   刘彻好像没听到后面那句话,喃喃道:“午时了,一天一夜了,三百里……三百里,卫青应该到了。他怎么还没到?”   霍光:“……”   他刚刚是不是问了陛下,要不要吃午饭?   “陛下!”内谒者令郭穰急急报信,“大将军到了!可要传……”   “快传!”刘彻精神一振,随即道,“他到哪儿了?殿外?我去迎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越走越快,好像一瞬间年轻了三十岁。   这不合礼数,但皇帝不在乎。   他急着去见他的大将军。   很急很急。 刘彻见到了卫青   刘彻再次见到了卫青。   皇帝再次见到了他的大将军。   隔着很长很长的台阶,很大很大的宫殿,很多很多的人。   刘彻已经跑不起来了,年龄所限,动作幅度很大,整个身体的关节和肌肉就会嘎巴一下告诉他,你已经老了,老了就要服老。   但刘彻现在不管,他疾步向那个熟悉刻骨的身影奔过去。   霍光和郭穰着急忙慌地去扶,但刘彻挥袖甩开了他们的手。   卫青远远地看见了,不得不加快速度,努力缩短这段距离。   按规矩,御前是不能疾跑无状的,但是——   卫青再不跑,刘彻这老胳膊老腿的,别再摔了。   霍光拼命想拦住刘彻,但死活拦不住,只能半扶着他,急急忙忙下台阶。   这谁修的台阶?修这么长干什么?   天子降阶相迎,大将军奋力上前。   此时此刻,连霍光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仲卿!”刘彻激动地握住了卫青的手,“你……”   “臣卫青,拜见陛下。”   卫青恪守礼节,准备下跪,还没有矮下一半身,就被刘彻拉着手用力拽起来。   “你回来了……”刘彻几乎含着泪光。   “是,臣不放心。”   “不放心我吗?”刘彻理所当然地认为。   卫青抿着唇,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当然,他往这人间走一趟,固然是为了刘据,确实也是为了刘彻。   “来,随我进殿。”刘彻兴冲冲地拉着卫青的手,一步两个台阶,欣喜到有点莽撞了。   一些资历不够老的宫人侍卫,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印象里,天子沉默寡言,老气横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近年来尤其杀伐决断,手段酷厉,给人压迫感极强,喜怒不形于色。   居然也有这样真情流露的时刻吗?   “陛下当心。”霍光与卫青异口同声,惹得他俩对视了一眼。   霍光微微而笑,礼貌低头。   “这是霍光,可能有点变样了,但你应该还记得。”刘彻笑道,“去病的弟弟,现在的年纪,都能给去病当爹了。”   这个地狱笑话,不是很好笑。   但卫青不会扫刘彻的兴,只专心注意脚下的台阶,尽量跟上刘彻脚步,又不会与皇帝并肩。   反倒是刘彻嫌他慢了,边走边回头,频频看他,恨不得把眼睛落卫青身上。   刘彻有太多话想对卫青说,但很不愿意在外面说,不想不相干的人听到,所以急急忙忙的。   有的话几乎都要含在唇齿间了,一扫周围这杂七杂八的人,又生生吞没。   好不容易回到殿内,刘彻马上屏退左右,瞄了眼霍光,道:“你也退。”   霍光:“……”我也没说我不退啊。我脸皮没那么厚,这时候还敢死赖着不走。   “唯。”   不相干的人都消失了,刘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流动起来了,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卫青又要行礼,被刘彻拦了:“行了,哪来这么多礼?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卫青刚坐下,刘彻瞥了瞥皇帝的软榻,感觉它离卫青有点远,就招手道:“坐近点,我现在不如当年了,话说多了都累。你离我近一点,我们可以说的久一点。”   他喜欢卫青离他近一点。   大将军骖乘制度,就是刘彻建立的,凡出行的时候,卫青就和刘彻坐一辆马车。   马车再大能有多大,他们的距离便总是很近。   刘彻到处出游,总是让卫青陪他一起去,连泰山封禅,卫青都是亚献,除了皇帝以外第二个给上天献东西的人。   后来刘病已觉得霍光“如芒刺背”,就是因为这个大将军骖乘制度。   刘彻很高兴与卫青同车,但刘病已不高兴和霍光同车啊。   刘彻的大将军是卫青,可刘病已的大将军是霍光。   不过这后来的事,刘彻不知道,他现在乐得飘忽了。   卫青乖乖地靠近,刘彻还嫌不够:“再近点。”   卫青再次靠近,刘彻终于满意了,上上下下端详他,好奇道:“你和去病,是怎么回事?是哪个神仙助我大汉,许你们重返人间的吗?”   “唔……”卫青迟疑了一秒。   他从不对刘彻撒谎,这一迟疑,就让刘彻察觉出不对了。   刘彻笑容半收,奇怪:“不是吗?”   卫青老老实实袖手,实话实说:“其实是太子,求我们帮忙的。”   “什么?太子?”刘彻脸色微变,喜悦折了一半,“你们居然是为太子而来?”   而不是为了我?   居然不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刘彻要破防了,他真的要破防了!   这说话的要不是卫青,刘彻就要炸了!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刘彻幽幽地盯着卫青,用牙缝里挤出字来:“太子,如何求你们帮忙?他怎么传的话?”   为什么他贵为皇帝,就没有成功传过话?   “太子死后,也在地府……”   “等等。”刘彻皱眉道,“你说,太子死后?”   “是。”卫青平铺直叙,没有一点矫饰,“臣与去病在地府过了很久,太子死后,常来看我们。忽有一日,太子说,他想求我们相助,避免巫蛊之祸……”   卫青的尾音渐轻,补充道,“太子所言的巫蛊之祸,如今尚且没有真正发生。”   刘彻默然片刻,冷不丁道:“卫伉死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卫青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不会?”刘彻追问。   “臣知道,陛下很难受。”卫青素来体贴,不然他一个大司马大将军,也不会被司马迁扣上“和柔媚上”的标签了。   刘彻被这一句话安抚住了,静静等待下文。   “陛下的身体多有不适,臣晚年也如此,是以想象得出。而巫蛊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牵连甚广,陛下忧虑难安,不得已才下令诛杀,移居甘泉宫。”   卫青平平稳稳道,“卫家本就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当为陛下效死。卫伉虽身死,却保全了他的两个弟弟。陛下已然因为我,手下留情了,臣感念在心。”   刘彻是个什么人?他报仇都不过夜的。   对亲妈亲舅舅都不手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委曲求全,他只会让别人委曲求全。   他真心以为,卫伉都参与巫蛊了,不能不杀,但看在卫青面子上,就杀他一个吧。   这已经是仁慈了,不然看看主父偃,看看窦婴,再看看李陵、灌夫、公孙贺,哪个不是族灭?   刘彻被顺毛顺得很舒坦,不由感慨:“还得是你,说话我爱听。”   满朝上下,怎么就不能多几个卫青呢?   一个个的,一点用没有,发求贤令都求不到几个有用的。   “只可惜嬗儿……”   “天行有常,生死有命,嬗儿早逝,并不是陛下的错。我和去病都知道,陛下对此也很悲伤。”卫青安慰道。   刘彻的心定了定,熨帖了不少,也不切齿了。   “你们,知道人间发生的事?”刘彻对这个地府好奇极了。   在他认知和管理范围之外的东西,自然是最神奇的。   “知道一些,因为会有新的魂魄入地府。”卫青解释。   “哦。那太子凭什么能让你们回来呢?”   “这个臣也不知。”卫青不大跟得上时代,手机都不会玩,有时候手机不知怎么静音了他也不会调,就放在那里。   放着放着,就会刷新出抱怨他电话打不通的霍去病。   不管手机什么毛病,反正霍去病捣鼓一下就好了,很厉害。   刘彻一看卫青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上天竟然眷顾太子么?”刘彻心有不甘。   他才是天子,才是这天下之主,上天要是有眷顾,不应该眷顾他吗?凭什么眷顾太子呢?   “臣想,也许上天是想弥补些什么吧。巫蛊酿成了灾祸,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陛下也很煎熬。”   “煎熬……”刘彻低声喃喃。   可不就是煎熬吗?对他这个年龄来说,白日的太阳煎熬,夜里失眠煎熬,夏日酷暑煎熬,寒冬风雪煎熬,噩梦令人烦躁,心绪不宁。   他还心心念念着打匈奴,可周围的人,老跟他唱反调。   很烦。   “你觉得朕错了吗?”刘彻问。   “臣没有资格,评判陛下的对错。”卫青诚恳道。   “你呀……”刘彻有点无奈。   “陛下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这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为奠定不朽之功业,难免有人牺牲。臣不懂这些,只知道效忠陛下,报答陛下的恩情。东宫之事,自由陛下决断,臣绝无怨言。”   卫青是真的没有怨言,他把自己的定位摆得很正,刘彻让干嘛就干嘛,毫无二话。宠辱不惊,随遇而安。   刘彻不喜欢臣子结党养门客,卫青就绝对不养;   刘彻说大将军骖乘,他就上马车;   刘彻欲群臣下大将军,他就老实受群臣的礼;   刘彻非要给卫青的三孩子封侯,那就封;   刘彻要把卫青的墓摆茂陵,那就摆……   总之一切听刘彻的。   如果把卫青缩成一把刀,那他一定是刘彻最喜欢的那把刀。   但卫青不仅仅是一把刀,刘彻从来没把他只当做刀看待。   “倘若朕,现在让你去打匈奴呢?”   “那是臣的荣幸。”   “你觉得能打?”   “陛下说能打,就能打。”卫青笃定。   刘彻吐了口浊气,心平气和道:“你来得刚好,陪朕一起用食吧。——你能进食么?”   “臣不知道。”   “你一直没吃东西?”刘彻惊讶了,“从者都是怎么办事的?再急也不能昼夜不休不食吧?”   卫青小声道:“是臣自己的意思。臣思念陛下,想快点见到陛下。”   刘彻不由动容,为之一怔。   他写过那么多诗赋,但此时此刻,却为这简简单单、毫无修饰的大白话而感动。   “……那也不能不吃东西,铁打的也受不了。”   刘彻说着,探手过去。   卫青当了几十年侍中,成为大将军之后都还在兼侍中的职,就因为侍中的工作地点离刘彻极近,可以经常出入宫廷,刘彻喜欢经常看到他。   但饶是卫青,也没看出刘彻这会要什么,就有点茫然地给出了自己的手。   而刘彻想要的就是卫青的手。   双手交握时,大汉天子临时充当太医,摸了摸卫青的脉。   “居然是热的,有脉象。”   卫青一动不动地让他摸,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那你现在……是个人?”   “臣不知。”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刘彻嘀咕,“来之前,都不弄清楚的吗?万一见不了光可怎么办?”   卫青不好意思道:“臣没想那么多。”   “不对。”刘彻沉吟,“你刚刚说的是‘太子死后’,但太子现在分明活得好好的。那现在的太子,还是我的太子吗?”   “啊?”   “我的太子,还没有经历巫蛊之祸。”刘彻很微妙地抓住了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忽略掉的地方,开始纠结。   卫青呆呆道:“那臣,也不是陛下的臣子了?”   “胡言乱语!你当然是。”刘彻不假思索。   卫青弄不明白,一脸迷茫。   刘彻目光幽深,想得越来越远:“倘若几年后的我回到现在,取代了现在的我,那现在的我怎么办呢?”   “不都是陛下吗?”   “那怎么一样?”   刘彻纠结,但卫青无法理解刘彻在纠结什么。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刘彻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有卫青陪着,也不去切切切瞎折腾他的食物了。   他的饮食被迫清淡,汤汤水水的较多,大多软烂而容易克化,年轻时最喜欢的烤肉就算出现在餐盘上,也吃不了太多。   淡醴带着微甜的米香,清清爽爽,很好地佐着肉羹。   刘彻看着卫青吃东西,越发愉悦。   “去病最喜欢吃鹿膎了。”刘彻含笑道,“不过他不爱炖成羹汤,只乐意吃炭火烤的,说那才有滋味。”   鹿膎是鹿贴着脊柱的肉,御膳首选,是《礼记》中的八珍之一。   炖久了口感软嫩,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卫青也染上笑意,点头道:“他挑剔,新不新鲜一口就尝得出来。”   “所以那时候去打猎,打到的鹿,我都把最好的鹿膎部位给去病。结果几次过后,去病就说,鹿膎都吃腻了,没有鹿腿吗?”   刘彻笑骂道,“你听听,这混小子说的是人话吗?”   卫青失笑:“去病他运气好,从小没吃过苦,难免娇惯了些。”   “他呀,也就打仗的时候,吃的苦最多了。”刘彻回忆着,怅惘难追,“那么年轻就……”   霍去病的早亡,是刘彻心底永远的痛。   无论多么隆重的葬礼和身后事,都不足以弥补刘彻空落落的心。   他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养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回到陛下身边的。”卫青低低道,“只是去病行事鲁莽,一来就私自动手,杀了陛下的使者,还把太子也拐跑了……”   “太子又不是三岁,还能被拐跑?”刘彻哼了声,“我看他自己也想走。”   卫青无法反驳。   “不提他们了,想到他们我就烦。”   到底是谁吃饭时先提的“去病”?总不能是卫青吧?   卫青很听话,刘彻说不提,他就食不言。   但没过一刻钟,刘彻自己就憋不住了:“你说他们跑哪去了呢?”   刘彻看向卫青,卫青稍稍犹豫:“我只听他们提起过泉鸠里,但这一次,应该不会躲在同一个地方吧?”   “泉鸠里?”精确到里,单位就有点太小了。   但刘彻心有所悟,大概明白那是哪儿了。   他梦里太子自尽的地方,就是个很简陋的农人房屋。   那就是泉鸠里吧。   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   “派人去找找吧。”刘彻惦记着,“太子也没吃过苦,五谷恐怕都不分。”   卫青主动请缨:“臣去吧,他们不管在哪,看到臣,总不至于还跑了。”   “不用你去。大汉又不是没人了,找两个人还要你亲自去,那像什么话?谁知道他们躲哪去了?你好不容易赶到,不如好好休息,陪我说说话。”   刘彻否决了卫青的提议。   卫青:“哦。”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两人用完饭,刘彻催卫青休憩去,就近安排了侍中的房间位置,新的房间,换了新的席褥。   “委屈大将军了。”兼职侍中的霍光这样道。   “麻烦你了。”卫青很谦和。   另一个侍中兼驸马都尉金日磾按捺着惊奇,一肚子疑问,小小声道:“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还能领兵作战吗?要是能的话,那草原……”   金日磾以前是匈奴的王子,还是霍去病抓到的俘虏,所以他看到卫青,首先想到的就是战争的事。   当年匈奴被卫霍重创,迁徙避战,远逃漠北,但并没有亡国灭族,才过了十几年,就又开始作乱了。   偏偏这时卫霍都没了,李广利军事能力远远不如他俩,两次征战都损失大量兵马。   这战绩可不会骗人。   草原各部族一看,哦嚯,你们大汉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将军了,这打的都什么仗啊,差劲得很。   这一来二去,匈奴就死灰复燃了。   刘彻对这种情况,很不满意。   卫青笑笑:“国之大事,自有陛下做主。如果陛下愿意的话,我与去病当然听候陛下差遣。”   金日磾忍不住道:“还好我现在不在草原,不然听了这话,我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草原各部族现在真的有点吃不下、睡不着了。   霍光道:“大将军一路辛苦,先休息吧,陛下那边有我们。”   卫青点头,心态稳定得很快就睡了。   傍晚时分,天幕又亮了。   这一次背景不是肃穆庄严的宫殿,而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山梁。   河谷横亘,烽燧依稀,两侧的徒塬连绵起伏。   长安这边议论纷纷:“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黄?”   “陇西吧?”“什么陇西,这明显是陇东!”   刘彻盯着天幕,不好去叫醒卫青,就问及左右:“这可是安定郡?”   金日磾一口回道:“瞧着像。”   “安定郡……安定郡离长安四百里……”刘彻看着天幕里出现的人影,惊道,“他们跑那么远干什么?太子居然能跟得上?”   太子刘据和霍去病清清楚楚地显现在天幕上,眺望河谷。   霍去病洒然一笑:“只要我们把匈奴给灭了,陛下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观看天幕的匈奴:!!! 刘彻被他自己尴尬到了   刘彻现在的心情,复杂得无以言表。   恰好卫青匆匆过来,刘彻连忙招他走近,对着天幕上的两人,抱怨道:“你看看!你看他们两个!”   “这是安定郡?”卫青一惊。   “你也看出来了?”刘彻更确定了,“太子怎么过去的?”   刘彻问的不是交通工具,而是速度。   卫青和霍去病可以做到的事,不代表旁人可以做到。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昼夜狂奔三四百里,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刘彻所知的太子,做不到这样的事。   “他们在饮马。”卫青观察着天幕,“这水是泾水,角落有驿亭、粟田和苜蓿草,远处放牧的像小月氏的牧民……这里可能是月氏置。”   “月氏置?”刘彻让霍光拿地图来,往卫青那里挪了挪,两人一起看。   “如果朕没有记错,这是往河西的要道。”刘彻面沉似水。   他虽然没有自己上过战场,但对这些地点如数家珍,历年来对外的战事也是由刘彻一手操控大局的。   “是。”卫青肯定道。   “他们……是要出关?”刘彻觉得荒谬,“就他们两个人?出关做什么?他们身边一点护卫都没有。”   “也许,是想为陛下解忧?”卫青小声。   “解忧是这个解法吗?”刘彻快要出离愤怒了,“朕虽然想一举灭了匈奴,但再怎么说,也得先筹备粮草,抽调精兵,确定将帅,磨合好以后再出兵。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就把两个人扔出去的道理?而且还是骠骑将军,还有朕的太子!”   防备外戚是一回事,培养太子的沉没成本是另一回事。   刘彻求仙求糊涂了的时候,确实相信自己能成仙。   但他也不是一直糊涂,方士们说得天花乱坠,他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沉疴难返。   他感觉不到吗?   病得难受的时候,还是得老老实实让太医诊治,老老实实针灸吃药。   太医难道能睁眼说瞎话吹捧皇帝身体棒棒棒吗?   在刘彻面前撒这种谎,三族不想要了?   刘彻那几个儿子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太子。   除非他现在平地飞升,直接长生不死,不然到最后就是会死,就是得考虑身后事,就是必须在意皇位传给谁。   那传给谁?传给没后代的几岁小屁孩刘弗陵?   刘彻不在乎杀人,他杀的人可多了,但他每次杀人都是有理由有逻辑的。   无缘无故的,他也不会把皇后太子全杀了。   杀了皇后太子,他有什么好处?   大汉的太子,是不出京城的,因为外面不安全。   刘彻的震怒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陛下。”卫青默默道,“臣请命,将他们追回来。”   “你去?”刘彻为这个提议心动了一秒钟,但很快就遗憾道,“只怕追不上。”   霍去病的速度,那谁追得上?   已经拉出去四百里的距离了,就算是驿站换马不换人这样夺命狂追,也得有定位,知道对方在哪。   这天幕一消失,霍去病马上就跑没影了,上哪找他?   更关键的是,万一太子被匈奴给抓了,大汉的皇帝丢不起这个脸!   刘彻只要稍微一想,这俩混账有可能遭遇匈奴,因为寡不敌众被俘,他就能气得心梗!   以后史书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评价?   刘彻攥了攥手,竭力平静下来,开口道:“传令——”   天幕很诡谲地变换了画面,对准了正要下令的刘彻。   苍老而威严的天子沉如深渊,命令道:“凡大汉境内,边郡邮驿、烽燧守军,皆听从骠骑将军指挥调动,保护太子,决战匈奴。此战,我大汉必胜。”   这是一场豪赌。   政治机器把政治的那部分按下,军事先行,理智退后,难得温情了一把。   刘彻相信霍去病会给他带来胜利,也尽量试着去相信太子不会拿这些边军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尽管刘彻依然愤怒不满,对这个不受他掌控的天幕,对太子能让卫霍复活的本领,对自己不受上天眷顾偏爱的事实,对这副糟糕老朽的身体……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愿意失权,因为失权就可能会被清算,就可能被折辱到死。   所以他们常常会死死攥住权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肯松开手交给继承人。   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往往就是这么来的。   太子在逐渐长大,壮年的皇帝会觉得欣慰可喜,主动为孩子铺垫道路,为东宫选拔优秀的官员,为太子培养庞大的助力,让他能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刘彻为太子建博望苑,收揽人才,每次卧病都让太子监国理事。   皇帝和朝野内外,没有人质疑过太子的能力和品行,这本来是很好的发展。   但是刘彻活得太久了,他老了,人一老,各种病都来了,可太子却成为了壮年。   刘彻自然开始疑神疑鬼,老觉得有人要谋害他。   那谁谋害皇帝的可能性最大?——太子党。   无论太子有没有这个心思,太子党壮大是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有能力威胁到皇帝也是事实。   那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刘彻就会先下手为强。   天幕消失得恰到好处,边军收到了皇帝的直接命令。   甘泉宫内气氛却很压抑,霍光拟完了诏令,刘彻加盖玉玺,派使者八百里加急,送到河西。   人来人往,却只有命令和接令的声音。   皇帝默然,底下人就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之后,卫青跪下,向刘彻请罪。   “起来。”刘彻冷冰冰道,“跟你没关系。”   “但是……”   “起来。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吗?”   “……”卫青只好乖乖起来,低头听训。   刘彻憋了一肚子火,但又知道卫青无辜,他什么也没做错。   偏偏他看见卫青,就想到卫子夫,想到霍去病,想到太子,更气了。   卫氏外戚就不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吗?!如此惹他心烦!   几乎就在刘彻怨气深重的下一秒,他面前的卫青就消失了。   刘彻遽然变色:“卫青?”   他卫青呢?   他那么大一个,好好地站在这里的卫青呢?   怎么突然就没了?   那霍去病呢?   他只是想削外戚,并不是真的想卫青和霍去病消失的。   什么既要又要,自相矛盾,刘彻不觉得。   皇帝茫然地伫立一会,腿脚站不住,颓唐地坐下了。   片刻后,霍光和金日磾送东西过来,轻声疑问了一句:“大将军呢?”   上默然。   两位侍中就安静如鸡,什么也不问了。   “那夕食……”   庖厨很有眼力见地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饭,很倒霉地发现自己准备多了。   刘彻默不作声地用了半碗羹,花了一刻钟。   灯烛闪闪亮亮地铺满甘泉宫,宫人做什么好像都是无声无息的,比灯还安静。   刘彻有点反胃,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肯承认现在空落落的很寂寞。   那就迁怒点什么吧,迁怒什么呢,迁怒檀何吧。   那么拙劣的、从袖子里掏出桐人栽赃的戏码,实在愚蠢。   “霍光。”   “臣在。”   “拟诏,令丞相彻查檀何、江充和黄门苏文。”   “唯。”   这三个人肯定有问题,刘彻毫不怀疑。卫青说他们是在太子死后回来的,那时霍去病肯定已经知道了是江充搞的鬼,所以下手那么快。   刘彻还是很了解霍去病的,霍去病从不乱来。   战场上就不说了,战场之外,也是这样。   唯一一次杀李敢,也是因为李敢先打伤的卫青。   于公,李敢以下犯上,公然打伤大将军,要是禀告皇帝,拿到朝会上处理,李敢难道能不死?   而且李敢是霍去病属将(校尉),名义上官属骠骑幕府,霍去病不能不管。   于私,公羊学派崇尚大复仇,十世之仇尤可报也。李敢口口声声为李广报仇,李广明明是自己迷路失期自杀的,那霍去病当然可以为卫青报仇。   在大汉,在爹等于不存在的霍去病这里,舅舅卫青等同于霍去病半个爹。   霍去病要真是什么也不做,反而有问题。   其实在霍去病动手的时候,刘彻就认定霍去病杀的人肯定该死了,只是这个做法不对,僭越了。   刘彻介意的点,一直都是“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杀他的使者”。   但,转念一想,杀就杀了,跑就跑了,太子也好,霍去病也罢,都没有越界调兵,两个人连护卫都没带。   刘彻气完了,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咬牙切齿地下令让边军保护。   这个决定,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   万一太子有反意……   刘彻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画面,不知道今夜会不会梦见什么,迟迟不想入睡。   但,如果梦里能得到什么新的讯息呢?   这样犹豫着,他拖到三更才合眼。   这一次他竟然梦见了身边的几个黄门。   苏文与他们商量着,如何宣传有一奇女子常年握手成拳,谁也打不开,联络当地县令,做局给皇帝看。   “陛下会相信吗?”   “会,肯定会!陛下最相信这些神异的事了,特别好骗。”   “那手一打开,里面藏点什么呢?”   “当然藏玉啊,金子多俗气。”   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完毕,准备妥当,上演了一场美人只为君王张开手的神迹。   刘彻被他自己尴尬到了,转头不想看过去那个自己喜悦的表情。   这么简单的把戏,他为什么会信呢?   梦里的画面一转,黄门买通太医,伪装怀孕十四个月,继续制造神迹。   大汉的神迹从来不缺,可能因为开国的时候就宣传“斩白蛇起义”,后来一直就没断过。   什么麒麟、宝鼎、金人、预言、五星出东方……   凡是能往神迹上靠的,都吹得神乎其神。   刘彻信了一辈子,这会儿难免恼羞成怒,有一种镜花水月被戳穿的狼狈不堪。   但这梦不管他怎么想,继续变幻。   刘彻的目光蓦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他儿子刘据和一个颇为眼熟的人。   这人五十岁上下,乐呵呵地与刘据下棋。眼睛稍微这么一眨,棋子就以奇妙的轨迹在棋盘上飘飞。   这不是栾大表演过的神术吗?   刘彻瞪大眼睛,看这些棋子互相吸引、彼此撞击,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牵引操控,神奇得不得了。   “这个好玩。”那男子乐道,“拿去骗骗傻子,肯定能骗到钱。”   被骗了公主的傻子:“……”   刘据苦笑道:“一点磁石粉末而已,连幻术都谈不上,我父亲大受震撼,以为是神仙手段,把我长姊都许配给骗子了。”   “什么?”男子惊讶,“秦始皇都没这么蠢!”   骂谁呢?   刘彻的脸涨得通红,火辣辣的。   这人谁啊?   “如果是高祖父你的话,第一次见,会信吗?”刘据诚恳地问。   谁?刘据在叫谁?高祖父?   刘据的高祖父,那不就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个乐子就得了。这种把戏,坊间杂耍博戏总是有的。什么神仙手段?真神仙就会玩这点小把戏?怎么不飞一个我瞧瞧?”刘邦歪七八扭地坐着,嗤之以鼻,“谁能当着我的面,飞到天上再下来,我就信。”   “这个以后都不好说了,上天都不是难事。”刘据笑道。   “娥姁!”刘邦扬声对吕雉道,“你儿子说以后可以上天。”   吕雉转身过来,笑道:“据儿说能,我是信的。”   “那可太好了,怎么上天?实验的时候记得带我一个。我可太想看了。”刘邦充满期待。   刘彻还在发怔,弄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高皇帝和吕后?   他们是怎么和刘据扯上关系的?而且看起来与他相处得很好。   这是所谓地府,还是人间?   是真实还是虚幻?   “儿子”又是怎么回事?这辈分真是乱套了!   刘据要是做了刘邦吕雉的儿子,那岂不是比刘彻还高几个辈分?   画面再一转,刘彻看见了他自己。   瞧着比现在年轻很多,神采飞扬,正在校场射箭,卫青和霍去病都在。   目之所及,霍去病在快乐飙马,卫青手把手教刘据射箭。   “戴上这个韘,在右手巨指上。”卫青耐心地演示给刘据看,大拇指上的扳指侧面有一道凹槽,专门用来卡住弓弦。   “哦。”刘据听得很专心,像模像样地学卫青的动作,戴韘、搭箭、拉弓、勾弦……   刘彻看着他们,偶尔夸赞一句半句,或者摇摇头,示意这孩子还得练。   刘据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从不到刘彻腰高的小毛孩,长到少年模样,而后与卫青差不多高了。   那时,早就已经没有霍去病了。   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化,从霍去病的棺椁,到卫青的棺椁,刘彻的白发越来越多,面色越来越沉郁。   那个冒充姐夫跑出去玩耍踩坏农田,躲在马车里不好意思露面的少年郎,终究失去了曾经的少年意气。   白绫与麻绳重复地飘过,妻儿皆丧。   最后的最后,刘彻看见病到起不了身的自己,下令赐死了钩弋夫人。   小小的、怯生生的幼子刘弗陵,跪在刘彻榻前。   他终究没有成仙。   刘彻心有不甘,但死亡面前,并不因为他是皇帝而有所不同。   那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还是会走到生命尽头,声音颤抖,呼吸渐弱,像所有人一样,迎来死亡。   床榻上的刘彻闭上了眼睛,呼吸消失了。   很静,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然呢?   刘彻头晕目眩地醒了过来,天依然还没有亮。   隐隐约约有鸟叫,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不知是伯劳还是仓庚,天色尚未有微光,它们就啼叫起来了。   生生尖呖,嘤嘤相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1]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诗,放在现在,居然还不够哀。   人人都会死,他竟也会死。   他竟然,没有几年好活了。   又是一年秋风至,而他还能见几年秋风呢?   只是,高祖和吕后也过世多年,刘据是怎么见到他们的?   刘据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刘彻一时伤感忧郁,一时又心思活泛起来。   罢了,外戚的事以后再说,先打匈奴吧。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把匈奴灭了,给他的伟大功绩完美收尾,然后再亲自决定休兵,终止对外作战,这样,就挑不出任何问题了。   刘彻振作了一下,一道道诏令发出去,追在霍去病和刘据屁股后面跑,力图让这两个人变成一支可战的军队,且有配合,有补给,有支援。   边关的烽火连绵不绝,信使的消息再次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加急的军报传到了天子手中,带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霍去病和太子借到了乌孙的兵马,与随后赶到的大汉边军奇袭匈奴王庭,大将军卫青闪现在战场上,双面夹击。   两个活阎王吓得匈奴战意全无,一战即溃。   左边是卫青,右边是霍去病,这还怎么打?   匈奴投降了,不打了,直接跪了,遣使来降。   刘彻欣喜若狂,喜极而悲。   因为坏消息也来了。   刘据、卫青和霍去病全都失踪了!   “失踪了是什么意思?”刘彻大惑不解,“那可是太子!那么大一个人,还能去哪?” 见识一下大汉双璧的厉害   对刘据来说,这次长途奔袭本该是熟门熟路了,但奈何这个身体比不上霍去病,时不时需要霍去病停下来等他一等。   他们在北军要的马车,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的幌子。   马车的速度有限,车上一堆东西,好像是要就近生活一样,给北军和韩说一种错觉:太子不会走远,应该就在长安附近。   实际上出了长安没多久,他们就把车拆了,轻装上阵,跟卫青似的飙速度。   只不过卫青是去见刘彻,而刘据霍去病是赶着去河西。   霍去病自带GPS,带着刘据日夜兼程,飙到安定郡歇脚的时候,被天幕扫射了一下。   这是刘据和霍去病商量之后,大胆尝试的。   “靠我们两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而唯有陛下才有权力调动边军。”霍去病很理智。   刘据点头同意:“那我赌一把,看父皇会怎么决定。”   虽然很多人开玩笑的时候,会说刘彻晚年在发猪瘟,但仔细盘一盘整场巫蛊之祸,刘彻的每个决定,都是很有逻辑的。   一开始刘据杀江充的时候,刘彻也宽容过,认为太子是被江充逼的,吓到了才这样,并没有打算直接问罪。   刘彻当即派黄门去探查,想知道太子到底反没反。结果黄门谎报,说太子造反,刘彻才惊怒交加的。   后来刘据想调城外长水的胡骑,假传天子诏令,结果被刘彻提前预判到了,立刻派侍郎持玺节快马赶到长水营,直接给截了。[1]   刘彻的反应极快而准确,对兵权的把控深入到每一个细枝末节。   所以不管是刘据,还是霍去病,都没打算越过刘彻,去私自调兵。   一旦走到这一步,那就等于谋反了。   刘彻不会允许这种行为。   霍去病牵着马,在河谷暂时休息,就着河水洗了把脸,赞了句:“这水不错,很干净。”   “诶!别喝哦。”刘据赶忙道,“再干净的水也别生喝,说不定会有病菌的。”   “知道啦!我还能在一个坑栽倒两次吗?”霍去病无语,“附近又不是没有驿站,弄点热水还是不难的。”   “那我投天幕喽?”   “你紧张?”霍去病敏锐地发现了。   “有点。”   “紧张什么呢?”霍去病直接问,“再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太子,又没有做错什么事,陛下还能不管你死活吗?”   刘据神色复杂,用水抹了把脸,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   “你、我,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哪怕去掉亲缘关系,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了吧?”   霍去病朗笑道,“陛下爱才,他那么聪明,很容易就能想到,我们只要能得到边军支持,那就可以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不算舅舅的话,谁能比我更合适突袭匈奴?”   “那真没了。”刘据双手赞成这个说法。   霍去病的打法,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强的“闪电战”,六天转战一千多里,万余精骑,一人带三匹马,精锐骑兵奔袭作战,不要粮草辎重,将速度发挥到极致。   打到哪,哪就是他的粮草。   虽然现在边军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凑出这么多精锐和骏马,但如今的匈奴,也远不如当年强盛。   被卫霍连番狠揍了十几年,匈奴基本残了,现在只是勉强回点血,外强中干而已。   正因为这样,刘彻才心心念念要灭匈奴。Qiyin & Xiu   在刘彻的大局观和规划里,灭匈奴明明是可以做到的事,又不是上天摘星星,为什么将领们就是做不到呢?   以大汉的体量,碾死匈奴,难道就这么难吗?   这些年里,刘彻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卫青和霍去病还在就好了……   “何况,”霍去病顿了顿,才道,“我跟你的感觉不太一样,我死得早,死之前,陛下待我,是很好很好的。”   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惨惨的刘据面前说这种话。   好像有种“炫耀自己受宠”“不合时宜地戳别人伤口”“刘据这个亲儿子都那么惨了,他还要替皇帝说话”的奇怪感觉。   但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三两句话说不清。   刘彻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霍去病。   恰恰相反,霍去病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出入宫廷,是刘彻精心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刘彻花在霍去病身上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可能比花在太子身上的还多。   “我知道。”刘据轻声道,没有一点嫉妒之心。   他像他的母亲,大多时候平和如水。   卫家人的心性,或多或少都有点像。   “所以,我敢赌。”霍去病干脆道。   他们赌的,是刘彻人性化的那一面,是皇帝的理智和感情。   天幕展开时,霍去病大大方方说要灭匈奴,而刘彻看清了刘据和霍去病风尘仆仆,周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咬着牙下令,让沿途驿站边军听霍去病的。   听霍去病的,而不是听太子的。   刘据却松了口气,微微而笑:“这下可以多带一匹马了。”   “你一点都不介意的?”霍去病拍拍他的肩。   “介意什么?父皇一贯如此。”刘据淡定道,“没有下令抓我,就万幸啦。”   “你呀!都说了你现在没有做错任何事了。”   “三人成虎啊,哥,没有虎也有虎了。”   “有我呢。”   “沾了哥哥你的光了。”   “哈哈……”   两人跑去附近的驿站,喂饱他们的马和他们自己,成功得到了备用的马,休息两个时辰,就继续赶路。   一边赶路,一边从沿路边军里选锋,跟贪吃蛇似的,越吃越多,到达乌孙的时候,已经是四千拿得出手的精骑了。   进入乌孙范围,霍去病自动把领头的位置,让给刘据。   在外交场合,太子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草原不知道长安那些波诡云谲,在外族眼里,刘据是稳稳当当的大汉太子,已经当了很多年了,那在乌孙,太子亲自出使,乌孙昆弥和其妻解忧公主就得亲自迎接。   昆弥是乌孙的首领,而解忧公主是大汉的公主。   乌孙的生存范围和匈奴紧邻,为了拉拢乌孙共同对抗匈奴,刘彻派出了楚王之女刘解忧,与侍女冯嫽,共赴乌孙和亲。   解忧公主的祖父当年参与七国之乱,起兵造反,这一脉都沦为罪臣家属。   解忧公主入乌孙后,先后嫁给两任乌孙昆弥,上一任很快就死了,她与现任生育子女,完全扎根于此,促成了大汉与乌孙的联盟。   她的侍女冯嫽,通晓各国语言,常持汉节出使周边小国,联络西域各国,威望极高。   她们在此努力了十年,给刘据借兵乌孙打下了非常稳固的基础。   双方各自见礼,其乐融融。   乌孙昆弥翁归靡亲汉,与解忧公主关系很好,很信任她,便自然地笑道:“太子远道而来,我真是意想不到。长安离乌孙如此遥远,不曾想,居然能在自己家门口看到大汉太子,真是我的荣幸。”   “我也没想到。”刘据温文尔雅地笑笑,“能得见昆弥,也是我的荣幸。”   “不敢不敢。”翁归靡笑得合不拢嘴,让人上好酒,“不知可否有幸请太子和冠军侯饮上一爵?”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刘据笑吟吟。   冯嫽翻译给翁归靡听,听得他哈哈大笑,兴致盎然地举起了酒爵。   解忧公主与冯嫽纷纷举爵,刘据与霍去病向她们颔首,同饮了酒。   乌孙很热情地招待了贵客,载歌载舞,热闹到晚上。   解忧公主难得见到故国来客,还是同姓同族的太子,面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一直想找机会和刘据单独叙话。   “太子来时,可曾听闻我家人消息?他们一切可好?”解忧公主殷切地问。   “姑母的家人皆安居彭城,未曾听闻祸事,想来都平淡度日。”刘据回答。   “平淡些好。”解忧公主舒了口气,和颜悦色,“能平安度日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太子没有听闻到坏消息,那对解忧公主来说,就是好消息了。   没有坏事发生,那可太好了。   刘据也是这样想的。   霍去病在这种场合就不怎么积极了,太子举爵,他就跟着举爵,也不管对面乌孙的人看他是不是跟看鬼一样。   翁归靡那个好奇的小眼神,不停地往霍去病身上飘,实在控制不住。   霍去病喝口酒,他要瞅一眼;霍去病吃口肉,他又瞅一眼;霍去病和太子咬耳朵评价这个肉好不好吃,他又又瞅一眼。   简直是在惊奇霍去病能吃能喝能说话。   霍去病受不了了,大喇喇道:“昆弥何故一直看我?”   冯嫽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翻译。   翁归靡能听懂一些汉话,毕竟有个汉人妻子,但他怕自己理解错误,还是等翻译完了,才挠挠头,连忙解释:“我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好奇。”   “哦。”霍去病快要死鱼眼了。   从他复生以来,已经面对很多这种好奇的目光了。   好奇都算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来,把霍去病当神仙跪拜,还念念有词许愿的。   鉴于大汉上下迷信程度不低,他这一路走来,已经被跪麻了。   翁归靡不由道:“我幼年就听说过冠军侯的战绩,辉煌灿烂,犹如神明,只是无缘得见。后来听闻将军早逝,无比惋惜。这一晃都二十几年了,将军怎么又死而复生了呢?真的很不可思议,就像家门口的山突然没了,又突然出现了,很惊奇。”   霍去病凑近刘据,耳语道:“他不是在说我老吧?”   “怎么会?”刘据莞尔,小声道,“他是在表达崇拜。”   他们声音太小,翁归靡听不清,心里直痒痒,马上低声问解忧公主:“太子和将军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也想听。”   解忧公主忍俊不禁:“说你人很好。”   “是吗?”翁归靡眼睛一亮,“我觉得他们人也很好。”   两边聊天聊得渐入佳境,刘据顺势提出要借兵。   “借多少?”翁归靡豪爽道,“两万够不够?再多的话,我就得再凑凑了。不是精兵的话,估计太子和将军也看不上。”   翁归靡看到大汉这边的军队了,威武雄壮,人高马大,兵锐甲坚,出于首领的自尊,他当然要拿出乌孙最强的军队,才能不丢脸。   刘据与霍去病对视一眼,瞬间转移主导权。   霍去病果断道:“两万足矣。不过,除此之外,还希望乌孙配合我们大汉,拦截一下匈奴的逃兵,别让单于跑了。”   还没打呢,就商量起逃兵的事了。   翁归靡喜上眉梢,特别爱听这种话,乐呵呵道:“当然,我们一定帮忙。”   草原上相邻的部族国家,向来摩擦不断,匈奴和乌孙也是世仇,逮到这么个好机会能把对家按死,乌孙高兴得不得了。   更让翁归靡惊喜的是,第二天大将军卫青也冒出来了。   “你们大汉的将军,是韭菜吗?”翁归靡目瞪口呆,“割完,还能再长的?”   解忧公主被他逗笑了,刘据第一次知道韭菜还能有这个意思。   别说,诡异的贴切。   翁归靡看看卫青,再看看霍去病,发出如下感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没打,我们就赢了。”   这次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   是这样的,这就是卫霍的含金量。   看到他们,就让人联想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备战的间隙,刘据私下与卫青道:“我还以为舅舅会留在甘泉宫。”   “我想,如果我的存在让陛下觉得为难,那我还是消失吧。”   卫青平平静静地阐述,语气都没什么波动。   霍去病皱眉:“不至于吧?陛下对舅舅……”   卫青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   刘据叹息:“谁让我们姓卫呢?”   霍去病扭头看他,吐槽道:“我们?”   “差不多啦。”刘据摆摆手,往卫青那边凑凑,“我是不是也能这样呢?等打完匈奴,我们就一起消失好了,省得碍他的眼。可惜阿母出不来……”   “喂!你们认真的吗?”霍去病道,“舅舅?”   卫青笑了笑,处变不惊:“我们再次出现,陛下一开始肯定是欣喜的,但时间久了呢?”   时间久了,外戚的力量就会触动皇帝的红线。   哪怕外戚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卫青才会说:“这次祸端已经化解了,我不能入朝,打完匈奴,我就回地府。”   他这个决断下得很快,霍去病稍稍犹豫了一会。   霍去病死的时候太年轻了,对这个人间还是很留恋的,不像卫青,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对一切都能淡然处之。   刘据舍不得他们,拖了一下:“不急,我们回去的时候溜掉,到处看看,随便玩玩吧。正好,我也了解下民生。”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正事,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反对。   乌孙这边雄赳赳气昂昂,摩拳擦掌,准备被大佬带飞。   卫青领这两万乌孙兵,绕到了匈奴王庭的东边。   霍去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率精骑杀到了王庭。   匈奴这边自从在天幕上看见了卫青和霍去病,就仿佛看见一锅滚烫的热油从头顶浇下来,连幻肢都要痛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不止一个人心急如焚。   “大汉的皇帝一定会派他们来打我们的!到时候我们的家又没了!”   “右校王你说话啊!”   右校王就是李陵,李陵投降匈奴之后,虽然在大汉那边被族灭了,但在匈奴这边娶了公主,日子过得还行。   李陵无话可说,真的。   如果他家里人没有被杀光,他早就趁机逃跑归汉了,但现在全家都死光了,还让他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狐鹿姑单于努力按捺住波动的情绪,问李陵:“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李陵深深长叹:“备战吧,单于,以我对大汉皇帝的了解,他可能明年、最多后年,就要对匈奴动兵了。”   “这么快?”单于心一紧。   “皇帝是这样的,他喜欢动兵,而且非胜不可。一次不胜,就打两次;两次不胜,就打三次,直到打赢为止。”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要打?”狐鹿姑单于怒道,“从我的祖父、我的叔祖开始,举国精锐被卫青霍去病屠戮殆尽,死伤十万不止。河西之战,那个霍去病俘虏了我亲族五十九人!我的祖父因此郁郁而终,我们举族搬迁漠北,再也不复从前的荣光,连小小的乌孙都不听话,时常挑衅……”   狐鹿姑单于憋屈地走来走去,疯狂抱怨,“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他们怎么又活了?啊?死人怎么能复活呢?凭什么还能复活?”   对啊,凭什么?   匈奴这边情不自禁地想,李陵也这样想。   凭什么他奋勇杀敌不幸被俘,全家被皇帝所杀之后不得不投降,而后卫霍从天而降,匈奴马上要遭殃了?   那李陵怎么办?   难不成他要学苏武抹脖子?   “大单于,苏武求见。”   “让他过来。”狐鹿姑单于见了苏武,奇道,“你终于想通了,要投降了?”   苏武瞄了瞄李陵,却道:“不,我是来劝单于你投降的。”   “大胆!”单于怒气冲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只知道,草原上没有人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对手。”苏武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需要我提醒一下单于,两位将军和你们祖上交战的全部战绩吗?”   狐鹿姑单于:“……”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啊?   “实在不行,继续迁徙吧。”李陵幽幽道。   “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可能能打赢吗?你也不行吗?”狐鹿姑单于激愤地对着李陵道。   “我打卫霍吗?”李陵吃惊道,“我?”   “……”   苏武笑道:“投降吧,单于,投得快的话呢,还能跟金日磾一样,在皇帝身边做官,前途无量。”   “是吗?”李陵阴阳了句,“我也做过大汉的官,又如何呢?”   狐鹿姑单于拿不定主意,纠结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汉军和乌孙打过来了。   “卫”“霍”的旗帜在秋风中招摇,左右夹击,把匈奴创了个人仰马翻,战意全无。   哪来的战意?谁能不慌?   狐鹿姑单于自己都慌,本能地就想逃跑,属下就更别提了。   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只不过匈奴是那个被砍的瓜,被切的菜。   卫霍的凶名使得两边的士气差了好几个等级,突如其来的奔袭,又打得匈奴连连溃散,连像样的决战都没动员起来,就被杀穿了。   “哇。”扶苏在群里感叹,“局势一面倒啊。”   “当然。”胤礽道,“匈奴的战败CG又要多一个了。”   李承乾嘀咕了句:“李陵是不是在划水?”   刘据没空回他,一直到狐鹿姑单于被三面围剿,崩溃投降,才抽空回答了一句:“嗯,他打得也不是很卖力。——李陵是不是跟你有点血缘关系?”   “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事,哪弄得清?可能只是乱认的吧。”李承乾不在乎,“你要杀就杀,不用管我。”   李陵是李广孙子,李广是李信孙子,一脉相承的武将。   汉军从凌晨战到下午,就逐渐结束,开始打扫战场了。   李陵丢掉兵器,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血发呆。   苏武被认出来了,没有被误伤,心情甚好地和冯嫽叙旧。   两个外交官友好磋商,交换情报,偶尔看一眼李陵。   刘据走近李陵时,苏武拦了拦:“殿下……”   “无妨,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刘据坦然道。   李陵麻木地抬头望他,怔怔道:“是太子殿下啊。大汉什么时候沦落到把太子放出来犯险远征的地步了?”   刘据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有冤屈的。”   李陵惨然一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已经回不去了。殿下要是愿意,给我个痛快吧。”   “我不会杀你。”   “……为何?”李陵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得已,便不忍心下杀手。”刘据轻叹。   “殿下,你身在东宫,都能被奸臣栽赃,想必在长安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吧?”李陵尖锐道,“贵为储君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呢?今日卫霍两位将军风光无两,但再过几年,可就未必了。”   苏武斥道:“叛汉之将,休要胡言乱语!”   李陵耸耸肩,早就无所谓被斥责了。   刘据没有多说什么,转而与冯嫽道:“我若将李陵留在你们乌孙境内,由他生活,可否?”   冯嫽思量道:“臣以为可以。边关将士其实是有些怜悯李陵的,当年李将军五千步兵血战、孤军无援的事,大家都知道。留他一命,交由乌孙代管,也能显示大汉的宽宥。”   “宽宥?”李陵讽刺道,“宽宥到灭族?”   这实在是笔烂账。   刘彻确实是雄才大略的君主,但他统治下,像李陵这样的人满腹怨气,也很正常。   刘据难免兔死狐悲。   卫青和霍去病配合得极其默契,迅速打崩了匈奴。   接收俘虏和战利品时,刘据做主,分了一大半给乌孙。   翁归靡和解忧公主都很喜悦,办了隆重的庆功宴。   歌舞到半夜才散,解忧公主亲送刘据出门,对着星辰感叹:“转眼十年了。”   “想家吗?”刘据问。   “怎么可能不想呢?”解忧公主轻声。   “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派人接你回去。”刘据也轻声,“只不过……”   “我明白。”解忧公主动容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我不能再左右草原局势的时候,等到你……有机会,我会向天子求恳的。”   “那冯嫽……”   “全看她自己。”   “好。”   他们达成了一点未来不能确定但心意相通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苏武是最高兴的那个。   他已经被困在匈奴牧羊九年了,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陛下得知太子和两位将军大胜,一定会非常欣喜的。”苏武美美畅想着。   然后,他就直面了皇帝陛下的质问。   “你是跟太子一起回来的,太子呢?”   苏武欲哭无泪。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呢?”   苏武:“……”   “他们人呢?”   刘彻真的很想知道。   刘彻当了那么多年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真没见过。   他迎接过那么多次将军的凯旋,这是第一次,明明打了大胜仗,但是主帅失踪了,将军也失踪了。   太子跑出去八千里打了一场胜仗,打完人也失踪了。   那他现在怎么办? 三人组的公路旅行   “你要不要去沛县附近躲一躲?”扶苏提议。   “沛县?”刘据微怔,“怎么突然提起沛县?”   “因为吕雉现在就在我旁边,看到她就想起了沛县。”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沛县啊……也不是不行。”刘据询问了下卫青和霍去病,他俩都没意见。   “那就沛县吧,感觉还挺奇妙。”刘据这样想着。   “你等一下。”扶苏那边停顿了好久,才笑着发来消息,“吕雉给你手画了一张地图,阿父说我能传给你,你接收一下。”   “诶?我还能收你东西?”刘据震撼道。   “我也才知道。”扶苏忍俊不禁,“以前没试过。”   “那以后我做任务的时候,你们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传给我。”李承乾马上道,“我就不用再自己搞了。”   “加1。”胤礽微笑。   刘据不解:“为什么要加1?”   扶苏那边似乎在和吕雉对话,总是空出一分钟半分钟的,才续上话题:“吕雉说,芒砀山那边有刘邦以前住过的山洞和木屋,附近有栗树、柿树和枣树,这个时节刚刚好,要抢在鸟雀吃完前把柿枣摘下来。还没熟透的柿子可以放在笸箩上晒,放上十天半个月的更好吃……附近还有个山洞,刘邦住过,她当年藏了些农具在里面,你可以去看看,还在不在?”   “那么久之前的东西,还会在吗?”刘据惊讶。   “她说,那是她留的退路。兵荒马乱的年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提前准备,哪怕用不上,也好过仓皇无凭。”   “那我去看看。”   反正不知道去哪,长安……长安还没有外面待着安心。   甘泉宫……还是算了吧?   战战兢兢地跪在刘彻面前,如同待宰羔羊吗?   “替我谢谢仲母,她真的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扶苏笑道:“她说能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有事随时问她。”   “好。”   扶苏便碎碎念地告诉刘据,李斯退休以后,吕雉升任太学祭酒,最近在召集文人编书,还要组织学生们大考,为明年察举做准备。   “你们又岁首了?”   “张苍在和玩家们改历法,明年应该就跟你同步了。”   “好快。”   “已经很慢了,要不是考虑到黔首们会不习惯,早就改了。”   扶苏的改革不紧不慢,循序渐进,最重要的秦法花了最久的时间,其他方方面面就放慢了进程。   不过玩家们不在乎,我行我素地过着大年三十,没有仪式感也要制造仪式感。   刘据在回程的途中,趁着夜色,和卫青霍去病离开凯旋的大部队,偷偷溜了。   走的时候守卫们很茫然:“殿下,大将军,骠骑将军,深夜出去,是有什么要事吗?怎么不多带些护卫?”   霍去病随口道:“我们出去走走。”   “哦。”守卫们不疑有他,迅速放行。   跑出二十里的时候,遇到了自家的斥候,斥候正准备回营,看见他们,顿时愣了。   “殿……”   “嘘。”刘据示意他噤声。   斥候连忙闭上嘴巴,但满脸的疑惑。   “你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回。”刘据道。   “唯。”斥候带着一脑袋问号,先行回营了。   至于天亮之后,众人会懵逼成什么样,他们仨就不管了。   反正快到甘泉宫了,大部队自有皇帝接收。   他们拐了个弯,直奔沛县附近的芒砀山。   金秋九月,橙黄橘绿,层林尽染,一抬头天都是蓝汪汪的,分外清澈高远。   他们一开始还忙着赶路,跑着跑着就变成旅游了。   “看,前面有颗柿子树。”霍去病饶有兴趣,“我去摘几个尝尝。”   卫青就勒马,利落地下来,扯出一个布兜,陪他们摘柿子玩。   这柿子黄澄澄的,晕出鲜艳的色泽,但霍去病一连拨弄了好几个,都被鸟雀吃了一半,空出一个大坑。   “好可惜。”霍去病扔掉手里的那个,“这个一看就熟透了,肯定很好吃。”   “我们觉得好吃,雀鸟也会这么觉得。”卫青失笑,仰头仔细观察,“上面有几个颜色好,也完整。”   “我上去摘。”霍去病摩拳擦掌,准备上树。   “不用。”卫青拉住他,“做个桑钩就好了。”   刘据与霍去病就在卫青周边绕来绕去,好奇地看他就地取材,砍了根长长粗粗的柿子树枝,在树枝顶端劈开V型豁口,插入匕首,用马鞭一绑。   “这不就是矛吗?”霍去病恍然,“只是我们用的都不是矛。”   “差不多。”卫青微微而笑,很熟练地举起树枝,看准了想要的那个柿子,调整角度,让匕首的锋刃顺势切断柿子底下的蒂。   刘据连忙用衣服兜住,成功接住。   “好方便。”刘据赞道。   “我还是觉得爬树更方便。”霍去病嘀咕。   “我小时候爬树差点摔断腿。”卫青摇摇头。   “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幼时之事,你如何知道?”   “舅舅小时候居然也这么顽皮吗?”霍去病不太信。   “从郑家逃跑的时候,没东西吃,看见一杏子树,都被摘得差不多了,只能往上爬,才能够到几个。结果树枝太细,莽莽撞撞的没站稳,树枝断了,就摔河里了。”   卫青平平淡淡地回忆,几句话的功夫,摘了五个完好的柿子,就停下了。   “柿子软,放马上颠簸就烂了,也不能多吃,会肚子疼。”   他温柔地叮嘱完,倒出水囊里的水,一一清洗干净,递给他们。   “掉河里了,然后呢?”霍去病追问。   卫青慢吞吞眨眨眼睛,很自然地回答:“然后把河里的杏子捞上来,坐在河边拧干衣服上的水,晒太阳,吃杏子。”   “杏子多小啊,那么酸,能吃饱吗?”   “吃不饱。”卫青诚实地摇头,“所以那时候我总在想,要是以后能吃饱饭就好了。”   对小小年纪的卫青来说,能吃饱饭就是很大很遥远的理想了。   他很知足。   小时候这样,现在也这样。   刘据默默地听完,自告奋勇道:“我现在会做饭了,晚上我做饭给你们吃。”   霍去病歪头,疑惑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买呢?”   “你身上有钱?”刘据诧异地看他。   “我不信你身上没有。”霍去病双手环胸,咬了口柿子。   “我身上真没有。”刘据摊开手。   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你居然没有带钱?”“我哪来的钱?”   “你离开东宫的时候……”“谁家太子自己身上带钱?”   “路过那么多驿站……”   “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向人借钱?”   “包袱那么重!”   “表哥你还说我?你带钱了?”   “谁家武将奔袭带钱?”   “我带了。”卫青从容不迫道。   两叽叽喳喳的晚辈立刻收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舅舅你哪来的钱?”   “在乌孙的时候,与冯夫人置换的。”   “五铢钱?”   “嗯。”卫青温和笑道,“若是不怕行踪暴露,住客舍也是可以的。”   没有条件的时候,刘据和霍去病一点都不挑剔,打仗呢,哪有空闲挑剔?暴风骤雨急行军,一天不吃饭根本无所谓。   但现在闲下来了,他俩就开始挑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还是住客舍吧。”   卫青失笑,他就知道会这样。   下午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家私人开的客舍,要了热水和吃食。   老板送吃食时,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刘据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虚道:“我不会长得也像匪徒吧?”   “不会,你长得像姨母。”   “你是在暗示我父亲像匪徒吗?”刘据瞅瞅霍去病。   “诶,我可没说,你别乱传。”霍去病马上否认。   老板走了,很快又来:“我们这山村野店的,没什么好招待的,自家做的腊肉,送给几位贵客尝尝。”   “我们好像没要腊肉?”刘据疑问。   “送贵人的。”老板俯首退去。   不大一会,老板又过来,轻声细语地问:“家里酿了些菊花酒,这时节正适合饮用,还蒸了蟹,客人要是不嫌弃,可愿意尝尝?”   “你等会。”霍去病靠近卫青,低声问,“我们钱带得够吗?蟹跟酒肯定不便宜。”   卫青掏出钱袋,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摆好,认认真真道:“应当是够的。如果不够,我可以质物。”   质物就是拿东西抵钱。时下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典当铺,但以物易物本就是传统交易方式,没钱就拿东西换钱用。   至于还能不能把质掉的东西赎回来,得看经济情况了。   “不至于。”刘据连忙摆手,“我们不吃就是了。”   “这个不要钱的。”老板赶紧解释,“送给三位贵客。”   “啊?”刘据一怔,“为什么送我们这么多东西?”   “这个……”老板支支吾吾,一会看看他们,一会看看屋顶,“那个、天上……”   群里笑倒一片,纷纷在发拍桌狂笑的动态图片。   李承乾一个人就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我真服了,你们是忘了天幕吗?但凡眼睛没瞎的,那时候抬了头的,都看见你们的长相,知道你们是谁了。分开来也就算了,你们还非要凑一起,那还能有认不出来的?关键是,你们三个,还长得有点像啊。”   而且,卫子夫,是个美人。   想想也知道,公主府歌者那么多,平阳公主什么眼光,刘彻什么眼光,长得不够好看的,能入他们姐弟的眼吗?   天底下什么样的美人,他们姐弟没见过?   那一日公主主导的送美人大会,她连番介绍了好多个,刘彻一个都没看上,直到卫子夫唱歌,刘彻一眼就相中了。   那种场合,刘彻相中她什么了?总不能是她心地善良贤良淑德吧?   当然是美貌啊。   胤礽奇怪道:“为什么你们三个凑一起,就感觉,都变得不聪明了?明明分开的时候,卫大将军非常成熟稳重,霍将军英锐果决,你也踏踏实实的。”   刘据:“呃……”   可能是因为,没有在干正事,又没有危险吧?   人一旦放松,就容易变蠢。   卫青坚持要给钱,老板死活不收,逼急了来一句:“三位贵人下降某这小店,让别人瞧见了,我这就出了名了,自明日起来这的客人就会变多。为此,实在不能再多收贵人的钱了。”   “但是蟹很贵,你们开店也很不容易。”卫青认真道。   他们互相拉扯了两个回合,卫青成功地付出去一半钱。   转头一看,霍去病已经倒好酒,刘据挽袖拆蟹中。   刘据第一口蟹肉即将送入嘴里的时候,群里有人幸灾乐祸道:“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哦。”   刘据的动作僵住了,把这句话干巴巴重复出来,引起了头脑风暴。   霍去病疑惑:“为什么不能?我以前经常一起吃。”   刘据小小声:“以前那是在地府。”   卫青很遗憾:“好可惜。”   霍去病琢磨道:“只吃一只应该没问题吧?我身体好,扛得住。”   他的手伸向螃蟹,被卫青和刘据按住了,不约而同地摇头,表示不同意。   开玩笑呢,就属你最短命。   降智降得乱七八糟的三人僵持几秒,对着肥美的螃蟹发呆片刻,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把没动的螃蟹还给店家。   老板不安道:“这蟹哪里不好吗?是不是太小了?还是没有配上好的酱?”   “不,不是,是我们方才食了柿子,就不能再吃蟹了。”卫青和颜悦色,“店家的蟹很好,个头大,也很香,只是我们现在吃不了。”   老板惊道:“柿子和蟹不能同吃吗?”   “不能,两者皆性寒。”刘据瞄了一眼群,补充道,“一起吃容易肚痛腹泻。”   “难怪昨日有客人说肚子疼!”老板恍然大悟,继而问,“那可以佐酒吗?”   “酒温一下比较好,不可多饮。”刘据科普。   “哦哦,晓得了,多谢贵客。”   店主感激地退去了。   霍去病趴在桌案上,拿已经拆掉的那只螃蟹的钳子,戳戳螃蟹打开的壳,哀怨道:“我们三个人,吃一只蟹吗?那也太惨了吧?”   卫青觉得他甚是可爱,忍笑道:“我不吃,你们可以浅尝一点点。”   刘据笑眯眯:“我也不吃,你吃吧。”   “刚才你们还不许我动手的。”   “群里说,少吃一点,配上主食热汤,可以驱散寒气。”刘据把酒放小炉上加热,安安静静地等着。   热气与酒香渐渐蒸腾开来,帘外窸窸窣窣地总有响动。   卫青与霍去病频频转头去看,侧耳去听。   “这脚步声,感觉不像……”霍去病的危机感没有触发,就没有动。   刘据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半顿饭的功夫,老板果然发现了,大步走过来,把看热闹的其他客人拉走。   李承乾大笑:“你们可以原地出道了,大汉Top,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刘据郁闷道:“当时光顾着想让大家看到真相了,没想到……”   “无妨。”卫青笑道,“只是被看几眼而已。看多了,大家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从长安往草原的这一路,他们打交道的都是本来就知道他们是谁的官吏将士,乌孙那边也一样,大战在即,再多的好奇心也只能按下去,按诏令行事。   百姓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太喜欢看热闹,好多人都觉得这是神迹,当然不能放过围观的机会。   他们仨饭还没吃完呢,就有个妇人抱着生病的小孩,不顾店主的阻拦,直接进来,直接跪了,带着孩子给他们磕头。   卫青赶忙去扶她起来,问清楚情况。   “求求两位神仙救救我儿!”   卫青解释:“我们不是神仙。”   “求求你们!”   卫青:“……”   “你先起来,看看是何缘故。”   妇人颠三倒四地说起,她家孩子跟中邪了似的,满地打滚,四肢抽搐痉挛,整夜啼哭,她去求了庙里的神仙,也找了乡里的巫婆看,但一点用都没有。   正巧邻居在外面行走,看见刘据一行人,与她说起,她抱着孩子就赶来了。   “孩子病了,求神是没用的。”刘据肃然道。   “但是二位将军……不都是,不是成仙了吗?不然怎么能死而复生呢?”妇人眼睛红肿,红血丝遍布,看上去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她怀里的孩子也很不安稳,两三岁模样,嘴唇青白,颧骨发红,频繁揉眼睛抓脸,烦躁不安,抽抽噎噎。   这明显就是很不舒服,生病了才这样。   三人一时语塞,刘据无奈,把孩子接过来,边观察边解释:“我们真不是神仙,也不是医者,孩子病了,该去看疾医,别求神了。”   这个糟糕的大迷信时代,皇帝带头迷信,搞得底下更迷信。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我们陪你去看医者吧。”刘据做主,把孩子包裹好,折干净的细树枝垫在孩子牙间,防止他咬伤舌头。问过店主之后,骑马送他们母子去找最近的医者。   群里议论纷纷:“这是不是发烧引起的小儿惊痫?”   “看起来症状很像。”   “如果是的话,捡蝉蜕煮水就能止颠了。”   刘据分心听着,问:“那退烧呢?”   “退烧法子太多了,喏,就你马蹄旁边,野菊花,薄荷,都能煮水退烧。”李承乾答得飞快。   “你好熟练啊。”刘据惊讶。   这反应快的不像是查了资料,简直是脱口而出。   “我有妹妹啊,老生病。看多了,我都记住了。”李承乾随意回答。   刘据就顺手采了野菊花和薄荷,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都交给专业的医者,连同孩子及家属,都转交。   好在,医者的判断也是发热引起的,刘据默默从附近的树上摸了蝉蜕,交给了医者。   医者愣了愣,不确定道:“不是用蝉虫吗?”   “是用蝉虫吗?”刘据很茫然。   两人大眼瞪小眼,胤礽解释道:“大汉主要用蝉虫,唐宋以后喜欢用蝉蜕,都行,都能用。”   根据时代发展,越往后越严谨,刘据就把蝉蜕给医者,与药柜里晒干的蝉虫一并煮了。   卫青搜寻了附近的树,找了十几个蝉蜕,小心地放下来,又去摘野菊花。   那妇人泪流满面,再三拜谢。XIU   “举手之劳而已。”卫青和蔼道。   霍去病盯着那孩子看,等孩子用了药汤,低声问刘据:“这小树枝还要给他咬着么?”   “观察一下,他还抽不抽了。”   三人左右无事,替这明显不富裕的妇人付了钱,耐心地帮忙和等待。   霍去病低声问刘据:“你好像有意无意看了那妇人几眼,她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刘据轻微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这里是湖县,我从前见过她。”   “你住过的那户人家?”   “嗯。”   “好巧。”   真的很巧。   “下次孩子病了,就求医,别拜神了。”刘据叹道。   “是,都听殿下的。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妇人一迭声道谢。   刘据有点窘住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只是顺手帮个忙。”   医者忙完手里的正事,期期艾艾地踱步过来,小动作有点多地清清嗓子,不是很有底气地搓搓手,问:“某能给二位将军把个脉吗?——不能就算了。”   群里被狂笑的表情包淹没了。   卫青很无力地解释着:“我们真的很普通,脉象很寻常……”   霍去病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用肢体动作表示不愿意。   “客舍以后是不是住不了了?”   “大概吧。等我们远离人群的,我要天天开直播搞科普扫盲,打击迷信,揭穿骗术。”刘据郁闷道,“迷信迷信,就知道迷信。”   这个小插曲过后,他们仨有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溜溜达达到了芒砀山。   刘据真的找到了那个木屋和山洞,也真的从山洞深处的石头下面的大坑里,搬出了一堆农具。   针、锥、刀、锸、锄、镰……   一百多年了,这些用厚厚油脂和多层麻布包裹贮存在瓮里的农具,居然还油光发亮。   吕雉真的很聪明,保存得很好。   哪个世界的吕雉,都是一样的秉性。   卫青忙忙碌碌地劈柴,修缮木屋;霍去病探索山林,打猎去了;刘据给这些还能用的金属农具换新的木头配件,比如木柄之类的。   没出几日,这木屋就被休整得像模像样,山林的大野兽小动物们也纷纷被霍去病蹂躏了一遍。   “是时候可以直播了。”刘据很满意。   卫青和霍去病不免好奇:“你要直播什么?”   “我想想,播什么能让陛下最破防。”刘据陷入沉思。 卫子夫礼貌地骂着刘彻   甘泉宫的气氛令人想辞职。   苏武万万没想到,他好不容易从匈奴那边回返大汉,面见天子,会面临这样一个局面。   “你是何时发现他们失踪的?”天子面沉似水。   “昨日卯时。”苏武垂首道,“校尉匆忙来报,说太子殿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不见了。”   “不见了?”天子的音调越发低了,宛如黑沉沉的乌云,压到每个人头顶。   “是。”苏武斟酌着词汇,“臣问过守营的卫士和斥候,都说见到他们出去了,但一去未返。臣怕他们遭遇意外,沿路派卫卒搜寻,却未曾见到任何痕迹……”   天子默然。   苏武也不敢说多余的话,只能按下起伏的心绪,听候差遣。   “卿一去数载,虽被匈奴所困,然始终未屈,如今平安折返,实乃有始有终,当以嘉奖。”   刘彻跳过太子和大将军加骠骑将军三人组失踪这件事,给予苏武赏赐。   “即擢为典属国,赏钱两百万,公田二顷,宅邸一处,主管归降的匈奴和草原各族事务。”[1]   “臣叩谢陛下天恩。”   刘彻有条不紊地赏完苏武,接见匈奴使者,看完了对方递交的国书,亲自回复,盖上玉玺,真正的喜悦到来时,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平生最大的祸患,就这么解决了。   毕生死磕的匈奴的这一任单于,现在恭恭敬敬老老实实跪在他面前,任他揉圆搓扁,俯首称臣。   从此草原上再也没有什么敢和大汉作对的势力了,皇帝将他的威风散播到了整个西域。   如此天威浩荡,伟大功业,大汉前面几代君王要是知道了,必会无比骄傲的吧?   看呐,他做到了前人都做不到的辉煌功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刘彻大宴群臣,办了热热闹闹的祭祀和庆功宴,风光无限,人好像都年轻了不少。   只是这庆功宴的主角,不在场而已。   谁也不敢主动开口问,这么漂亮的一仗打完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是不是该让太子、大将军、骠骑将军站在最前列?祭祀祖宗的时候,储君是不是也该在现场的?   这么大的场面,是不是少了几个最重要的人?   等所有相关事宜处理完了,刘彻开始一一召见有关的人,查问情况。   首先是韩说,韩说道:“臣在长安附近找了很久,只找到了当时太子丢下的车,里面的东西大多数都还在,只少了刀、弓箭、马鞭、水囊等急行军常备的东西。”   “于何处觅得?”   “在长安北方五十里处。”   “嗯。”   皇帝不问的时候,韩说就犹豫着补充:“北军校尉们当日指的方向是错的,耽误了些时间,是以我们没拦住骠骑将军和太子。”   刘彻并不意外。   当有明确诏令的时候,北军当然不敢有丝毫违背,可那日事发突然,那么大一个霍去病突然冒出来,天幕又那么神奇,北军那边反应不过来,自然就由着霍去病来去了。   军旅之人,长年累月追随一个将军打仗,每次都打胜仗,屡屡升官,谁能不对霍去病心服口服呢?   “还有什么遗漏的吗?”刘彻盯着韩说。   韩说赶紧开动脑筋,生怕自己有回答不到位的地方,为此把那日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事无巨细梳理了一遍,宁愿被斥责啰嗦,也不能落下。   刘彻静静地听完,许久才道:“你不要兴师动众,暗地里派人往乡里去查,他们三个的相貌人尽皆知,但凡出现在人群里,定会被发现。尤其泉鸠里、饭蔬足便的客舍、医馆、坊市……到处问一问,有没有人见过,往何处去了?”   韩说小心地问:“那要是寻到踪迹了,该当如何?”   这次皇帝沉默得更久了。   唯有深秋的风吹过殿外的柏树,发出簌簌的声响。   “上报于朕即可。”   “唯。”   刘彻召来御史章赣,这段时间章赣可上了不少次奏文,参完霍去病参太子,然后参北军护军,参北军校尉,参江充……   总之能参的,都参一遍。   刘彻把他那些奏文叠一块,问起:“还有你没参的吗?”   “有。臣想参城门校尉田仁,他私自放太子和骠骑将军出城,既不阻拦,也不上报,是谓大过矣。”章赣不假思索。   刘彻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霍光安静地给他垫软垫,存在感弱得像家里没拆封的书,与整个未央宫融为一体。   为庆功,皇帝暂时回到了长安的未央宫。   “田仁是无权阻拦太子的。”刘彻神色淡淡,落下这么一句话。   “骠骑将军擅自杀了陛下的使者,此乃大逆,大逆为重罪,当腰斩!”   这话一出,殿外的风都不吹了,树叶也不响了,宫灯补的光仿佛都不敢轻轻晃动了。   霍光把呼吸声降到了最小,小到接近于无。   天子没有立刻给予回应,而是沉默少顷,幽幽开口:“霍光,御史所言,你如何看?”   霍光只能趋步而下,驯服地跪下,沉心静气地回答:“陛下容禀,天子使者,身负帝命,非有明诏,人臣不得擅诛。骠骑将军此番违法,人尽皆知,当以国法论处。   “但,陛下素来宽容仁慈,爱惜人才,骠骑将军死而复生,为国远征,彻底灭掉了匈奴。不知可否将功折罪,赎买其罪?”   大汉流行拿钱赎罪,李广兵败被俘又逃回来那次,因为麾下几乎死光,按律当斩,最后交赎金,削官贬成平民了。   后来起复,李广就把不许他夜间通行、呵斥他的霸陵尉给杀了。   律法本来就是不让夜间通行的,这样明晃晃的携私报复,随便杀人,刘彻照样不问罪。   罪与不罪,只在皇帝一句话。   司马迁为李陵求情获罪,按律可以赎,他家拿不出五十万赎金,司马迁只好受了宫刑。   所以霍光并不辩解求情,只走流程,问可不可以赎?   刘彻不肯定,也不否定,对章赣道:“你听到了?骠骑将军功高,可以折罪;家资丰裕,可以赎买。所以你参他,不能把他怎么样。”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在刘彻手下当官,经常有这种心跳加速紊乱的突发情况。   没事,心还能跳,说明你还活着。   霍光暗道不妙,忙道:“臣非此意。臣只是觉得,此事可待商榷——”   “商榷?”刘彻很低地笑了一下,笑得霍光心都要不跳了。   “霍去病,他给朕商榷的机会了吗?”   默然的皇帝和暴怒的皇帝,哪个更恐怖呢?   “他人呢?”   霍光深深地把头低下去,好像犯罪的是他自己一样。   章赣趁机又参一本:“骠骑将军知法犯法,逃亡在外,太子与大将军窝藏包庇,亦是同罪。臣请奏,当下令抓捕骠骑将军、大将军和太子!”   霍光:“……”   他好像看见了他的魂在飘。   魂你去哪?你还回来吃饭吗?   上默然,上近年来最常干的事就是默然。   同意还是不同意?不知道,不说话。   章赣激情澎湃,但天子一言不发。   啥意思?啥意思?这到底啥意思?   死寂的静默持续了良久,霍光度秒如年,魂魄在外面游荡了一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归到身体的。   “此事,日后再议。”   皇帝终于开口说话了,给章赣的激情发言泼了一桶冰水,浇得御史蔫巴了,无功而返。   再召,召丞相刘屈氂。   “江充、苏文和檀何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刘彻问。   “臣已带廷尉府抄家查检,胡巫府上有桐木铁针和重金,黄门苏文确曾串联江充,私下结党,来往频繁……”   刘屈氂欲把证据递交上去,霍光刚刚还跪着,这会儿就得赶紧爬起来,做这个转交证据的人。   这种细节很微妙,霍光能在刘彻手下一直干下去,就是因为他很能体会这种微妙,并且知道这时候刘彻不希望更多人参与进来,所以不会特意叫金日磾过来中转,也不太希望其他黄门和内谒令掺和。   在刘彻心里,信任也是分等级的。   保密程度很高的事,或者带有牵扯的案件,谁可以过手,谁没资格打听,谁跟涉案人员可能有关,他都有成算。   苏文是黄门,所以刘彻现在会迁怒和怀疑其他黄门。   不需要任何一个眼神暗示,霍光就知道,这事他可以旁听。   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确定是栽赃?”刘彻追问。   “众目睽睽……”   “除此之外呢?”   “亦有帛书为证。”   “你跟李广利是不是走得很近?”   “!!”刘屈氂惊愕地抬首,却见在翻看帛书的天子居高临下投来冷冰冰的一瞥。   “臣、臣跟李将军只是寻常往来,并不曾结党营私……”   “是吗?”刘彻轻描淡写,不喜不怒,光听声音甚至听不出他的倾向。   “李广利的女儿嫁给了你儿子,这么近的关系,就只是寻常往来?那这亲,不是白结了?”   刘屈氂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匆忙辩解:“陛下,臣与李将军虽结为儿女亲家,但各司其职,并不相干,平日里为了避嫌,很少私下走动……”   “避什么嫌?”刘彻却竟微微笑了,“朕却不知,亲家之间走动走动,还有嫌可避?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陛下,是臣失言,臣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被御史参议,不如学大将军,敛迹自守,谦逊静居,毋为比周。”   提起卫青,刘彻的语气轻微上扬,不咸不淡:“卫青的作风,你是该好好学学。他素来坦坦荡荡,从不需要刻意避嫌,也从来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霍光在心里默默翻译刘彻的话:你也配跟卫青比?   “是,臣明白,臣一定恪尽职守,绝不做多余的事。”刘屈氂的后背全是冷汗,唯唯诺诺。   “江充的事,你收个尾,再查一下和苏文亲密的黄门,单独汇报给朕,不得向外透露。”   “臣领命。”   这一连串的臣子召完,刘彻也有些乏了,心情不算很好。   “去椒房殿。”   在召皇后过来,和自己亲自过去这两个选择里,刘彻略微迟疑,选择了移驾。   椒房殿那边,也许有一点他想要的讯息。   卫子夫已经不再年轻了,以刘彻见一个爱一个,永远爱美人的调性,他对卫子夫早就没什么感情了。   王夫人死得早,李夫人死得也早,她们都死在刘彻最喜欢她们的时候。   花一样的年华,黄莺一样的歌喉,杨柳似的腰肢,一颦一笑自然美丽动人,宜喜宜嗔。   回忆起来,便觉可爱,而不是苍老衰退的容颜。   卫子夫也曾经是这样一个美人,只是美人迟暮,失去了所有刘彻喜爱的特点,便只剩下温顺贤良这样的空壳。   刘彻便很少见她,越来越少,几个月都不见一次。   皇后与宫人们恭迎他,妥帖地侍候着,茶果点心一一摆上,熏香也跟着换刘彻常用的味道,殷勤周到,一如既往。   卫子夫向来如此。   卫家向来如此。   她柔顺得像水一样,数十年如一日,最后却敢三尺白绫悬于梁间,干干脆脆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卫青像她,刘据也像她。   卫家,在刘彻面前永远低一头的卫家,初见时那对为奴为婢、除了好看听话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姐弟俩,从宫女到皇后,从骑奴到大将军,居然、居然一点错都没有。   卫子夫生下了刘彻的第一个女儿,第一个儿子,给迟迟无子的皇帝带来了莫大的喜悦;   卫青初战草原,是当时四支派出去的军队里唯一一支有胜利战果的,打破了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   从此攻守易型,拉开了大汉对匈奴碾压式胜利的时代。   卫子夫、卫青;李夫人,李广利。   除了李夫人的美貌能跟卫子夫碰一下,其他的,真的毫无可比性。   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外戚,加起来都比不过卫青,更别提霍去病了。   刘彻这两个月以来,想了很多,纠结了很久。   结果这一个个的,直接不回来了。   可笑。   “你有太子的消息吗?”刘彻直接问。   “回陛下,妾亦不知太子的下落。”卫子夫低眉顺眼地回答。   她在他面前永远这样,低垂着眼睛,姿态柔婉,毫无棱角。   “他没有跟你透露过行踪?”   卫子夫摇了摇头。   “那你猜猜,他会去哪?”   卫子夫犹豫道:“他从前并没有离开过京畿,也没有提过要出远门。妾惭愧,太子虽通六艺,然未经疾苦,也许会藏在乡里人家,置换些食物,勉强度日。”   刘彻想到了梦里的那户人家,点了点头,却又不以为然。   “但卫青和去病也在他身边。太子没吃过苦,卫青却没少吃,三个人都寄宿农家,只怕不方便。且……”   刘彻顿了顿,“太子跟随去病,行军八千里,未曾叫苦,苏武说他向乌孙昆弥借兵、与仲卿去病联手攻破匈奴,作战十分勇猛。——虽有夸大之嫌,但不至于无的放矢。”   这时代,战功是很难伪造的,就算是混,也得有几分真本事,能混到底,能杀敌,能转战,能带着战功平安回来,才算成功。   苏武敢夸出口,就说明他不怕刘彻问别人,比如匈奴俘虏,比如乌孙使者,比如同行建功的边军。   敢夸“勇猛”,那太子就得冲锋陷阵,且有杀敌的功劳。   太子吗?那个温吞水似的,可以夸君子如玉但离卫霍十万八千里的太子吗?   他居然也能跟得上,能上战场,能杀敌建功,能以储君之身亲冒箭矢吗?   刘彻都没真正上过战场呢,太子居然去了。   那孩子,真的很出乎刘彻意料。   卫子夫安静地听着,续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倘若他们向你传消息,或者,你想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可能会去,务必要告诉我。”   “这是自然。”卫子夫柔和道,“不管怎么说,擅自诛杀陛下的使者,都是重罪。无论如何,也该叫他们回来,由陛下处罚。”   “处罚。”刘彻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罚?”   “陛下若要问罪,也是应当。”卫子夫立刻改口。   “我从你这里,听不到真心话吗?”刘彻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太刁钻了。   卫子夫无可奈何,在心底权衡一下,轻声道:“可否屏退左右?”   “可。”   众人散去,卫子夫轻轻道:“陛下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来吗?”   “……”   皇帝发动默然技能,由得她猜。   卫子夫不想猜,她只会做好最坏的准备,迎接可能最坏的结果。   “去病故意留下这样的把柄,卫青也不要这次灭匈奴的功劳,据儿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柔如秋水细柳,孤注一掷道,“文帝为代王时,其妻为吕氏女,后吕氏被灭,王后与四子俱病亡。两三个月而已,病亡四子。我与陛下只有一子,病亡起来可以更快。”   刘彻的表情有点难看了。   这是指桑骂槐吗?   这是指桑骂桑!   “先帝废薄皇后与太子刘荣,也不过两道诏令。”   卫子夫继续用她不温不火的嗓音,直戳刘彻的脑神经。   文帝是刘彻祖父,景帝是刘彻父亲,老刘家杀妻杀子是传统艺能。   “陛下责怪我没有说真心话,可我说了真心话,陛下真的会信吗?   “只要陛下愿意,无非两道诏令,废皇后和太子,真的很容易。   “没有人敢忤逆陛下,我不会,据儿也不会。   “陛下,你需要我现在往椒房殿放个巫蛊桐人吗?好让陛下你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卫子夫无视刘彻阴沉的表情,把话说完。   “今日放巫蛊,明日我就畏罪自杀,后日太子在外病亡。卫青和去病本就是死的,也就从此消失了。这样,陛下觉得满意吗?够不够快?” 桑弘羊:我真没空陪你们家闹了   天子怫然,拂袖而去。   卫子夫一点也不意外,果然是这样,自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皇帝,受不了一点不顺着他意的话。   明明他自己要听实话,说了他又不高兴。   卫子夫顺了他一辈子,一句话不对他的意思,马上就甩脸色。   她已经不想去绞尽脑汁可怜巴巴揣度皇帝是什么意思了,只需要看他接下来的行动,就能知道,刘彻到底是怎么想的。   反正,卫子夫没什么好怕的了。   翌日,天子移驾建章宫。   又过几日,刘彻召见了钩弋夫人和刘弗陵。   年轻受宠的美人牵着幼小的孩子,走向苍老的帝王,按年纪算本该再隔上一辈都不为过。   “陛下。”钩弋夫人款款而笑,携子行礼,撒娇道,“久不见陛下,妾与弗陵日夜思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刘彻喜欢美人对他笑,对他撒娇,围着他转,提供情绪价值,那会让他觉得心里舒坦,且暂时忘却自己的年纪。   但不知怎的,这时候的刘彻,却总将目光投降刘弗陵身上。   四岁。   “过来。”刘彻向刘弗陵抬了抬下巴。   那孩子刚刚稍作犹豫,就被身后母亲的手轻轻往前一推,促使他迈出第一步,但因年纪小有点踉跄,摇晃了一下,乖巧地向刘彻走过来。   皇帝轻微地眯了眯眼睛,将这一切互动收入眼底。   子幼,母壮。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来,到我身边来。近来都在做什么?”刘彻放平声音,尽量温和地询问。   “玩蹋鞠!”孩子脆生生地回答,脸上是纯然的光彩。   钩弋夫人忙道:“也爱读书,读了不少书了。”   刘彻的笑容淡了淡:“他会说话,让他自己说。”   “……是。”钩弋夫人有点茫然和委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不悦。   刘彻转而对孩子和颜悦色:“蹋鞠好玩吗?”   “好玩!”小孩才不管,欢快地表示,“我可以把蹋鞠踢得很高很远,跑啊跑,跑过去追……”   刘彻点点头,分神地想到,去病也喜欢……   “父皇,孩儿听说,冠军侯蹋鞠很厉害,是不是?”   正想着,刘弗陵就好奇地问到这里。   “听谁说的?”   “唔……”刘弗陵挠挠头,“天上,那个大大的、神仙的东西,上面那个盒子里,有蹋鞠。”   刘彻微怔,回想了下。   那日的事发生得太不可思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娃娃身上了,紧接着娃娃大变活人,卫青和霍去病复活了,谁会注意盒子里有蹋鞠呢?   那么小的小玩具,也就手指头大小。   还得是小孩,会注意这么刁钻的地方。   “那也未必是冠军侯喜爱。”刘彻放松下来,与幼子逗乐,“为何不能是大将军喜好蹋鞠呢?”   刘弗陵认真想了想:“冠军侯年轻呀。”   “年纪大就不能喜欢蹋鞠了?”   “年纪大了,就跑不动了。”刘弗陵天真无邪道,“就像父皇一样,父皇年纪……”   钩弋夫人脸上一变,急着打断:“你这孩子,休要无礼!”   “嗯?”刘弗陵被她提高的声音吓住了,顿时卡住,不敢再往下讲。   刘彻的心情跌下去,和孩子逗趣的兴头散了个干干净净。   童言童语固然扎心,但不让孩子童言童语的母亲,更惹人生厌。   再年轻再美貌,都止不住这种厌恶感。   “罢了,你带弗陵回吧。”   “陛下,弗陵不是有心冒犯的……”   “去吧。”   刘彻懒得哄她,也懒得解释他不是生刘弗陵的气,而是生她的气。   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明白,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皇帝只挥手,让他们母子退下。   刘弗陵乖觉,虽不知为什么,但很礼貌懂事,跟着钩弋夫人离开了。   孩子不错,但是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但凡有个十四岁,还可以考虑一下。   四岁,还考虑什么?   刘彻曾经非常宠爱的王夫人,生的儿子刘闳排行第二,早早就封了齐王。齐国富庶,待遇优厚,是很好的封地了。但那孩子命短,还没活到十八岁就死了。   死的时候也没血脉流传下来。   刘弗陵……倘若梦里说的是真的,刘弗陵大抵也一样。   二十一岁死的,也没孩子,身体这么差吗?   不管是年纪小、身体差,还是没孩子,每一条都不能作为合适的太子人选,更别说加起来了。   加起来更糟心。   刘彻看着钩弋夫人离去的影子,想到了死去的王夫人李夫人,没用的李广利,转了一圈,又想到卫子夫。   卫子夫……哼。   不久,韩说匆匆来报:“陛下,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了。”   刘彻精神一振:“说。”   “湖县县令上报,太子一行曾宿在客舍,还助一农妇治好了她的孩子,药肆的医者也证实了此事……”韩说迅速汇报完毕。   “助?他们仨,并无人会医。”刘彻疑惑。   “臣特地差人问了,说是太子殿下曾言蝉蜕可治惊痫,医者应之,煮水予小儿饮,确有奇效,当日便好了很多。后两三日,那小儿便痊愈了。”   “……懂得还挺多。”刘彻不带什么褒贬,问道,“而后呢?”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避开集市人群,就再无什么踪迹了。”韩说尴尬道。   “这是几日之前的事?”   “七日了。”   “七日。”刘彻平淡地阴阳,“七日都够他们跑出去一千多里了。”   韩说:“……”   “他们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有人说东,也有人说南,还有人……”   “韩说。”刘彻不耐烦地打断,“朕不是四岁小儿。”   韩说讪讪,闭上了嘴巴。   “他们三个都在?”   “客舍的旅人说,都在。”   “可有人受伤带病?”   “看起来似乎没有,都有说有笑的。”   不知道是不是韩说的错觉,他仿佛听到了不是很高兴的哼声。   “他们没有透露什么吗?”   “没有。依观者所说,太子性子温和,彬彬有礼,冠军侯给马喂得饱饱的,大将军买了一叠胡饼带上了……皆是些琐碎小事,言笑晏晏,像出行游玩的,冠军侯也比传闻中要爱笑一些。”   “他也不是对谁都板着脸。”刘彻心里颇不是滋味。   在卫青面前,霍去病难道还需要做出高冷寡言的样子吗?   别说霍去病了,就算是刘彻,看到卫青话也会多起来,态度也会自动变好。   “他们带钱了?”   “大将军带了,不过好像没带很多。”   “都买了什么?”   “就买了些食物。”   “倒也不必如此拮据。”刘彻低声,“几日都不走驿站客舍,难不成一直露宿?”   “想来是的。”   “自讨苦吃。”   这话韩说就没法接了,老实听着,等候命令。   “他们既然有意隐藏,就先不找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韩说在心里松口气,默默退去。   刘彻的思绪复杂缠绕,一言难尽。   卫子夫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确实让他没想到。但想到梦里她最后的结局,又不是很意外了。   卫家……   母子俩一脉相承,还要加一个卫青。   卫子夫、刘据、卫青……还得算上一个霍去病。   王夫人和李夫人死在了最好的时候,卫青和霍去病又何尝不是死在了最好的时候?   如果他们当初都没有死,而是一直活到现在,那刘彻对待他们,又会如何呢?   卫青还好,他一直谦让,知进退到了被李敢打伤都替李敢隐瞒的地步,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刘彻都不会怀疑他。   君臣之间若有矛盾,卫青会退,一直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就会消失在刘彻生命里,绝不会使君王为难。   霍去病呢?他比卫青锋锐多了,他要是从二十几岁活到现在,威望会高到让刘彻忌惮吗?   功高会震主吗?   最后会落得白起韩信一样的下场吗?   刘彻暗自琢磨着这些事,竟然庆幸,他们两人都死得早。   明明那时候,他惊闻霍去病的死讯是那么痛苦,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生生如剜心一般,现在居然会这样想。   人心真是经不起磋磨。   他们就这样走了,越走越远,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吗?   从古至今,从来没听说过,太子当得好好的,人跑了的事。   刘彻一时觉得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的,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刘彻想找人聊一聊关于太子和卫霍的事,把周围的人全想了个遍,却发现无人可以聊。   卫子夫是太子的母亲,当利公主是太子的姐姐,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都关系太近了。   金日磾又太远了。   丞相刘屈氂,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他需要一个认识他们所有人,从头到尾置身事外,但又能跟刘彻无障碍沟通,且信任度很高的人。   大司农桑弘羊,在这种情况下,入了建章宫。   “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坐。”刘彻赐座,桑弘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桑弘羊从十三岁起,就给刘彻做侍中,一直干到大司农,都还带着“侍中”这个加官的名头,跟卫青一样,随时可以被召过来,陪刘彻说话。   他是刘彻的钱袋子,也是刘彻能一直能对外宣战的经济底气。   于是刘彻开口就是送命题:“太子跑了,怎么办?”   “啊?”桑弘羊人都听傻了。   刘彻静静地看着他,桑弘羊努力收起惊讶,谨慎道:“跑了,是何意?”   “他与仲卿去病一起去灭的匈奴,这事你知道吧?”   “臣知道。”   “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离开大军,偷偷南下了。”   桑弘羊一阵荒谬茫然:“南下为何?陛下对太子另有交代?”   “并无。”刘彻面无表情。   桑弘羊听出味来了,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私自离开了?”   “嗯。”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呢?”   “都走了。”   “为何?”   “你问我?”   “臣只能问陛下。”桑弘羊淡定道,“这其中若没有缘故,太子是不会走的,大将军更不会。臣与大将军共事三十余载,自以为对大将军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不可能弃陛下于不顾。”   他们不约而同地跳过了霍去病,毕竟跟这俩比,霍去病确实算脾气大的。   桑弘羊跟卫青很熟,大家都是侍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年时代卫青跟刘彻几乎形影不离,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后来有了霍去病,桑弘羊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   他就这么从刘卫霍的世界里来回路过,来来回回。   刘彻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这个情况。   抛开一切言语修饰和细枝末节,其实太子会跑的根本原因,是他觉得长安不安全。   东宫,能被人栽赃巫蛊,能被人搜查,能被人封锁,能被人逼到无法自辩无法自证走投无路的地步。   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居所。   太子的寝殿,被皇帝的使者带着胡巫翻了个底朝天,众目睽睽之下肆意妄为,胡乱嫁祸,轻而易举被逼到了绝境。   太子当成这样,还有什么当下去的必要?   刘彻是没有蓄意废太子,但太子所遭遇的这一切,也确实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完全没有想过,江充有可能栽赃吗?   江充和太子有仇,刘彻不知道吗?   这跟把一个孩子和一条疯狗关在一个屋子里,然后自顾自地走开,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后看见孩子被疯狗咬死了,还要表示自己震惊无辜,并愤怒地打死疯狗为孩子报仇,有什么两样呢?   如果他真的在乎和相信太子,就不会让江充去东宫查巫蛊。   刘彻久久沉默,桑弘羊就知道有隐情了。   “此乃陛下家事,陛下何不同皇后商议?”   “……”   多年侍中的经验告诉桑弘羊,这段沉默的意思是,天子和皇后谈崩了。   桑弘羊从不站队,也不掺和这种非本职的事,但刘彻非要叫他过来,看样子一时半会也不放他走,就只好没话找话:“皇后素来恭谨柔和,陛下跟她都能吵起来吗?”   满朝谁不知道皇后贤良,外朝一个卫青,内朝一个皇后,这外戚当的,桑弘羊愣是想不到他们姐弟做过一件错事。   这都能吵?那是谁的问题?   刘彻不悦道:“这是何意?”   “臣不是要指责陛下,而是想为陛下排忧解难。陛下你想要的是什么?”   桑弘羊是实干派,不负责当解语花,他直白地问关键。   你到底要啥,你说呀。   刘彻更沉默了。   他想削外戚,把卫家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全部清洗一遍,这样他才能安心。   但当削外戚这件事,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上,落到从他眼前消散的卫青和至今没有亲眼见到面的霍去病身上时,政治机器也会迟疑。   所以刘彻就这么拖着,一拖再拖。   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刘彻也不知道。   外戚还削吗?想削。   皇后要废吗?都行。   太子要废吗?太子还是不废了,废了没有更好的了。其他人都太差,太小,比太子差远了。   卫青要杀吗?那肯定不杀。   霍去病要杀吗?也不杀。   这一连串捋下来,刘彻就卡住了。   桑弘羊无可奈何道:“若为太子故,可以在朝会上商议。群臣……”   “不。”   这些暗潮汹涌,一旦拿到朝会上,就闹大了。   而一闹大,就很难看了。   “陛下……”桑弘羊客观道,“大将军向来最听陛下的,若想召他回来,也很容易。”   刘彻摇了摇头。   卫青一回来,这外戚就真的再也削不了了。   桑弘羊内心很抓狂: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不行。   大司农跟着沉默,好一会才干巴巴道:“太子没有回朝这件事,坊间已经有议论了。”   “什么议论?”   “灭匈奴的功臣都没有回长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本就是死而复生,大家猜测他们魂归地府了。但是太子,太子乃大汉储君,他还是活生生的,却毫无踪迹。不免有人会猜测……”   桑弘羊停顿了一秒,刘彻催促道:“继续说。”   “猜测太子战死沙场,或如冠军侯当年那样,猝然病薨。”   桑弘羊顶着刘彻的目光,坚定地把话说完了。   打仗死在战场上太正常了,就算当时没死,后来死于各种疫病、受伤的并发症,身体透支损耗、积劳成疾,也都很合理。   要顺着这个舆论去宣传吗?   刘彻沉吟许久,还是没有决断。   桑弘羊说了半天,还是搞不明白刘彻究竟想干啥,临走前顺嘴提起派兵戍边屯田轮台,被刘彻否了。   桑弘羊一愣,大为惊异。   要知道,向外扩张是刘彻贯彻了几十年的对外政策,怎么突然一下子扭转了?   刘彻道:“匈奴已经灭了,暂且停止新增兵役轮台,让百姓休养生息吧。”   “……臣领命。”   打了一辈子的刘彻,终于决定收手了。他达成了他最想达成的军事目标,便终于大发慈悲,愿意给他压迫下的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   然后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天幕再次在空中拉开。 他想干什么?   刘据的隐居生活,就这么奇妙地开始了。   缺什么就地取材,还能跟上山砍柴的樵夫兑换些物资,第一次下雨时木屋漏雨,卫青仔仔细细观察探究是什么原因,在第二次下雨之前,就把那个洞修补好了。   毕竟这个木屋也一百多年了。   他们在山洞里度过了一场秋雨。还好提前备了柴,点燃的火堆能烘干衣服,驱散潮气。   “晚上睡地上吗?”扶苏问,“会有野兽跟虫子吧?”   “点了艾草和野蒿。”刘据看向卫青。   卫青总是很妥帖而默不作声地做好一切能做的事,而后一转头,霍去病已经在洞口安了两个陷阱。   “昨日那个樵夫,虽叮嘱了让其保密,但说不准,还是会把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的。”霍去病随口道。   卫青微笑安慰:“那也无妨。”   刘据叹气:“连累你们,跟我受苦了。”   “这算什么连累?”霍去病笑开,“点火听雨闲聊,不是很有意思吗?一想到当年的高皇帝,也曾在此处听雨,就更有意思了。”   刘据心中一动,倒也这么觉得。   刘邦躲在这深山里的时候,也会坐在这磨得圆滑的石凳上烧火煮汤吗?也会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发呆吗?   他那么乐观的人,不管周边有没有同伴,都能给他自己喂饱,然后就地裹着衣服呼呼大睡吧?   吕雉会在送粮食的途中遭雨吗?   她会像封禅泰山的始皇那样,找一棵大树避雨么?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竟然微妙地产生了些许神往与共鸣。   “我可以给你送食物。”扶苏捣鼓了一下,小声道,“你等会,我准备一下。”   “我也要!”李承乾叫起来,“我要炸薯条!八重奏。”   “阿父说,只能送原材料,土豆你要吗?”扶苏那边停顿了几秒,才道,“地瓜我也有,这几年收成很好,普及到咸阳了,集市上都有烤地瓜卖了。”   胤礽笑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的枪呢?”   “那还得接着等,大秦的科技树在长,但飞不了。”   “好吧。”胤礽惋惜。   扶苏忙了十几年的成果,大多都体现在田地里了。他用系统兑换的种子,从试验田扩大到百亩,再铺下去,从上郡的地方特产,通过商队传到四面八方,在适宜的水土中生存下去,一年一年地扩散。   有稳定的朝廷积极推广,精耕细作和新奇高产的农作物,成功而缓慢地散播开来。   “那就多谢你了。”刘据真心道。   “跟我客气什么。”扶苏很快传了小火炉、碳、大大小小的锅具和一筐又一筐整整齐齐的蔬粮。   “感觉一下子从荒野求生变成了农家乐。”胤礽道。   “确实。所以我没有十六重奏可以吃了吗?”李承乾嘟囔。   胤礽侧目:“怎么还翻倍了?”   扶苏爱莫能助:“我只能给你送土豆,你要吗?”   “你看我像会自己做饭的人吗?”李承乾翻了个白眼。   “你像会躺着等吃的,还要嫌送到嘴边的食物不好吃的人。”胤礽客观评价。   李承乾哼唧:“那咋了?”   胤礽无奈,给他点了薯条和可乐。   刘据坐在火边烤土豆,卫青在避风处把简单的地铺铺好了,最底下是枯树枝防潮,中间垫着厚厚的干草、芦苇和艾蒿,上面是之前鞣制好的兽皮,层层累积,在简陋的环境里尽力营造出比较舒适的氛围。   霍去病突然笑了。   卫青和刘据就转脸看他,听霍去病道:“我想起一件事。”   “何事?”卫青伸手按平兽皮。   “有一年,我忘了是哪年了,我们和陛下在上林苑追逐野兽,陛下非要自己亲自去逐熊和野猪,骑马追到近前,再用弓箭和刀杀死它们。原也没什么,只是不巧,那天也下了雨。”   霍去病回忆道,“我记得也是这么一个秋天,野菊花开得到处都是,蒹葭苍苍,陛下带我们去避雨,颇为惋惜让那熊跑了。”   刘据便问:“后来呢?”   “后来陛下当然不甘心,雨停之后就把熊猎到,熊皮送给舅舅了。”   卫青瞅瞅他:“不是你说那熊皮很丑,做地毯你都不要吗?”   “本来就很丑啊。”霍去病放了个地瓜在火堆里,拨弄了一下里面的土豆,往旁边推推,“火太旺会烤糊的。”   “哦。”刘据做了略微的调整,“我有听说,陛下赠过表哥狐裘羔裘,但没见你穿过。”   “我又不冷,穿那么厚都走不动路了。”霍去病抱怨,“都说了不要了,陛下还非要送。搁置了又可惜,就都送给舅舅了,还好舅舅不嫌弃。”   “……”刘据顿了顿,微妙道,“舅舅肯定不嫌弃,但问题是,天子赏赐的东西,其实是不能随便转赠的。”   卫青无奈道:“我跟去病说过,不止一次。”   霍去病不以为意,大大方方道:“据儿你要知道,如果陛下想找你茬,你抬头看了他一眼,都是僭越。”   刘据:“……”竟无法反驳。   “他生病了你关心一句,都是私窥禁中。”霍去病继续道。   李承乾立刻拍桌狂笑,把正在画画的胤礽的压感笔都拍得直抖。   胤礽郁闷地放下笔:“又怎么了?”   “哈哈哈……这说的不就是你吗?”李承乾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既然如此,我何必事事小心翼翼呢?”霍去病干脆道,“尤其现在。”   刘据想了想,竟然被说服了。   “反正我已经死了,也毫无牵绊,且不说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就算会,大不了我回地府。”霍去病洒脱得很,“所以,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不必有任何顾忌。”   真令人羡慕啊,这样的霍去病。   也真令人憧憬啊,这样的冠军侯。   刘据刚点头,卫青就不赞成道:“别听去病的。”   霍去病眉毛一挑,但没有说什么。   卫青心平气和地解释:“去病可以把陛下赠礼转送给我,因为我们是一家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杀江充,是因为可以用战功相抵。他的功劳太大,就算削了爵位,也没有妨碍。去病是故意的,如秦将王翦索要田宅一般,是为留下把柄,令陛下安心。”   刘据看看卫青,又看看霍去病,举手道:“我有个问题。”   卫青温柔地把他的手盖下来,含笑道:“你想问,我和去病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嗯。那天在东宫,舅舅你是在做戏吗?”   卫青:“不。”   霍去病:“不是。”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而后卫青补充道:“如果我是在做戏,陛下会发现的。我从不会欺骗他。”   “那你们……”   “我们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霍去病坦坦荡荡,“以我的性格,就是会杀江充;以舅舅的性格,就是会阻止我。但我只要下手够快,他就阻止不了。这不是很合理吗?”   刘据连连点头,惹来霍去病一连串的低笑。   “还好我死的早,倒不至于和陛下兵戎相见。”   雨水的潮气连绵蒸腾,滴滴答答,把山洞外的光线都滴答暗了。   临时的门是他们一起做的。伐荆柏为柴排,束蒲芦覆其外,倚于洞口,来隔绝冷风,留侧隙通气,以防一氧化碳中毒。   蘑菇汤和烤土豆烤地瓜都熟了,卫青把滚烫的烤地瓜掰开,用叶子包着,一左一右地分给刘据和霍去病。   “不知道阿母在宫里怎么样了。”刘据接过来,“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只要你还平安,阿姊就会安心的。”卫青低声。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姨母很清楚。”霍去病道,“倒是你,真准备要开天幕吗?这虽是山林,但聪明人很快就能找到这是哪座山。你可不要小瞧陛下身边的人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总不能真躲一辈子。反正陛下要是不想见我,有一万个理由。”   刘据无所谓,慢悠悠吃着饭。   刚烤出来的地瓜香气很浓郁,闻起来比吃起来更香,香得人都快迷糊了。   一口下去,热得烫舌头,又舍不得吐掉,斯哈斯哈地散着气,在软糯香甜的慰藉里,露出满足笑意来。   烤土豆口感沙沙的,明明软得一抿就融化了,但看起来就是有奇妙的砂砾形状。   蘑菇汤是卫青煮的,为此哪怕里面红红黄黄绿绿的,刘据也敢尝上几口,不怕被菌子毒死。   地铺的空间,对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三个人来说,未免太挤。   刘据对着这地铺开始琢磨,卫青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诶?”   “诶什么?”扶苏提醒,“卫青的棉花娃娃在系统行囊那一栏,你可以把他拿出来。”   “哦哦,你这语气,好像你父亲。”   “就是阿父告诉我的。”   “难怪。”   刘据很新奇地在系统界面上,戳了戳那个软乎乎的棉花娃娃,底下就出现了对话的泡泡。   “?”卫青娃娃的头顶冒出了问号。   “没事没事。我可以把这娃娃取出来吗?”   “阿父说可以。”扶苏回答。   “我真受不了了。”李承乾抓狂,“五分钟你提了八遍你父亲!”   “没有八遍。”胤礽抱着他的数位屏,默默李承乾远点。   刘据就轻手轻脚地取出了卫青的棉花娃娃,放在自己枕边。   枕头由布囊、衣服和干菊花简单组成,卫青说荞麦壳当枕芯更好,昨日还和樵夫说好,用一只超大的野鸡,换一袋荞麦壳。   荞麦壳还没看见,但卫青已经把野鸡给了,一点也不怕对方会爽约。   可惜今日落雨,樵夫没有上山。   霍去病饶有兴趣地趴过来,把棉花娃娃摆正,上上下下地看。   “好生可爱。明明这么幼稚,但居然能看出是舅舅。”   “你要跟我一起睡吗?”刘据问。   “我看看。”霍去病起身在山洞巡查一圈,又到洞口研究一会,侧耳倾听,“这山没有老虎,野猪和狼我射死了几只,蛇肯定会有,但熏了艾……你一个人睡,会害怕吗?”   刘据摇了摇头。   霍去病就走过来,拍拍刘据的肩膀,“嘭”的缩小,变成了小小软软的棉花娃娃,落在卫青旁边。   现在刘据有两个娃娃了。   两个娃娃都安放在枕头边,用扶苏给的小被子盖好。   “这被子这么小,不会是猫窝拿的吧?”李承乾吐槽。   “我保证是新的。”扶苏道。   “这不废话吗?那两猫窝,你家猫一个也不睡。”   “那是我阿父,不是猫。”   “那你的手在摸什么?”   “猫猫尾巴。”   李承乾发出了被恶心到的声音。   刘据看着两只乖巧不动的棉花娃娃,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听群里一句接一句的,无意识地感叹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安心。”   “可能因为这次不是逃命,而是离家出走吧。”胤礽下定义。   离家出走的太子殿下,忙忙碌碌得像要过冬的松鼠,天天囤货,修修这个,换换那个,终于想起要直播的事了,随机抽取两只霍去病逮来的幸运儿野兔,随手开播。   天幕一展开,就吸引了所有在户外的人们的注意力。   忙于手头工作的人最痛苦,忍不住想抬头看,但手里还有活要干。   建章宫,金日磾第一时间就汇报,天子便行至殿外,看看太子又要搞什么。   自江充死的那日起,太子做的事,就三番两次打破刘彻对他的固有印象。   出乎意料,但细细一想,底色倒没变。   这次的地点显然是在山林中,刘彻一眼就看到了背景里的柏树。   柏树四季常青,就算深秋初冬,也不会落光。苍绿的叶片宛如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蜡,夹杂着一颗颗黄绿的果实,像星星一样挂满枝头。   地上散落着一些黄褐色的落叶,铺成山中的毯子。   刘彻若有所思,问:“可能看出这是何处?”   霍光与金日磾全都飞快思考,金日磾先开口:“像长安以南,长安的柏实早就黄了。”   刘彻颔首,看向霍光。   “在长安东南,至少五百里。”   “哦?”   “陛下请看,这山中有栎树、蒲草、酸枣、棠梨、葛藤……这个时辰,草叶上却没有霜化的露水,气候比长安温暖得多。地上有松果、栗子壳和野鸡的羽毛,石头仿佛是文石。石多土薄,野果累累,往上隐隐可以看到雾气,说明有大片湖泽……”   金日磾睁大了眼睛,努力去看,看来看去都没完全跟霍光列举的这么多信息对上号。   但刘彻赞了句:“卿见事察微,甚是明锐。”   行吧。   深秋之意在这山里还残留了几分,不过就算是长安东南,也有入冬的迹象了。   刘彻盯着天幕,等那三人露面,想知道他们的真实情况。   刘据的身影走进了天幕,拎着两只肥美的兔子,用手搓的、不能称之为绳子的麻,把兔子系在树上。   “我们今天来做个实验。”刘据语气轻快,带着温和的笑意。   刘彻顿觉不妙。   他想干什么?   “曾经有一位方士说,修仙呢,得吃玉屑和甘露。”刘据说着说着就想笑。   他真笑出来了,刘彻的脸不由得一黑。   “首先是甘露。”刘据向卫青伸出手,得到了一个陶碗,煞有介事道,“今天一大早从山顶取的,保证干净,给大家看看。”   刘彻:“……”   “然后是玉屑。还好我走的时候身上本来就佩了玉,一直收着。”刘据把玉拎起来,展示一下,“昆山白玉,西域运来的,已经洗过了。我们现在来把它磨成玉屑。”   刘彻:“……”   皇帝不是很高兴,他只想把这小子从天幕里扯出来,斥骂一顿。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但完全阻止不了。   这实验够高端的,大多人连玉都没有,更享受不到这么奢侈的求仙盛宴,于是纷纷好奇心起,看太子殿下卷袖子、拿匕首,优哉游哉地用锋刃摩擦美玉。   玉的坚硬程度,当然不能跟匕首比,再好的玉也会被刀刃刮出碎屑来,簌簌如雪,落入陶碗中。   这雕刻着麒麟的白玉,还是刘彻多年前送的。   “好的,现在我们得到了玉屑。甘露加玉屑,又贵又稀奇的东西,给其中一只兔子喂一下。”   话音刚落,刘彻就看见霍去病揪着兔耳朵,让刘据端起那碗,强行喂给兔子。   “这只兔子我们做个标记,以后每天都喂甘露玉屑,另外一只正常喂食。就这样,每日这个时候,我都会实验给大家看,并且可以发誓,我不会蓄意毒害这只兔子。所有心有疑虑的人,都可以用玉和甘露,做这个实验,每日记录这个结果。”   刘彻沉默许久,命令霍光:“去,太子做的实验,你也做。”   “唯。”   刘据喂完兔子,满意地收起玉佩,神清气爽道:“哦对了,有没有人想看神奇的棋子飞行表演,我特地准备了道具。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刘彻的低气压肆意蔓延,当即便想到了梦里刘据和疑似刘邦的那个人的对话。   够了!   一次不够,还要来两次!   他已经知道这是磁石了,就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戳他的痛处吗?   甚是可恶!不孝至极!无君无父!   刘彻在心底把刘据狠狠骂了一顿,但无奈,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天幕里的磁铁小表演。   前面那个玉屑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但磁铁不是,花里胡哨的表演一出,磁粉磁石吸引着棋子们飞来飞去,到处乱撞,神乎其神,顿时引得观看的人群一片喧哗。   “这是神术吗?”   “太子都说了是表演了,不是神术。”   “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长安的文武官员们绷不住了,笑又不敢笑,但想到皇帝被栾大拿这个表演忽悠成功,油然而生一种荒谬之感。   刘据的大姐姐当利公主还活着,这时也在幽幽望着天幕,看刘据细细解释磁石的原理,深入浅出。   她的第二任丈夫,就是方士栾大。几年前栾大的骗局败露,被刘彻腰斩于市。   她再一次成了寡妇。   如今她的伤疤与耻辱,在这天幕之下,揭开给天下所有人看,赤裸裸的,毫无遮掩。   她竟不知该恨谁。   恨栾大吗?那个骗子早就死了;   恨父皇吗?众多子女之中,父皇最宠爱的就是她了,两个妹妹都死了,却没有波及她;   那恨弟弟吗?东宫被江充栽赃巫蛊,弟弟被迫离开,再也没敢回长安,至今在山里吃苦……   公主过成她这样,多么可笑。   太子活成刘据那样,多么可悲。   卫长公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咳嗽了好久,莫名其妙地笑了。   看呐父皇,你那个乖乖听话听了三十年的太子,当众打你的脸了,你是什么心情呢?   你打算怎么处置太子呢?   “公主……”侍女劝她北风凄冷,不如进殿休息,公主却不肯,执意要抬头看天。   刘彻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召见近臣,命令他们立即查出太子身在何处。   两天后,吃玉屑的兔子食欲下降,精神萎靡;五天后,兔子昏沉无力,腹泻便血,肠胃损伤;九天后,修仙的兔子把它自己修死了。   天幕中,刘据惋惜地向兔子道歉:“对不住了,不是有意要虐待你的,只是拿你做个实验,告诫天下迷信的人,别相信方士的骗局。生老病死都是必须要经历的,别指望什么仙丹神药了,那些骗子方士,哪个没死呢?   “玉屑实验做完了,等会做皮影戏和小孔成像给你们看吧。什么帷幕招魂,也都是骗……”   刘据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彻的身影,出现在了刘据视线范围内。   开盒开得这么快吗?   刘彻冷笑一声,幽然道:“还跑吗?”   刘据:“……”   卫青:“……”   霍去病:“……” 霍去病疯狂输出   天幕猝然消失不见了,留下一堆想看热闹和实验的围观群众的叹息。   “怎么没了?我还想看帷幕招魂呢。”   “你不要命了?陛下的热闹你也敢看。”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看,大家不都在看吗?”   人群惋惜着,意犹未尽,议论纷纷。   椒房殿的议论声要小得多,都随卫子夫,谨慎本分。   卫子夫久久地凝望着天空,还舍不得收回视线。   这是自东宫出事以来,她唯一能了解到儿子动态的法子,所以每次天幕出现,不管她原本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转移到殿外,目不转睛地凝视。   这孩子黑了,瘦了,精壮了,手也粗糙了,袖子总是挽到手腕间,忙忙碌碌,神采飞扬的。   卫子夫也有许久未曾看到他这般放松的状态了,为此,颇觉欣慰。   卫家的孩子,就算像野草一样落到山里,飘到水里,也照样会拼命活下来。   哪怕是太子,也一样。   卫子夫很高兴,刘据更像她,而不是更像刘彻。   但反过来,刘彻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芒砀山,你可真会选地方。”皇帝陛下平静地阴阳着。   天幕已经消失了,卫青拉着霍去病,向刘彻行礼。   刘据笑容收敛,老老实实学卫青,行大礼参拜,低头俯身,双手伏地,弱声弱气道:“参见陛下。”   “喂,不至于吧?”李承乾在群里实时吐槽,“你这完全没有太子和儿子的样子啊,你比臣子都像臣子。”   胤礽点头:“戏有点过。”   刘据不管,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实巴交”四个字,存在感瞬间降到最低,唯唯诺诺。   刘彻皱了皱眉,倒没有升起嫌弃和厌烦,毕竟他现在已经见识了这个儿子有几分本事,只是看起来跟卫子夫似的恭谦乖顺。   哼,卫家,都装得跟小绵羊一样。   刘彻目光一扫,先把太子略过,直接质问卫青:“你是怎么回事?两孩子胡闹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大胜而不回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说消失就消失,就完全不顾及我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刘据连忙道:“是我的错,我求舅舅帮……”   “闭嘴!没到你说话的时候。”刘彻凶巴巴地打断,冷漠至极。   刘据默默地低头看蚂蚁,在群里慢吞吞道:“看,我就这地位。还需要装吗?”   扶苏:“你们老刘家……”   李承乾:“你们老刘家……”   胤礽:“你们……”   他们都不忍心打击刘据了,话纷纷说了一半,就留下了让人畅想的尾巴。   但卫青一点都不诚惶诚恐,他只是安安静静跪着,等刘彻发泄完怒气,才沉稳地回答:“劳陛下忧虑,长途跋涉至此,是臣的过错。”   “哼。”   “臣与去病只是想为陛下分忧,彻底诛灭匈奴,从而使边境再无外患,百姓不必再为战争所苦……”   “功是功,过是过,你不要想将功补过。”刘彻盯着他,顺便用余光瞥瞥霍去病。   “臣包庇骠骑将军,当算窝藏,与之同罪。带着太子逃匿,不按时回朝,此为失期,臣罪当诛。”   卫青是怎么把“臣罪当诛”这几个字,说的跟“臣领命”“臣明白”一样的语气的?   听起来没有一点紧张恐惧,全是职场顺嘴的术语。   但是又好真诚,真诚得让人感觉刘彻要是真下令诛杀,卫青二话不说,淡然地就下狱了。   而且他们之间的对话,有种莫名其妙的、其他人都插不进去的感觉。   谁插话谁倒霉。   谁要是煽风点火,妄图真的治死卫青,那他绝对比卫青先死。   “跟舅舅有什么关系?杀江充的是我。”霍去病抬起头,干脆利落地抢话,“擅自诛杀天子使者,是死罪,我知道。按国法处置就是,我可不怕,大不了就是死。”   “你还好意思说!”刘彻暴怒,平日的城府和权谋一下子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气得想杀人。   “口口声声不是‘诛’,就是‘死’,你们是想存心气死我吗?”   刘彻顺手抄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朝霍去病打了下去。   “陛下!”霍光和金日磾立即色变,冲过来阻拦,“陛下不可,当心身体。”   抛开他们本心是不是真的想拦,这时候都不得不拦。不然事后皇帝复盘的时候,在旁边看戏的也得遭殃。   霍去病躲都不躲,跪得跟钢板似的,任由刘彻的鞭子抽下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头一昂,脖子一梗,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   不得不说,霍去病这操作,把刘彻的怒气值拉满的同时,也给刘据做了最大的掩护。   因为此时此刻,根本没人管太子了。   “江充是朕的使者,你说杀就杀……”   “我把命赔给他就是!”   “你这是什么态度?”   群里吃瓜吃得都快乐疯了,李承乾津津有味地评价:“看来天底下气疯了的皇帝都一样,啧啧啧。”   扶苏好奇道:“你父亲也这样?”   “他更离谱,他气哭了。一边哗哗哭,一边下令把称心杀了。”   “可以,这很唐太宗。”胤礽幽默道。   霍去病应答得飞快,刘彻一句话刚落下,他就接道:“难道要我伸着脖子让江充杀吗?我可做不到。”   “江充只是去查巫蛊的!”   “巫蛊巫蛊又是巫蛊!陈皇后是巫蛊,公主是巫蛊,现在东宫又是巫蛊,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巫蛊?”霍去病直言不讳,“陛下你生病就去治,别整天琢磨巫蛊。要我说,你求仙吃什么玉屑吃出毛病的可能,都比被巫蛊咒出毛病要大多了。”   “你!”刘彻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挣开霍光和金日磾,连续甩了两鞭子出去。   霍去病身体再好,也是肉做的,这鞭子抽下去,顿时就打得他后背和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卫青不由自主地露出些痛色来,跪着趋近,抬手替霍去病挡了一挡。   刘彻下意识收了马鞭,没有伤到卫青。   “陛下……”卫青叹息,“子不教父之过,去病的父亲不称职,我就像他父亲一样。他口出妄言,悖逆犯上,所做的错事,自当算在我头上。”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刘彻与霍去病同时脱口而出,并且语气加重,以视强调。   他们默契得声音都重叠了。   这到底谁是刘彻的亲生儿子?   刘据显得好多余。   刘彻切齿,恨恨地攥紧了鞭子,继续针对霍去病:“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说杀就杀,说逃就逃,根本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任何时候都不能坐以待毙,这可是陛下你教我的。”霍去病硬梆梆地顶回去。   “江充杀得了你吗?他有这个本事?”   “他杀不杀得了我,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彻愤怒到了极点,“难道朕会杀你吗?”   “陛下不会吗?”霍去病针锋相对,“如果我一直活到现在,陛下真的不会也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吗?陛下要杀就杀好了,反正我们三个都在这里,陛下可以一次杀个够。”   刘彻脑子里嗡嗡作响,气得呼吸困难,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往下倒。   “陛下!”   众人惊慌失措地去扶,卫青不跪了,霍去病也不犟了,刘据也恢复存在感了。   “到屋里去吧,外面不干净。”卫青提议。   霍光和金日磾都没意见,一起把刘彻扶到了木屋里面的床上。   霍光低声道:“陛下急着赶路,许是如此才……”   其实他不说,其他人也猜得到。刘彻一把老骨头了,当然不能跟年轻人比,从长安到芒砀山足有千里,就算是坐马车,一天也得跑一百多里,才能这么快就赶到。   再被霍去病这么一激,气血上涌,身体马上就撑不住了。   卫青迅速把窗户打得更开,拎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送到刘彻面前,问及左右。   “带药了吗?”   “带了。”霍光低声应着,从小盒子里拿出黑不溜秋的药丸。   “不是丹药吧?”卫青多问了句。   “不是,陛下这两个月都没吃甘露玉屑了。这是太医令开的药方,制的药丸。”   卫青将杯中水倾斜,倒出一滴在自己手背上,发现温度适中,就接过药丸嗅了嗅,确定这药没问题。   清苦的药香近在咫尺,刘彻皱紧眉头,就着卫青的手,把药丸吃了,饮水吞服。   在这一点上,刘彻就像刘据一样,卫青递过来的东西,他们总是很随意地就吃了,从来不犹豫,不怀疑。   “真厉害啊。”群里纷纷感叹。   能获得刘彻这种人的绝对信任,这难度比灭匈奴还高!   卫青把杯子递出去,霍光拿走,放回桌子上。   “别这么挤,陛下看到人多会心烦。”卫青看了看刘彻的脸色,马上就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平和地开口。   霍光先往侧边退了两步,金日磾连忙跟上。   少顷,刘彻的面色好一点了,半靠在卫青身上,脖颈后面多了个荞麦枕头。   卫青还在微微调整枕头,让刘彻更舒适些。   “陛下好些了吗?”他小声问。   “……”刘彻冷冷地眯了一下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刘据和霍去病。   “你可真了不起,把你舅舅和表哥拉出来给你做刀。”   刘据闷闷地从扶苏之前传递的箱子里翻出止血的药和包扎的布带,给霍去病上药。   霍去病轻微地摇头,满不在乎地低声:“不用管,不严重。”   刘据侧过脸,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地面,他匆匆擦了一下眼睛,依然忙着上药包扎。   只是在包扎的间隙,回答刘彻的问话。   “巫蛊酿成灾祸,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我不想再殃及无辜了,又没本事反抗,只能厚着脸皮去求舅舅和表哥。”   刘据静静缓缓地阐述,“我们能做的,就是灭掉匈奴外患,然后一走了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刘彻,“我们之间,主动权永远在父亲你手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没什么好辩解的,陛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话听着真是可恶得耳熟。   刘彻森然道:“你所做的事,可没有你嘴上这么乖顺。这天上帷幕,当空而悬,玉屑棋子,日日展露,不分明是心有怨怼吗?”   对皇帝怀有怨望之心,当着全天下的面指指点点,翻出黑历史反复批判,光明正大地指责天子迷信方士、做出一堆蠢事,这已经是自寻死路了。   刘据无可奈何,深深叹了一口气:“也许父亲你不相信,我这样做,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千千万万迷信长生、被方士蒙骗的百姓。”   刘彻却道:“你从何处得来这样的奇术?”   刘据稍作犹豫,刘彻就让霍光和金日磾退下:“都退远一点。”   霍光毫不意外,同金日磾退到屋外,关上门。   金日磾瞟了一眼窗户,捅咕同事:“那窗户……”   “如果需要关的话,大将军会关的。”   “哦哦。”金日磾便和霍光带侍从们走远一点,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再回头看时,窗户已经合上了。   刘据见没有外人了,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了刘彻。   刘彻听完的第一个反应是:“始皇帝?他这算长生了吗?”   “诶?”刘据一愣,“算、算吗?可是始皇帝本来就已经死了……”   “他是死的?”   “是吧?”   “然,你们都能复活。”刘彻狐疑。   “我们复活归复活,又能怎么样呢?”刘据检查着霍去病的伤口,“不照样任打任骂?”   “任?”刘彻不满地强调,“方才唇舌如刀、桀骜难驯的是谁?”   “是我。”霍去病果断承认,泰然自若,“我有这样的性情,陛下你要占一半的责任。”   “什么?”   “都是陛下你纵的。”   霍去病掷地有声,好悬没把刘彻气晕过去。   李承乾脱口而出:“这句话好,我要记下来,对我阿耶说。”   胤礽扶额:“你很喜欢把他气哭?”   “不然呢?我也就能气气他了,还能怎么办?”   “他高血压吧?”   “怪我喽?我还没怪他给我的遗传基因不好呢。十几岁就糖尿病腿残疾,还能是我的问题?”   胤礽不想参与他们的家庭伦理剧,转移话题:“扶苏怎么不说话?”   “上朝呢。”扶苏忙里偷闲,“老走神的话,阿父就老是看我,还用爪爪拍我的手。”   李承乾讥讽道:“那你可享受到了。”   “嘿嘿。”   “呸。”李承乾唾弃扶苏的炫耀。   刘彻都快被气懵了,霍去病还在加码:“陛下把我纵成这样的性情,现在却又来责怪我桀骜,这不是推卸责任吗?”   “……”   “陛下,你不能指望我像舅舅那样逆来顺受。我是你们养大的,从小你就夸我是天纵奇才,给予我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力,教我骑射兵法,让我选锋,让舅舅带我上战场……”   霍去病回忆着,冷静中透出温情,渐渐扬起笑意,“我十八岁开始在草原立战功,一战封侯,你说我功冠全军,所以就封为‘冠军侯’。短短几年,我与舅舅横扫匈奴,你一路加封,把我加到了大司马,几乎要与舅舅持平了。   “——这样的我,怎么才能不骄傲?”   刘彻难得有无言以对的时候。   这可能就是回旋镖吧。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霍去病,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霍去病太年轻,太锋锐,光芒太盛了,过刚易折,且已经折了。   刘彻把霍去病当儿子养的时候,刘据都还没有出生。   他倾注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这个冠军侯,二十四岁就死了,至今,已然二十六年了。   刘彻的锥心泣血与苍苍白发,就在这二十余个春秋里虚度变幻。   他老了,很老很老了,吵架都吵不动了,鞭子挥出去的怒气,也变得空空茫茫,颓唐失落。   那些大好时光,怎么都流逝得那么快呢?   二十四岁的霍去病站在他面前,眉目俊朗宛如当年,刘彻却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苍老的天子暗淡下来,仍然有些郁气,像在跟所有人过不去。   他沉默许久,久到刘据主动开口:“陛下若是要废太子,我与阿母都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刘彻沉沉地望着他的太子。   太子只诚恳道:“只求陛下仁慈,放阿母出宫。我们愿隐姓埋名,从此不回长安,不给陛下添任何麻烦。”   “那你的任务就失败了。”   “失败就失败吧,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刘据连忙道,“我们别无所求了,陛下。”   刘彻这次默然得更久,低沉地问卫青:“你也是这个意思?”   “臣听陛下的。”   “你听我的?”刘彻冷笑。   “卫青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该听陛下的。”   “那你跟着他们乱跑什么?”刘彻怼道。   “……”卫青嗫嚅了两秒,老实道,“臣不放心他们。”   “你不放心他们,你就放心我?”   “臣也不放心陛下。”卫青小小声道,“是以先去的甘泉宫。”   “半日就不见了。”刘彻有怨气。   “臣想,陛下不喜欢外戚势大,我们重返人间,定会让陛下为难。”卫青朴实无华地表述着心意,“陛下没有安全感,那臣就该退远一点。”   “你觉得我会怀疑你?”刘彻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我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这芒砀山,难道是因为我怀疑你吗?”   “对不起陛下,都是臣的错,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卫青忙着道歉。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敷衍我。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是跟我回长安,还是继续跟着太子?”刘彻直截了当地逼问。   卫青:“!” 天子赐剑   “他怎么这样?”刘据忍不住了,在群里抱怨,“怎么可以逼舅舅站队?”   “哈哈你完了。”李承乾永远走在幸灾乐祸的第一线,大笑道,“你舅舅肯定选你父亲,他只能选你父亲。”   是这样,看似是二选一,实际上是别无选择的。   刘彻绝不可能接受卫青不选他。   而卫青也确实不可能不选他。   于是卫大将军歉疚地看向刘据,低声道:“臣自然选陛下。”   刘据只好体贴道:“父亲何必如此?我哪来的本事与父亲相争?”   刘彻瞟他一眼,心不平,气也不和:“是吗?”   看起来他对卫青霍去病都跟着太子跑了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呢,去病?”刘彻问。   “赢一次不够,他还要赢两次。”刘据无可奈何地和小伙伴道。   “唯我独尊的皇帝是这样的。”胤礽淡定表示。   霍去病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我们都回长安,那据儿呢?”   刘彻不以为意:“他想走就走,朕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陛下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不回去了。”   出乎意料的,霍去病冷静地给出了不同的答复。   刘彻猛然起身,卫青马上扶了他一把,以防他头晕。   “什么意思?”刘彻质问。   “陛下对我的恩情,去病一日也没有忘。”霍去病条理分明道,“但陛下若要废太子,必会清理太子党,那等新的太子继位了,我的存在就会很多余。那我,会不会是下一个韩信?”   刘彻恼道:“你拿韩信自比?”   “陛下……”霍去病在床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主君,轻声叹息,年轻的眼睛看得很远,因此便显得太犀利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韩信,就像据儿不想成为下一个扶苏。为此,我们才流落在外的。”   群里传来了扶苏的咳嗽声:“怎么又是我?回回都拿我当反面教材。”   “谁让你有名呢?”李承乾耸耸肩。   卫青连忙安抚:“臣与去病,是不想让陛下为难。我们本就离世多年,重返长安,必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风波。况且,去病……太年轻了。”   二十四岁的大司马,是什么概念?   卫霍摆在一起,说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一点也不为过吧?   刘据也挪过去,只是不像霍去病靠得那么近。   太子低眉顺眼的,实话实说:“我们实在不想跟父亲你相争,所以就只能退了。天幕冒犯之处,也只能希望父亲谅解,毕竟迷信巫术的风气真的太差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因陛下你的缘故,大汉上下都有点神神叨叨的……”   刘彻板着脸,听太子絮絮叨叨,一时有些恼怒,但竟忍了下来,把对方的话听完。   刘据发现了,诧异地抬眼。   卫青微微笑道:“陛下还是从前的陛下,真是太好了。”   刘彻瞪他一眼:“何意?”   “陛下的身体,近来好些了吗?”卫青关切地问,“从长安到这里,要走近千里的路。马车一路颠簸,舟车劳顿,吃不好睡不好的,是不是很不舒服?前几日还下了雨,陛下路上有没有遭雨?”   “这时候想起关心我来了?”刘彻没好气道。   “都是臣的错,劳陛下亲自赶来。”卫青诚恳道。   “你知道就好。”   “木屋简陋……”   “这么小的地方,你们怎么住得下去的?”   “我们晚间就变成玩偶,不占什么地方。”   “玩偶?”   “我变给陛下看看?”   “还能变回来吧?”   “能的。”   卫青可能有点天然呆,真的,他就这么和刘彻你一句我一句,温温和和地闲聊了起来,然后很自然地变成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棉花娃娃。   刘彻也不觉得自己难受了,把棉花娃娃拿起来,端详来端详去,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个样子,还能言语吗?”   霍去病摇头:“不能了。”   “我说话,仲卿能听到吗?”   “能。”   “能动否?”   “也不能,就只是个玩偶。”   “哦。”刘彻颇为可惜,又问,“那要是不慎伤到呢?”   “不知道,若有危险,在受伤之前,就该变回来了。”   “怎么变?”   “据儿知道,这是他的能力。”   “你自己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   “被雨淋湿呢?”   “晒干吧?没试过,娃娃没有淋湿过。”   “落入火中呢?”   “……”霍去病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刘彻,“陛下你想干什么?”   “问问。”   这个问的,话题也太危险了。   “棉花做的,被火一烧肯定就没了。”霍去病合理推测。   棉花娃娃未必是棉花做的,只不过在场的几人都不清楚。   他们跳过刘据,迅速交换关于娃娃的事。   刘彻想问的还没问完,但紧接着道:“你,也给我变成这样。”   “我?”霍去病歪歪头。   “对,你。”   霍去病虽然傲了些,但很讲道理,而且内心对刘彻很有感情的,这会两人不话赶话吵架了,他就乖乖缩成了软绵绵的娃娃。   刘彻拿起了小霍娃娃,定睛观察随之缩小的包扎的白布,喃喃道:“伤口还在啊,触之会生痛的吧。”   他避开了娃娃的伤口,也没有试探着去摸。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刘彻都不会去尝试。   然后,然后的然后,刘彻仿佛终于想起这屋里还有个人,父子俩对上了视线。   彼此沉默了片刻,刘据只能先开口:“陛下是要带舅舅和表哥走吗?”   “嗯。”   “那可以请陛下一直善待他们吗?”   “朕需要你教?”   “我说的是一直。”刘据平静道,“舅舅我是不担心的,表哥……表哥的性子没有那么和顺,要是再活三十年,我只怕新君会容不下他。”   “新君会容得下的。”   刘据便不多说什么了,再次大礼跪拜,恭恭敬敬叩首:“请恕孩儿不孝。父亲,能不能把母亲还给我?”   “还?”刘彻嗤之以鼻,“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这不废话吗?刘据无语。   “看在她陪伴你四十九年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可不可以?”   “……”   Yes,or No?——Or。   刘彻就像天底下很多霸道的老板那样,你问他行不行,他给出了省略号。   那到底行不行呢?你自己猜去吧。   刘据默默地叹了口气,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心好累。   刘彻微妙地凝视着他的儿子,他的太子,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   他与太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生分的。   刘据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是刘彻第一个儿子,终于让他摆脱了没有儿子的窘况,刘彻为之大喜。   那一年刘彻都已经二十九岁了,他十六岁就继位,与陈后多年无子,饱受舆论困扰。   是卫子夫打破了舆论和谣言,接二连三给刘彻带来女儿和儿子。   卫子夫证明了刘彻能生,身体没问题,而刘据证明了刘彻终于有了继承人。   彼时快乐得无以复加的天子,命东方朔他们做皇太子赋,专门向神明祭祀报喜,昭告天下。   卫子夫随之被立为皇后。   刘据八岁,就被立为太子,刘彻挑选了一堆最优秀的大儒给太子当老师,后来开设博望苑,允许太子结交人才,广揽宾客。   那真是最好的时光,不管是对卫子夫、对卫青、对刘彻、对霍去病、还是对刘据来说,都是最好的。   毕竟那时候,大家都在。   年少的霍去病也给刘彻当侍中,自在地穿行在未央宫,拿着竹简或画着地图,给幼小的刘据讲名将的战例。   卫子夫会给他们备他们喜欢吃的果子点心,间或款款走来,笑吟吟看上一眼,擦擦孩子沾上墨水的手。   刘彻每次出现时,身边总会自带卫青,走路的时候都不忘跟卫青说话。   “韩信那么厉害,怎么还会有白登之围呢?”小太子不明白。   霍去病随口道:“白登之围的时候,韩信不在。”   “为什么不在呢?”   “功高震主,被困在长安了。”霍去病话音刚落,刘彻的身影就出现了,“谁功高震主了?”   “说的是韩信。”   他们纷纷给刘彻见礼,天子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踌躇满志,毫不在意地讨论韩信的话题,摆摆手,笑着坐下:“继续,韩信是很值得一说的,他用兵不走寻常之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谋策独出,常常让敌人难以预料……你们也可以学学,尤其去病……”   他坐下的时候,还要把卫青拉到自己身边来,顺便瞅一眼霍去病和刘据,舆图一扯,心情甚好地谈论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因为太过温馨融洽,简直像做梦一样。   在刘据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们父子关系还是不错的。   会走到今日,只是因为刘彻活得太久了。   “朕若是不许,你会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做。”   “如此轻易就放弃?”   “母亲……母亲会希望,只要我活着就好了。她从前就是这样的。”刘据努力保持平静,“我会尽力活下去的,我现在在哪都能活下去。”   刘彻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木屋被修缮打扫过,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案陶罐炉子之类的东西,外面围了一半的木栅栏,地上还有没用完的麻绳与木头。   木柴垒得标准而漂亮,盖上了防雨的树皮荻草。   院子里晒着柿饼栗子野枸杞等物,看起来,他要是不来,这三人真打算在这荒山野岭过起日子来了。   “你欲效仿高皇帝?”刘彻带着一点点讥讽,但又不那么明显。   “不敢。”刘据回答,“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天幕呢?”   “如果陛下你允许的话。”   “朕不允许呢?”   “那暂时就不播了。”   “暂时?”   “陛下,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刘据嘀咕,“你不能指望我事事都迎合你。”   刘彻冷漠地哼了声,离开这方朴素的床铺,带着两个棉花娃娃,行至门外。   霍光与金日磾赶忙上前,侍者如云,簇拥着刘彻向外走。   扶苏忧心道:“那你的任务怎么办?”   李承乾提议:“熬死你爹?”   胤礽安慰:“至少没死,也没被囚。”   刘据却开始琢磨:“你们说,用什么技能可以把我阿母偷出来呢?”   “她年纪不小了,在外面过得惯吗?”   “不管生活如何,卫皇后应该很愿意和儿子在一起吧?”   “真好,你还有母亲。”   扶苏积极道:“你等等,我问问阿父,看有什么技能。比如让卫皇后假死,偷偷逃出宫……”   他们议论得正热烈的时候,刘彻驻足,遥遥向后看了一眼。   刘据已经爬起来了,他向茶壶里加水,放炉子上烧,顺便查看碳还够不够,又走向窗户,把窗子打开。   他喜欢阳光照进屋里的明亮之感,鸟雀的叫声也会更清脆些。   刘彻就这样看着他,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疑惑。   “陛下……”霍光道,“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天子无声地扫了一眼两位侍中。   霍光立刻低头,以示尊敬;金日磾莫名道:“落了太子吧?”   这句话好生幽默。   刘彻不知怎的,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朕落了太子?”   “啊?”金日磾觉得自己好像失言了,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时也难以挽回,便挠挠头,降低声音,“太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不安全吧?自秦公子扶苏以来,有汉一朝,都是不会把储君派出去太远的……若遭了野兽匪徒……”   扶苏出主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好刚下朝,索性扑进猫猫怀里,垮着脸,沮丧道:“怎么又又说我?”   玄猫的尾巴炸了炸,快炸成松鼠的大尾巴了,僵硬着身体,爪爪本能地伸出去,想给扶苏一下,但听这语气,爪爪就没有落下去。   扶苏趁机大大地吸了一口猫,在群里疯狂口嗨:“猫猫好香!好软!毛茸茸的,也太可爱了吧!”   “你好像吸猫吸疯了。”李承乾面无表情,“信不信我把你踢出群?”   胤礽慢吞吞接话:“你恐怕踢不出去,扶苏是群主。”   “什么?他凭什么是群主?他都不是废太子。”   “他有外挂。”   “鄙视所有有外挂的。”   “外挂要是给你呢?”   “那就不鄙视了。”李承乾瞬间改口。   刘据也很疑惑刘彻怎么还不走,他在屋里看了一圈,没发现刘彻落了什么东西,就茫然地走过去,停在霍光外围。   霍光连忙让开,往旁边退退。   “陛下落下了什么物件吗?”   “……”刘彻不语,只一味地看着他。   刘据无可奈何,又回去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逡巡,把目光落在自己随身的玉佩上。   难道是为了这个?   他往玉佩上看,刘彻也往玉佩上看,刘据就以为刘彻是在不满玉屑实验。   刘据顺手把玉佩解下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奉上:“有些磨损了,还给陛下吧。”   刘彻把玉接了过来,完美无瑕的白玉下面一层被匕首磨掉了,喂死了一只兔子,雕刻的麒麟倒还完好,骨秀神清。   “朕记得这玉,是去病打通河西那一年,缴获的贡品所刻。”   “是,那年我八岁,刚被封为太子不久,陛下说麟者仁兽,圣王嘉瑞,特将此玉赠我,希望我能践行国储之责,将来守社稷太平。”   “你记得?”   “陛下说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嗯。”   刘据老老实实等了一会,刘彻还是没走。   ???   干什么?怎么还不走?   他再不走,刘据都要着急了。   “他不会犹豫要不要下令,直接把我抓了吧?”刘据在群里吐槽,“我的院子都快围好了,菜种都撒下去了……”   “别管你的院子了。”李承乾撺掇道,“先下手为强。”   “诶——别听他的!”扶苏从吸猫间隙抬头,“听他的你死路一条。”   “不听我的他就不死了?”   “你消停点吧,汉武帝可不是你爹,他下手比太宗狠多了。”胤礽手动闭麦。   刘据听群里乱七八糟的对话,心里也有点犯怵,偷偷摸摸瞄了一眼刘彻,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个痛快行吗?   “陛下……”刘据弱弱地提醒,“驿站离此处还有十里路……”   刘彻单手抱着两只娃娃,右手缓缓地抽出了天子的佩剑,霎时间雪光反射着日光,粼粼地荡漾着苍白水波,潋滟生辉。   刘据的脸失去了所有表情和颜色,怔怔地睁大眼睛,看着刘彻手中的剑。   霍光与金日磾猝然色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彻挥袖,让左右皆退下。   “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陛下认为我不是?”刘据不可思议地反问。   刘彻不言,只夹着剑柄,将这剑送到了刘据面前。   剑光晃了晃,锋利得刺痛着刘据的眼睛。   群里更混乱了。   “我靠!他不能这么毒吧?直接赐死?这老登还是人吗?人家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到底为什么呀,刘据到底做错什么了?”   “你冷静,放下你的手机!也放下我的数位屏!李承乾!我还没有保存!”   “阿父让你夺剑反杀,只要皇帝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直接回长安继位就行了。你有卫霍和皇后,不愁坐不稳这个皇位。”   刘据的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只有刘彻手里的剑。   刘彻松开手,天子剑坠在他们父子之间。   “昔日昭襄王赐剑于白起,所谓何事,你可知晓?”   天子这样问道。 老登你给我等着!   在此之前,刘据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场巫蛊之祸的开始,刘彻应该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卫青和霍去病是这么告诉他的,他也是这么告诉刘邦的。   是奸臣,是误会,是信息差,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是为了铲除外戚,权力制衡,是被小人蒙蔽隔绝了音讯,是阴差阳错滑落到了深渊。   而不是,而不是存心想置刘据于死地。   虽然故事的结局是刘据一家几乎死光了,只留下刘彻自己和襁褓里的婴儿。   但,但那婴儿能平安长大,不算是刘彻的默许吗?   很多人都这么安慰刘据,刘据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愿意去相信。   直到这把剑落在刘据面前。   又一次,刘彻很轻易地把刘据逼到了绝境。   天子问,你知道昭襄王赐剑给白起,是想做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让白起拿剑跳舞吗?或者给昭襄王切个瓜吃?   刘据近乎呆滞地垂首,看着这把天子剑。   真是好锋利、好美、好亮的剑锋。   他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人机般地回答着提问:“自然是为了赐死。”   “为何赐死?”刘彻问。   “因为,昭襄王欲使白起挂帅攻打邯郸,白起再三推拒,称病不能,昭襄王怒曰,‘如有不行,寡人恨君’。”[1]   “书读得不错。你觉得白起死得冤吗?”   “……有点冤。”   “我觉得不冤。”刘彻冷酷道,“君王有令,竟敢屡次拒绝,心有怨怼,自以为功高就这般倨傲,不听敕令,那他唯死而已。”   刘据却道:“长平之战,秦国打了两年,好不容易大胜,结果昭襄王听信范雎谗言,令白起率军回秦,错过最佳战机。赵国趁机喘了口气,昭襄王后悔,再次攻赵,赵国向魏楚求救,信陵君窃符救赵,三国联军与秦激战,秦国久攻邯郸不下,昭襄王因此恼怒,才重新想起了白起,逼迫白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逼迫?”刘彻冷笑,“君臣之间,何来的逼迫?”   不要跟皇帝讨论对错,因为在皇帝看来,他永远是对的。   如果有错,那全是臣子的错。   那么问题来了,太子究竟算不算臣子?   算,还是不算?   刘据心力交瘁,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和刘彻辩驳,也没心思去管群里的混乱。   他只低头看剑,看剑刃如镜般照出自己的脸。   “陛下赐剑于我,因循旧例吗?”   “你以为呢?”   “我死可以,能对阿母和孩子们手下留情吗?”   “……”   连个承诺都不给。   刘据的手微微颤抖,很慢很慢地探出去,握住了剑柄。   “如此不稳的手,真的能上阵杀敌么?”刘彻嘲笑了一句。   刘据失去了全部表情,只觉得有点难以形容的眩晕,晕得他有些作呕。   这是个梦吗?   这如果是个梦就好了。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泉鸠里,整夜整夜地惶惶,连若有若无的风声都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炉子上还烧着水呢。   他们还约了樵夫,用兽皮换粟米。   刘据攥住了剑柄,将它拔出地面,拿袖子擦了擦剑尖的尘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何故退却?”刘彻平静地问。   “省得我的血,溅陛下你一身。”刘据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死之前,是对陛下你有威胁的太子,是不听话的臣子;我死之后,就可以成为被你悼念的儿子了。”   算了。   总算偷来过几日自由,也没有波及更多的人。   刘据横剑而立,似乎听见重叠的惊呼声,但他没有犹豫,径直将剑刃对准脖颈,用力……   “铮——”   尖锐而刁钻的碰撞声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霍光与金日磾一个把剑打偏,另一个拼命夺剑,动作与表情全都写着一句话。   “我的三族!!!”   苍天啊大地啊,我的命啊!   金日磾赌上全家的命,发挥此生所有本领,肾上腺素飙升,飙得大脑都充血了,超常发挥,抱住刘据的肩膀和手,把剑抢走。   刘据茫茫然地看着他们,问号如雨点般落下。   “嗯?”他发出了点疑问的气音。   “用剑不行吗?是陛下赐剑的。不然就用麻绳?我们刚搓好两根……”   剑被抢了,刘据摸摸脖子,发现没有流血,转而侧身去看不远处的麻绳。   麻的皮撕下来,搓成细线,编织为绳,可粗可细,承重力很不错。搓麻绳这种事,还是吕雉教刘据的。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麻绳,充当保镖的韩说刚移动一步,金日磾就蹿出去,一把把麻绳捡起来。   刘据就向金日磾伸出了手,友好地道谢:“多谢你,给我吧。”   金日磾:“……”   他的三族,摇摇欲坠,家谱等于生死簿。   霍光收起刚刚把刘据剑打偏的剑鞘,恭敬地交还给刘彻。   刘彻黑着脸,静静地观望这一切。   “如此轻率,你也配做我的儿子?”   “陛下,说实话,我不配的话,那就没人配了。”刘据不接受这种PUA,心平气和兼心如死灰地论述,“你要不要想想,你其他儿子都是什么样子?刘弗陵倒是很好,只不过好也没用。”   他承认刘弗陵不错,客观地承认。   “你一点都不像我。”   “我很庆幸我不像。”刘据走向金日磾,“我要是像你,大汉就得亡在我这一代。文景之治积攒了百年的家底,被陛下你打光了,下一代再不休养生息,谁受得了?”   “你不赞成,却远征匈奴。”   “反正你也是要打的,谁都拦不住,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减少成本,速战速决,彻底把匈奴灭了,你才会甘心,就此收手。”   刘据走到了金日磾面前,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我的尸体就不用运回去了吧?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怎么死的,闹出风波来不太好。这朝中,还是有太子党的。还要劳烦各位,就地挖个坑,烧了也行。母亲若是问起,就说我和表哥一样,突然病故了。”   刘据说着,也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啰啰嗦嗦的,好像舍不得死似的。   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毕竟卫子夫都还活着,他不太放心母亲。   但,刘彻若是非要他死,也没办法。   刘据想拿起麻绳,金日磾死死拽着不放。   “?”这是干什么?   刘彻幽幽的声音响起:“你能仁弱到这个地步,真的让我很惊讶。”   “随便吧,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刘据绕了绕麻绳,使劲抽,没抽动。   他无可奈何,只能抱怨:“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好歹我还是太子吧,没有白绫毒酒就算了,连麻绳都不给我。这是我的麻绳,我的!”   “你居然还知道你是太子?”刘彻讽刺。   “我是太子怎么了?”刘据恼火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了,有做错过几件事?你有什么好讽刺的?我对不起谁了?你自己刻薄寡恩,穷兵黩武,看我们母子不顺眼,宠信奸佞,废长立幼。满朝都是酷吏和胡巫,人人自危,户籍减半。还好意思骂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彻的神情波动了一下,与刘据对视,眼睛似乎眯了眯,不惊不怒。   “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能这么想吗?你打了一辈子仗了,总该有人给你收尾吧?不然天下的百姓还过不过了?”   刘据拽不动金日磾,愤愤地松开手。   “好生没用。”刘彻看笑话,“苏武还夸你作战勇猛,我是一点没看出来。”   “我能打他吗?我想打死他!!”群里的李承乾暴乱发言,“他说的每句话,我都想打他!”   “恕我直言,你打不到。”胤礽摸摸他抢到手的数位屏,给予安慰。   “阿父说……”   “够了嬴扶苏!别拿你爹造句了唔唔……”   胤礽顺手捂住李承乾的嘴巴,让扶苏的声音毫无障碍地发出来。   “阿父说,刘彻是在试探你。”   “诶?”“啊?”“什么?”   刘据愣住,所有的情绪都被打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却敏锐道:“你在听谁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两只一动不动的棉花娃娃,狐疑四顾,最后笃定道:“不是仲卿和去病,否则他们早就出手制止了。”   “你、你在试探我有没有骗你?”刘据不可思议,顿觉荒谬,“你想知道这娃娃有没有自主能动的能力?会不会在我有危险的时候出手?不,不不,不止,你试探我会不会召唤他们解围,会不会听你的话去死……   “你……你简直……”   “我劝你把话咽下去。”刘彻丝毫不觉得自己把儿子当狗耍是多么过分的事,他将剑鞘向外一推,金日磾就自觉地归还天子剑。   金日磾顺便还收走了麻绳,团吧团吧塞袖子里。   “我要是你,就不会傻站在那。有什么要带的,自己收拾,还等着我请你吗?”   刘据:“……”   李承乾发出了一串很不礼貌的骂声,语气词居多,骂骂咧咧道:“他还是人吗?刚刚那个剑,就差一点,他怎么能确定不会有意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命!”   胤礽叹气:“很正常,武帝有容错率。他有刘弗陵,还有刘病已,两个备胎。”   “真够狠心的。”扶苏咋舌,“表情全程都没怎么动,刘据差点就死了,他就这么看着。”   玄猫淡定地总结:“政治机器。”   扶苏跟着紧张了半天,这时才松懈下来,摸着猫爪,吐出一口浊气:“阿父你刚才提议,直接反杀?那时候你看出武帝是在试探了吗?”   “嗯。”玄猫点头。   “怎么看出来的?”   “像刘彻那样的皇帝,是不会千里迢迢,面对面赐剑给太子自杀的。这不安全,也不好听。”   嬴政只需要一眼,就看出刘彻想干什么了,当时就劝扶苏的小伙伴,干脆反杀,给刘彻点颜色瞧瞧,免得余生受制于人。   这几个孩子做事,都不够老谋深算,差点意思。   刘彻那么怕死又惜命,怎么可能在那么近的距离,放开自己手中的剑,让太子执剑?   总共就两步的距离,那么近,太子要是一狠心,一动手,皇帝那么老的身体,早就不是骑射搏熊的壮年了,反杀很难吗?   嬴政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确实仁弱,果真仁弱。   “再不济,刘据也该杀出去的。刘彻没几年可活了,只要太子活着,迟早能继位。”嬴政皱眉评价,“他都有系统了,怎可一退再退,轻易赴死?”   扶苏把这些话转到群里,然后低声道:“也许,正因为知道刘据不会反杀,武帝才会把剑递给他。”   嬴政思量了片刻,还是皱着眉。   猫猫皱眉,怪萌的。   危机过了之后,扶苏就有心情关心别的了,不禁用手摸摸猫猫的眉心。   玄猫侧了侧猫猫头,不给摸。   “就像李承乾搞巫蛊,他父亲把这事压了下来,非要往男宠上面引,也许就是因为,他父亲清楚,李承乾咒的人是李泰,而不是李世民。造反也是,那么幼稚的、装病让李世民去看他,然后发动兵变,就挺可笑的。所以李承乾造反失败了,李世民还是不杀他。”   “他也太纵容李承乾了,行事如此荒唐,还不如早点废了。”   “他?”扶苏马上意识到不对,“阿父认识承乾的父亲?”   “嗯。”   “很熟?”   “嗯。”   “那刘据的父亲?”   嬴政摇了摇头。   扶苏很好奇:“怎么认识的?也像我们几个一样,死后在地府相遇,聊着聊着就熟了?”   “说来话长。”   “说说看嘛,我喜欢听阿父你的故事。包括,你是怎么当上系统管理员的。”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死后再就业……”   嬴政慢条斯理,三言两语地简述了一下。   人才到哪都是人才,很容易再就业。李斯是这样,嬴政和李世民就更是这样了。   总是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机遇,会主动找上他们。   系统找上了嬴政,嬴政找上了李世民。   “那承乾的任务……”   “他的任务,已经是最简单的了,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还当什么太子?连杨广都不如。”嬴政道,“刘据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不还是得抗?”   “呃……”   扶苏通过系统,观看刘据那边的情况,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刘据被他父亲玩得团团转,想生气都没人搭理,只能气鼓鼓地回去收拾东西。   什么枕头被子、锅碗瓢盆,打包打包,全都打包。   刘彻看烦了,斥道:“东宫是空的吗?”   “陛下要是着急,就自己先回去,我可没让你等我。”   “无礼。”   “我要是无礼,那就是陛下你教的,养不教,父之过。”刘据不忿地转头。   刘彻平平淡淡地嫌弃:“你学去病。”   “不行吗?”刘据难得大声说话。   侍从们帮忙打包一堆有用没用的,刘据给樵夫写留言条,怕对方看不懂,还简单画了点画,表示他们走了,带不走的东西,樵夫可以自行取用云云。   刘彻等了又等,坐在柏树下的席垫上,抱着两娃娃,百无聊赖地看着。   “如此之慢。”   “还有更慢的。”刘据转身,“山洞里还有呢。”   “山洞?”刘彻挑眉,跟过去瞄了瞄。   “陛下小心,这边有陷阱。”霍光连忙道。   韩说仔细辨别,猜测道:“像是防野兽的。”   “去病布的吧。”刘彻饶有兴趣,“他以前就喜欢布陷阱。”   往里走走,就能看到好粗糙的地铺,干净整齐,竟然不算糟糕。   “仲卿铺的吧。”   刘据把兽皮都卷起来,得到了一声奚落。   “你穷?”   “我乐意!”刘据才不管,把农具收拾起来,放回原位,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包括半袋土豆地瓜。   刘彻把整个山洞看了个遍,问:“你们住这里?”   “不行吗?”   “回去我要问责太子少傅石德,他是怎么教的你,对君父如此怠慢。”   刘据刷地扭头,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回陛下,臣等遇雨,木屋漏水,不得已暂住此处。”   “这才像话。”刘彻满意了,“走吧。”   刘据在群里疯狂刷屏:“老登你给我等着!等着!等着!”   “等什么?”李承乾马上接道。   “反正,总之,先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   “哪一天?”胤礽施施然道,“武帝死的那天?”   “我要气死了!”   “看出来了。”扶苏安慰道,“你可以把娃娃收起来,放系统行囊里,这样武帝也抱不到了。”   猫猫吐槽:“掩耳盗铃。”   火冒三寸的刘据气得炸毛,小发雷霆,赌气收回了卫霍娃娃。   刘彻手上一空,悠然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子俩在山洞外对视了一眼,刘彻慢悠悠敛袖,云淡风轻地开口:“你知道,烧掉你的木屋,只需要我一句话吗?”   “他不是人!”刘据快要被气哭了。   小伙伴们默了默,爱莫能助。   刘据憋屈地把娃娃取出来,刘彻直接拿走,上了马车。   刘据牵出他的马,另外两匹已经被金日磾拉走,混在了马队里。   他正要上马的时候,刘彻的声音从马车里冷冷淡淡地传出来。   “上来。”   “我可以骑马随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刘据郁闷地上了马车,往离刘彻远点的地方坐下。   刘彻掀掀眼皮,正视他,肃然地问:“你恨我吗?关于你、你母亲和你孩子的死。” 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据有时候真心佩服卫青,他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能跟刘彻保持友好关系的?   刘据这个亲儿子,都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刘彻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刘据就本能地想到,如果是卫青的话,肯定会很真诚地回答,他不恨。   卫青是真的不恨,刘彻知道,所以他们君臣能和谐到最后。   可刘据张了张嘴,想学习这样的恭顺,却发现这太难了。   太难太难了。   他没有办法在回想起那一条条亲人的性命时,装作无事发生,然后恭恭敬敬表示,他一点都不恨。   他不恨吗?   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恨呢?   死的难道是他一个人吗?   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们、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只活下来一个!   古往今来,杀儿子的皇帝不少,杀女儿和孙女的皇帝,能有几个?   刘彻怎么狠得下这个心的?   “陛下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刘据面无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身为臣子,怎敢对君主有所怨愤?皇帝愿意原谅我的过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竟敢怀恨,实在该死。这种吗?那陛下不该来问我,满朝文武,至少一多半都会这么回答,因为他们怕触怒陛下,惹来杀身之祸。”   刘彻闻言,静若深渊。   他才是真深渊,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始皇陛下跟他一比,都显得温柔又活泼,情绪十分外显了。   刘彻不想表露他的意思的时候,就这样冷眼旁观,八风不动。   “你果然是有恨的。”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仅仅跟刘彻待在一个密闭空间,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登味真的太重了!   “是,我有恨。我要是没有,还是个人吗?你不能容忍,我对你有恨吗?那你不该让我随你回长安。”   刘据死了很多年了,本来已经淡忘那些血色,也能和小伙伴悠闲相处,情绪稳定,温文尔雅,但一回到这个窒息的汉武朝,回到死亡阴影时刻笼罩的刘彻晚年,他的情绪就没法稳定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刚刚失去两个亲姐姐。   她们死于刘彻的亲手诛杀。   然后刘彻明明在梦中看到巫蛊之祸的结局,却能这般隔岸观火,若无其事地质问,刘据是否有恨?   刘彻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既不惊讶,也没有任何反馈。   “他是啥意思?”李承乾都看愣了,“你说你恨他,然后呢?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据把头偏过去,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不要被翻涌的情绪所左右,说些赌气的孩子话。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刘彻实在气人,让刘据难以忍耐。   “他一贯如此。”刘据默默道,“所以我总是没办法跟他正常对话。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但是……”   但是刘彻太自我中心了,他是完全不会换位思考哪怕一点点的,也根本不在乎身边人会不会伤心难过。   刘彻平等地创飞大汉所有阶级,什么豪强贵族,什么丞相将军,什么士卒百姓,在刘彻强权之下全都一样。   能活下来,就该对他感恩戴德。   “你太惨了。”扶苏同情道,“要不还是找机会逃跑吧?你父亲还有四年可活,与其被他折腾四年,不如在民间苟,相对轻松容易些。”   “拿刘病已的剧本么?”胤礽想了想,“也行,对现在的刘据来说,不难。”   “问题是,他不放我走啊。”刘据抓狂。   “倒霉催的。”李承乾嘀咕。   “你又在和别人对话。”刘彻冷不丁冒出一句。   刘据一个激灵,被刘彻吓了一跳。   “和谁?”   这人不发癫不迷信的时候,敏锐得可怕。刘据寻思他也没吱声,没做出什么表情吧,怎么就能被轻易发现呢?   “你好像忘了,你是我儿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刘彻幽然地补了一句。   刘据忍不住刺了他一句:“看着我长大的,但怀疑我用巫蛊咒你,怀疑我造反?”   “尚未发生之事,不可与今事混淆。”刘彻静静地看着刘据。   刘据知道,如今的事态与当初不同,江充栽赃没成功,被霍去病秒了。   理论上,太子现在所犯的错,就只是无诏远征,又没有随军返回而已。   若是换了一对关系亲密的父子,早就大加奖赏,夸耀太子军功,满朝庆贺,恨不得炫耀给全天下知道了。   只是他们父子关系疏远,连好好说话都难,就不尴不尬的。   霍去病的过错要大一点,毕竟他动手杀的天使。   但依刘彻的调性,他应该不会对霍去病下重手。   政治机器也是有青春,有私心,有偏爱的,只不过偏爱的对象不是太子而已。   刘据从来没有嫉妒过霍去病,他恨不得霍去病能从当年活到现在。   对话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刘据就想召唤万金油舅舅了。   有卫青在,刘彻自会和卫青叙话,他们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聊,且不会冷场。   但刘据的念头刚一起来,刘彻就道:“不要总指望你舅舅。”   刘据:“……”   可恶啊,老登心机太深了。   “你的所有想法,都该告诉我知晓,否则,令我产生误会,是你的问题。”   “……”   小小的群,被大大的登味淹没了,全军覆没。   刘据人已经麻了,没有力气生气了。   “我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也没有?”   刘据从自己空空的大脑里挖出一点残念,梦游似的呢喃:“回去就能见到阿母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尚好。”   “死了两个女儿,尚好?”   “你还活着。”   “那陛下您可真仁慈。”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刘据不想看刘彻,就撩开锦幔,侧首去看镂空的小窗。   天空湛蓝的一角,与松柏的深绿相得益彰,比掉光了叶子的其他树木要好看得多。   “长姊还好吗?”许久之后,刘据问。   “且安。”   “之前听说她病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嗯。你可知晓,她何时病愈?”   刘据的大姐姐,是刘彻的第一个孩子,极受宠爱。她没有被巫蛊之祸波及,只是久病,时日也无多了。   “很难病愈了。”刘据喃喃,“这次回去,正好送她一程。”   话题沉重起来,人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你们姊弟幼时,会跟着仲卿与去病学骑马,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刘彻的声音缓和下来,竟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刻。   刘据欲言又止,李承乾毫不客气道:“你就应该接着怼他,他把你姐姐嫁给了一个死骗子,导致她受这么大委屈。”   “怼不动了,说了也没用。”刘据心好累,靠在窗户边上,“随便吧,我只想回家看看阿母。”   李承乾不甘心:“所以就这么包饺子了?”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造反打不过,兵权夺不了,卫青和霍去病虽然会帮他,但不可能帮他造反,刘据本心里也并不想造反,那样太动荡了。   上辈子已经走过的路,确定是行不通的,这辈子也就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刘据又狠不下心,直接把刘彻杀了。   他到底比不上刘彻狠辣无情。   其实找机会逃跑还是可以的,但刘彻要是铁了心想找一个人,刘据又能躲藏多久呢?   想到这里,刘据也有疑惑。   “陛下为何要带我回去?直接宣布我的死讯,然后改立刘弗陵不就好了?即便他将来真的也没有孩子,还可以把病已过继给弗陵。”   刘彻瞥了他一眼,颇有点无语。   “何必如此麻烦?我有太子。”   “我不太明白。”   “你有天助,总归是能回朝的。仲卿和去病你都能复活,又有什么做不到?故此,我何必多此一举?”   刘彻本不想对刘据多解释,在他看来,体察上意该是臣子的基本功,事事都需要他解释,岂不是白做几十年皇帝了?   但是太子,真的过于孩子气了。   “你明知道天幕已经暴露了你的样貌,却还是从湖县的客舍过,又耐不住,非要用天幕激怒我。”   刘彻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未曾想过,我会来找你?”   “我……”   “你没想过?仲卿和去病不可能想不到。你们这般轻忽大意,是等着我来寻吗?你在等我请你回去?”   刘彻平平淡淡的语气,就像当年卫青给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穷,达不到强制迁徙茂陵的富户标准,结果刘彻来了一句:“郭解都能让你这个将军为他求情,看来家里不穷。”[1]   郭解只能全家搬迁。   现在刘据直面刘彻的逻辑,就有了当年卫青一样的感觉。   刘彻真的好有逻辑,竟无法反驳。   “你们是怎么想的?”刘彻好奇。   刘彻急得甚至没有等霍光重复完兔子实验,因为他其实已经信了太子说的是真的。   所以玉屑,在刘彻重逢卫青的那天,就再也不吃了。   “我们……”刘据顿了一会,想起他们仨讨论过这个敏感话题。   霍去病是无所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总不能真的一直流落在外,如今的局势其实不糟,迟早要回去的。”   卫青是倾向于回长安,或者回地府的,只是为了陪他们,才在外面漂泊。   “我随时可以回地府,不会使你们父子为难。”   刘据是真不想回,在外面待着就挺好的,和小松鼠一起摘松果都很有趣,日子虽然清苦,但很安逸。   他现在吃得了生活的苦,甚至吃得了战争的苦,但他吃不了刘彻带来的苦。   说抄家就抄家,说灭族就灭族,这谁受得了?   刘据无奈,老老实实交代了他们仨的想法。   其实刘彻也能猜个一半多,这会只是验证一下猜测。   “你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来找你?”   “我以为,你会派人过来,韩说霍光之类的,那我们就能敷衍过去,然后换个地方,天幕也停一停。”刘据咕哝,“等过几年……”   “几年?”刘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四年?”   “……”刘彻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虽然根据梦里刘弗陵的年纪推测出来了,自己没几年可活了,但听到这么准确的数字,还是觉得很扎心。   模糊的时间,突然就有了准确的倒计时。   “几月?”   “二月吧?”刘据小声,恨不得缩进马车车壁里,讪讪道,“也不一定,这种事……”   “那没有四年了。”   冬天悄无声息地来临了,落叶飒飒而下,迎面的风早已带着冷意。   这个冬天一过去,就只剩三年了。   三年,很快,收三次麦子,看三次花开,听三次蝉鸣,一转眼,就会走到生命尽头。   而人生最后的这几年,往往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垂垂老矣,疾病缠身。   喜欢吃的东西吃不了多少,喜欢的人见一面少一面,喜欢的风景没有体力走过去看了……   故人渐渐凋零,亲友散尽,曾经拥有的一切尽数失去,只剩下数着日子苟延残喘的绝望。   当年目视云霄,睥睨天下,到最后形销骨立,缠绵病榻,孤独终老。   活着本身,都变成了痛苦和残忍。   也许就是这样,刘据才能一直忍他。   刘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卫青官复原职,那北军就归他统率,你可以放心了。”   刘据一怔,茫然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叹了口气:“你不至于蠢到这都不明白吧?要是换了仲卿、去病、霍光,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扶苏马上道:“阿父说你父亲终于决定做个人了。”   “哈哈……”李承乾笑得前仰后合。   “他选了一个谁都觉得很有安全感的人,来守护长安。”胤礽微微笑道,“卫大将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卫青,大司马大将军,他的地位、威信、人品,有口皆碑。   满朝上下,上到皇帝刘彻,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下到长安内外所有军队,都对卫青心服口服,且绝不会怀疑他。   最妙的是,卫青往那一放,刘彻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刘据也不用担心自己有危险了,父子俩诡异地相信着同一个人,交付绝对的信任。   “那表哥?”刘据明白了,但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去病不行,回去我就撤他的大司马,让他闭门思过。”刘彻看似是被霍去病气到了,但做出的决定却是深思熟虑的,“他太锋锐,藏几年,留给你,对他,对你,都更妥当。”   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刘据眨巴了下眼睛,怔怔地没有反应过来:“怎么突然……”   “不突然,去病杀江充时,我就想好了。”刘彻盯着他,抱怨道,“是你们跑了,打乱了我的部署。”   “啊?可是,可是你赐剑……”   “我赐剑你就自杀,那你还当什么太子?”   “啊?”刘据睁大眼睛,“这是什么道理?你是君父,你都赐剑下令了,难道我敢抗诏吗?抗诏不还是死路一条?”   “无力转圜,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好理所当然啊,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刘据都懵了,疯狂吐槽。   李承乾给刘据点赞:“我以前只觉得你父亲登味很重,我错了,我不应该用老登形容你父亲,而应该用你父亲形容‘老登’。”   “登”峰造极。   刘彻自有他的逻辑,冷静道:“未能预料到所有情况,给自己留下后路,又不够周全,轻易就落入下风,放弃抵抗。倘若我没有手下留情,你焉有活路?”   刘据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我本来就没有活路,全家都……”   “子虚之事,莫要再提。”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可不是。”   “所以我才问你,你是我的孩子吗?”   “我不是吗?”   “我的孩子,不会恨我。”   “你好自信。你问过你哪个孩子?我有三个姐姐,你都问过吗?”刘据古怪地看着刘彻,“你杀了钩弋夫人的时候,刘弗陵八岁,你有没有问过那个八岁的孩子,他的母亲死了,他是什么感受?当然,子幼母壮,你必然要杀她,可刘弗陵是怎么想的呢?他才八岁。”   “钩弋夫人一党,是害死你们的元凶。你反倒来指责我?”刘彻皱眉。   “钩弋夫人是怎么结的党呢?”   “你以后也会这样,平衡各方党羽而已。”   刘据没有说他不会,他这个太子当的就够艰难了,也不是想象不到皇帝有皇帝的考量。   但他依然对亲人的死耿耿于怀。   论甩锅,刘据八辈子也比不过刘彻。   反正千错万错,都不是刘彻的错,错的都是别人。   刘据懒得跟老头吵架,自我安慰三年很快,他能苟。   刘彻垂下目光,轻轻把娃娃放在榻上,沉默良久,忽然道:“别再乱跑了,以后有事找你舅舅,太子落在外面,不安全。”   这似乎是他们父子重逢以来,刘彻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   李承乾嗤笑道:“这饺子包的,真够尴尬的。我全程都看不出来,刘彻对你有什么父爱。你看人家扶苏,那猫跑得比什么都快,扶苏刚从棺材爬起来,猫就来了。你呢?你完全是在沾卫青霍去病的光。”   “别打击他了。”胤礽道,“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据长舒一口气,发了会呆,过了一会才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真的,别无所求了。”   刘彻看看娃娃,又看看刘据。   这次刘据看懂了,默默地把卫青和霍去病他们召唤出来。   马车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卫青和霍去病听到了所有对话,不免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霍去病屁股刚挨到榻上,就要走:“陛下,我到外面跑马去,我不乐意待马车。”   “我也去。”刘据也不乐意跟刘彻说话,心梗不是一回两回了,太憋屈了。   “诶?”卫青试图唤住他们。   “不用管他们,一个比一个骄纵。”刘彻没好气道,“你坐,跟我说说那个地府……”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到刘据脸上,他飞身上马,看了看身边的霍去病,又看看隔窗望过来的卫青,便不觉得北风透着冷意了。   这一世,总算没有太糟。就算被气得半死,好歹没有死更多的人。   “刘据这个,不管怎么说,任务有完成的希望了。承乾你的任务呢?”扶苏问。   “玄武门对掏是吧?就我,跟天可汗对掏?我嘎巴一下就死那。”李承乾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胤礽认真给他出主意:“换个解题思路,你只要不发疯,太子之位没问题,这个任务说的是‘玄武门对掏’,未必就只能兵变造反。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什么技能,能胜过你父亲?”   李承乾咬着薯条,看似在思考,实则好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有什么地方,胜过我阿耶?我想不出来,你们能想出来?” 李承乾:我想杀人   四个人陷入沉思,好半晌,胤礽安慰道:“乐观点,至少你性取向比你爹开放,你爹比他爹强。”   “这值得夸奖吗?”李承乾把薯条咬得越来越短,无语道,“你还不如说我死的时间比他长呢。”   “也不是不行。”   扶苏认真道:“你的任务是可以考虑了,你父亲对你还是很好的,你造反他都没杀,也没连坐你的孩子,比刘据的处境好太多了。你只要苟得住,你父亲甚至不会废太子。”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李承乾烦躁,“你们根本不明白,很多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是真的控制不了,不是在甩锅。”   鉴于李承乾美好的精神状态,他们几个早就信了,这家伙确实有心理问题。   虽然说把太子的荒唐行为归结为心理问题,显得很不成熟,但李承乾有腿疾,被废后死得又很快,从生到死,都这样颠颠的。   “详细说说。”胤礽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务,专心地凝听。   李承乾不情不愿地嘟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胤礽给他开了包薯片。   李承乾咬着薯片发呆,被催促了几遍,才慢吞吞道:“你们都知道,我的抗压能力很差。”   “嗯,不如薯片。”胤礽附和,“你要是汉武帝的太子,早就死了。”   “喂!”   “继续说。”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上朝。”   “因为称心?”   “在那之前,就很难了。”   “出不了门?”   “比那还糟,我起不了床。”   其他人试图想象和理解,扶苏猜测道:“是因为你的腿,你不想看见异样的目光吗?”   “走路会疼?”刘据看了看身边的霍去病。   霍去病完全无所谓身上的伤,但他还没撒欢多久,就被刘彻叫进马车,让随行的太医重新包扎了。   “太子包的挺好的,我没觉得疼。”霍去病不乐意在马车待着。   “太子是太医吗?”刘彻命令他老实坐着。   霍去病撇撇嘴:“明知道这样,陛下你还打我?”   “你还好意思说!我没治你死罪,就已经是格外留情了。御史都上奏好几次了,说你目无王法,胆大妄为……”   刘彻碎碎念,霍去病左耳听右耳冒。   刘据侧首看着,卫青帮忙脱霍去病的衣服,让太医可以好好上药。   他耳边听着李承乾混乱地低语,颠三倒四的。   “都有吧,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没法睡觉,无论怎么样都睡不着,吃药也好,熏香也好,好像睡着了,但我没睡,我能听见很多很多声音,一整夜一整夜的……”   他们安静地听着。   “早上到上朝的时辰了,但我动不了。”   “动不了?”胤礽轻声。   “根本动不了。我听见有人唤我了,也知道天亮了,但我没办法动。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我的手在抖,心也慌,头痛,很困,但我睡不着,又起不了身……”   “没有看太医吗?”扶苏问。   “没用。就像我的腿一样,根本治不好。阿耶只知道我病了,就免我去学习,也没有追究我总是欠缺朝会,但他不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不但好不了,还越来越严重。大唐又不知道什么叫抑郁,什么是双相,就算是神医孙思邈,也只能开些疏肝静气的药物,想让我能睡得着觉。”   “有用吗?”刘据关切。   “一开始有点用,我的心情变得出奇得好,看见什么都想买,买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光各种匕首、织锦、臂玔、砗磲、珊瑚、美玉……我就买了几百份,一高兴就全赏赐下去,然后再买。”   “难怪被参奢侈挥霍。”胤礽总结。   “我每日都召人歌舞,白天唱,晚上也唱,整日整日饮酒,饮酒使我快乐。美丽的男男女女在我身边转啊转,弹琴唱歌脱衣服,我就觉得开心。”   “听起来很糟糕。”扶苏评价,“你在坠落。”   “感谢您没有说堕落。”李承乾愉快地咀嚼着薯片,咔嚓咔嚓,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到哪,随口道,“开心的日子还没持续多久,我就突然不开心了,心情极坏。尤其是看见那个死胖子的时候。”   刘据顺嘴道:“你弟弟李泰?”   “我忍不住想杀人。我每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都想杀人。我真的派人去杀了。我想杀了那些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老东西,也想杀了那个会抢走我一切的死胖子。   “他如果真的是个死胖子就好了,他偏偏是活的。   “他活着就让我活不了。   “我怎么才能不杀他?   “我早就想杀他了,一直都想,做梦都想。   “我脑子里人很多,经常在开宴会,热闹得赶上春晚了。   “我一思考,就想杀人,杀不了人,就想死。   “为了不思考,我就喝酒,看美人跳舞……”   李承乾阐述的时候,群里充满了震惊和敬畏的安静。   人与人之间,真的很难达成十成十的理解。扶苏的困境在外,是局势凶险;刘据的困境在内,是帝王多疑;而李承乾,他的困境是他自己。   就算刘据告诉他:“其实你弟弟对你构不成威胁,他没有兵权,你父亲也没打算废你。你都搞巫蛊,刺杀老师和弟弟了,他也没把你废了。”   但李承乾表示:“你不能跟一个精神病人讲道理。我发疯的时候想把我自己腿砍了,你还能指望我冷静思考吗?”   “……”X3   刘据试图理解,理解不了:“把自己腿砍了?”   “对啊,谁让它总是疼?把它砍了不就不疼了?”   “啊?”小伙伴们大为震撼。   刘彻在马车里,若有所思地向外看:“他又在跟谁叙话?”   卫青分神应了句:“兴许是他的朋友吧。”   “什么朋友?”   “地府的朋友。”卫青压低声音,“其中有一位,是公子扶苏。”   “?”刘彻感觉很神奇,“地府可以交友?”   “可以。有一日遇见张汤,他在和李斯及商君说话。”   刘彻沉吟道:“听起来,黄泉并不可怕。”   “自然,我们还能收到很多人间的馈赠……”卫青轻声细语地说起,那些从人间寄来的心意,一年四季的花朵,稀奇古怪的礼物,他每次看见都会很感动。   刘彻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老年的皇帝,往往惧怕死亡。这种惧怕,一半出于对国祚对继承者能否存续,一半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他怕自己沦为赵武灵王,又怕死后魂魄无依受一些自己想象不出来的苦。   为此,常常求仙拜神,希望能长生不老,享受永久的、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安全感。   刘彻此前,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决定把太子带回去。   “我离开长安之前,去见了阿晏。[1]”   这是卫长公主的名字。   “她与陛下说了什么吧?”卫青平心静气道。   霍去病回头插嘴:“那个棋子实验,阿晏是不是也看见了?回去得跟她说一声,都是骗子的错,不要往心上去,我们不是有心要戳她伤口的。”   “你们不是有心要戳她伤口,却是有心要戳我痛处的。”刘彻瞥他。   霍去病默默把头转回去,假装没听见。   刘据骑马伴在马车窗边,能听见刘彻低沉的声音。   “我与阿晏,聊了很久……”   刘彻会去找女儿,本身已经是一种动摇和倾向了。   卫长公主,从血缘上也是天生的太子党,只是她如今深居简出,不理世事,倒让刘彻可以安心去找她。   “父皇……”长公主挣扎着,想从病榻上起身。   “不必见外。”刘彻挥挥手,让她躺下。   “竟还能再见父皇一面。”   “说什么傻话。”   “阿母可好?我许久未曾入宫探望她了。”   “她比你康健。”   “那就好。”长公主努力坐起来,抚了一下凌乱的鬓发,问,“父皇特意来见我,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你恨我吗?”   “父皇这说的什么话,你被栾大骗了,已经很难过了,我又怎么能恨你呢?我知道,你是想带我一起成仙的,只是不曾想,栾大竟是骗子。”卫长公主叹了口长气,真诚道,“那玉屑,父皇还是不要吃了,我看据弟做的实验,这兔子吃了玉屑,似乎病了。”   “嗯,早就不吃了。”   父女俩沉默一会,刘彻淡淡道:“曹宗昨日在宫里调戏宫女,我准备把他平阳侯的爵位夺了,你觉得如何?”   “孽子无状,该当严处。父皇只是夺了他的爵,家中好歹有些积蓄,足够他平安终老了。谢父皇仁慈。”   卫长公主只是愣了愣,马上就谢恩。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平阳侯曹襄。曹襄可是刘彻亲姐姐平阳公主和平阳侯曹寿的儿子,也是开国功臣曹参的后代。   这桩婚事亲上加亲,属于当世顶配的婚姻了。   后来平阳侯的爵位承袭下去,这一代到了曹宗手里。   在此之前,长公主已经死了两个妹妹,卫青的儿子们也死的死,夺爵的夺爵,她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白流着刘卫两家的血脉了。   不就是削太子党吗?她又何尝不是太子党?   “太子要是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刘彻感叹。   “太子已经很懂事啦。”长公主轻轻叹道,“他有诸般神奇术法,能令舅舅和表哥死而复生,还能让这天幕当空,这可不是什么方士能比的。除此之外,他到底还会什么,谁也不知道。可他却选择一走了之,而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公主提醒了刘彻一件事,一件他想到了但没有深想的事。   那就是,如果太子愿意,他完全可以做到更多。   他何必要揭穿玉屑吃了会生病?   他可以给皇帝献上金丹,吃了速死那种。   刘彻身体本就不好,久病难愈,这时候吃丹药吃死了也属于正常,就算朝中有声音质疑,皇帝都死了,太子顺理成章就能压下所有声音。   太子与皇后加起来,太有合法性了。   卫子夫当了三十年的皇后,刘据当了三十年的太子,只要皇帝没了,谁也阻拦不了太子继位。   刘彻之前忌惮太子党,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现在太子跑了。   他放弃自己的一切优势,包括军功、包括卫青和霍去病的威望,包括他自己种种特殊神奇的能力,只一心往远处跑,躲起来。   躲在刘彻命人研究了好几天才勉强能定位的山里,傻了吧唧地过开荒的日子。   就他们仨的身份,在那种鬼地方劈木柴搓麻绳,这对吗?   霍去病甚至在撒草木灰和刨地,刘彻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养霍去病养了那么多年,都没让霍去病干过这种杂活。   好丢脸,丢的全是刘彻的脸。   连桑弘羊都忍不住来找刘彻,劝道:“陛下,这样下去不妥,再怎么说,这匈奴才刚灭,就算要以国法处置,也不能这样对待太子和功臣。这,所有人都看着呢。”   “父皇,据弟看样子能在山里过很久。”长公主笑了笑,“他的性情,你该放心的。”   刘彻沉默着颔首,转头就带着剑耍孩子来了。   他的思绪理清之后,就亲手扭转了向外扩张的脚步,接连罢了朝中一串酷吏,拆了求仙台,下了轮台诏,昭告天下,减少徭役,停止远征,禁止地方擅自加赋,从此与民修养。   这当然远远不够,但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变和信号。   就像勒住脖子的绳索放开了一圈,让人得以喘息。   刘彻把剑掷下时,看见了太子的绝望。   那锋利的剑光,不仅照见了刘据,也照着他。   好在,刘彻赌赢了。   仁弱就仁弱吧,好歹占个“仁”字,为大汉的国祚着想,太子仁些,也不是坏事。   霍去病不甘心地拢好衣裳,嘀咕:“我真的不能出去骑马吗?”   “安生些吧。”刘彻瞪他,“你身体很好吗?”   “我好得很。”   “回去就禁足。”刘彻言之凿凿。   霍去病把头一扭,用一种刘据同款姿势,靠在窗边,巴巴地往外看。   卫青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友好提议:“可要下棋?”   “下棋多没意思,我想蹋鞠。”霍去病刚开口,就被刘彻压了下去。   “不用理他,我们来下。”   “你们真的不觉得一个马车坐三个人,很挤吗?”   “不觉得。”   “我真的没事。”   “你看我信吗?”   刘彻和卫青慢悠悠下起棋来,霍去病无可奈何地倒卫青身上,随手抄起一卷竹简来看。   “跟小孩子似的。”   “去病还年轻呢。”卫青笑道。   “他们俩小时候哭闹,都是你哄的,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这样孩子气。”   “有长辈在,才能如此。”卫青低低道,“也是幸事。”   刘彻看着他们,余光瞥见刘据在摘柏树上的星星果实,走神了片刻,嗯了一声。   他终究是舍不得。   比起长安城漫天的血色,数不清的尸体,亲缘死尽,就算是刘彻,也会贪恋这样失而复得的安宁。   回到长安城,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路过城门时,刘据发现城门校尉换了人。   放他们出城的田仁被换了。   “田仁……”刘据欲言又止。   “罢了。”刘彻淡漠道。   “哦。”没死就行。没死,以后就还能起复。   刘彻想罢谁就罢谁,大汉是刘彻的一言堂,刘据对此毫无意见,只耐心等着。   没几年了,他会等到他的时代来临。   久违的,刘据再次见到了卫子夫。   隔世重逢。   “阿母!”刘据向她奔过去。   “据儿。”卫子夫先向刘彻行礼,然后喜不自胜地拉着刘据的手,声音都在颤抖,“你回来了……”   卫子夫再抬眼时,看见了卫青和霍去病,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哽咽失声。   “你们……你们都回来了……”   “阿姊,好久不见。”“姨母安好?”   卫长公主被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按着屏风,勉力站稳,将他们一一看遍。   一遍入眼,再一遍入心,还觉不够,再多看几次。   “阿晏。”“长姊。”   刘彻与刘据不约而同地向她看过来,公主便笑起来,仿佛病气皆退,荣光焕发,眉眼之间,流转着春三月的美好气息。   刘彻遇见卫子夫,就是在一个百花盛开的春三月。   太好了,公主想,他们一家,竟然还有团聚的一天。   可惜已经少了人。   万幸没有少更多的人。   他们乱中有序地坐下叙话,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带着笑意。   刘彻让东宫那边把刘病已抱过来,端详了下这才几个月的婴孩。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见人就笑,从这个手里换到那个手里,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大名为询吧,刘询。”刘彻看着这婴儿。   “没有病已顺口。”霍去病把孩子抱到腿上坐着。   “那不是跟你名字撞了吗?”刘彻道。   “有什么关系?”霍去病才不在乎呢。   “你们都能……那嬗儿……”刘彻活动着小心思。   刘据无可奈何地解释:“我没这个本事,让所有逝者都复生。嬗儿,还有……”   他转脸看向重病的公主,想起另外去世的两个姐姐,小声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公主弯起眼睛,笑道:“傻瓜,像我这样病着,多难受,不如归去,还轻松些。既然有地府,那大家总是能重逢的,又何必悲伤呢?”   她抱着卫子夫的手臂,笑得心满意足,“到时候,我就坐在地府门口,等阿母来接我啦。”   霍去病豁达地接了句:“你可以去找嬗儿玩,那小子喜欢有人陪。”   “好呀。”公主爽快地应下。   她病逝在了这个冬天。   来年的春三月,公主的坟茔四周,松柏郁郁葱葱,四季长青。   刘据抱着刘病已,拜祭了三位姐姐。幼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好奇地揪着叶子玩。   午后的阳光温柔得让人想哭,刘据闭了闭眼,惹来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摸摸。   这一世,这孩子不必在牢狱中长大了。   刘据亲了亲孩子的小手,抱他回家。   半路上,刘据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   解了禁足的霍去病,在马上抛着蹋鞠玩,顿时吸引了刘病已的注意力,咿咿呀呀叫着,往蹋鞠的方向招手。   “陛下呢?”   “在上林苑,不放心你,让我来迎一下。”   “谁不放心我?”   “都不放心你。”霍去病神采飞扬,顺手把孩子抱走,“陛下在那作赋呢,舅舅说他不会,陛下非要让他也写,没办法,还是来找你吧。我可不爱写这东西。”   “也可以弹琴。”   “我也不爱弹琴。”霍去病咕哝,把娃往怀里一塞,单手御马,“走吧,弹琴作赋,这个你拿手。”   “你别把病已当蹋鞠扔出去哦。”   “哪能啊?我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们悠悠地打着马,从绿油油的松柏间穿行而过,言笑晏晏。   春风十里,拂过长安。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胤礽戳戳沙发上的咸鱼,不知道第多少遍开问:“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做任务。”李承乾哼唧。   “刘据完成任务的积分,都会给你的。”   “他还没完成呢,要到继位才给积分。”   “我这有。”扶苏积极道。   “你怎么还有?”李承乾侧目,“你哪来那么多积分?”   “刘据他们灭匈奴的时候,得了五百积分,他当时就转给我了。”   “一鱼两吃啊,一个匈奴,被你俩反反复复刷分。”   “谁让我们时间线近呢。”扶苏干脆道,“我把积分转给你,你去复活你母亲,快去!”   “我不去!”   “为什么?你们母子关系不是很好吗?”   “好也没用啊,我们家是严母慈父,我母亲管得很严的,我干的那些事,她肯定要训我。”   “那你别干不就好了?”   “我控制不住啊,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李承乾暴躁道。   “现在的你,也不行吗?”胤礽定定地看他,“你那时候困于局中,现在比那时好多了,也许你能试着转好。系统有药可以兑,身体和大脑的病症都可以治疗。”   “没那么多积分。”   “别找那么多借口,我把治愈术转给你。”扶苏催促。   “你怎么不转给刘据?”   “武帝都什么年纪了,还治什么?早点去世还好点。”   “我不要做任务!”   “李承乾!”扶苏严肃道,“逃避是没有用的。”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你到底怕什么?”扶苏不解。   “你这种爹宝儿是不会懂的!”   “我不是爹宝儿吧?”刘据冷静地进入对话,“任务再难,不也得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扶苏无奈至极。   “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们三个劝了又劝,实在劝不动,最后没招了,扶苏冒出一句:“要是任务能代做的话,我都能替你做了。”   “我也能。”刘据补充。   “那我就等着了,你俩什么时候完成任务,来替我。”李承乾摆了。   扶苏那边顿了顿,回答:“我好像真可以替你,子虞这个太子当得蛮好的,朝中有蒙毅、萧何、吕雉、刘邦、曹参、韩信……目前一切稳定,我称病几个月,没什么问题。”   “你来真的?”李承乾愣住。   刘据:“这也可以?”   胤礽微妙道:“那么问题来了,太宗会认出来,他的太子换人了吗?”   群里齐刷刷沉默了几秒,李承乾的表情变幻莫测。   胤礽继续道:“他会很高兴,荒唐的儿子改邪归正吗?还是发现不对,但当做什么也不知道,选择这个更优秀的外来者?”   刚刚还鬼喊鬼叫死活不肯做任务的李承乾,马上改了主意。   “那你替我去吧。”   刘据担忧道:“真替啊?那李承乾的父亲要是没认出来儿子换人了,或者……那也太……”   扶苏问了一下嬴政,猫猫陛下微妙道:“按系统规定,如果被李世民发现李承乾不是李承乾了,就判定为任务失败。”   他把这个消息转到群里,群里又默契地静默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好奇,扶苏代替李承乾去做这个任务,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爱哭这件事   李承乾生命的转折点,是在他十八岁那一年。   跟其他几个人的转折比,十八岁显得太年轻了。   但把范围扩大,嬴政十八岁已经继位五年了,霍去病十八岁已经打哭了匈奴,李世民十八岁正在太原起兵屡战屡胜……   与这些天骄比,李承乾的变故似乎就小了,能力和性情也实在差得远。   可痛苦的分量,并不会因此减轻,反而更使他自暴自弃。   “这一年,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和我的腿。”   扶苏便问:“那将时间定格在这一年吗?”   刘据疑惑:“这个时间可以选的吗?怎么我一上来就直接是江充查巫蛊了?”   “你的时间往前调,也并没有什么用吧?”胤礽道,“只要你父亲起了疑心,之前铺垫再多也没用。”   “……”刘据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倘若你把时间线倒回二十几年前,救下霍将军,让他们延年益寿,你确定后续不会更糟吗?卫霍同时在朝,势力盘根错节,再加上冠军侯桀骜锋锐,只怕灾祸来得会更快。”   胤礽说着,刘据忍不住点点头。   他还真不敢赌,卫青和霍去病如果没死,一直活到现在,刘彻到底会怎么对待他们。   “那就选你十八岁那年?”扶苏问了又问。   “嗯,六月之前,我母亲是六月病逝的。”   “那我选了?”   “你都问好几遍了。”李承乾不耐烦。   “毕竟要替你做任务嘛。”扶苏叮嘱,“胤礽,盯着承乾,让他跟我一起选定。”   “不是你替我吗?”李承乾不乐意。   “这么有风险的事,你当然要跟我一起,万一被发现了,我可不想被绑起来烧死。”   “他没那么残暴,顶多召佛道驱鬼。”   “这不一样吗?”   两人准备了一番,主要表现在扶苏称病子虞监国,李承乾被胤礽抓着手按到任务开始键上,嘟嘟囔囔一起做任务。   猫猫陛下有点无语,但也没有阻止扶苏,毕竟大秦那边确实挺稳定的。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重。   正月初一,太子一大早就想到立政殿看望皇后。   “时间线调这么早?”刘据看着扶苏在群里的直播,李承乾抗议了下,“干嘛全程直播?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情况特殊,我们都不放心。”扶苏解释。   “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我造反,都能再活两年,随便作都不会死,你们怕什么?”   “我们就怕你随便作。”扶苏顺口应道。   刘据好奇地旁观,猜测着:“这时候皇后病重,就算太子有些异状,也能说得过去吧?陡然遇到大变,精神和性格都会受到刺激。”   “不止,贞观九年,太上皇李渊去世了,而且承乾最近也在生病,腿脚没那么利落了。”胤礽补充解释。   扶苏稍微放下心来:“那我觉得我应该可以苟几天。”   早晨起床的时候,在李承乾身体里的扶苏,特意在下床时,试了试自己的腿脚。   扶苏低头皱眉,觉得自己脚底有些发麻,像踩在了厚厚的棉絮上,从膝盖往下都凉飕飕的。   他挽起裤腿,褪下长袜,仔仔细细去端详这两条腿。   “能不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李承乾如果是条虫子的话,现在肯定浑身刺挠,四处翻滚。   他虽然不是条虫子,但扶苏却能依稀感知到李承乾的灵魂在闹别扭。   “畏惧别人的眼光?”扶苏在心里问。   “你真烦人。”   “其实外表看上去是完好的。”   “废话,我又不是断腿了溃烂了。”   糖尿病引发的腿疾,并不是突然一下子就残疾了,最初是神经和供血问题,下肢常年发凉,路走久了容易疲惫疼痛,逐渐逐渐严重,肌肉无力,步履歪斜。   李承乾还没严重到后来不良于行的地步,现在只是出现了问题。   “殿下,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李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走进来,柔声细语道,“可是哪里不适?不妨稍作歇息,大朝会还不迟。”   李承乾给扶苏一一介绍身边会出现的近侍。   “这时候还没有称心吧?”扶苏多问了句。   “没有!我母亲病重,我还能玩这些,那我还是人吗?”李承乾气呼呼。   “你平常爱笑吗?”   “一般。”   “一般,是爱笑,还是不爱笑?”   “你要卖笑?”   “我要是卖,现在卖的也是大唐太子你的笑。”   扶苏拿不准尺度,便回忆着李承乾日常的样子,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不必,我等会得去看我……”   “阿娘。”   “……阿娘。”李承乾一提醒,扶苏便顺口学习,言语间没打什么磕绊,俨然外人看不见的双簧。   各朝的称呼不同,刘据和扶苏几乎无障碍交流,他们的时代隔得很近,但李承乾在大唐,和扶苏隔了八百年,连语言的划分,都被划分为上古音和中古音了。   差距实在太大。   幸好这是李承乾自己的身体,他的灵魂也在,自带语言系统和待机动作,扶苏走神的时候,能从铜镜里看见陌生的表情,与这个身体相契合。   扶苏迅速洗漱,整理衣冠,什么也没吃,直接往立政殿赶。   “殿下,好歹用些点心……”遂安夫人关心他的身体,但扶苏摆了一下手,没有停留。   他努力习惯这副身体,尤其这双腿,走起路来总觉得不得劲,稍微一快就不太舒服,麻麻涨涨的,膝盖特别凉。   正月的风一吹过来,透心凉。   “你这么怕冷吗?腿都冻麻了。”   “这算什么?好歹还能走路。”   扶苏赶到立政殿的时候,在外面停顿了两秒,整顿了下心情,等宫人通报。   “可以直接进去的。”李承乾道。   “哦。”扶苏不确定这些细枝末节,故而谨慎了些。   但他刚脱鞋进殿,转过一道道屏风帷幕,就看见大唐的皇帝陛下握着皇后的手在哭。   扶苏头皮发麻,戳戳李承乾:“你父亲怎么也在?”   “说什么屁话,他当然也在。”   “这不是你母亲的寝殿吗?”   “他们住一起啊。”   “啊?”群里发出了异样的惊讶声。   “又啊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一个个的,不看史书吗?我父母一直住一起。”   刘据吸了口气,震惊道:“同殿?”   “同殿。”李承乾在群里发了一堆翻白眼的表情包,“干什么?没见过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吗?”   扶苏诚实道:“我父皇没有。如果非要说竹马的话,要么太子丹,要么蒙毅,一个回秦之前,一个回秦之后,勉强能算。连李斯都不能算,他出现的时候,阿父都快成年了。”   李承乾哼笑:“怎么不算正太暴君呢?”   扶苏严肃道:“我反对‘暴君’这个词。”   “你怎么不反对‘正太’?”   刘据也诚实道:“我们家这个,你们是知道的,见一个爱一个,个个都跟他有传奇故事,他是不可能跟别人住一个殿的。事实上,他不仅跟我母亲分殿,还经常跑甘泉宫、建章宫,这宫那宫的,恨不得离所有人远一点。”   胤礽默默道:“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我的皇父皇母其实也是,只可惜额娘去世太早……”   他出生的时候,赫舍里皇后就因难产去世了。   年幼时,是康熙亲手抚养胤礽长大的,如珍如宝,如心如肝,万分怜爱,到最后父子反目,康熙骂他“生而克母”。   对一个出生就丧母的孩子来说,这句话胤礽能记一辈子。   李承乾丝毫不觉得扎了其他人的心,大大咧咧道:“他们一向住一起,不过最近阿娘病重,总是劝阿耶与她分开住,以免过了病气给他,但阿耶不肯,虽然也有甘露殿,但还是经常与阿娘一起住立政殿。”   “立政殿,听名字,根本想象不出是帝后寝殿。”扶苏吐槽。   “进去就是了,他忙着哭呢,没空理你。”   “这么爱哭吗?”刘据都惊呆了,“虽然我有听说过,但还是觉得好割裂……”   “割裂什么?他伤心的时候能哭上一个月,不用管,纯爱哭。”   刘据忍不住转头,偷偷摸摸瞄了一眼他沉默寡言、静若深潭的父亲。   刘彻又换了一批黄门,先前与苏文有来往的那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里。   钩弋夫人身边的宫人也换了不少,丞相刘屈氂的位置似乎也不太稳,说换人就能换人。   刘据上一次见刘彻哭,似乎还是二十几年前,霍去病死的时候。   同样都是皇帝,但刘彻和李世民带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刘彻是黑太阳的话,那李世民就是金色的太阳,无比灿烂的那种。   扶苏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踏进内殿。   长孙无忧轻轻摇了摇被握住的手,声音低哑,胸闷气短:“二郎,承乾来了。”[1]   “阿娘,阿耶。”扶苏礼貌地轻声唤他们,坐在床边的软凳上,问道,“阿娘今日好些了吗?”   “不大好,晨起时刚发了一次。”李世民低落地回答,“御医刚退下。”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安静而关切地看着她。   李承乾迫不及待道:“你的治愈术,赶紧的。”   扶苏应声,也握了握长孙皇后的手,发动治愈术,心道:“病得严重的话,是需要时间康复的,你别急,慢慢来。”   “我没急。”某人死鸭子嘴硬。   长孙无忧微微而笑,半倚半靠,安慰道:“倒也没这么严重,只是一时喘不过来气,把你阿耶吓到了。”   她无奈地拍拍李世民的手,劝道:“你再不过去,大朝会要迟到了。”   “正月初一,太极殿有元日大朝会,百官与诸番来贺,不处理实际政务,是礼仪性质的。”李承乾解释给扶苏听,“你只需要固定站位,朝贺就行了。”   “但你……”李世民依依不舍。   “我没事的。你若不去,朝臣们反而会认为我出事了。”长孙无忧坚持,劝了好几句,“正好,带承乾一起过去。”   李世民嗯了声,闷闷地擦干泪水,起身后又回头看她。   “我真的没事,我一定好好地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含笑道,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这一大早,事情就堆积过来,李世民收敛表情,带着太子匆匆往太极殿去。   立政殿与太极殿之间有段距离,时间卡得比较紧,皇帝的正装服饰过于繁琐,李世民就乘坐步辇,而按礼仪,太子当步行随从。   扶苏心里犯嘀咕:“我记得你弟弟李泰,因为太胖了,你父亲特许他步辇入朝,你腿脚不好,怎么不给你特许呢?”   “鬼知道!”   “呃,也许是因为,给腿疾的太子赐辇,会放大他的残疾,让臣子们以为,太子的腿彻底废了,走不了路了?”刘据温平地推测着。   “你倒是好心,总把人往好处想。”李承乾不咸不淡。   胤礽问:“你没有问过你父亲,为什么区别对待吗?”   “问什么?那死胖子都宠成什么样了,长期滞留长安,开文学馆,领雍州牧,左武侯大将军……你知道这些都是当年秦王的职位吗?   “雍州牧,我呸,长安都属于雍州,当初玄武门事变的时候,我舅公(高士廉)之所以能放出雍州监狱的囚徒,就是因为他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雍州治中。   “而当时的雍州牧,就是我阿耶。”   李承乾不住冷笑,“李建成的弟弟是雍州牧,我弟弟也是雍州牧,我怎么敢确定,我不是下一个李建成?”   刘据客观道:“李泰没那么厉害,他控制不了长安城。你父亲能,是因为天下至少一半是秦王打下来的,他的功劳太大,势力太强,加上府兵制是轮番上者宿卫京师,所以长安到处都是秦王府的人,都跟秦王打过仗,都是秦王的属下。   “满朝尽是秦王党,连李靖李世勣都是,李渊天不亮就被迫起来划船,禁卫军眼睁睁看着尉迟敬德提着李建成李元吉的人头到了李渊面前。   “仅仅一天时间,玄武门之变就结束了,没有波及任何百姓。这种本事,李泰哪来的?”   李承乾冷嘲道:“笑话,对手也是看匹配机制的好吧?李建成的对手是天策上将,李泰的对手是我!”   “还是该问问的。”扶苏叹道,“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和心结了。”   “问问看。”刘据应和。   扶苏和刘据都是从复杂局势蹚浑水蹚过来的,比李承乾成熟多了,他俩一嘀咕,扶苏就开口了。   “父皇……”扶苏刚出声,李世民就循声看过来,对他笑了一下,因为惦记着皇后的病情而有些勉强,但颇为温和,“又没有外人,怎么这么生分?”   扶苏叫嬴政“父皇”,刘据现在最常称呼的是“陛下”,而李承乾惯称的是“阿耶”,这任务难度跟称呼都息息相关。   关系不亲近的情况下,是很难叫得出亲近的称呼的。   “扶苏我警告你——”李承乾顿觉不妙。   刘据马上道:“别理他,你快说。”   扶苏就改口道:“阿耶,我腿不舒服。”   “靠!”李承乾狠狠地骂道,“你这个……”   胤礽没法出手当消音器了,只能听李承乾叽里咕噜。   三人完全无视他的破防,只当做没听见。   “腿不舒服?”李世民马上把目光投向太子的腿,观察了几息。   扶苏没有装模作样,一瘸一拐,那要是被戳穿是装的,麻烦就大了,不仅会损毁太子在皇帝心里的信任度,还会惹来非议。   所以他走得还是挺稳当,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李世民看了又看,低声问:“能坚持到太极殿吗?”   “不知道。”扶苏流露出一丝丝苦恼,但尽量镇定地表示,“应该能?”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日了。”   李世民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没有攥紧,就松开了,像有话要对太子说,但周围全是人,不太方便,就招手让太子靠近。   “朝会在即,若是赐辇于你,众臣皆见,会有猜议的。”李世民小声道,“到时候,只怕连我也会被谏……”   贞观朝的风气,和汉武朝不同,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灭族的一言堂,因为李世民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权力,朝中便有了很多谏臣。   谏臣们什么都谏,对皇帝毫不客气,李世民出去玩不带李渊,就直接当面骂他不孝;   李世民想外出打猎,孙伏伽拦着他马劝不要频繁打猎;   李世民玩个鹞鹰,魏征来了,他赶紧藏怀里里,魏征就故意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魏征走了,那鹞鹰也闷死了;[2]   他想修个洛阳宫殿,张玄素就上书进谏,说他滥用民力还不如隋炀帝,李世民只能反问:“那比起桀、纣呢?”[3]   这些也就算了,后苑追个兔子,都要被执失思力进谏,劝他不要冒险。   甚至于,长孙皇后去世之后,李世民登台悼念她,遥望她所在的昭陵,魏征在旁边阴阳怪气,说还以为陛下在看献陵(李渊的陵墓)呢。   李世民就哭唧唧地把那座高台拆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对皇帝都如此,对太子当然也如此。   十八岁的李承乾,还没有败坏掉自己的名声,最多就是贪玩点,花钱多点,其他没了。   所以,扶苏这么一思量,觉着挺有道理,就跟李承乾说:“你觉得呢?这个理由你能接受不?”   “哼!死胖子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太子,本就会得到更多关注和攻讦的。”胤礽很习惯了,“李泰只是胖,大家都看得见,但你不同。你的腿疾,显然会得到更多的关注。一些发散的议论,会以讹传讹,传成你残废了,走不了路了,更甚者……”   “说我病得快死了。”李承乾冷漠地嗤笑,“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魏王让位。”   李世民有些不放心,犹豫道:“或者,你停下歇歇,我让侍者备辇,应该赶得上。”   “不用。”扶苏贴心地低语道,“我能坚持的。”   李世民怔了怔,上下看看他,没有多说什么。   但于此同时,系统标志性的电子音,机械地响起。   【警告,zg66世界特殊且重要NPC李世民对玩家产生怀疑,请注意谨言慎行,以免任务失败。】   群里一片惊呼。   “我说错什么了吗?”扶苏惊道,“我总共只说了五句话。是哪里出了问题?” 扶苏压一手李泰   扶苏紧急联系嬴政:“阿父,你有没有透露什么?”   嬴政干脆道:“没有。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世民,我不会干预他们父子间的事。”   嬴政并不是爱管这种闲事的性格,老李家又不是老刘家,看热闹的兴趣都没这么大。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扶苏苦思冥想。   嬴政猫猫用一种怜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无可奈何地低语:“你是觉得,一个做父亲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吗?”   “这也太快了!我才刚来不到半个时辰。”   “你也太小瞧李世民了,他现在又不是刘彻晚年,既没求仙吃丹药,也没闹什么巫蛊。你们选的时间太早了,他还不到四十岁。”   “没办法,晚了长孙皇后就去世了。承乾的心理状况崩得很快,不能再晚了。”   “所以说,李承乾这样的性格,其实不适合继位当皇帝,对天下不负责。”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扶苏挺矛盾,理智上他知道李承乾的性格有缺陷,但认识太久了又不忍心看对方一直摆烂下去。   毕竟李承乾在崩掉之前,表现还是不错的,能力还是有的。   “你要想不被发现,就不要吸引李世民的注意力。”嬴政提醒。   “哦。”   扶苏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主动开口说腿不舒服了,这直接导致,在前往太极殿的路上,李世民有意无意看了他好几次。   神情端凝,隔着十二冕旒,都投来让人压力山大的注视。   “不是说你父亲非常阳光开朗吗?”扶苏吐槽,“完全感觉不出来啊。”   “你真以为他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啊?怎么着,他阳光开朗地一战擒双王,又阳光开朗地发动玄武门呗?”李承乾嗤之以鼻。   胤礽顺手翻翻史料,与小伙伴分享:“是这么回事,太宗因为气势太强惹得臣子们怯怯不敢进谏,所以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做表情管理。”   “表情管理呢?”扶苏问。   “还没上班吧?”   扶苏尽量若无其事,仿佛没注意到李世民在观察他,闭上嘴巴,忍着糟糕的冷冻棉花似的双腿,到达了太极殿。   太子的位置很好找,直接来到群臣最前面,在李承乾的指挥下,移动到位子上站着。   李泰就在他几步之外。   扶苏瞄了一眼,李泰向他拱手,礼貌笑笑,因这场合,不方便寒暄,便以口型唤着:“太子殿下。”   “看上去挺有礼貌。”扶苏评价。   “他说假如他当了皇帝,就把亲儿子杀了,将位置传给雉奴的时候,还礼貌吗?”李承乾冷笑。   雉奴是李治的小名,也是长孙皇后所生的三个男孩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今年才九岁。   李家非常重嫡,其中不乏有最嫡嫡道道的大隋独孤皇后的影响,那时候从皇帝到官员,但凡敢不尊正妻嫡子的,官都给你罢了,太子之位都给你撸了。   就是这么夸张。   杨勇的太子之位会丢,就跟他宠妾灭妻有关。   那会杨广太会装了,贤得不得了,把父母哄得团团转,就废了杨勇,把老二杨广拔到了太子之位上。   有时候也真不能完全怪李承乾,当局者迷,他这一代代前辈们,就没有哪个太子是安安稳稳继位的,他怎么能不多想?   因这遗风,李渊和李世民都重嫡。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   李承乾,李泰,李治。   太子之位也好,皇位也罢,都只可能在嫡子中产生,其他人是不可能有机会的,朝野内外几乎公认。   再英再贤,不是嫡子,也没用。   “李泰太急了,他知道你父亲想保全你们三个,就许下这种诺言,连会杀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这一说,不就暴露了吗?”刘据抽空搭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会被烫死。”李承乾冷漠道,“扶苏你找个机会,把胖鸟弄死。”   “诶——”群里发出一片反对的声音。   李承乾很不满:“干什么?”   扶苏安慰道:“你不要急。你才是太子,你弟弟再怎么受宠,也越不过你去,但凡有点苗头,自有臣子进谏。我们稍安勿躁,脚踏实地做贤明太子就好了。”   “加1。”刘据学会了这个老掉牙的时髦梗,新奇地用出来,“你看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弟弟起过任何不好的心思。刘弗陵也挺可爱的,他只是个孩子,招招手就过来陪我玩了。”   刘据的对手,从来不是他的弟弟们,哪怕钩弋夫人一党心思不纯,他也不会迁怒刘弗陵,当怎么对他还怎么对他,偶尔还会放刘病已和刘弗陵一起玩玩具。   胤礽见他们说出了自己心声,也就不紧不慢地跟上:“你淡定点,事情没那么糟,不要总是走极端。”   李承乾毛茸茸地怒了一下:“你们到底站哪边的?就你们贤明!”   扶苏悠悠然然地向李泰颔首,按流程过了一遍这耗时间的大朝会。   《太和》的乐声奏起,通事舍人引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各地朝集使、外国蕃使,依次进入太极殿庭院,文东武西,按品级分班站定。   “好热闹。”扶苏定睛望去,一群明显是异族相貌的使者站在一个方队里,一眼看过去,至少十几个不同国家族群的。   李世民一个人,干完了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武帝刘彻四五代人的事业,十八岁开始打天下,二十来岁当皇帝,三十来岁就成为四方公认的“天可汗”了。   李承乾就给他们按顺序一一列数:“东突厥,贞观四年归降的,突厥可汗还给阿耶跳过舞;旁边铁勒的薛延陀部;那个是铁勒的契苾何力,我阿耶的死忠,要给他殉葬那个;   “党项羌,羌族老部落,你们都熟,商朝人最喜欢拿羌人祭祀了;   “吐谷浑,去年刚击败的,这次来的是使者,下次大概就是他们的王了;   “西突厥,正在内乱,咄陆可汗刚上台,遣使内附,年年派使者来长安;   “高昌,三年之后会反唐,然后被大唐暴打,高昌王吓死了——真死了,高昌就被灭了;   “我看看还有谁,焉耆、林邑、新罗、百济、高句丽……这个高句丽,阿耶后来晚年亲征都没灭掉,就差一点,他把高句丽暴揍了一顿,撤兵了,最后被雉奴给捡了便宜。”   李承乾不发癫的时候,还是很有太子的基本素养的。   他们跟着解说,将这波使者认了个全。   “吐蕃呢?”扶苏问。   “这时候还没跟吐蕃有交集,他们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原上,素来和中原没有往来,要不是赶上气候温暖湿润的几百年暖期,吐蕃都没机会崛起。”   王朝的兴衰,很多时候和气候也息息相关。   吐蕃那种寒冷的地方,唯有整体气候变暖,降雨增多,植被繁盛,牛马和人才能兴旺发达,形成强大的势力。   冰天雪地的,像突厥,连续几年大雪灾,硬生生把突厥搞分裂了,亡了一半。   “别聊了,到你们了。”刘据提醒。   这种大型礼仪盛会,太子该干的事都差不多,什么时候出场,刘据听乐声都听得出来。   很多东西都一脉相承。   扶苏整顿了下神色,进入殿内,代表皇室宗亲向皇帝拜贺新年,奉觞敬酒,准备祝贺。   “说什么?”   “随便说点吉利话呗。”   “你来说。”   “我懒得想。”   “赶紧的。”扶苏催促。   李承乾嘟嘟囔囔:“元正肇启,万象惟新。伏惟陛下,膺天命以临四海,愿圣躬万安,永保社稷,天下咸宁。”   扶苏跟着念了一遍,再问:“这酒是喝还是洒?”   “既不喝,也不洒,交给内侍,拜一下,退回去就行了。”   太子礼毕,王宫百官、蕃国使者按顺序贺奏,呈上各种礼物,表达新年吉庆。   就这个流程,一套下来都得一个多时辰。   扶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重心,在微小的动作幅度范围里,将支撑点从双腿变成单腿,从右换到左,又从左换到右。   “这就受不了了?”李承乾幸灾乐祸。   “一直站吗?”   “这种无聊的大朝会是这样的,内朝会可以坐着,等结束了,换到两仪殿,就能坐下吃东西了。”   “有点后悔。”   “后悔帮我的忙了?”   “后悔没吃点东西再出门,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一口水都喝不上。”   “人家都是凌晨起来吃点垫垫,然后才来上班的,就你实诚,啥也不吃。饿了吧?”   他们聊了很久,没话找话,堪比开会开得生无可恋又走不了,只能待在原地,腿都站麻了。   刘据带着刘弗陵和刘病已,去卫子夫宫里兜了一圈,慢条斯理用完了饭,消消食,去找霍去病玩。   “你们还没结束?”刘据问。   “快了。”扶苏百无聊赖。   大朝会终于开完了,扶苏冻得快没知觉了,很想跺跺脚,但忍着没动。   他们转到两仪殿赴宴,汤锅冒出的热气香喷喷的,总算给他带来了些许温暖。   胤礽问了句:“你俩还好吗?”   “我没什么感觉,你应该问扶苏。”李承乾的声音听起来快睡着了。   “有点痒。”扶苏诚实道,“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突然回暖造成的。”   “先吃饭吧。”   如果不算系统给予的帮助,大唐的食物无疑是比大秦要丰富得多。   金黄酥脆的芝麻饼、热气腾腾的汤面和馄饨、老秦人最喜欢的馒头、时下流行的生鱼片、烤乳猪、羊肉羹、烤全羊、各种鸡炙鸭炙蜜饵乳酪糖糕……   最特别的是驼峰炙了,充满西域特色的一道菜。   “你的病能喝酒吗?”扶苏谨慎道。   “他不能。”胤礽回答得飞快,“还得控一下糖,你手边那几样甜食都尽量别动,葡萄干枣干升糖很快,肉也挑瘦的吃,肥肉少吃。”   李承乾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现在就要挂了呢。”   刘据犹豫了下:“是不是也该提醒承乾的父亲?他好像也爱吃甜食。”   糖太宗,著名甜食爱好者,派人专门去天竺学习制糖法,结果王玄策顺手把分裂的天竺一部分给灭了。   葡萄酒李世民都能酿八种,可想而知这人多喜欢搞吃的了。   扶苏遥遥望了一眼上首的李世民,半秒后,李世民就捕捉到了这道目光,向他举了举杯。   “啊……”扶苏不得不跟着举杯,意思意思抿了抿杯口,沾沾唇算了。   但李世民还在看着他,并且走了下来。   大朝会过后,李世民去掉了繁琐的冕服,撤掉沉甸甸的冕旒,换了身更轻便的绛纱袍,垂耳兔似的冠,在宴会上笑意亲和,很自然地走近他的太子。   “这酒不合你胃口吗?”大唐第一垂耳兔笑吟吟地问,“我看你都没怎么喝。”   扶苏实话实说:“我看医书上说,腿脚不适,便不宜饮酒,会经络淤堵。”   “哪本医书?”李世民笑容不变,和蔼地追问。   李承乾脱口而出:“你想好了再说,他看过医书的。”   “他一个皇帝,没事看什么医书啊?”   “他就这样,什么杂七杂八的都看。”   “那我回答哪本医书?”   “不用回答,不然他会接着问,东宫有这本医书吗?什么时候喜欢琢磨这个的?你回答得越仔细,他问得越仔细。你就跟他说……”   扶苏学李承乾,镇定地笑道:“我也不记得了,随手翻的。”   “哦?”   “上次腿寒,想用酒取暖,结果越喝越难受,我就知道,酒不能多喝了。”   李世民点点头:“我刚刚召御医过来了,你是现在退席,还是待会儿再诊治?”   “等会的吧,早上没吃东西,饿得难受。”   “怎么?东宫的侍者这么不尽心吗?”李世民皱眉,“不应该啊,遂安夫人素来对你很上心。”   “是我自己没吃,不关她的事。”扶苏叹口气,“夜里做了噩梦,晨起时突然心慌,想起阿娘,就顾不得许多了,只想赶快进宫去看看她。为此,好像还乱了大朝会的礼仪,没有早点去太极殿外等着。”   李世民温和地看着他,神色越发赞赏:“无妨,百善孝为先,礼仪也是人定的,先去看望你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有错。”   刘据看到现在,不由道:“我只能说,光看这场景,真的是‘父慈子孝’。”   李承乾毫不客气道:“你等着吧,马上就会有更‘父慈子孝’的了。”   果不其然,李泰很快过来了,胖墩墩的一堆,举杯看向他的父亲和兄长。   “元正献觞,愿陛下福寿无疆;也愿太子殿下岁纳嘉祺,安顺无虞。”   李世民乐呵呵地从宫人端起的盘中,信手取来椒柏酒,一饮而尽。   扶苏犹犹豫豫,没想好喝还是不喝。   “喝不喝?”他问李承乾。   “我只想把酒泼胖鸟脸上。”   “……”得了,问等于白问。   扶苏还没想好呢,李世民就解围道:“承乾以茶代酒吧,不可勉强。”   李泰愣了愣,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何?”   “你哥哥不大舒服,就不陪你喝了。”   “兄长何处不适?”李泰殷勤地问。   “小毛病,不碍事。”李世民把这个话题略过去,笑道,“倒是你,上回说想召集文士编书,找到人了吗?”   李泰苦恼道:“天下的文士贤才,大多都入朝了,我这边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才。”   “这有何难?给你建个文学馆,添十来个属官的名额,让他们专心帮你编书,不就可以了?”李世民笑眯眯,“你的书早日编成,我和你母亲都等着看呢。”   “看到没?文学馆。”李承乾冷笑,“当年天策府就有这么一个文学馆,那里面真是精英荟萃,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虞世南许敬宗……十八学士个个有名,没一个是吃素的。”   “要破坏掉这件事吗?”扶苏问道。   “怎么老问我?是你在做任务。”   “但这是你的身体。”   “你拿什么理由破坏?”   “阿耶……”扶苏欲言又止。   “嗯?”李世民侧首看他。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想编纂书籍。”扶苏声音小了点。   “你也想?”李世民微怔,“编什么书?”   “我想编纂前朝旧史。”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史籍繁杂,多有散轶,残篇断简,真伪混杂,难以论断。仅仅是梁陈齐周隋,就参差繁乱。我已经让玄龄去修史了,你要是再有意,就得跟玄龄抢人了。”   李世民说着,末尾有些玩笑的意味。   扶苏就顺着这话音道:“我岂能跟房相抢人?只是我甚是好奇,也想搜集前朝趣事,编一本《世说新语》那样的轶事集,写一写当朝或前朝的趣闻,比如梁武帝舍身入佛寺、乐昌公主破镜重圆、陈后主赋《玉树后/庭/花》、祖父雀屏中选、外祖父一箭双雕、姑母女扮男装募集七万军队……”   这些小故事列举出来,那确实十分有趣。   李世民眼睛一亮,兴致勃勃:“这么近的轶事也编进去吗?”   “当然啦,如果阿耶允许的话,秦王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也是很值得写进去的。”   昔日的秦王矜持地收起不存在的凤凰尾巴,小声道:“不大好吧?向来编史,都是编前朝的。”   “也不是啦,不是一直都有起居注吗?只是外人看不见而已。”   “你也说外人看不见了。”   “只收集些趣闻而已,不当成严肃的史籍来编,应该也没关系吧?”   “唔……”李世民很心动,陷入思考。   扶苏深知撒娇最好命,嬴政都吃这一套,李世民多半也吃,就垂下眼睛,贴心道:“不行的话就算了,我自己悄悄写着玩,也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光查书就要查几年,而且前朝旧人有不少如今都在朝,你要是想知道真事,还得去问他们,一个一个问,多麻烦。”   李世民拍板,“这样,青雀要编的是大唐的地理志,你要写的轶事集,也不相干。东宫不缺人,也弄一个集贤馆,我把玄龄和魏征拨给你用,再让玄龄挑几个博学的,褚亮、虞世南、欧阳询……我回头问问,让他们去东宫找你,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去问。玄龄性子最好,你该多跟他亲近的。”   “哇——”群里一片哇声,宛如青蛙过境。   “这不是很好吗?”刘据疑问,“房玄龄都调给你用了。”   “好什么?你没看见魏征吗?还让我跟房玄龄多亲近,是房玄龄不喜欢我好不好?他不肯做太子少师,就只领了太子詹事的职,但根本没给我授过课。”李承乾不忿。   “承乾。”扶苏心平气和道,“人心是要靠自己收揽的。你舅舅长孙无忌,可是你亲舅舅,你都没有让你舅舅站在你这边。”   “他是我一个人的舅舅吗?”   “就算是父母,也未必会无条件偏爱你,他们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父母。”扶苏宽慰他,“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跟我的弟弟妹妹们关系都很好,除了胡亥,我们并没有什么矛盾。你是嫡长子,你的先天优势摆在这里,你只要维持住这个优势就可以了,其实并不难。”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李承乾敷衍道,“你最好给我把任务做完,我就省事了。”   扶苏微微而笑,友好而关切地目视李泰,开口道:“青雀是不是又胖了?”   李世民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不确定道:“有吗?青雀也没有很胖吧?只是衣服穿得多了点,显得圆润。”   “他眼瞎了吗?死胖子胖得跟猪一样,马上就能出栏了,至少两百斤,还‘青雀入我怀’,别给他骨头撞断。”这个口无遮拦的当然是李承乾。   扶苏保持着笑容,直言不讳:“阿耶从前看过医书,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一条,好像是说,人若是太胖,体型肥大,是很容易生病的。我们家里人都多病,为了青雀的身体着想,是不是该让他减肥了?”   “减……肥?”李世民一阵茫然。   李泰瞬间睁大眼睛:“!!”   太子哥哥和蔼可亲地看着胖鸟:“我也是为了你好啊,青雀,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走不动路吧?”   李承乾突然兴奋,哈哈大笑:“减!马上让他减!让他跑步,我要放狼追!”   他们聚焦青雀的时候,胤礽冷不丁道:“武则天今年几岁?入宫了没有?你们准备怎么安排她?” 强扭的房玄龄也甜   突然提到武则天,其他人都是一愣。   尤其李承乾,他还真没考虑这么远。   在整个贞观一朝,武则天都没什么存在感,李承乾忙着和李泰斗死斗活,发疯搞事,哪有精力关注她?   扶苏想了想,问:“她入宫了没?”   李承乾不耐烦:“我哪知道?关我啥事?”   “怎么能不关你的事?”刘据提议,“她要是没有入宫,招揽过来做女官,不是挺好吗?”   秦汉都有女官,虽然数量上少,但都是有的,大唐的风气也开放,没有人介意这个。   巴清、许负、李世民的姐姐平阳昭公主……   这么多先例都在这摆着,他们几个都很熟。   平阳昭公主是以军礼下葬的,谥号为“昭”,在李家前期起兵的过程里表现得甚为亮眼,带着招募的七万兵马,与李世民联手合攻长安,那时候她有她自己的幕府。   这才过去了十几年而已。   “好麻烦。”李承乾烦躁地嘀咕。   “不麻烦。”扶苏耐心地劝哄,“只需要你一句话而已。你不要急躁,也不要觉得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我们慢慢来。”   扶苏一件一件地梳理给李承乾听:“等会吃完饭去看看你母亲,顺便让御医看看你的腿,有空约一下房玄龄,给他留点好感,顺便交代属下,问问武曌的事……”   “她这会还不叫武曌吧?”   “哦,那就问问武家娘子的事,你应该清楚她的出身。”   “清楚得很,她爹武士彟,也是太上皇麾下老功臣了,做过工部尚书,去年死了吧好像。”李承乾回忆了下,“是不是去年?我有点记不清了。”   “好好想想,你应该记得住的,毕竟是中枢要员。”胤礽鼓励他。   李承乾啧了声:“什么呀,贞观改朝之后,朝中三分之二的官员直接被阿耶一把撸干净了,好几百个人呢。太上皇留下的那套老班子碎了个干干净净,中枢很快就换上了阿耶的人,这个武士彟算老几?我还要专门记他?”   贞观不讲武德,李世民效率极高,朝中不养没用的人,领导班子换得太快,李渊也只能干瞪眼。   太原起兵的时候,功臣多了去了,谁还能比李世民功劳更大?   胤礽查了下资料,确定道:“好极了,她还没进宫,你跟你爹说一声,把她要过来做女官。”   李承乾叽叽咕咕,有点不情不愿的。   扶苏觉得很奇怪,就问:“怎么,你不喜欢她?”   “过几年雉奴看上她怎么办?我不是白培养了?到时候她带着一堆东宫的消息和人脉,直接跟雉奴混了,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李承乾不高兴。   “哎呀,承乾。”扶苏都无语了,“你为什么总是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你才是太子,你对她好一点,她好歹记着知遇之恩,就不能反过来帮你拉拢你弟弟吗?”   刘据看着霍去病带两孩子跑来跑去玩蹋鞠,刘病已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追着蹋鞠跑,快乐得不得了。   刘弗陵大了刘病已几岁,很小心地没有绊倒小小的糯米团子玩伴。   刘据舒心一笑,附和道:“试试看嘛,承乾。”   他们齐心协力地推着李承乾走,后者嘀嘀咕咕,倒也没有反对。   李承乾总是缺乏向更好的方向施力的能动性,反而很容易贪图享乐和被懒惰俘获,轻易就会被狐朋狗友带着,去做一些不怎么道德的行为。   放纵自己滑落,当然比向上攀升要容易太多了。   但扶苏是绝不会允许他坠落的,就算是拖,也要把李承乾拖上来。   “不是有治愈术吗?”李承乾见扶苏吃东西很克制,就嘟囔道,“反正能治好。”   “治愈术一天只能用一次,得紧着你母亲先用,她病得太重了,且得等些时日,就像胤礽当时的伤那样,修养了不少天。你没意见吧?”   扶苏解释完,李承乾就不说什么了。   他对长孙皇后还是很孝顺的。   宴会过半,各族使者载歌载舞,虽因李渊之故而简朴很多,没有办得热闹盛大,但扶苏还是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阵子。   要不是腿脚太冷,他还是很愿意看到结束的。   扶苏含着笑意,来到李世民面前,告诉他想提前退场。   李世民马上道:“那我们一起。”   “宴会还没散呢。”   “今时不同往日,我还是不大放心。”李世民向房玄龄招招手,耳语两句,就带着房玄龄和太子走了。   离开宴会所在的两仪殿,歌舞的乐声就渐渐淡去,浓郁的喜庆风味消散,李世民的笑意也淡了。   淡得没那么明显,但扶苏感觉到了。   “陛下方才说,太子殿下要编书,让臣帮忙?”房玄龄确认了下。   “对。你有空吗?”   “唔……”房玄龄有点为难。   他想拒绝,倒不是因为对太子有意见,而是不想离东宫太近。   离东宫太近,就会沾染无数是非,这不是房玄龄这样的臣子想要的。   房玄龄是李世民的核心班底,他来到李世民身边时,李世民甚至还没有封秦王。   那时候李家的二公子才十八岁,房玄龄毛遂自荐,成为李世民的智囊和谋主,陪伴他在乱世里立下所有战功,多次跟随他到前线去处理军中所有后勤文书。   李世民打到哪里,房玄龄跟到哪里。   李世民踏着隋末所有诸侯的尸骸,战功飙到封无可封,李渊只能给他加一个前无古人的“天策上将”的头衔的那年,李世民才二十四岁。   而后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里,漫长而煎熬的秦王府的日日夜夜,也是房玄龄一路陪伴李世民走过的。   所以房玄龄现在是尚书左仆射,尚书省最高长官,相当于秦汉的丞相。   他配得上这个位置,完全配得上。   房玄龄比李世民大二十岁,他中年时来到年轻的李世民身边,奋斗了半辈子了,现在年纪上来了,实在不想掺和到李世民下一代的、不管会不会发生都不想牵扯进去的争斗里了。   他的犹豫,无关李承乾,太子之位上坐着谁,他都会犹豫。   扶苏以退为进,温良道:“房相若是太忙,就算了,我编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史书,只是写着玩的轶事集。”   “话不能这么说。”李世民笑了笑,“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看《世说》的,里面的人和故事都很有趣,比《春秋》之类的还要好玩。”   “类似《世说》?”房玄龄补了句。   “嗯,差不多。”扶苏谦逊道,“魏晋以来,近两百年的史家著作很纷杂。隋朝太短,虽然也修史,但大多没修完,草稿杂记乱糟糟的,我想,在编书的时候,正好听听大家们议论历史旧闻,既能增长见识,也比我自己死读书却不辩真伪要强得多。”   李世民夸赞道:“这话说得很好,有名家带着,当然比自己闭门读书强。”   房玄龄委婉道:“东宫不缺大家。于庶子(于志宁)博闻强识,孔公(孔颖达)当世鸿儒,百药先生是史学大家,《北齐》书就是他在修……臣的学问,尚不能和他们相比,又怎么能越过他们,斧正太子呢?”   “不要妄自菲薄嘛,你的学问我还不知道?”李世民亲昵道,“别说教承乾了,教我都绰绰有余。”   “但是……”   “我知道你忙,这不还有魏征吗?魏征呢?”   “陛下,你没叫他。”房玄龄无奈。   “哦,忘了叫了。”   房玄龄和扶苏齐刷刷地看向李世民,皇帝陛下若无其事,好像不是故意忘了叫魏征一起过来商议的。   “魏征这个人,学问还是很足的。”李世民转而和扶苏蛐蛐,“就是脾气臭了点,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要是吵不过他,就算了,别找我,我也吵不过。”   “咳。陛下,臣还在呢。”   “那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嘛。”李世民理直气壮。   “好阳间的君臣关系。”胤礽喃喃。   扶苏不禁感叹:“我父皇去世前,他的君臣关系也挺阳间的。”   李承乾噗嗤一乐:“是这样,你父亲死了,下一代的君臣全都变阴间了,直接下阴间。”   他们插科打诨了一会,留意着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对话结果。   房玄龄显然是迟疑和不大情愿的,但他拒绝得不够干脆,太子又很诚恳的样子,李世民就加把劲,纠缠了下。   “你先帮一下,看太子做得怎么样,要是一曝十寒,不久就懈怠了,那就罢了。小孩子做事,未必能长久坚持。”   “哼,瞧不起我。”李承乾不满。   扶苏好脾气地笑道:“我不会太麻烦房相的,只是有些史家笔记都在房相那里,难免要借阅一下。”   “不敢。”房玄龄谦和道,“殿下需要哪些,臣给殿下送过去。”   “不急,我想先写武德年间的故事。”   “武德年间?”房玄龄微微色变,“这么近吗?”   玄武门才过去十年啊。   “所以才需要房相把关。”扶苏坦坦荡荡,“那时候我年岁小,好多事都不大清楚,房相就不一样了,亲历亲为,几乎全知道,我相信房相中正,所以房相说的,就可以写。”   “这……”即便是房玄龄,也觉得棘手了,他以眼神示意李世民“陛下你认真的吗?让太子记录武德年间的事?”   当年东宫和齐王府的官员,可都还没死呢。   魏征就是一个,他原本是太子建成的麾下,还提议过要早点把李世民杀了,后来李世民继位,没有除掉这两派的官员,而是将他们尽数收拢,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起居注是一回事,但真的开始写书,光明正大复盘和记录那些故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还是太子来记,那意味又不一样了。   太上皇去年也才刚死呢,前脚刚死,后脚就编书蛐蛐他吗?   李渊在武德年间的骚操作可太多了,突厥打过来,他甚至想迁都呢。   这写出来好听吗?   “陛下,这不妥当。”房玄龄必须提前打预防针,不然这事闹大了会很糟,“为尊者讳,即便息王(李建成)和海陵王(李元吉)之事,早已平息,但太上皇……”   他疯狂地给李世民使眼色,意思是李渊虽然没了,你也不能现在就拉他出来批判吧?   一大堆亲戚故旧,大家都看着呢。   李世民却笑了:“不过是周公诛管蔡,季友鸩叔牙而已。世人会觉得周公错了吗?不会。不仅不会,反而会赞叹效仿。我平生素来坦荡,没有什么不能被议论的。太子要写武德,便让他写武德,丢人的可不是我。”   “陛下!”房玄龄头疼,“可是太上皇……”   “不写他就是了。”李世民拍拍扶苏的肩膀,小声道,“你注意点,别写你祖父。”   扶苏问:“一点也不能写吗?可我要写姑母以军礼下葬的,那是祖父决定的事,不写祖父,就没法写这件事了。”   “这个还是可以写的。”李世民看向房玄龄,“你觉得呢?”   房玄龄深深叹气:“太子要写就写吧,日后被进谏的时候,臣担着吧。”   “怕什么?还有我呢。”李世民昂扬道。   李承乾嘲讽道:“到时候他第一个被魏征骂哭。”   刘据不由自主道:“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父亲爱哭这件事,真的太邪门了。”   “有吗?”   “有。他的战功,和他的性格,组合起来太反差了。”   “你们习惯就好。”   这事勉强算了,房玄龄整个一强扭的瓜,一点也不情愿。   要是换了李承乾,他肯定要不高兴了,但扶苏心情很好。   “再怎么说,我们获得了和房玄龄更多的相处机会,而且落在外人眼里,这也是个很棒的信号。”   房玄龄止步告退,李世民带着太子回立政殿。   长孙皇后竟没有待在殿中,而是披着裘衣在院中晒太阳。   “观音婢!”李世民加快脚步,欣喜道,“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长孙皇后眉眼弯弯,“一直躺着也觉烦闷,便起来走走。天暖日熙,梅花开得这么好,不欣赏一番,都辜负了春光。”   “说的也是,等再暖些,我们一起出宫去玩。——太子妃她们呢?”   “我让她们回去了,节庆该热闹些,还是各自去玩吧。”   他们叙话时,扶苏就带着笑旁观,注意着长孙皇后的动态与气色。   夫妻俩都发现了,便转过头来,双双向太子一笑。   “承乾。”李世民招他过去,拉着长孙皇后的手,一起坐在榻上,叫御医过来给太子诊治。   扶苏就坐在胡床(凳子)上,伸手置于桌案上,老老实实看医生。   “承乾说腿不舒服。”李世民絮絮叨叨,把两件事都说了一遍,“难怪我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和平常不一样。你发现没?”   他小小声地和妻子说着,等她的反馈。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太子,含蓄地点点头。   “是不大一样了。”   “是吧?我就说不是我多想。他说做噩梦了,不知道是不是梦魇吓着了?要不要叫法师来看一下?”李世民心思活泛。   长孙皇后马上摇头:“不好。旁人会以为,你是为我请的法师。”   “哦,倒也是。”   “为我的缘故,承乾想奏请大赦天下,广度僧人,你也下诏修复天下废寺三百余座,用以积攒功德,其实何必如此?”   长孙皇后道,“天下哪有不死的人呢?死生有命,非人力可以改变。我平生没做过恶事,不必求诸佛道。况且,观梁武帝就可以知道,佛道者,本就有害国之弊,怎么能因为我而乱法度?”[1]   太正了,正得李世民无言以对。   他本来没想这么多,只是因长孙皇后的病越来越严重,他心里着急难安,加上太子突然出现异常,就更惴惴了。   在看医生的基础上,求神拜佛也是没招了。   李世民真的信神佛吗?也不一定。   他打过那么多仗,没有一次去求过任何神佛。求神不如求己,他清楚得很。   只是,只是实在没办法了。   人间能用的法子他已经用尽了,她的病还是不好,那怎么办?   他就只能诉诸神佛。   “没事的,你不要怕。”长孙皇后情绪稳定地安抚,“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当然希望你好好的。”   夫妻俩旁若无人地聊起来了,扶苏等御医诊治完,问:“如何?”   御医谨慎道:“殿下所患者,应是风痹。风寒湿之邪,久留下肢经络,血气为之堵滞,是以步履艰涩。逢阴雨寒凉,则疼麻辄发。   “宜避寒湿,节宴饮,毋久坐怠惰,常行导引舒展血脉。若劳顿频仍,则病势益深……请允许臣为殿下针灸,疏经活血,再以药汤佐之,或可缓解。”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颔首许可。   “针灸我也会。”李世民刚挽了下袖子,就被长孙皇后按住了。   “我不要他针!他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李承乾急忙拒绝,“半吊子外行,出事了都没法举报投诉。”   “还是让医者来吧。”长孙皇后摇头。   李世民就挪到针灸现场坐着,不仅人过来,嘴巴也没闲着,还要跟御医聊几句。   “是不是针犊鼻、三里、阳陵泉、上廉下廉、悬钟、昆仑……这几个穴位?”   御医轻声道:“陛下,我针灸的时候,您能不出声吗?”   “哦。”李世民被迫安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御医的动作看。   “能不能让他滚?”李承乾面无表情。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人能让你父亲滚了。”胤礽道。   御医不愧是御医,硬生生顶着皇帝的目光,一针一针地浅刺,起针之后,再行艾灸,不紧不慢的。   李世民欲言又止,看上去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整个一话痨。等着吧,一会御医走了,他就开始叭叭了。”李承乾提前预判。   还真让他预判到了,御医一顿忙活,扶苏全程淡定配合,一个痛字没说,最后还礼貌地对御医道谢。   医者留下药浴和服用的方子,就取药去了。   御医刚走,不到一分钟,李世民就开口了。   “他刺得太浅了,而且有至少两个穴位,他都没敢动,这不行,不能根治。”   长孙皇后从容地问:“他为何不敢动?”   “怕出事呗。御医都这样,老怕出事,药不敢用急,针灸也不敢刺得深。一些大筋大脉,越是关键,他们越不敢动。”   李世民吐槽都不带过夜的。   长孙皇后和扶苏都不介意,人家医者有顾虑很正常,太子现在只是腿疼,这针灸的时候万一失手,直接把腿搞废了,这谁担得起责任?   扶苏便宽和地笑笑:“无妨的。经他这么一针灸,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冷也不胀了,轻快很多。”   “是吗?”李世民眉开眼笑,“走几步我看看,慢一点。”   扶苏就站起来,整理下衣裳,走了几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听见系统提示音。   【警告,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已达到30%,请玩家注意。】   扶苏抬头看向李世民,大唐皇帝依然对他微笑,十分和蔼。 李承乾:哈哈哈!   扶苏把这个消息同步到群里,惊讶了一番。   “我自以为挺谨慎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说错什么话吧?怀疑值怎么飙这么高?”   刘据随口道:“承乾又不是我,如果要代入的话,可能得代入我舅舅和表哥,如果他俩被人替换了,你觉得我父亲能发现不了?”   “你和承乾的性情气质,还是差得比较远的。”胤礽跟做测评似的,比较完,总结道,“那被看出不对,也正常。别的不说,光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神情,你俩就不一样。”   扶苏心里直犯嘀咕:“可我才来半天,就被怀疑成这样了,这任务还能做下去吗?”   “做不下去就把承乾推出去。”胤礽干脆道。   “我不要!”李承乾大叫,“说好帮我做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不算数。”扶苏忙道,“而是你看,如果被发现了,这任务也就失败了啊。”   “我不管,失败就失败,失败就不做了。多大点事!”   “你真的甘心吗?”   “我有什么不甘心?大唐又没有二世而亡,我全家也没被杀,雉奴跟他媳妇皇帝都当得不错,又不差我一个。”李承乾哼哼唧唧。   “话虽如此……”扶苏还想说什么,胤礽道,“不用理他,你接着做任务。”   扶苏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言笑晏晏,与李世民长孙皇后闲聊。   “还是得对魏征说一声的。”长孙皇后道,“编书,可不是件小事。”   “我等会找他吧。”李世民不大情愿。   “他又得罪你了?”长孙皇后敏锐道。   “……”   “是哪件事?”   李世民余光瞥了一眼李承乾,没有说话,长孙皇后就知道这事跟李承乾有关,但她没有私下和李世民讨论,而是道:“承乾就在这里,如果是他做错了什么,当面告知他,也方便他日后改错。”   “不是承乾,是青雀。”李世民低声,有些为难困扰。   “等会。”刘据有疑问,“为什么一个叫大名,一个叫小名,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种太细微的地方,外人就不清楚了,只能等李承乾自己回答。   “没啥说法,纯顺口。他叫房玄龄是叫字,但称呼杜如晦是叫名,房谋杜断,也不能说他跟谁更亲近吧?”   “你父亲还挺随性的,私下里也不怎么自称‘朕’。”刘据琢磨着。   “天天自称‘朕’,也太装了吧?”   胤礽想了想,道:“你们这一辈的名字,怎么字数都不一样?”   “字数不一样不很正常吗?”扶苏和刘据不约而同道。   “一开始给我取名的时候,是跟着李建成家孩子取的,都叫李承什么,李承宗,李承道之类的,但是后来阿耶自己取名,不喜欢随这个辈分,他想怎么取就怎么取了。”   “还是你的名字最好听,一听就是要当太子的。”扶苏夸赞。   “名字好听有个屁用。”   “有用啊。”刘据表示,“你看,公子扶苏,太子承乾,多好听,我就不行了,名字普通导致我很难被记住。”   “谁不是呢?”胤礽赞同。   他们歪了一下话题,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没有什么隐瞒,但因为顾及太子在侧,说话的音量都小了。   “魏征上次跟我说,青雀的年纪不小了,可以离开长安就藩了……”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明眼人都知道,李世民没有让李泰就藩的想法,所以一般也不会去触他的霉头。   “可上书了?”长孙皇后冷静地问。   “没有,就只是我们俩单独议事的时候,我跟他说,准备改封青雀为‘魏王’,越王不够好听,封地也不如中原。本来是件好事,结果魏征很烦,他居然说我,是不准备让越王就藩吗?”   李世民碎碎念,告魏征的状,“他看不出来吗?不管改封什么,肯定是遥领,就藩的封王那么多,不差青雀一个。他年纪这么小,你又病着,当然要留在我们膝下,侍奉父母。这样对大家都好。”   李承乾一味地冷笑:“大家是谁?反正不包括我。”   扶苏比他委婉多了,本没打算接话,但想到李承乾的性格,好像不发表意见有点反常。   为了把怀疑值降下去,扶苏就道:“阿耶,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雁门关救驾了。”   这话虽然有点阴阳,但顺手又捧了一下李世民,就让他生不起气来。   李世民瞅瞅不是很高兴的太子,解释了下:“青雀不是我,他没生在乱世,自然也吃不了流离的苦。”   “就藩而已,谈不上流离吧?”   “可我们舍不得他。”李世民直白道,“这一去,可能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了。我和你母亲难免日夜记挂,辗转反侧,怕他路上经风沐雨,病了瘦了,受了委屈……”   “要是能从两百斤瘦到一百五,都不用报减肥班了。”李承乾挖苦。   扶苏一看这位溺爱孩子溺爱到没边的,就果断放弃和李世民讲道理,而是寄希望于长孙皇后。   “阿娘,你以为呢?”   长孙皇后正要开口,殿外就传来通报,“越王殿下到!”   李承乾阴阳怪气:“说胖鸟胖鸟就到,真是一秒都不耽误。”   胖乎乎的李泰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仿佛都在抖,俨然一座大肉包小肉的肉山。   他原本应该长得还行,但因为脸上肉太多,把眼睛都挤小了,下巴堆出两三层,脖子的线条都模糊了。   “拜见父皇母后,母后的咳喘可好些了?”   “好多了。”   “青雀,来。”李世民笑眯眯,“拘束什么,也没外人。”   “阿耶。”李泰顺势改口,尽管体重折损了颜值气质,但又奇妙地增添了一种憨厚老实、温文有礼的感觉。   这使得他的胖,不纯然是肥肉的胖,而勉强可以解读为“腹有诗书气自华。”   刘据仔细观察了下太子和现在的越王,如果不算扶苏带来的气质改变,李承乾是比李泰要更有攻击性的。   针尖对麦芒,李承乾可以是针尖,也可以是麦芒,一点亏也不吃。   无病他都呻吟,有病更不得了,直接发疯。   “兄长朝会来得晚些,是因为早晨来看阿娘了么?”李泰笑问,“我也想过来的,但住得远,又怕迟到,惹来议论。”   这话好像提醒了李世民,他就道:“你那个越王府,是离太极宫有段距离。上朝的时候,来去都不方便吧?不如承乾的东宫,离我们都近。”   李承乾眼睛一眯:“来了,他又准备提他那该死的武德殿了。干脆把死胖子栓裤腰带上,直接在立政殿打地铺得了,还绕什么弯子?”   李世民道:“不如你搬……”   “不如减肥吧。”扶苏另起话头,“阿娘你看,青雀胖成这样,走路都喘,我看他走路我都累。这样肯定不行,再不管的话,他连路都走不动了。我觉得应该管理一下越王府的膳食,制定运动减肥计划,每日打拳跑步、骑马练剑、游泳蹋鞠,既能锻炼他的身体,也能预防疾病。”   长孙皇后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李泰,若有所思。   “哪有这么夸张?青雀就是走得慢了点。”李世民辩驳。   “慢了一点吗?”扶苏直接站起来,顺便把刚坐下的李泰拉起来。   就李泰这体重,扶苏险些没拉动。   “青雀,过来,你要是能比我先到那个屏风,我就当刚才的话没说过。”   李泰无奈,只能爬起来,参加这个小比赛。   结果显而易见。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纷纷看着他们,太子刚刚才针灸,腿也不算很好,但大步流星,一个加速,几步就奔到了屏风那里。   而李泰,他根本跑不起来。   有心无力,想抬高双脚都做不到,沉甸甸的,地心引力爆表,用一种心酸到极点的肢体动作,努力想跑,但其实每一步都慢,浑身的肉都在疯狂颤抖,如同炖得软烂的猪蹄,一戳周身都晃。   李世民掩面,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长孙皇后点点头:“这个节庆过的,青雀是不是又长了二十斤?”   “没有吧?”李世民小声。   “有没有我们称一下不就知道了?”扶苏和蔼地按住李泰的肩膀,“重量是不会骗人的。”   长孙皇后精神不错,马上让人送抬秤过来。   “跟称猪一样。”李承乾看笑话,“我打赌高于两百斤。”   大唐一斤十六两,大约600克,比现代的“斤”要重一些,但李泰过年吃吃喝喝长的肥肉,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差距。   “两百三十五斤。”扶苏满意地朗声读出数字,转头向父母扬了扬眉毛,学李承乾叉腰,略有得意。   “如何呀,阿耶?”   李世民:“……”   长孙皇后唤太子走近,柔声问:“你是想帮青雀减重吗?”   “是的。”扶苏回答得很快。   “要多久呢?”   “反正他一时半会也不走,先来一个月的,看看情况吧。以后每日都控制饮食,我看着他运动,日日称量体重,我保证一个月必出结果。”   “嗯,青雀是太胖了,小小年纪就难以弯腰,走路急喘了。”长孙皇后自己就有哮喘,所以忧心忡忡,怕孩子继承了病症,是以答应得很爽快,“长兄如父,那此事就交给你了。”   “好!”扶苏不等李世民反对,就先答应下来,顺便还道,“我这腿疾,也得注意饮食,不能饮酒嗜甜,免得日后加重。除了我和青雀,阿耶你是不是也要注意一下?”   李世民愕然:“还有我的事?”   “阿耶,你也病重过。”扶苏严肃指出,“你的气疾,一到夏天就加重,不能因为现在天气冷,你就不注意。酒和甜食,你也要少吃。”   “啊?”   “我是为了你好。”扶苏义正词严,“不信你问问御医,酒喝多了,甜食吃多了,是不是会加重气疾?”   “我……我也没有饮酒过量吧……”李世民弱弱道。   “那甜食呢?”扶苏追问。   “我……”   长孙皇后叹道:“他从小就喜欢吃甜的,一年四季,果子有一点酸他都不吃。蒸栗子要加糖、粽子要蘸糖、甑糕要加糖、白水不爱喝要兑蜂蜜、冬天酥酪蜜饯没断过、夏天酥山当饭吃……”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嘀咕:“甑糕本来就要加糖。”   长孙皇后:“他甚至会随身带胶牙饧(糖)。”   李世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带了。”   李承乾:“他现在随时可以吃到,所以不用带了。”   这一家三口跟说相声似的,扶苏听着都想笑。   刘据忍不住道:“想想我的任务,再看看承乾的任务,唉,简直是去度假的。”   胤礽笑道:“所以我们才坚持,非要让承乾去做任务的。”   李世民近乎平等地宠爱长孙皇后生的每一个孩子,虽然对李承乾来说,没有得到更多偏爱会有压力和不满,但他确实也没有忽略和亏待太子。   而且,李世民绝大多数时候,都很讲道理。   扶苏强硬了一下:“那为了防止青雀偷吃,越王府的庖厨我也接管了?”   “可以。”长孙皇后微微而笑,促狭道,“你要是顺手把宫里的尚食局也接管了,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我有意见!”李世民抗议。   “宫里我暂时不管,阿耶最近身体还不错,等夏天到了,阿耶难受的时候,他自然就明白了。”扶苏淡定道。   李世民垮着脸,因为牵扯到自己,也没法解救旁边可怜巴巴色变的李泰了。   “你管青雀就好了,我就不用你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有分寸。”李世民据理力争。   扶苏盯了盯李世民,没有继续扯远,先把李泰的事锁定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   “今天?”李泰疾呼。   “今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扶苏泰然自若,“劳烦阿耶阿娘谁给我个凭据?我怕越王府那边给青雀开小灶。”   “我给吧。”长孙皇后忍俊不禁,眉目舒展,休息片刻,亲手写了封教令。   这就显得很正式了。   身为李泰的亲生母亲,从秦王妃到太子妃,再到大唐皇后,长孙皇后的话,在越王府还是很管用的。   扶苏双手接了教令,对着李泰晃了晃,笑语道:“走吧,青雀,我陪你回越王府,制定一下减肥计划,今天天气不错,先跑个三五里的热热身。对了,从今天起轻断食,除了喝白水,其他你吃的任何东西,都得符合我定的标准。放心,不出三天,保证看到效果。”   李泰面色惨白,仿佛世界末日突然来到,没有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我、我还要编书……”   “那不是正好吗?忙起来你就忘了饿了。”扶苏笑容满面,拉着李泰就往外走,兴致勃勃,神采焕发。   “放心,我陪你一起控糖,也陪你一起运动。哥哥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的,我们可是亲兄弟啊。”扶苏亲亲热热,把李泰拽走了。   “上一组亲兄弟,玄武门见了。”李承乾嘲讽。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看着他们挨得极近的背景,沉吟许久。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觉不觉得?”   “你是说承乾?”长孙皇后了然。   “你也发现了?”李世民凝眉,“承乾今日很奇怪,越看越奇怪。”   长孙皇后颔首,但没有表达太多,她凝望着两孩子拉拉扯扯的身影,神色如常。   “承乾去越王府,你要不要跟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跟去的?”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督促道:“得先处理完这两日节庆积压的贺表奏疏。”   “自然。”李世民依依地拉着她的手,“那我要好一阵子见不到你了。”   “几个时辰而已。”长孙皇后习以为常,“去吧。”   扶苏前脚刚到越王府,后脚李承乾就兴奋道:“我来我来!我虐不死他!”   他完全忘记了,他不久前还大喊大叫死活不做任务的。   “你来可以,别真把你弟弟虐死了。”扶苏叮嘱,退到系统里。   “笑话!我没这么傻!”   李承乾接掌他自己的身体,对李泰露出一个灿烂到嚣张的笑容。   “青雀,你府上有狗吗?”   “没有。”李泰赶忙摇头,后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惜。”李承乾的笑容越发扩大,“贺兰楚石!”   他唤来自己的亲卫,交代下去,“去找几条野狗来。”   贺兰楚石一愣:“野狗?”   “郊外多着呢,实在不行卖肉的地方买几条,要高大凶猛一点的,巴掌大的小东西不要往这领,小心被我们越王踩死了。”   李承乾目光灼灼,重音落在“越王”两个字上,笑嘻嘻地强调。   “是。”贺兰楚石领命,带人出发。   “贺兰楚石是侯君集的女婿吧?”胤礽问。   “嗯呐。”   “侯君集跟着你父亲打天下,最后居然会跟着你谋反,也挺离谱的。”   “离谱什么?玄武门继承法,源远流长,从龙之功谁不想要?胖鸟的势力是怎么做大的?不就是一帮人想更进一步吗?阿耶给了李泰一种错觉,而分不到蛋糕的一帮人试图推李泰上位,好重新洗牌分蛋糕。”   李承乾要了一把弹弓,随口道,“这一点,胤礽你应该最清楚,你那堆兄弟,没有几个不结党的。”   “也是。”   李泰急得叫道:“你要干什么?”   “好没礼貌,你应该叫我什么?”   “兄长!太子殿下!你那个弓……”   “弹弓而已,弹丸都是银子做的,很软的,一捏就扁了。”李承乾笑容可掬,“我让你先跑,你跑吧。”   “你!”   “你跑不跑?”李承乾的笑容马上冷了下来,装好弹丸,张开弓,用力拉开,对准李泰的腿,“我数三下,一!”   “啊——”李泰发出一声惨叫,后膝受到重重一击,差点没直接扑倒跪下,他愤愤道,“你说数三下的!”   “你再不动,第二下就到了。二!”   第二颗弹珠迸射出去,吓得李泰夺命狂奔。   这颗弹珠弹射到了李泰脚下,蹦出去老远,胖墩墩的李泰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往前跑,才能跑出李承乾的瞄准范围。   一百多步,在李泰剧烈的喘息里,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他喘得像夏天出门暴晒的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恶魔般的声音悠悠传来。   “怎么停了?这么懒?”李承乾快乐拉弓,吹了声口哨,“我马上就能射到你了。”   李泰惊骇地回头,李承乾在马上向他挥挥手,愉悦道:“你猜,我这一次会打你哪?”   “你你你!你怎么骑马追我?”   “骑马怎么了?你再不跑,我可就骑你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扶苏吐槽。   刘据:“加1。”   胤礽笑道:“画成四格小漫画,还挺可爱的。”   李承乾鄙视道:“仰卧起坐和俯卧撑啦,你们想哪去了?”   下午李世民抱着年幼的女儿来看热闹的时候,就看见太子坐在李泰背上,压着他做俯卧撑。   李明达眨眨眼睛,十分惊奇。   “这个好好玩。”   李承乾还没玩够,就向妹妹伸出手:“兕子要来一起玩吗?”   “四哥会不会觉得很重?”李明达善解人意道。   “觉得重就对了,这是为了你四哥好,他都胖得走不动道了,非常欠缺锻炼。”   李明达试探着落入李承乾怀里,坐在他腿上。   李泰满头大汗,颤颤巍巍,连小姑娘这点重量也承受不了了,啪叽一声趴在了地上。   李世民有些不忍:“要不歇歇吧,你看青雀累成这样……”   “他才做三个。”李承乾面无表情,“十个俯卧撑都做不了,他是猪吗?都是阿耶你惯的,你看看他胖成什么样了?”   李世民:“……”   他纳闷地注视着李承乾,看了好一会,更纳闷了。   【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降为0,请再接再厉。】   李承乾无视了这条消息,心情甚好地折腾胖鸟,一巴掌拍李泰屁股上,喝道:“快起来,做不到我的要求,别说今天的午饭,明天的早饭都不要吃了!”   李泰欲哭无泪,惨淡地向李世民求助。   “阿耶……”   “闭嘴!不许说话,给我做!”李承乾凶道,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拍着李泰屁股,“快点起来,一个月瘦不了三十斤,你就给我辟谷,什么也别吃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呢,李承乾就冷酷道:“阿耶,你的体重是不是也增加了?”   “啊?我可不胖。”李世民紧急避险。   “你也不瘦。”李承乾幽幽道,“比起你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你胖了多少了?”   李世民不可置信道:“你不能拿我现在跟我二十岁比吧?那怎么能比?”   “像舅舅那样胖成白面馒头,你觉得好看吗?”   “我没有无忌那么胖。”   “你看,你也觉得舅舅胖。”   “……”李世民默默闭上嘴巴,以免惹火烧身。   没有他这个溺爱过度的家长在边上碍事,李泰的减肥计划痛并快乐(特指李承乾)地进行着。   扶苏时不时顶个号,向李世民报备,要了几个人。   二十天后,武家次女武照,踏进了东宫。 武照的面试   武照近来的日子,不是很好过。   她母亲出身弘农杨氏,是隋朝皇室的旁支,顶级的门阀世家了,可惜如今连隋都没了,世家子弟多如牛毛,日子过得如何还得看自己。   再大的家族,也不会照顾到每一个孩子。人太多了,资源也是有限的,当然分配不均匀。   母亲笃信佛教,本是想不婚的,单身到四十几岁,单身日子过得好好的,偏偏李渊见武士彟原配去世,想给他找个大家族的续弦,鸳鸯这么一乱点,就点到了武照母亲头上。   武照姐妹就这么出生了。   然后武照的经历,就跟长孙无忧幼时差不多了。父亲活着时,还算安稳,父亲去世后,武家内斗爆发,原配留下的兄长们轻视苛待她们,克扣衣食,言语羞辱。   这年头家族内斗直白又凶猛,可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再发展下去,她们直接被赶出家门都不是不可能。   十三岁的武照,为此忧心忡忡,很没有安全感。   母亲发现了,安慰道:“日子虽然艰难,倒也不必如此忧虑。你阿姊订了贺兰家的贺兰越石,是很不错的婚约。再怎么说,顾忌贺兰家的面子,武家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武照点点头,仍然忧愁。   “何故如此?”母亲问。   “倚靠大树,树也是会倒的。且不说这婚事到底怎样,日后贺兰越石若如同父亲一样,那阿姊与我们,还不是重蹈覆辙?”武照思量着。   这话实在不吉利,但女儿漂亮的小脸仰着看她,言语条理分明,杨夫人便说不出责备的话了。   母亲便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阿娘等我,有朝一日,我必接你走,绝不让你一直受这种窘境。”武照认真发誓。   她不是在说幼稚的话。   “好孩子。”母亲忍不住一笑,“那我们得给你找一桩更好的婚事了,我去联络一下杨家的亲戚,看有没有适龄的。”   “这么早吗?”   “都这么早,不早点相看,好的都被别人抢完了。”母亲压低声音,与武照说悄悄话,“你知道陛下与皇后当年,也是如此,长孙家欺凌皇后兄妹,人尽皆知,那做得比武家狠多了,结果皇后早早订婚成亲,凭借李家二公子翻了身……现在,你再看呢?”   这个武照当然知道,像她这样的出身,从小就是听着各大家族的八卦长大的,这么重要的情报要是不了解清楚,与人交往时说错话、站错队,可是会造成糟糕后果的。   “但皇后是选对了人,又有舅舅帮衬,如果当年选的是李家其他公子,哪怕是本来一定会继承爵位的大公子,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就只能像李建成曾经的太子妃郑观音那样,毫无存在感地守寡养女儿了。   “所以,你也得选对人。”母亲叹气,“我们慢慢选,不着急。”   武照是不着急的,她还在抽枝长叶,不急着开出艳丽的花朵来,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东宫来人?皇帝手敕?”   这个机会像一块金饼一样,毫无预兆地砸到了她们家。   杨夫人一阵茫然,与武家众人恭敬地接了诏令。   “这可是件喜事。”传令的谒者和蔼地笑道,“太子殿下要修书进学,陛下许东宫建集贤馆,招揽贤才,正巧想起武公,便特地下了敕令,召武娘子入东宫为官。”   “为……官?”武照咀嚼了下这个词,“只有我一个人吗?”   “自然不止,还有长安著名的才女,八岁能文的徐惠娘子和神童骆宾王、卢庄道等人,多与娘子差不多年岁,日后娘子入了东宫,也不愁人作伴了。”   谒者十分可亲,杨夫人少不得私下送了贺礼,双方都很满意。   听闻这次选才有男有女,年岁又都不大,大家心里就有了底,喜上眉梢。   “这是在给东宫选伴读吗?”武照琢磨着,“太子殿下未及弱冠吧?”   “实在是喜事,想来是武家的事传入了陛下耳中,便由提拔你而警告武家,不可做得太过。再怎么说,当初也是太上皇亲自赐的婚。”杨夫人喜悦道。   武照小声道:“他若是没赐这个婚,母亲反而不用受这个苦了。”   “那我可就没有你了。”杨夫人怜爱地摩挲她的脑袋,“入京之后,万事小心,长安居,大不易,虽说陛下的脾性宽仁,素有法度,也不亏待功臣,但长安功臣太多了,武家算不得什么厉害的,你自己要谨言慎行……”   杨夫人交代了又交代,临行时给她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恨不得把家都给她搬空。   武照按捺住心潮起伏,尽管心中也忐忑,却尽力去安抚她的母亲,叫她莫忧莫惧。   她就这么入了长安,到了东宫。   比武照先入职的徐惠,迎接了她。   两朵气质迥异的花,在初春互相碰了碰触角,各自鲜妍。   “武家姊姊一路辛苦,我名徐惠。请姊姊随我来,先拜见太子殿下。”徐惠礼貌道。   武照注意到,徐惠穿着鸭蛋壳色的圆领袍服,腰间挂着卷轴花样的青色鞶囊,装着符牌印章,有别于来来往往的侍女们。   武照看见她比自己年岁还小一点,顿时安心许多,对自己能胜任多出几分信心,但又不由得低头瞄了眼桃粉色的衣裙,暗自想着是不是不该着这么鲜艳。   徐惠比她素净多了。   后悔自己职场穿搭有误的武照,抿唇对徐惠一笑,温婉一礼。“多谢徐妹妹。”   “我今为集贤馆典书,武姊姊大约会与我相同,日后常来常往,彼此关照,也是应尽的本分。”徐惠气质文雅,青竹莲花一般,充满笔墨书卷沁润出来的隽逸灵秀。   武照心里越发紧张了,这次是因为新入职的同事表现过于优秀,她有点担心自己的面试了。   不会给上司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吧?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直冒汗,腿都有点软了,但还是得硬着头皮,用得体的笑容掩饰心慌。   徐惠领着她,穿过幽静的长廊,错目相接间微微一笑,好心安慰了一句:“不必紧张,殿下性情温和,很好相处。”   武照近乎耳语:“像陛下一样?”   “不大一样。”徐惠道。   武照暗忖,听这语气,徐惠已经见过陛下了,她到东宫也没多久,典书职位也不高,这是否说明陛下和太子关系很亲近,以致于徐惠能很自然地比较父子俩的性情?   而且,能允许臣子议论,气量狭小的君王是做不到的。   她思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停步在了集贤馆外面。   “姊姊稍候,我去通报一声。”   “多谢。”武照把礼仪做足了。   徐惠脚步轻盈,翩跹而去,不到一杯茶的功夫,她就返回,笑道:“殿下请武娘子进去。”   武照默默地深呼吸,压了一下急促的心跳,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肢体僵硬,显得小家子气。   “妾武拜见太子殿下。”   “叫什么?”   “武氏女,名照。”   “哪个照?日月当空曌?”   太子似乎笑了一下,武照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也在心底组合了下日月与空,因字陌生不免迷惑,乖巧即答:“是天光普照的‘照’。”   “这名字很好,很适合你。”太子赞了句。   武照只是柔和微笑,没有为这场面话而惊喜。   “抬首吧,认一下我和你以后的同僚。”   前半句令人心跳加速,后半句连心跳也忘了,只想着赶紧转动脑筋,把握好初见面的分寸和第一印象。   武照慢慢抬起头,一双明亮又明媚的眼睛,顾盼生辉,将视野内的人与物纳入眼底,开启瞬时记忆模式。   最显眼的是太子,杏黄色的袍服,众星捧月的气韵,比起辉煌灿烂的想象,要更脚踏实地,君子端方,谦冲持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武照不由得怔了怔,太子和她一路上构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会这么稳重?明明这么年轻……   太子含笑着,给她引见了骆宾王和卢庄道:“这下,我们东宫有好几个神童了。骆宾王素有才名,卢庄道过目不忘,徐惠诗文写得好,以后少不得需要你们帮我起草文书、整理草稿之类的。徐惠,带武照安顿一下,今日就先休息休息,熟悉东宫的路,明日再来集贤馆吧。”   “唯。”徐惠领命。   太子笑意温和,对武照道:“你与徐惠住一处,有什么缺的,都可以去找她。不必担心钱财的事,东宫会预支秩禄,三五个月的都行。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徐惠也解决不了的,还可以报给遂安夫人。”   遂安夫人静立一旁,慈祥地对两个小姑娘浅笑。   她们纷纷俯首,跟遂安夫人去了。   “如何?”扶苏问李承乾。   “什么如何?”   “你未来的弟妹。”   “呸!你当我是媒婆吗?还管这破事?”   “这可难说,你弟弟说不准就爱这一款,看见就喜欢得不得了,那你不得成全他们?”   “关我屁事。”   “太子妃来了,换人。”   “你好烦。”   “你总不能让我面对你的太子妃,那像什么话?”   扶苏二话不说,跟拔萝卜似的,把李承乾的意识拔出来,自己退到边上去。   就像李承乾所说,抑郁症是作用于身体的,这个身体还年轻,没有出现病发的情况,腿脚的毛病也还是小毛病,不针对李泰的时候,李承乾也能跟周围人正常对话。   太子妃苏婧[1],出身清贵,曾祖父是隋朝的宰相,祖父鸿胪卿,伯父是当年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南昌公主驸马。   南昌公主是李渊的女儿,李世民的姐妹。在已经有联姻关系的人家,继续联姻,也是当今家族的传统。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亲自敲定的太子妃人选,饱读诗书,训彰图史,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她什么毛病来。   她更厉害的地方在于,就算李承乾被废,她处境艰难,照样能把年幼的孩子培养成才,子孙不仅安稳度日,没有继承李家容易出现的遗传疾病,也没有养成李承乾的性格缺陷,还能为官做宰,凭借才干干到了宰相的位置。   李承乾的孙子李适之,甚至能在玄宗天宝年间当宰相,上书请求追封李承乾为恒山愍王,将李承乾的灵柩迁葬昭陵。   李隆基还答应了。   想想刘据就知道了,刘据客死异乡,就地挖坟,草草安葬,一家几口死绝了,到最后也还是埋在那荒坟里。   但李承乾是确凿无误的造反,没有人冤枉他,他的子孙却能平步青云,还能上书请求追封迁葬。   这其中,既有从李世民而下的宽容,也有太子妃的一份功劳。   即便是李承乾,也不由自主地对太子妃生出几分尊重来。   他把堵到嘴边的“你怎么来了”给咽下去,别扭地低头喝了口太子妃送的茶,然后为这又咸又辛的火锅底料似的茶汤皱眉。   太子妃忙道:“殿下,可是这茶不合胃口?”   她知道太子最近很注意饮食,也跟着很上心,实时留意太子的偏好与动态选择。   李承乾随口道:“下次别放这一堆东西了,我现在喜欢喝奶茶。”   “奶茶?”太子妃微怔,为不出错,问得细了点,“何样的奶茶?”   “奶茶健康吗?”扶苏在群里多问了句。   “得看加多少糖,奶和茶本身都算健康。”胤礽随口道,“自家做的,要好一些。”   李承乾挥手,让骆宾王去整理书籍,留十岁左右的卢庄道在边上充作小秘书。   这小子记忆力超群,整个一人体扫描仪,他随手写一份奶茶的做法,递过去,卢庄道扫两眼,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再给他两秒,他能倒着背出来。   李承乾努努嘴,把纸递给卢庄道,对方在做中转的同时,就记住了内容,同时转给太子妃。   “就这个,去做吧。”   刘据提醒道:“你对人家太子妃礼貌点。”   “我还不够礼貌?你们懂什么?她就喜欢我交代她做事。”李承乾振振有词。   “是这样吗?”刘据诧异。   他们仔细观察了下,太子妃没有一点不悦之色,反而带着笑意,双手接过了李承乾随手一递的纸笺,道:“妾去试一试,定让殿下喝上称心如意的奶茶。”   “徐惠和武照两个小娘子,你多关照些。她们都是重臣之后,朝中不少人都知道,阿耶阿娘也会过问的。”   “好,妾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子妃婉约的气场上扬了些许,春风拂面似的离开了。   群里陷入迷思,胤礽琢磨了下:“她好像喜欢你。”   李承乾没好气道:“她喜欢我,是很奇怪的事吗?”   “你喜欢她吗?”   “她这样的人,就算不喜欢,也很难讨厌吧?”李承乾嘀咕,“有时候看到她,就想起我母亲——今天我还没去立政殿看她……”   他说着,就准备出门了。   卢庄道像个小跟班一样,缀着李承乾往立政殿去。   巧了,今天立政殿热闹,李泰李治李明达都在。   “青雀~”李承乾热情洋溢地唤着,展开大大的笑容,亲亲热热招手,就差嘬嘬嘬了。   李泰听见他的声音都一哆嗦,原本在说什么立即卡了壳,忙不迭地给他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昨天还求哥哥饶命呢,今天就这么生分了?”李承乾胳膊一伸,就按到了李泰肩膀上,笑眯眯道,“来,称一下。”   “我、我已经称过了,221斤,比昨天轻了一斤。”李泰像鹌鹑似的,着急忙慌地汇报。   “什么时候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刚,雉奴他们都看到的。是不是,雉奴?”   小鸡宝宝小鸡啄米般点头:“是的,我们都看到了,是不是,兕子?”   名字和外表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犀牛也点头,但却道:“我们看到了,但是哥哥没看到。四哥减肥的事,是哥哥负责的,理应给哥哥当面验收。是不是,哥哥?”   兕子通情达理,最近总被李世民抱来抱去,围观李泰运动减肥,顺理成章地站在了李承乾那边。   “来,称重。”李承乾不跟他啰嗦,直接命令。   宫人们很有眼色,也可能是得了什么交代,很快就把抬秤抬过来。   “要是敢反弹,你今天就什么都别吃了。”李承乾双手环胸,冷酷地盯着李泰上称。   “那……那要是没有反弹呢?”李泰缩头缩脑地问。   “那说明我制定的计划很科学,你给我老实做。”   “哦。”   弟弟和妹妹充满敬畏地站在一处,探头探脑观测。这段时间,连他俩都学会看秤了。   “二十天了,才瘦十六斤,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瘦这么慢?”   李承乾随口斥责,颐指气使,“今天的运动量是不是不够?现在,去给我绕着立政殿跑十圈。”   “十圈?!”李泰大惊失色。   “再废话,给我绕太极宫跑十圈。”李承乾冷漠地加码。   “我这就跑!”李泰不敢质疑,从秤上下来,二话不说就准备跑。   “笨蛋!先做五禽戏,谁让你直接开始跑了?就你这种胖子,等会肌肉拉伤又要在那鬼喊鬼叫了。”   “哦哦。”   李泰连忙在院中站定,双腿分开,双手置于丹田处,缓缓呼气吐气。   李承乾目光一扫,看向另外两只小动物。   他家跟开动物园似的,到处都是小动物。   雉奴指指自己,吃惊道:“我也要做吗?”   李承乾冷笑:“你很健康吗?”   “我还挺健康的……吧?”   李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讪讪一笑,一看身边的妹妹乖巧站好,也学李泰做准备,他左看看右看看,只好跟着学。   “哥哥,要发出声音吗?”聪明的兕子问,“孙神医曾经说,呼气时读出六个字音,能清浊气。”   “你懂得还挺多。”李承乾赞赏。   兕子露出矜持的笑容:“耶耶有教过。”   “顺其自然吧,喊得太大声会损耗元气,你们几个一看元气都不足。”   “好的,都听哥哥的。”   于是李世民和长孙兄妹过来时,就看见三个孩子四肢撑地,模仿猛虎,拉长腰身,身体往前蹦蹦跳跳,再往后退着跳。   蹦哒完开始爬,手脚并用,满地乱爬,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家长们诡异地顿住了。   这场面要是大晚上看见,跟鬼上身了似的,怪恐怖的。   “我的天!”长孙无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认真看了片刻:“这是神医华佗创的五禽戏吧?之前孙神医也教过,只是我没有坚持练。”   主要是这个动作有点……她没法让自己满地乱爬。   “还真是。”长孙无忌喃喃,“这是太子的意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望着,欣慰道:“承乾近来总是带弟弟妹妹一起玩,兕子跟着他都活泼了不少。”   李承乾余光一瞥,就看见了他们仨,大步走过来,先行礼,然后道:“阿娘今日气色不错,夜里可有发症?”   “已有三日没有发症了。”长孙皇后和颜悦色,仿佛在跟御医聊天,细细道,“呼吸之间,也不觉滞涩,与你阿耶出去走走,近两刻钟,竟没有觉得气喘疲惫。”   “午后天气好,是该多出去走走。春日温度上升,早晨若是不冷,也可以活动一下。窗户一定要多开,别直吹,但要通风,总是闷着,没病都闷出病来了。”   李承乾叽里咕噜,叮嘱了一长串。   长孙皇后颔首:“好,听你的。”   她对李承乾表现了极大的信任,惹得长孙无忌频频看她,有话想问。   李承乾盛情邀约:“五禽戏要一起做吗,阿耶,阿娘,舅舅?”   三位有包袱的长辈不约而同地摇头,李世民找补道:“我们打太极吧,你教过的,这个你母亲也可以做,活络筋骨。”   李世民年轻时一点也不缺乏运动,他打仗的方法跟霍去病很像,只是现在追个兔子都要被劝谏,他的运动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李承乾对母亲的身体渐好很满意,继续折腾胖鸟去了,李泰动作慢一慢,李承乾就一脚踹上胖鸟的屁股,督促他快一点。   “你学的是虎,不是猪,猪都比你爬得快。你看看雉奴,再看看兕子,你好意思吗?”   “他们都比我轻啊……”李泰快委屈哭了,“他俩加起来也没我重。”   “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李承乾冷哼,又去踹他。   长孙无忌不忍直视,走出去很远,进了殿,才低声道:“你们不觉得这不对吗?”   长孙皇后笑了笑,等李世民先开口。   李世民比她话多多了,马上屏退左右,道:“一开始我是觉得不太好,而且承乾的性子一直在变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观音婢的身体突然好起来了!”   长孙无忌一阵茫然:“皇后的身体好起来,不是该归功于御医吗?”   然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纷纷摇头。   “我总觉得,承乾每次来看过我,我就更好些了。”长孙皇后笃定道,“就是从元日那天开始的,原本喘咳得厉害,难以呼吸,他一来,就好了很多。”   长孙无忌都听愣了,将信将疑:“这是什么说法?太子也并不会医啊,既没换药方,也没上手针灸。”   “我亦不知,但的确如此。”   眼看妹妹如此言之凿凿,长孙无忌很迷茫,转而对李世民道:“陛下也这么看?”   李世民点头点得飞快:“兕子前几天风寒,只两天就好了!以前都要吃一个月的药,还不止。”   李明达是家里最病弱的一个,从会吃饭起就吃药,普普通通小风寒拖一两个月都属于正常。   李世民养孩子极为用心,因皇后病重,李治和李明达由他接手抚养。不管是往前数一千年,还是往后数一千年,都很难找到第二个亲手抚养女儿的皇帝了。   李明达的一手飞白书,也是李世民手把手教的。   所以女儿生病的所有细节,李世民全都清楚。   “兕子跟我说,前日承乾特地去看她,喂她吃药,不知怎么的,这药就比从前管用的多,她夜里没有发热,第二日病就好了。”   长孙无忌跟听天书似的,听完了他俩的话。   他跟李世民认识太多年了,一看李世民表情,就知道对方有话要说。   “陛下,有难言之隐?皇后与公主的病好了,不是喜事吗?”长孙无忌很纳闷。   李世民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承乾……”他斟酌着言辞,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等一会,我这正好有本参承乾的奏疏,我叫承乾过来,你旁听一下,他是怎么应答的。你大概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长孙无忌一头雾水,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很有耐心,等李承乾盯着李泰做完五禽戏,又打发他去跑步,才开口唤太子。   李承乾迈着步子,腿脚灵活了许多,但愉快的心情止步于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奏疏的动作上。   李承乾的笑容秒速消失,在群里吐槽:“我打赌这又是哪个傻逼上奏说我坏话的。”   “淡定,你又没干什么坏事。”扶苏安抚。   但李承乾不管,立刻把扶苏拽过来:“你来,我可不愿意听这些苍蝇哔哔,跟有病似的。”   扶苏无奈,只能先浮出水面,好整以暇地走进殿,面对皇帝。   就在这一瞬间,李世民侧首,微妙地向长孙兄妹传了个眼神:看! 任务失败   扶苏可不怕什么进谏,他非常淡定从容地行至李世民面前,礼貌微笑行礼。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把奏疏递给他,道:“侍郎韦挺参你道德有亏,凌虐兄弟。”   李承乾本来气哼哼的,结果一听这个理由,顿时笑喷了。   “哈哈哈,胤礽,有人骂你诶哈哈……”   胤礽习以为常,一点也不气恼,还安抚道:“如果这能让你心情好点的话,我不介意被你开涮。”   刘据注意力上来了,忙问:“快看看,是哪件事?”   扶苏展开这份奏疏,大家都跟着一目十行,迅速搞清楚敌方辩手的论点。   刘据看完先松口气:“我以为多大点事呢,不就是帮李泰减肥时,放狗追吗?这个是可以解释的,扶苏快快。”   扶苏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心上,坦坦荡荡道:“韦侍郎说的也有道理。”   “哦?”李世民下巴微抬,闲散的坐姿都没变,笑了笑,道,“怎么说?”   扶苏为李承乾的行为找补着:“青雀太胖,跑起来很容易累,在锻炼的初期容易轻言放弃,我若是不逼一逼,越……魏王府的从者们肯定不忍心,就会放纵他休息了。”   李泰已经被改封魏王了,听起来比越王有前途的多。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兼着魏王府差事的韦挺,敢直接告太子的状,都不需要假手他人。   不过贞观朝的风气,就是实名劝谏,不怎么搞阴谋算计。   “韦挺说,你用弹弓打伤了魏王,有这回事吗?”李世民温声问。   扶苏紧急询问李承乾:“你父亲生气了吗?”   “你问我呐?”   “不问你问谁?”   “我哪知道?”   “承乾!”扶苏恨不得把李承乾拎起来晃晃,严肃道,“认真点,这不是什么大事,轻松就能化解的。”   李承乾不是很积极地观察了下,奇怪道:“没有,他好像并不生气。”   扶苏心里就有了底,诚恳认错:“许是我刺激青雀跑步的时候,不慎失了手,是我的错,我会向青雀道歉,下次注意的。让王府的属官看见了,产生误会,也确是我举止不端。”   李世民侧首看着他的太子,不紧不慢地笑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道你是好心,青雀最近瘦了很多,也是你的功劳。韦挺是魏王府的属官,替魏王不平,是他的职责。你不要跟韦挺计较。”   “怎么会?”扶苏脱口而出,“朝中的谏臣们敢于说实话,正是因为阿耶襟怀天下,鼓励他们谏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若是因为大臣们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记恨他们,以后谁还敢说真话呢?”   李世民欣慰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他的目光这么一绕,不着痕迹地从皇后和长孙无忌的脸上扫过,然后对太子越发温和赞赏,色如春日和暖。   “好了,你去带兕子和雉奴他们玩吧,兕子近来很黏你。”   “好,那孩儿就告退了。”   扶苏记着李承乾特别依恋母亲,临走前还特地对皇后笑笑。   “等等,承乾。”长孙皇后开口。   扶苏便乖乖止步,等她说话。   长孙皇后拢着袖子,缓缓走近他,扶苏顺势低下头,让她看自己能看得更清晰。   她气色没那么枯萎苍白了,如同枯木逢春,还在渐渐复苏中,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尽是岁月倥偬我心依旧的温柔坚定。   她说:“你放心,过几个月,我就让青雀去就藩。”   李世民为之色变:“观音婢!这事你还没跟我商量!”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很多余,但这夫妻俩有分歧的时候他在局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青梅竹马就这点麻烦,从小他就处在这两人中间。   甚至因为乱世,他早早就跟李世民混,很难说他跟妹妹相处时间更多,还是跟李世民相处时间更多。   长孙皇后淡然转身,抬眼看向李世民:“我正在和你商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承乾与青雀,本就该各安其位。”   “你不是一向也很喜欢青雀吗?”   “正因为我喜欢他,才不能看着他走梁王的路。中原很好,富庶安定,青雀去了也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汉朝时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死活不肯让他就藩,为此一度引发了景帝和梁王的斗争,兄弟关系彻底破裂。   已经发生的事,后必再发生,历史就这样。   “可是,青雀正在修书……”   “去哪儿都能修。”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着急。   “二郎。”长孙无忧冷静地走向他,声音柔和,却如冰玉碎裂,发出的每一句话,都响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引起震动。   “青雀是青雀,不是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引起了群里飞快的讨论,一条接一条,消息闪得让人眼花缭乱,手速慢的直接用嘴巴说。   “这是什么意思?”扶苏马上道。   “代偿心理。”胤礽琢磨,“就像有些人有了孩子后,会给孩子买很多自己小时候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玩具啊衣服啊什么的,看似是给孩子买的,其实是在补偿童年的自己。”   “拉倒吧,他童年可不缺爱。”李承乾嘀咕,“别看他排行第二,祖父到处上任时一直带着他,对他好得不得了。他生病了,祖父就去庙里给他祈福,跟独生子似的,到处炫耀。你看他那样就知道,活泼话多,长得好看,讨人喜欢,小时候还体弱多病,那真是祖父祖母的活宝贝。”   胤礽却道:“时间线往后推,推到秦王那里,是不是就很明显了?你父亲战功太盛,遭到猜忌,李建成李元吉连起手来打压他,东宫毒酒事件差点要了秦王的命,结果你祖父和稀泥,说秦王不擅饮酒……”   几人若有所思,刘据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是不是跟父皇偏爱表哥,是一个道理?因为他自己没办法去打仗,所以培养了表哥,代替他。”   “有道理啊。”扶苏明白了。   “还不止。”胤礽翻着史料,又找到一处佐证,“李泰被过继出去过,武德四年的时候,因为承乾的三叔李玄霸十六岁就死了,没有子嗣,李渊就把李泰过继给了李玄霸。后来贞观二年,太宗就把李泰要了回来,从宗室换个子弟填补空缺。   “我想,大概因为这个,太宗对李泰有愧疚弥补的心思。”   胤礽总结了一下。   扶苏道:“武德四年,那时候秦王已经被猜忌了吧?虎牢关一战擒双王,是不是就是那年?”   李承乾幽幽回答:“是。”   这个思路一理,大家对李世民微妙的心理就有了更多理解。   李世民闷闷的,垂头丧气,幞头上的兔耳朵耷拉着,一时无法反驳,但是又舍不得李泰,就赌气道:“反正我不同意。”   扶苏干看着,吐槽道:“这对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长孙无忌试图插话:“这么大的事,总归是要慢慢商量的,也不急这一时半会。魏王年岁也不大,明年或者后年,留两年也不要紧。”   李世民眼睛一亮:“就是,青雀才多大,而且承乾正在带青雀减肥,这可需要不少时日,对吧,承乾?”   “对个鬼!”李承乾炸了,“他还指望我替胖鸟说好话?门都没有!赶紧让死胖子滚!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承乾的急躁,扶苏完全明白,但他不会这么表示。   欲速则不达,尤其对皇帝说话,言辞太过激烈,和君父对着吵,除了把双方都吵急眼,语无伦次,气急败坏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处。   李家这一家,全都有点疾病在,不是高血压就是糖尿病,不是哮喘就是肺病,实在不宜吵架。   扶苏好脾气地笑道:“不急,我先带青雀几个月,等他的体重稳定在一百六十斤,反弹控制在一百八十斤左右,让他养成锻炼的习惯。阿娘还未病愈,雉奴与兕子也都还小,青雀这么一走,他们也会时常想念的。”   长辈们都舒展着神情,听太子发表观点。   “好孩子。”李世民连连夸赞,“有你这般大度友爱的兄长,真是青雀的福气。”   扶苏笑吟吟,又看看长孙皇后:“阿娘注意多休息,别太劳累,我去看看兕子,她不宜运动过度,会难受的。”   长孙皇后颔首,温柔道:“嗯,你慢些,等会带他们一起进来吃茶。”   扶苏答应得很爽快,心情不错,转身出了立政殿。   突然,系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警告,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已达100%,你已被发现,任务失败。是否退出任务?】   扶苏大惊失色,在群里一片兵荒马乱中,匆匆求助嬴政。   “阿父!救命!”   挂机潜水的管理员猫猫冒出脑袋,平静如水:“我提醒过你了。”   “我以为……”他没想到会暴涨到百分百啊!   “还浪吗?”   “怎么办?”扶苏急道,“这个任务进展得这么好,马上都快成功一半了,就这么失败也太可惜了。”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恳求猫猫管理员。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阿父?”   “多大的人了,怎么老撒娇?”   “求求你了。”   “李承乾是什么想法?”嬴政淡漠地问。   扶苏赶紧去问李承乾:“承乾承乾,现在怎么办?”   出乎意料的,李承乾居然不惊不慌,完全没有一点点失措的样子。   甚至有闲心乐了一下:“随便吧,我都行。”   胤礽看在眼里,猜测道:“你是在高兴,你父亲认出扶苏不是你了吗?”   “……”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   “任务虽然失败了,但你并不难过。”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李承乾深深凝望殿中,长孙皇后正在劝李世民,有来有往地拉锯着。   如果她能劝成功,李泰就会离开长安,魏王府的势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李承乾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猫猫管理员无可奈何地建议:“这个世界,给你们存档,如何?”   “还可以存档?”扶苏大喜。   “当然,不过你得兑换存档功能。”   “承乾!来兑换。”扶苏把李承乾拉过来。   李承乾无可无不可,懒懒散散地瞅了眼积分:“你确定?兑换完我们可就没积分了。”   “那也得兑。你看这个世界,发展得这么好,没有亲眼看见母亲病愈、李泰就藩,没有喝到太子妃给你做的奶茶,没有目睹李治和武照见面,也没有接到正在向你笑着跑过来的小妹妹……不会觉得遗憾吗?”   “……”   李承乾没说话。   其实是有遗憾的,很多很多遗憾。   【您已兑换存档功能,积分清零。是否存档?】   【存!马上存。】   【本世界已为您存档。】   扶苏松了口气,眼巴巴问:“我看承乾他们玩游戏,存档完都能读档的吧?”   猫猫管理员轻轻甩了甩尾巴,端庄地盘在脚边,回答:“理论上可以。”   扶苏瞪大眼睛:“什么叫理论上?”   “这个档你们暂时回不了。”   “什么?”扶苏的反应比李承乾还大,可能是因为被发现而任务失败的是他,他就很有责任心地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相当于作弊被取消了这一场的考试资格。”   众人傻眼,扶苏问:“那怎么办?”   “你们需要重新做一个任务,来解锁回档的资格。”   “啊?”   胤礽反应很快:“我来做我的任务?”   “不,还是李承乾的任务。”猫猫管理员爪爪一划,系统界面就出现一堆没有标识的卷轴,“这些都是,随机抽选,只要完成一个,就能回档。”   扶苏抓着李承乾的手,被管理员拍爪。   “让他自己来。”   刘据跟李承乾玩过不少游戏,虽然很菜,但好歹有些意识,担忧道:“任务难度一样吗?”   猫猫摇头:“不一样。”   “那糟了。”李承乾轻佻道,“我的运气一向很差。”   集全家遗传病之大成,基因缺陷上长了个人,十八岁就残疾了的大唐太子,如此说道。   扶苏只能松开手,充满期盼地祈祷:“父皇陛下保佑,希望承乾能抽到简单的任务。”   猫猫陛下不由侧目,瞥他一眼。   李承乾对自己的运气是丝毫不抱希望的,他这辈子运气就没好过。   他随手抽取了一个卷轴,而后听到系统提示音。   【玩家李承乾你好,你抽取的任务难度为四星,时间为贞观十七年二月,任务目标为:请在密谋谋反暴露的情况下,保住太子之位。】   沉默,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扶苏艰难地调动唇舌,质疑道:“这个任务难度四星?”   李承乾直接问:“放弃吧,不用做了。”   胤礽叹了口气,暗地里戳戳刘据。   刘据立即道:“先别放弃,我来试试。”   猫猫管理员对他们当面作弊的行为表示无语,抖了抖可爱爆表的妙脆角,视而不见。   这个新任务,就算作弊被发现了,也不过是离开世界,对这个时间线的李承乾来说,根本无所谓了。   李承乾造反失败后,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不到两年就死了。   这两年他过得生不如死,不如不过。   李承乾叹气:“非做不可吗?我觉得在地府待着蛮不错的,飘来飘去像个塑料袋,也挺好。你们看,活着的时候都不能飘,多没意思,不如……”   扶苏打断他,问刘据:“你有空?”   “我晚上有,反正是灵魂做任务,身体就让他睡觉好了。”刘据参与进来,“我这边马上到就寝时间了,你们等我一会。”   他们便等了一会,扶苏抽空回去处理了下公务,和子虞说说话。   猫猫陛下随口道:“跟你没什么关系,谁替李承乾做任务,都会被发现的。”   扶苏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怎么一下子飙到100%的?上次还是30%呢。”   “要是把长孙也算进去,早就100%了。”   “啊?长孙皇后……”   猫猫提醒:“她早就发现了。”   扶苏认栽,把自己的事忙完,跟子虞说一声,就开始围观李承乾的四星任务。   这次陪李承乾做任务的人,是刘据。   贞观十七年,李承乾已经干了一堆荒唐事。   他在农耕时节征召工匠营造亭阁,一干就是好几个月,耽误春耕,老师于志宁上书严厉劝谏,言太子奢侈铺张、大兴土木、荒废农时、不合法度,李承乾大怒,派刺客去刺杀老师。   结果两个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看见于志宁正在为母亲守孝,住在简陋草庐,生活清苦朴素,刺客们见状于心不忍,最终放弃刺杀了,于志宁侥幸保命。[1]   这个行为实在是恶劣,换了其他皇帝,有几个能容忍太子刺杀老师?   除此之外,还有张玄素,也因为上书劝谏,被李承乾派人暴打,几乎打死。   东宫昼夜歌舞玩乐,教习胡人的杂戏,敲鼓奏乐,彩衣跳剑。[2]   又因挟左道搞巫蛊被查出,称心一干人等都被处死,李承乾不服,在东宫造称心的雕像,令宫人早晚祭拜,时不时哭泣,连续数月不上朝,给称心立墓碑。[3]   就在东宫里,一点也不偷偷摸摸,生怕别人不知道。   及至贞观十七年二月,齐王李祐在齐州刺杀长史权万纪,决意起兵造反。   这场造反雷声大雨点小,因为这是贞观朝,朝中一流武将多的是,李世民的威信谁也动摇不了。   李世民得知消息,随手派出了李世勣领兵讨伐,叛军知道后内部立刻兵变,李祐随即被部下活捉,押送长安。   整个造反,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月,党羽就全部落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审讯党羽的时候审出了纥干承基,顺藤摸瓜,扯出了太子。   李承乾不是很情愿回忆这些事,胤礽不客气,给他透了个底朝天。   实在是一言难尽,糟糕透顶。   但刘据经历得多了,跟巫蛊之祸比起来这都是毛毛雨了。   “没关系。”刘据安慰道,“我去找你父亲坦白。”   李承乾怔忪:“直接坦白?”   “嗯。”刘据微笑,“我当年可是千方百计,想见父皇一面,想告诉他我是清白的,但就是没这个机会。这次,就让我去吧。”   刘据没机会见刘彻,李承乾自己不见李世民。   李承乾默了默,进入了任务。   美人们犹在歌舞,表演杂耍踏剑,醉人的香气从他们袖中逸散,雾蒙蒙的,浮翠流丹,迷梦心魂。   琵琶声落在玉盘里,如夜里的雨,缠绵地勾住太子的手,化作逶迤的裙摆,艳色泼天,流淌着满室的春光。   刘据轻轻伸手,推开了一个给他喂酒的美人。   雌雄莫辨的美人娇嗔着什么,但刘据摇了摇头。   “都退下吧。”   曲乐与香气便中断了,绮丽的美梦也中断了。   有人醉醺醺道:“殿下是对这几个美人不满意吗?我再为殿下搜罗一批更好的。”   刘据循声望去,李承乾淡淡地告知:“这是杜荷,我妹夫,杜如晦的次子。”   “是个好东西吗?”刘据问。   “。”   乐伎舞伎都下去了,杜荷颇为失望,巴巴道:“殿下怎么不开心呀?”   刘据开心不起来,沉声道:“齐王谋反事发,只怕牵连甚广。”   “怕什么?”杜荷眼珠子一转,鬼鬼祟祟道,“要我说,与其这样被魏王一党磋磨,不如先下手为强,派人刺杀魏王。只要魏王一死,殿下再装病,引陛下过来探望,让侯将军起兵,困住陛下,逼陛下让位……这不就皆大欢喜吗?”   刘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发出灵魂质问:“他的意思是,囚禁李世民吗?哇,他可真敢想。”   扶苏嘀咕:“那这任务得上升到五星级,还不够。”   李承乾骂了句傻逼:“他要是这么好囚禁,祖父也不会天不亮去划船,李建成也不用下毒酒了。”   “怪幽默的。”胤礽忍俊不禁。   刘据盯了盯杜荷,意兴阑珊:“你喝醉了,尽说胡话。”   “我没醉……殿下,我是说……”   “来人,送驸马回去。”   刘据意识很清醒,虽然起身时重心不稳,有些迟钝踉跄,差点跌坐回去。   “你喝了多少?”他问。   “不知道。”李承乾秒答。   刘据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道:“我记得我看史书的时候,李建成和李元吉密谋的内容,很快就能传到你父亲耳朵里,非常非常快。所以,杜荷说的话,你父亲说不准很快就会知道。”   “那还用说?秦王府安间谍搞情报可是看家本领。”   “所以我们得赶在这之前,先去找你父亲,当面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清白。”   “管他清不清白,走,我们先进宫去。”   “大半夜的,去干什么?”   “去举报东宫要谋反。”刘据干脆利落。   “哈?”李承乾呆滞,“我举报我自己?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还是得李承乾自己来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李承乾完全不记得还有雨的事,刘据半醉不醉的,努力想维持清醒,换了衣裳,又用冷水敷脸,好一会才拖着残缺的腿,慢吞吞走到廊外。   天色已经昏沉,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殿下。”太子妃急匆匆地赶过来,问道,“殿下是要出门吗?”   “宵禁了吗?”   “戌时一刻,坊门马上要关了。”   “那不要紧,我走小门,求见陛下。”   太子妃闻言走近,忧虑地提醒道:“通训门平日是不开的,东宫无权命令此门打开。”   因为门的另一边就是太极宫。   东宫与太极宫仅仅一墙之隔,平常上朝都是老老实实出大门,但显然,太子今天不打算走大门。   刘据淡然道:“东宫自然无权,我只需要等禁军上报,陛下会为我打开这扇门的。”   “殿下……”太子妃很不放心,眼睛里尽是忧色,她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试图劝阻,“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吧。殿下若是愿意去上朝,父皇也会欢喜的。”   “那就晚了。”刘据摇摇头,走向长廊尽头。   “殿下!”太子妃一步一步跟着,伸出的手几乎拽住太子的衣袖,眼底的不安顷刻间变成恳求。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是这个场合和时机都不对,她习惯了保持静默,便都没有说出口。   李承乾沉迷酒色荒诞度日的日日夜夜,太子妃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她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恐怖的阴影越来越近,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不对劲,身为太子妃,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据正要安慰她两句,李承乾忽然顶了号,冒泡上来,开口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太子妃愣住,几乎为这一句话而酸涩起来。   “往后,也许你会更辛苦,真是对不住了。”   群里刷刷一静,真是难得听到李承乾这样真情实感地道歉。   太子妃含着泪,终于敢拉住他的袖子,声音低微地求道:“殿下,罢手吧……”   李承乾从她手里慢慢抽出自己的袖子,她不敢用力,只能任他抽身。   但李承乾笑了笑,问:“孩子们呢?”   “刚睡下。”   “那挺好的,你也去休息吧,总是累你夜里睡不好觉,时不时还得注意我。”   “殿下……”   “去吧,我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李承乾抬手,从侍卫那里拿了把伞,走进风雨里,不是很顺畅地转身,看着她,又是一笑。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青石板上溅起无数透明的流星蝴蝶,此起彼伏。   雨声连绵,在头顶的伞盖上开着演奏会,也不管伞下的人爱不爱听。   刘据拖着病腿,靠近了夜色中紧闭的通训门。   监门校尉看见来人,目瞪口呆,连忙行礼,不解道:“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可是走错了路?”   “没走错。”   “那……”   “劳烦通报一声,我要求见父皇陛下。”   “现在?”监门校尉遭遇职场最大危机,这个日常挂机的岗位竟然被二领导莅临,一开口就是他根本决定不了的事。   好在太子今天情绪很稳定,没有迁怒发作的迹象,只撑着伞,耐心道:“我知道,你是无权决定的。还是快点上报吧,父皇陛下会给予答复的。如果他说不见,我就走。”   “那卑将这就去通报。”其中一只校尉和同僚耳语两句,马不停蹄地赶去上报了。   校尉名义上听命于监门卫大将军宇文节,但太子的身份不同寻常,宇文节也不敢擅作主张,连忙继续上报给李世民。   刘据和李承乾就在通训门等着,饶有兴趣地听门上的椒图神兽唱歌。   别误会,这不是神话世界,只是幻听幻视而已。   “感觉还挺神奇的。”刘据从门上挂着环的椒图,看到门脊上鱼尾巴的鸱尾。   几只神兽叽叽喳喳地聊着天,鱼尾巴拍打着滴滴答答的落雨,欢呼雀跃。   “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刘据啧啧称奇。   “好玩吧?”李承乾乐了,把伞一丢,仰面沐浴着春夜的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是春天,没暴风雨。”胤礽打岔。   “你俩在干嘛?”扶苏忍不住了,“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吗?不生场大病,不舒服?”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1]   李承乾散漫地吟着,淋雨淋得很快乐,看上去要不是腿脚不方便,他能来一首雨中曲,跳上一舞。   还好外人听不到。   “呃……”扶苏试图理解,理解不能。   胤礽探究道:“你这是悟了,还是摆了,或是疯了?”   刘据默默地把伞捡起来:“湿淋淋的,不大舒服,我还是打着吧。”   他是个正常人。   “你们不觉得下雨天很刺激吗?风越大越好,雨也越大越好,把整个世界淹没,大家一起在末日里死去,多浪漫。”   李承乾发表奇特的浪漫主义观点。   扶苏率先反对:“那不行,我还在建设大秦呢,努力让黔首们都吃上饭就很难了,搞得好好的,我可不想末日。”   “加1,我刚看见曙光,熬老头还没熬完,掰着手指数日子,好不容易苟到现在。”   “你就知道加1。”李承乾嘟囔。   “承乾,你今天的状态好像很不一样。”胤礽都糊涂了。   “嗯哼。”李承乾非要伸手去接伞盖边缘流淌下来的雨玩。   那股汇集的雨水丝丝缕缕淌过他的掌心,让那些象征命理的掌纹都模糊了。   “挺有意思的,我喜欢这场雨。”   扶苏苦恼:“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吗?胤礽?”   “我不是他的保姆。”   不过半个小时,宇文节就过来了,带着两列巡逻的禁军,是正常巡防的数量。   “太子殿下,陛下说可以放行。”   他带来了李世民的口谕,通训门便在雨中吱呀吱呀地打开。   莫名其妙的,就让人想起十七年前的玄武门。   那扇门要更大,更沉,更凶险。   这扇门还是小了点,动静也小。   太子只带了三两个亲卫随从,步伐也慢,毫无杀伤力。   但不知怎地,宇文节心里一紧,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性子严谨,没有在路上和太子寒暄套话,公事公办地把人送到,就与谒者交流一句,继续巡防。   还是熟悉的立政殿,存档的时候他们回望时,就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的地方。   只是雨夜之中,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地方,只隔了七年,竟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地域。   刘据乖乖站定,将伞递出去,很快就被宫人引进去。   擦拭不过来的水汽,顺着太子的进殿,微微散开。   帷幕后投来遥遥一瞥,紧接着是低哑的声音。   “衣裳怎么湿成这样?先换一下吧。”   “哦。”   刘据就转到侧殿的屏风后,更换了一身衣服。暖黄色的,挺合身。   他戳戳李承乾:“立政殿有你的衣裳诶。”   “立政殿还有我喝茶的杯子呢,有什么稀奇。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这里都有我们各自的东西,杯子都是不重样的。”   “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父亲还住这里吗?”   “不一定。很多时候,他需要在这边带孩子,但兕子渐渐大了,就算是父女,也不能一起睡,所以按理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回甘露殿了。”   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兕子才三四岁,年纪太小,又多病,李世民交给谁都不放心,就自己养了。   换衣服时,李承乾有点心不在焉的,刘据就问:“怎么了?”   “他好像在哭。”   “诶?”   “听声音听得出来。”   刘据不免好奇,带着验证的心思,缓步走到帷幕深处。   有细小的咳嗽声和急促呼吸,隐约响起。床榻上瘦弱的身影捂着嘴,如风中落叶,咳出了一串不由她做主的频率,越发喘急。   “哥哥……”兕子喘了喘,对来者露出笑颜,“许久不见,哥哥近来可好?”   李世民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握着女儿的手,专心地扎了下去。   刘据与李承乾皆哽住,说不出的黯然。   “我……还好。”李承乾矮下身,轻握了一下妹妹的另一只手手,发动治愈术。   胤礽道:“晋阳小公主,去世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吧?是哪年?”   李承乾轻声道:“明年。”   李世民的医术究竟怎么样,恐怕谁也没法说,毕竟谁也没处抱怨投诉。   但兕子不嫌弃,她乖巧地喝完了一碗苦药,含笑安慰道:“我觉得好多了,阿耶不用担心,这么晚了,雨声急切,你也回去歇息吧。”   李世民摇摇头,低声道:“你睡吧,我陪你一会儿。”   兕子闭上了眼睛,呼吸不算很通畅,但咳嗽的声音小了,没那么急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几根银针,无声地落下泪来。   好半晌,哭唧唧的垂耳兔收走了银针,起身披衣,走出女儿睡觉的寝殿,犹豫着看向外面的雨。   这不是个方便皇帝和太子谈话的场所,因为兕子和雉奴都住在立政殿,只是分在不同的内殿和暖阁。   “你有话要同我说?”李世民低沉地问。   “嗯。”   “去甘露殿吧。”   “好。”   李世民召来了马车,带着太子转移到甘露殿。   半路上,刘据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阿耶?”   “没事。”   好家伙,一家病号。   甘露殿没有外人,显得空旷清净,他们进来后,便多出两个熏炉,散发着带着熏香的热乎气,驱散了些二月的湿冷水汽。   “坐吧,你要说什么?”李世民屏退左右。   刘据正襟危坐,刚要开口,就听到尖锐的系统音。   【警告!李世民对你产生怀疑,请多加注意。】   有前车之鉴,这次没有人意外了。   刘据按照自己的腹稿,低眉顺眼道:“我是来认罪的。”   “哦?”李世民看着他,“什么罪?”   “东宫勾结朝中将领侯君集,策反禁军统领李安俨,蓄养刺客,刺杀朝廷命官,里应外合,筹备谋逆……”   刘据还没说完,李世民就止不住低咳起来。   不知道他们父女俩到底谁传染的谁,不过李世民底子要好些,年轻时打仗浪成那样,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狂追敌人几百里连战八场都扛得住,现在只是小小风寒,倒也能硬扛,看起来比兕子症状轻些。   李世民端起一碗苦了吧唧的东西,跟喝茶似的,喝了口药,压一下喉咙里的痒意。   “东宫是谁?”   “东宫是我。”   “所以你,向我自首,告发东宫串联之事?”   “对。”   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茫然,把手里的汤药一口一口喝了。   “为什么?”他想不通。   这谁能想通?   “悬崖勒马,幡然醒悟了。”   “你?”   “我。”刘据坦坦荡荡。   他永远坦坦荡荡,不管是在汉武朝,还是贞观朝。   李世民吸了口气,介于不可思议和如坠梦中之间,亦或者两者交叠。   “你……临时反悔了?”李世民斟酌着言辞。   他对太子要谋逆这件事本身,不是特别惊讶。   扶苏猜测着:“你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才有鬼了,这是长安,二十年前就是秦王的地盘了。”李承乾理所当然道。   所以李世民意外的,只是太子突然自首。   刘据真诚道:“从前做了很多荒唐事,好在两位老师没有死在我手中。窥伺禁中,贿赂结党本是重罪,东宫笼络武将,谋划逆反,已做了一半了。   “汉王李元昌怂恿我起兵,禁军统领李安俨答应依附,陈国公侯君集亲口许诺兵变,杜荷设计的策略,还有洋州刺史赵节、我的亲卫贺兰楚石、杀手纥干承基等人……”   李元昌,从李元吉的辈分,是李渊闲着没事干享福时给李世民生的弟弟。   像这样有很大年龄差的异母弟弟,李世民还有好几个,修滕王阁那个也是。   侯君集跟李世民打过仗,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还没功高震主呢,就骄矜得不得了了,因为打高昌时私自抢夺了不少财宝被举报,又被李世民斥责了,就怀怨在心,准备改立门庭了。   李世民安静地听完,扬声唤人进来,道:“召,程知节、尉迟敬德,速速进宫。”   他的表情,甚至谈不上惊怒,冷静得像在考场做数学题。   禁卫奉命离开,李世民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耶一点也不意外?”   李世民一手支颐,进殿时换了件玄色外披,映衬着周围的宫灯,反射出一种金红色的光晕。   红色竟居多,大抵是花纹的缘故,莫名幻视血色。   他也不是一直着暖色调衣裳的。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天策上将微微笑了下,回答:“我只觉得很高兴。”   “高兴?”   “承乾,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能来,主动供述这一切。”   “其实我不说,阿耶你也知道?”   “齐王谋反,露了痕迹,有牵扯到你。”   “仅仅这样?”   李世民注视着他的太子,轻声道:“不止,你们歃血为盟好几次了,我都知道。”   “……”   怎么说呢,姜还是老的辣,谁输给李世民都不冤。   刘据感受了下,李承乾一点动静都没有,跟睡着了似的,就道:“自首能减刑吗?”   【警告,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升到60%。】   刘据心里一紧,但争分夺秒道:“太子妃全不知情,能不能看在幼子无辜的份上,留他们在长安过活?”   【警告!】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我一人承担……”   【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   “求父皇仁慈,宽宥无辜。”   【已升到百分之……】   卡在警报即将说出100%的那一秒,刘据果断出手,把待机的李承乾给推了出去。   李承乾:“???”   李世民的神色微妙地一动,系统的警报声卡住了。   鸦雀无声。   “承乾?”   李承乾顿觉尴尬,无话可说,想找个什么话题吧,一时也没找到,就只能应了一声。   “咳咳……你刚刚,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大惑不解,“像变了个人,哪里都不像你,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李承乾顺口问。   “以为是什么左道。”李世民喃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承乾不喜欢跪坐,他的腿本来就难受,这个姿势只会产生更大的压迫,皱眉道:“我能要个软凳吗?这样坐着不舒服。”   “当然。”   李承乾就爬起来,换了个软凳坐着,解放了双腿。   “不是什么左道,是我的朋友,他劝我找你自陈罪状,好从轻发落。”   “不是你自己的意思?”李世民很失望。   “一半一半吧。”李承乾直言不讳,“造反不过是以卵击石,我现在很清楚,反正成不了,不如提前告诉你。”   “你……你与从前不大一样了……”李世民嘀咕。   “其实还是一样的。”李承乾口下不留情,“我要是有真本事,还是想杀了李泰,逼宫试试的。我认输,只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而已。”   李世民怔住:“你是这样想的?”   “你宠李泰宠成什么样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这个太子之位怎么才能安稳?我就不怕我是第二个杨勇、第二个李建成吗?”   李承乾没有自己想象中激愤,说出来的话竟然字字都清晰。   “当年李建成为什么给你下毒酒,你又为什么发动玄武门之变,不都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吗?我只是失败了而已。”   李承乾低语,“我知道,你早就对我很失望,早就想换太子了,只是因为我是嫡长子,位居东宫多年,没有大错不能废。   “我的腿废了,越来越荒唐,不如李泰讨你喜欢。   “你心里是不是想着,我不如早点死了,好让你扶李泰上位?   “可我偏偏没这么早死,偏偏还要占着东宫,让你为难。   “你容忍我,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我,就像郑伯容忍公叔段,秦始皇容忍嫪毐,你当初容忍李元吉!   “你以为你很仁慈吗?   “‘承乾之愚,圣人不能移也。’你是等着以后史书这样写吗?   “可是,可是如果当初玄武门事变会发生,祖父要占一半责任,那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你难道不占一半责任吗?”   本来只是低语,说着说着,声音终究还是大了起来。   “我是天生就这么荒唐的吗?是吗?   “魏王的势力都发展成什么样了?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你想让魏王住进武德殿,又一直留着晋王在立政殿,你这个也宠,那个也爱,全都不让他们就藩。那我呢?我这个太子怎么办?”   李承乾也不想这样,但语言是有魔力的,总有停不下来的时候。   “我怎么才能不想杀魏王?我要是李建成,我也想杀你。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还是太尉,尚书令,雍州牧,左右武候大将军……”   李承乾说着,都有点想笑。   “来,我给你念念,李泰现在的官职。——魏王,雍州牧,又是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扬州大都督,特许乘辇入宫,设立文学馆招揽天下学士,赏赐俸禄比东宫还高……   “好,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要是李建成,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办?”   李世民失神地看着他,手微微颤抖。   许久,李世民颓然地垂下眼睛,声音微弱:“原来,是我的错……我从前埋怨父亲偏心,以致于我和大哥落到那步田地,没想到,我的孩子也会这样……”   他们恒久地静默,隔着歇斯底里的爱与恨。   李世民偏过头,攥着拳咳了一阵。寂静的甘露殿,声声回响。   “你说的对,我确实在容忍你。”李世民低笑,含着泪光,“从你挟左道开始,我就在想,怎么办呢?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连坐了数万人,戾太子的事尤其惨烈。我不想这样,就压下了这件事。   “然后你养了上百名死士,我又在想,承乾是准备刺杀谁呢?   “后来你刺杀你的两位老师,又准备刺杀青雀。”   李世民轻轻道,“你光刺杀他们是没有用的,除了让你的名声更坏之外。   “坐稳太子之位,要得尽人心,是不能这样的。”   戾太子刘据本人:“……”   李承乾的委屈是实打实的,但他的劣迹也是实打实的。   群里便只听着,神色复杂,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李世民有点恍惚,声音越来越轻,抬手撑了一下脑袋,梦游似的续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要逼宫谋反,当下倒是有个好机会。”   他侧过身,一边咳嗽,一边摸到了一把充作挂饰的剑。   李世民把手里的剑,丢了出去,连着剑鞘,一起丢到了李承乾面前。   “逼宫,首先要控制皇帝,皇帝才是最重要的。趁敬德他们还没来,四下无人,你可以一试。”   李承乾:“?”   刘据:“!!干什么这是,你们皇帝都有赐剑的爱好吗?”   扶苏:“等会等会,这个局势我怎么看不懂呢?不对呀,不是坦白局吗?怎么又赐上剑了?”   胤礽:“可能因为皇帝们手边都有剑,这时候要是赐个刀枪棍戟、斧钺钩叉,不是画风很奇怪吗?”   “现在的画风也很奇怪啊!”扶苏迷惑,“什么情况啊这是?阿父?又是什么考验吗?”   猫猫陛下看得很入神,津津有味,跟追剧似的,随口道:“不,李世民不是刘彻,他不搞这一套。”   “那赐剑?”   “纯赐剑。”   “什么意思?”   嬴政微妙地笑了一下:“你们可能意识不到,李世民性烈如火,至情至性。他宠爱李泰真的是纯宠爱,现在赐剑给李承乾也真的是纯赐剑。”   “不太懂。”   “没有什么政治权衡,阴谋算计,他只是情绪崩了。”   “啊??”   “别这么大惊小怪。李世民就不能不理智吗?”嬴政变回他自己的样子,直接录屏,兴致勃勃道,“有意思,我要录下来,以后发给他看。”   “哈?发给谁?” 政哥很活泼   嬴政饶有兴趣地录着屏,甚至还恶趣味地把屏幕放大了一下,关注重点都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对峙。   猫猫陛下心情甚好,带着笑意回答:“发给李世民。”   “平行世界?”扶苏想起他们几个一起看过的科幻电影。   “可以这么说。”   “关系这么好吗?”扶苏真的很惊讶。   虽然他知道嬴政有活泼的一面,但父亲在孩子面前表现得自然和在朋友面前不一样,他所见到的嬴政还是沉稳端肃居多。   很难得看见嬴政也会露出这种“记录朋友黑历史准备发出去嘲笑对方”的坏心眼但又无恶意的生动表情。   哇,好稀奇。   于是扶苏的注意力就不由分散了,既想看承乾那边怎么样了,又总忍不住留意嬴政的微表情。   李承乾没有刘据当时那种绝望,他伸长手臂,把剑捡了起来,抽出剑刃看了看。   群里屏息了下,鉴于李承乾出奇的安静,胤礽本想提醒他冷静,又咽了回去。   “什么情况?”扶苏赶紧问。   刘据在李承乾身体里,对情绪感知更敏感些,古怪地冒出一句:“承乾在看剑上花开。”   “剑上哪来的花?”   李承乾欣赏着这把剑,一动不动的。   “承乾?”胤礽唤着他的名字。   李承乾不为所动,充耳不闻。   这场面实在诡异,扶苏像是被感染了,问出一句:“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个时候动手,成功的概率有没有百分之一?”   李承乾乐了:“没那么高。”   “你父亲远程应该比近战强,他年纪大了,手里也没有武器……”   李承乾大笑,乐不可支:“你是说,让我去试试吗?试试就逝世。”   “就是这么一说,没让你动手。”   “我要是真跟他动手,绝对是三七开。”   “胜率能有这么高?”X3   众人不约而同地疑问。   李承乾一本正经道:“三秒钟,我头七。”   刘据默了默,安慰道:“不至于,他会让着你的。”   “没意思。”李承乾直接出声了,把剑刃塞回去,百无聊赖,意兴阑珊,“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剧,就是做了你的儿子。”   李世民脸色一白,竟说不出话来。   “诶?”刘据一惊,“这话有点太重了吧?我都那样了,也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不是这个意思。”胤礽马上道,“承乾,好好说话。你们父子之间,没到这地步,别搞不张嘴惹误会那一套。”   李承乾只是累了,没什么精神,倒不是故意要刺激李世民。   他就顺口道:“李建成的悲剧也是这个。你太优秀了,把别人衬得一无是处,做什么都不如你。别说李建成李元吉了,我打赌祖父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晚上想到你,觉都要睡不着了。   “他为什么想迁都,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突厥来势汹汹吧?有没有可能,也有部分原因是,当时的长安在你掌控之下。   “你让你的父亲、你的兄弟、你的儿子,都寝食难安。”   这话听起来很酸,很怪,乍一看把错误全都归咎在李世民身上,但扒开字仔细一过脑,从字里行间看出一树的柠檬来。   柠檬树下,挤满了人。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和解释的意思。   李承乾的倾诉欲,就如开闸的洪水,滚滚流淌。   “我从小学骑射,但身边的人总拿我跟你比较。我当然比不过你,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你?   “我学了十几年,射出的箭永远穿透不了甲胄,射穿心脏。   “无论我多么努力,就是做不到。”   “你为何……咳咳……要跟我比?”李世民茫然。   “因为我是你儿子!”李承乾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愤愤不平地抱怨,“所有人,所有认识你的人,从祖父到大伯,从舅公到舅舅,从秦王府,到天策府,再到满朝文武,每一个人,都会拿我来跟你比!”   你有没有被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碾压过?   他甚至不是在有意碾压你,他只是碾压了一个时代,顺便把你压扁了。   扁得不能扁了。   “我学字,他们说飞白颇有几分你的神韵,但差些火候。   “我学刀,舅公说你打仗的时候用双刀,血盈于袖,洒之复战;   “我披甲,祖父说好小子,有你的风范,你当年迎战窦建德,以三千五百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   李世民张了张口:“那是因为窦建德轻敌,不了解我的虚实,而且……”   “让我说完!”李承乾粗暴地打断他。   “哦。”李世民委屈巴巴地闭上嘴巴。   “就连母亲!母亲也要说我长得像你!”   李世民小小声地嘀咕:“可你,本来就长得像我……”   “我长得像你,又没有你好看!”   “这也要比?”李世民愕然。   扶苏控制不住地转头看向嬴政,微妙地产生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共情。   是这样,太过优秀的父亲,确实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做儿子的,很难超越父亲,不仅很难超越,还会时不时地被拉出来对比,然后得到惋惜的评价。   “这孩子虽然不错,但比他父亲差远了。”   能力就不用说了,倘若真的要比容貌,扶苏当然也好看,但怎么能跟嬴政比?   嬴政站在那里,渊渟岳峙,睥睨捭阖,遥遥垂眼瞥过来,就像天上的穹顶与地上的大秦合二为一,肃穆端华,令人忘记了要呼吸。   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比较了,谁还能有空对比五官?   这是五官的事吗?   李承乾就更倒霉了,大唐的天下都是李世民打的,他的童年时代,就是听周围人讲李世民的传奇长大的。   武德九年,也就是玄武门之变那年,李承乾九岁。   秦王府谁看得见李承乾?他们只能看见李世民。   长辈们也好,文武官员也好,都把目光聚焦在李世民身上,李承乾在他们眼里就如同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李世民的儿子”。   是李世民的儿子,又各方面都不如李世民。   不如李世民也就算了,这几年表现出来的状态,也不如李泰。   李泰知道要积极表现优点,修书来攒名声,温文尔雅,不做会被进谏的事,经常和李世民互动增加感情。   李承乾这几年,尽反向冲刺了。   “我真是受够了。”李承乾叽叽喳喳,“我估计李建成也受够了。他怎么说也算中等水平的储君吧?打仗不如你,但也能打;文治不如你,但没出过什么大错……”   “错还是有的。”李世民没忍住,身体不适都不影响他吐槽,“接收降兵的时候光顾着打猎玩,导致人家明明投降了,又跑了。还有突厥南下的时候,他也赞成迁都。”   李承乾盯着他,双手环胸,面无表情。   李世民讪讪地止住话头。   “总之,放到历代所有储君里,他不算差吧?”   “嗯。”   “结果呢,因为有你这个弟弟,他就没办法坐稳太子之位。他看见你,看见你们天策府,跟看见一把刀架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看似是在说李建成,其实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不傻,难道我不知道造反一定会失败吗?可我能怎么办?我不怕魏王府对我动手吗?   “我不怕我的人头也滚在地上吗?   “倘若易地而处,让李泰坐在我的位置上,他未必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承乾的残疾,放大了他的忧虑和压抑,人在生病的时候心情总是会比健康时要糟糕的,何况残疾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腿残疾了,身体又差,不如李泰受宠。”   李承乾摇头失笑,“你等着吧,玄武门开的坏头,以后造反的事还多着呢。谁都想造反上位,贞观之治不好学,玄武门还不好学吗?”   李世民等了几秒,李承乾没有继续抱怨,他就低低地接了一句。   “青雀并没有兵权,他的左武候大将军,是虚职。”   “我能收买禁卫统领,他不能?”   “他没有。”   “他只是现在没有。”李承乾冷笑,“你猜他要是上了位,会不会杀了我?我,嫡长子,太子!李泰要是继位能容得下我吗?   “你能容下李建成吗?   “李建成李元吉能容得下你吗?”   李承乾都说累了,把手里的剑一丢,换了个姿势,还是觉得不舒服,烦躁道,“算了,我都说够了,你就跟你的胖鸟小鸡一起过吧。   “兕子的病我能治,别哭丧着脸了。   “雉奴喜欢你宫里那个武才人,你干脆赐给他拉倒。   “那个高句丽,有点难打,你亲征会卡在安市城。那边冬天苦寒,后勤拉得太长供应不上,没办法一战灭国……”   李世民震惊道:“承乾你在说什么?”   “说以后的事,怎么了?”   胤礽叹息:“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好歹预警铺垫一下。”   李承乾这才想起来,垫了一句:“我是死后重生的,忘了告诉你了。未来的事,多少都知道一点。”   李世民目瞪口呆:“死后……重生?”   扶苏眼睁睁看着嬴政截图,把图搞糊,满意地做成了表情包。   目瞪口呆.jpg   李承乾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嘴巴一咧,笑眯眯:“想不到吧?还有更想不到的呢。你那个武才人,后来当了雉奴的皇后,又做到太后,废了她自己的儿子,自己当皇帝啦!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出自你的后宫,感想如何?”   李世民呆滞地卡了很久,像一台因为信息太多而加载不过来的电脑。   李承乾以为能看到他破防,气急败坏,把雉奴骂个狗血淋头,或者至少,因为震惊过度,意想不到,而语无伦次一下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这个地震般的消息冲击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兕子的病你能治?”   “?”   “那我们回立政殿,先去治兕子。”   李世民按着桌案起身,匆匆忙忙,急不可耐。   “她的脉象不好,跟你母亲那时候一样,我总是怕她会出事。”   李承乾诧异:“你完全不在意女皇帝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还要管自己身后事?秦始皇死了跟鲍鱼作伴,汉武帝的茂陵被盗了又盗,连你我都管不了,我还怎么管几十年后谁当皇帝?”   李世民絮絮叨叨,随口道,“天下万物,靡有不死。我已经尽力了,即便大唐三世而亡,也不是我的错,好歹比大秦大隋还多一世。”   扶苏默默地看向嬴政。   猫猫陛下按理说应该已经习惯这种议论了,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不习惯也得习惯。   但他本来是在看李世民笑话的,毫无预兆地被当成笑话看了,顿时有点不爽。   一段话被扫射两次。   扶苏似乎听见了嬴政记仇的声音,因为他翻出了一张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小黄鸡惊呆表情包,扯过来和李世民那张拼在一起。   别说,莫名很像。   只是李世民没有穿黄色衣裳——撤回这句话,嬴政把衣服颜色P成了金黄色。   阿父这么可爱的吗?扶苏暗忖。   李承乾没有站起来,他本来就带着醉酒残疾buff,再加上这个身体和精神状态可以直接入住精神病疗养院,所以哪怕李世民走到他身边,都懒得起身。   “兕子我已经治疗过了,一天就一次机会,不用再去了。——也没三世而亡,后面她退位给儿子了,大唐续了两百多年。”   李世民松开了袖中握着的手,怔怔地出神,垂眸看向李承乾的腿。   “那你的腿,也能治?”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大家就嗅到了一种奇妙的味道。   一种像跷跷板似的,与政治有关的、微小的倾向。   坐在跷跷板上的人,是很容易感觉到这个板子是在向上还是向下的。   李承乾当然也能,他常年处在跷跷板的一端,对这种信号非常敏感。   “你想干什么?”李承乾直接问。   “你……”李世民犹豫不决,混乱又复杂道,“你主动来见我,供述参与谋逆的人……”   “所以?”   “这件事还没有闹大。”   “只是现在没有。”   “如果你能治好兕子,再治好你自己……”   李承乾眯了眯眼睛,觉得李世民绝对是要搞事。   “你以后,会改过吗?”   “这话问的,你会把李泰扔出长安城吗?如果你不能,那我就不能。”   “如果我能呢?”   “!!!”   这个对话是怎么七拐八拐,拐到这个方向上去的?   李承乾匪夷所思,想不明白:“你刚刚吃错药了?”   “没有。”李世民用冷静的口吻,说着不冷静的话,“我方才一直在想,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错事,与我偏爱青雀有关。青雀对你产生了威胁,令你难安。如果,我让青雀就藩呢?”   “你是为了雉奴吧?”李承乾狐疑,“他年纪小,为了推他上位做太子,那确实得把魏王丢出去,不然雉奴这个太子也当不安稳。我只是你的错题集而已,你后来养雉奴养得可好了,果然独生子女最好命,没有竞争,安全感爆棚。”   扶苏听得聚精会神,嬴政忽然冒出一句:“他在发烧。”   “谁?”扶苏先看向李承乾,毕竟这家伙醉酒又淋雨。   然而嬴政说的却是:“李世民。”   “阿父能侦测到?”   “扫描一下就行,复制版在李承乾身上,离得很近。”嬴政展示给扶苏看,系统扫描四周,定格在李世民身上,旁边显示出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的讯息。   扶苏捕捉到了其中一条:【体温39.4℃,血压偏高,高压150,低压110。】   这个时候,任何信息都很关键,扶苏毫不犹豫地复制了这些信息,发到群里,提醒李承乾。   李世民还在纠结,拿不定主意,李承乾的重点就转移了。   “你发烧了?我都没看出来。”   “不要紧。”   李承乾抬起头,不喜欢这样过分仰视的姿态,索性爬起来,尽量正视李世民。   两只病号游魂一般对视着,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看着对方的眼睛。   “今天我是帮不上忙了,明天我帮你治吧。”   “明日,你先治好你的腿吧。因这腿疾,你总是不开心。”   “怎么开心得起来呢?我连骑马都骑不了了。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骑马出去玩了。”   李世民转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迭声的咳。   他吸了口气,乱糟糟的心绪化为一句郁郁的叹息:“观音婢若是看见如今这般情形,她该有多难过……”   “也还好啦,她既没有骂我,也没有骂你。”李承乾平和道,“我的短命和残疾,很好地弥补了我干下一堆烂事的问题。你就更不用说了吧?你这个皇帝当的,可以裱起来当模版了,我充其量算你白纸上不起眼的小污点。   “我不想去黔州,路上怪远的,不然你把我幽禁在长安吧?我还挺喜欢长安的,母亲在长安。”   李承乾碎碎念,“我保证以后不瞎折腾了,谁要是想打着我的名义搞事,我第一个告诉你,怎么样?”   李世民拿开遮掩咳嗽的帕子,无意识地捻着这布料,还是无法决断。   “他会把承乾幽禁在长安吗?”扶苏看得很揪心。   “不好说。”嬴政顿了顿,神情微妙,“按道理来说,这时候废太子,逐魏王,让这两党的党争直接烟消云散,然后立新的太子,是最合适的。他有三个嫡子,李治今年十五六岁,正好。”   这跟刘据的情况不一样,刘据又没犯什么错,稳稳当当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刘弗陵才四五岁,差距太大了,刘彻在有理智的情况下,肯定还是选太子。   李世民这边就为难得多了,三个全是嫡子,在感情上他都是很在乎的。   他要是不在乎李承乾,早就把他废了,还能拖到现在?   问题就出在,他都在乎。   刘据心里也打鼓,琢磨着:“你父亲是下不了决心吗?”   胤礽已经开始关心幽禁的问题了:“待在一个地方出不去,你受得了?”   “我都好几个月没出东宫了。”李承乾无所谓,“最近腿疼得厉害,又不想动,起床都费劲,不如在家待着,喝酒看美人。”   “你贞观十三年的时候,还能正常出现在东宫的崇文馆,也能主持弘文殿的三教辩论,表现不错。”胤礽补充。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今年什么正事都没干吗?”   “干了呀,现在不就在干正事?”李承乾拖着残腿,站久了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他只有一条腿残,但身体有代偿,为了弥补不能发力的右腿,左腿也会因为用力过多而疼痛。   李承乾想了想,没什么要说的了,就提议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再派人去东宫。等会你有一堆事要忙,抓逆犯,开朝会,我就不添乱了。放心,我就在东宫,不会私自逃跑的。”   刘据:“……你仿佛在阴阳我?”   李承乾准备要走,步子迈出一步,就被拉住了胳膊。   他诧异地停下来,迷惑道:“还有事?”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踏着满地的雨水,沉沉的,夹杂着甲胄摩擦的响动,不是尉迟敬德就是程咬金。   李世民手下,总是不缺武将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雨声萧萧,落在所有人心里,像棋盘上的棋子,翻了满地,脆响不绝。   李世民心里挣扎到现在,出乎所有人意料,诡谲至极地挤出一句:“倘若,我能把你,从谋逆这件事摘出来呢?”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跟听天书一样。   嬴政以手扶额,一言难尽,喃喃自语:“他需要退烧药和降压药,这种昏话都说得出来。”   李承乾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试图确认:“刚刚是我幻听了吧?肯定是我幻听了。”   李世民却低声道:“就像我压下巫蛊的事一样,东宫谋逆这件事,或许我也能……”   “你打住!”李承乾不可思议道,“这是谋逆,谋逆啊!参与的人那么多,证据和证人一大堆,怎么可能压得下来?你是烧糊涂了吗?”   李世民却竟笑了。   “倘若,我能呢?”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群里一时无人能接话。   李承乾露出了一副呆滞的傻样,愣了十几秒,茫然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做梦似的在群里喃喃:“我幻听现在这么严重吗?我怎么听到他说要把我造反的事给压下来?”   扶苏:“不是幻听。”   刘据发出了好几个重复的感叹词:“我的天呐!”   胤礽跟着发愣,默默道:“不是幻听,你父亲真的说了。”   “他……他怎么能……他疯了吧?”李承乾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哪怕他们几个一秒也没错过,全程很专心地观察此事的动态,都被这个神转折给创飞了。   刘据接连不断地惊叹:“我真的,从来没听说过……就算是一贯喜欢手下留情的苻坚,他堂弟造反,好歹也是抓住流放了的。”   胤礽点头:“承乾本来的结局,也是流放。”   造反的结局大多是灭族,只杀造反者本身而不波及三族就已经算仁慈了,更仁的就是流放。   大唐的律法宽仁,但十恶是不赦的,造反就属于十恶之一。   李世民本来还有点底气不足的,说着说着,反倒沉着从容起来。   “我知道。”   “这根本不可能。”现在讲逻辑分析的反而是李承乾了。“齐王已经反了,纥干承基也许已经被抓了,我与齐王有往来,与汉王屡次合谋,收买禁军统领,结党侯君集……桩桩件件,都是有痕迹的。三省没有傻子,随便审审都审得出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段话。   脚步声停到了殿外,谒者来报,李世民暂停对话,传武将们进来。   “臣尉迟恭(程知节)参见陛下!”   武将们五大三粗的,一身水汽,抱拳行礼时发现太子竟然也在,连忙补了句。   “见过太子殿下。”   程知节多看了一眼太子,对这个时辰太子居然出现在甘露殿这件事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等主君的命令。   他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陛下的传令不会这么急切。   尉迟敬德直接开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一开口,先定性:“汉王李元昌谋逆,敬德,你拿着我的手令,去接管禁军,拿下禁军统领李安俨,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知节,你带兵去一趟侯君集那里,把他抓了。”   程知节只愣了一秒,就问:“侯君集要是不从呢?”   “跟他说,我不忍刀刃加于他身,看在从前我们同袍的份上,让他好好想想,事情既然已经败露,他真的要跟我敌对吗?他有胜算吗?”   李世民神色和缓,没什么杀气,条理分明地交代,“先劝一劝。”   “劝不动呢?侯君集很犟,未必听我的。”程知节道。   “那就先围了,我亲自去劝。”李世民果断道。   “是!臣明白了!”   李世民转回案边,迅速写手敕盖印玺,将令符和手敕分别交给尉迟敬德和程知节。   两位将军二话不说,转身完成任务去了,只是程知节转身时,又看了太子一眼,没说话。   汉王李元昌本来已经外任刺史了,但多次违法乱纪,被李世民责备,召回京师,免得在外面祸害百姓。   这是去年的事。李元昌回长安后,也没有从此老实,他又不会隐身,那和东宫常来常往,被人发现不是很正常吗?   程知节想到了这一点。   还有侯君集,侯君集的女婿就是太子的亲卫。   一下子爆了两个雷,都跟太子有关,偏偏大晚上的太子突然出现在甘露殿,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程知节想到这里,就皱紧了眉头。   尉迟敬德埋头走路,见老伙计比自己慢,就奇怪道:“你怎么了?陛下交代我们的事这么重要,你怎么还慢下来了?”   “太子……”程知节沉声道,“太子都四五个月没上朝了吧?我很久没看见他了,这个时候他……”   “管那么多干嘛?陛下说干啥就干啥,咱们奉命就是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活动活动,都快生锈了。”尉迟敬德大大咧咧,根本不去做多余的思考。   一切听李世民的,就是尉迟敬德的准则。   程知节无奈,明白当下奉命讨逆最重要,虽有疑虑,也只能按下不表。   这可是长安城,谁也不可能越过他们这些人,直接伤害到李世民。   这一点,程知节还是很放心的。   雨声急促,带走了将军们沉沉的脚步声。   李承乾提醒道:“贺兰楚石就在外面,他是跟着我进宫的。”   “他是你的亲卫,自然听你的,不必担心。”   “你先把他抓了再说,万一他铤而走险……”   “我会怕他?”   李承乾就差翻白眼了,毫不客气道:“你当你还是二十几岁呢?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李世民含着微微的笑意,柔和地看着李承乾:“你说的对。”   皇帝陛下召来禁卫,轻而易举地把贺兰楚石拿下了。   李承乾舒了口气,觉得自己进宫的任务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虽然费了不少唇舌,嘴唇都快说干了,但尘埃落定,心情还是不错的。   “好了,现在等他们抓人就行。天亮之前,大概就处理完了。”太子殿下如是说道。   “你坐吧,站着不稳当,挺累的。”李世民温声。   “还坐什么?我准备走了。”李承乾自顾自地准备离开,“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知道,你是不忍心,觉得我可怜,才想弥补一下的。   “其实不用,我腿残疾了又不是你搞的。心态不稳定,不能韬光养晦,扬长避短,获得更多朝臣们的认可,反而动辄想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也实在幼稚又残忍。”   李承乾激愤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他死了这么多年了,倒不至于还觉得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那得自负成什么样啊!   李世民确实偏爱李泰,也宠李治宠得过分,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着实是被他自己作掉的。   胤礽有时候说李承乾,问他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吗?”   李承乾想了很久,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更恨的,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健全。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身体一直健健康康,也希望能像李世民那样获得那么多人追随效忠,希望自己能足够大度到完全不在意弟弟们受宠,希望……   希望自己是天之骄子,万人称颂,心胸宽广,举重若轻。   他一边嫉妒,一边后悔,一边想装作贤良大度,一边又整夜睡不着觉,焦虑、烦躁、痛苦、愤恨、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纷至沓来,想要把他整个人分尸掉。   李承乾便失去了原本的自我。   他渴望能成为很好很好的人,最后却变得很糟很糟。   这样的自我,连李承乾自己都厌恶。   所以,他出奇的平静,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惶惶控诉。   他能接受未来。   但是李世民又一次,拦住了他。   李承乾麻了,气笑了:“你吃的药是谁开的?没偷偷下五石散之类的东西吧?你今天很反常,反常得像把脑子丢在了立政殿,没带回来。”   李世民幅度很小地摇摇头,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轻声道:“当年,你大伯也谋反过一次。你知道吗?”   关于李建成的事,虽然不能说是什么禁区,但一般人也很少提起。   因为一旦提起李建成,就免不了要提到李世民。   李世民自己坦坦荡荡,不怕人议论,甚至能泰然自若地在玄武门开宴会,该吃吃该喝喝,但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注意的。   李承乾对小时候的事印象不算很深,但大概也知道一些,再加上后来有史料补足,就更清楚了。   “武德七年,杨文干谋反的那次?”   杨文干是李建成的心腹,外放做庆州都督。当时东宫被秦王府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李建成就和杨文干私下往来,运送铠甲兵器。   这事被人发现了,举报给李渊。   李渊大怒,召杨文干进京。杨文干受惊,干脆起兵造反。   当然,秉承着“有事二郎,无事秦王”的主旨,李渊直接找到李世民,以太子之位许诺,让李世民去平叛。   李世民去了,杨文干的属下魂都吓飞了,还没打呢,就把杨文干杀了投降了。   结果,等李世民回京,李渊马上换了口风,在后宫妃嫔和裴寂李元吉那帮人的斡旋下,将这件事定论为“不属于谋逆”,属于东宫和秦王府的党羽互相构陷。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流放几个属官,草草结束。   李承乾简单把这事一说,干巴巴道:“我没说错什么吧?我只有二手情报,比不上你是亲历者,错了也正常。”   “没什么错。”李世民温和道,“你看,牵扯到谋逆,也是可以压下来的。”   “你别跟我说,你要效仿祖父?”李承乾忍不住道,“你,效仿祖父,简直有种‘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感觉。”   李世民慢吞吞表示疑问:“为何是‘恶龙’?”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玩梗的时候,还需要解释梗,那可就太无趣了。   “我觉得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好像不大一样。”李承乾琢磨着,“大伯的名声比我好多了,他只是走私铠甲兵器,真正发动了谋反的是杨文干。”   “差不多。你也没有谋反,谋反是齐王。”   “那收买禁军统领?”   “这算什么?”李世民轻描淡写,“当初父皇的妃嫔,都和东宫常来常往,收了不少好处。而当年的禁军……”   李承乾顺口接道:“禁军一堆你的人,连玄武门守门的常何都是你的人。”   李世民颔首:“既有前例,便可故技重施。”   “我不值得你冒这个险。”李承乾反对,“我不是在以退为进。你听我说——”   他提前截断了李世民要开口的声音,争取飞快把意思表述完整。   “我这个身体……”   “你说能治的。”   “我说了你就信?我要是骗你的呢?”李承乾瞅他,“你也不是什么傻白甜人设,怎么能在看不到证据的情况下,出这种昏招?”   “我相信你。”李世民不假思索,笃定道。   李承乾抹了一把脸,心好累:“你对我,是哪来的信心?不要把对臣子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可不会因此感激涕零,对你产生十分的忠诚。”   嬴政听得一度皱眉,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不该把这事压下来的,李承乾不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嬴政是很不喜欢李承乾这种炸弹似的不稳定因素的,他更喜欢忠诚可靠、勤勤恳恳、沉稳办事的贤才大将。   这跟嬴政自身的性格经历有关。   他幼时在邯郸做质子,九岁归国,十三继位,小小年纪就善于隐忍蛰伏,建设自己的班底,少年时代就能在大秦和六国复杂的政局里,游刃有余。   所以,他会帮助扶苏,也觉得刘据不错,但一直看不上李承乾。   如果是嬴政的话,左道那件事就把李承乾废了,根本不会容他到现在。   可人心与人心是不同的,自己家的和别人家的,也是不同的。   自己家的,别说孩子了,就算是猫猫狗狗,哪怕是比格,都能无限忍耐宠溺。   扶苏小声道:“承乾现在其实成熟很多了。他只是嘴巴有点毒,但阿父你看他做的事,不管是在大秦参与打仗,还是帮李泰减肥,给长孙皇后、晋阳小公主治疗,主动来陈情自首……他其实,都做得挺好的。”   嬴政看在眼里,但依然不赞同。   “日后继位了呢?做太子的时候都听不了逆耳的话,等做了皇帝,又会如何?”   不可控的因素,就不该放在继承人的位置上,这关乎国家的未来。   “我们先看看,这毕竟是承乾的任务。”扶苏相对乐观一点。   刘据已经开始担心别的了,他提醒道:“三省未必会同意吧?”   “三省可没烧糊涂。”李承乾幽幽道,“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他一点也不期待,只觉得糟心。   原本在李承乾的打算里,把同伙都举报一遍,就算大功告成,可以回家睡觉了。   任务失败,打道回府,结束。   但李世民的脑子好像被小行星给撞了,突发奇想,非要搞事,李承乾就只能陪他拖着。   他心底泛起咕噜咕噜的复杂情绪,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可能也在下雨吧,潮湿得望不到尽头。   都说春雨贵如油,下这么大干什么?   李世民叫了李承乾两次,太子耷拉着脸,一步一顿,拖拖拉拉,走到了榻边。   “困的话,就休息吧。”   “这算软禁吗?”李承乾恶意解读。   “不算吧?”李世民犹豫道,“你留在这里,我好向玄龄他们解释,你是为了保护我,守了一夜,心地纯孝。”   “我保护你吗?”李承乾戳戳自己的腿,乐了,“我,保护你?”   “如此不便,依然冒险护佑,更显得孝心可嘉了。”   “睁眼说瞎话。明天小朝会都有谁?”   “玄龄,无忌,舅舅(高士廉),药师(李靖)、马周、褚遂良。”   “没有一个好糊弄的。”李承乾抱着手炉,往榻上一坐,用手炉的温度,熨烫老觉得冰冷的腿。   “要不还是放弃吧?”   “不。”   李承乾把自己当衣服熨,手炉放在膝盖上,无可奈何:“你好奇怪。当初汉宣帝刘询,曾说过‘乱我家者,太子也。’他明知道太子有问题,但因为那是他和发妻许平君唯一的孩子,就不忍心废他。后来怎么样了,还用我说吗?你书读得可比我好多了。”   “后来刘奭继位,纵容宦官,外戚做大,大汉由盛转衰。”李世民随口道,在等待门神他们回来的时间里,顺手翻出几份三省递交的奏,竟然还能处理。   “母亲又不止我一个孩子,你何必呢?”   “承乾。”李世民定定地看他,声音像柳絮飞雪一样,有点飘忽,“我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李承乾可以想象得到。   “兕子这几日一直发热,夜里久咳,东宫又有事端……雉奴偷偷哭了好几次,昨日被我撞见,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很害怕……”   李承乾本想撇撇嘴,说李治装模作样,但这话里有兕子,他就说不出口了。   “我也很害怕。”李世民轻声。   李承乾怔住:“你也会害怕?”   “我怕。我怕一觉醒来,听到兕子的噩耗,就像当初听到你母亲逝去那样。   “我怕东宫谋反,你和青雀我全都保不住……”   “那不应该推雉奴吗?”李承乾想不通,“你把雉奴拉上来立太子,不就行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说:“你的治愈术,一天只能用一次,但你给兕子用了。”   “当然了,她是我妹妹,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便想,也许,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觉得不行。”李承乾真诚道。   李世民笑了笑,咳了咳,看了下漏刻,派御医去探查兕子的病况。   这个晚上,大概很多人都要睡不着了。   等御医折返,汇报小公主已经不发热了,咳喘也好多了,睡得很安稳时,正好子时过半。   李承乾叫住御医,让他给李世民也把把脉。   李世民解释道:“我已经吃过药了。”   “这药有用吗?”李承乾表示质疑,又悄咪咪问扶苏,“他现在体温多少度?”   扶苏扫描回答:“药还是有用的,现在38度了。”   “还是高。”   “得慢慢降。”刘据安慰。   “你还是很在意你父亲的。”胤礽道。   “我只是讨厌他端水,除开这一点……”李承乾没有接着说下去,但其他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未尽之意。   李承乾盯着那漏刻,困倦地打着哈欠,但又睡不着。   刘据陪他一起看着,不存在的布谷鸟从漏刻上跳出来,布谷布谷地叫着,汇报着时间。   “现在是12点整!布谷布谷,12点啦!”   童话中夹杂着惊悚,惊悚中又带着一丝荒诞。   因为大唐的漏刻上,并没有什么布谷鸟,也不可能跳出来汇报什么12点。   李承乾问了下扶苏:“是按十二点算的吧?我现在又有了一次用治愈术的机会?”   “是的,系统页面能看到。”扶苏肯定。   “好乖啊,承乾。”胤礽笑他。   李承乾不管,刚从榻上滑下来,李世民就道:“听我的,给你自己用。”   “我凭什么听你的?”李承乾不服。   李世民歪头看他,对症下药:“你不想看到青雀惊骇的表情吗?”   “嘶……”李承乾疯狂心动。   “你想,你腿疾七年了,突然一下子好了,该有多少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唔……”   “试试看吧,承乾。我都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   “啧。”李承乾踌躇,“但你都一把年纪了,病殃殃的……”   “没关系的。”李世民淡声,“你的腿疾好了,有利于我们要做的事。”   李承乾古怪地看了李世民很久,最后把治愈术用在了自己身上。   布谷鸟消失了。   剑上开放的牡丹花也消失了。   香炉和门上叽叽喳喳唱歌的神兽被扼住了喉咙,恢复普普通通的雕塑模样。   世界为之一清,又为之一静。   “哇哦!”刘据不禁感叹,“总算正常了。”   李世民忙道:“好了么?你走两步看看。”   李承乾迟疑地迈开步子,两条腿都不疼的时候,反而有点怪怪的,差点同手同脚。   李世民瞬间湿润了眼眶,欣慰不已,他问:“还疼吗?”   “不会一下子全好的,但比之前好多了。”李承乾在李世民要求下,来来回回走了几遭,动作利索了很多。   不多时,尉迟敬德和程知节来交任务了,一个比一个完成得漂亮,迅速通关,毫无障碍。   李世民顺势布置小任务,比如杜荷之类的谋逆分子,李承乾补充了名单,交给将军们去抓捕。   程知节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世民的神态,确定老大是自由的,顺手把没人管的剑送回李世民身边,也就继续去做任务。   李世民叮嘱李承乾:“到时候你先避一下,我跟无忌玄龄他们商量……”   李承乾耸耸肩,拿他没办法。   天色蒙蒙亮时,李世勣赶回了长安。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高士廉、马周、褚遂良,纷纷到达甘露殿。   “奇怪,不是应该在两仪殿吗?”长孙无忌疑惑。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高士廉猜测,“陛下这两日身体不适,就不想往两仪殿辗转了。”   “若是如此,取消一次也无妨的。”房玄龄道,“陛下身体要紧,齐王谋反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齐王,又不是当年的齐王李元吉,属实没有被中枢当成什么紧迫的事。   李靖顿步,若有所思地回顾甘露殿外的禁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尉迟将军怎会在此?”   尉迟敬德张张嘴:“你们进去就知道了,我就不乱说了。”   刚一进去,李靖就看到了程知节,他目光一凝,就知道出大事了。   果然,李世民开口即惊雷:“汉王李元昌,勾结禁军统领李安俨,串联侯君集,意图谋逆,太子前来汇报,我连夜让敬德和知节把这几人都抓了。你们看看,怎么处置?”   老狐狸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长孙无忌下意识看了眼房玄龄,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老大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糊弄鬼呢?”   在座的一大半都是秦王府的老班底,那心思多的,一日速通玄武门,听见这话简直要笑了。   房玄龄谦让了两秒,李靖不急着发表意见,高士廉辈分高,就先质疑道:“汉王,哪来的本事勾结禁军统领,又怎么可能说动侯君集呢?陛下把汉王丢出来,是为了谁?”   禁军统领不是傻子,侯君集更不是傻子!   李元昌算老几,李渊那么多儿子,他排得上号吗?   他造反,谁听他的?   高士廉,是长孙皇后的亲舅舅,当年长孙兄妹被赶出家门,是高士廉收养了他们,还给长孙无忧撮合了最好的婚事,说给了李家的二公子世民。   所以,高士廉可以直言不讳道:“陛下,你还是说实话吧。”   长孙无忌悠悠道:“只怕不是汉王,或者不仅仅是汉王吧?我听说,汉王从回京以来,就跟东宫走得挺近。而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就是太子的亲卫。”   李承乾在侧殿听得分明,随意地吐槽道:“我就说吧,没那么好糊弄。这几个人,他一个也糊弄不过去。”   “你这个保密工作做的,唉。”扶苏摇头。   “搞笑!你以为我是谁,秦王吗?我有秦王的本事早当皇帝了,还在这小打小闹?”   刘据给他顺毛:“没事儿,你父亲说有办法的,我们得信他。”   胤礽琢磨来琢磨去:“到底什么办法?”   李世民知道瞒不下去,也就把实情梳理了一遍,告诉他们。   只是言语间,偏向太子偏得很明显,一会说太子年轻,只是被蒙骗了,一会又说多亏太子及时举报,才没有酿成大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云云。   不过他滤镜拉得再满,也没办法让诸人戴上同款滤镜。   长孙无忌听完,第一个道:“所以是东宫结党,意图谋逆?”   李世民马上道:“还没谋逆呢。”   “谋逆,本来就包括策划谋逆,只要带他们几个过来一审,再一抄家,什么凭据就都有了。当年刘文静,不过是酒后发了几句牢骚,就被先皇下令处死。”长孙无忌道,“如今闹得这么大,陛下怎么能说,东宫还没有谋逆呢?”   刘文静,可是当年太原起兵的功臣。   李世民坚持:“太子若是想谋逆,何必告知于我?”   众人都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   “陛下……”房玄龄都看不下去了,“陛下纵容太子,不是一次两次了。东宫挟左道的事,大家都清清楚楚,陛下非说太子不知情,都是称心一干人的错。如今谋逆这样的大事,若没有太子的首肯,侯君集怎么可能许诺呢?”   马周客观道:“先审审吧,看看供词怎么说?”   “直接把侯君集带过来,与太子对峙不就行了?”高士廉建议。   褚遂良思量着:“李世勣将军是不是该回来了?齐王谋反被平,应该查得差不多了。太子清不清白,一问便知。”   “陛下,李世勣将军求见。”谒者来报。   李世民在众人议论里,放李世勣进来。   李世勣一来,就带来了关键性的证据之一,上报道:“陛下,臣在平乱审讯时,抓到了东宫蓄养的死士纥干承基,此人陈述东宫豢养了众多死士,勾结禁军,有不臣之心。臣已将此人押到长安来了,陛下可要见见?”   李世民:“……”   他幽幽地盯着李世勣,李世勣无辜回望。   办事效率太高了。   李世民一时哽住,咳嗽起来,与他关系最近的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就靠近问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房玄龄也不忍心刨根究底,等了等,才道:“陛下是一夜没睡吗?人既然已经抓了,什么时候审都行,也不急于这一时。”   高士廉关心道:“今日的药吃了没?”   “东宫……”长孙无忌很为难,欲言又止,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当断则断,再难过也是要处置的。”   高士廉向长孙无忌摇头示意,用目光暗示:“别说了,你看他,都这样了。”   “太子……咳咳……承乾虽然有错,但迷途知返,觉寤回头,就不能从轻发落吗?”   李世民一一看向他的重臣们,甚至流露出一种哀求来。   以他的身份来说,实在不必如此低声下气,可他一旦如此低姿态,就让这些人心都皱了。   尤其与李世民私交很好,不仅仅局限于君臣关系的长孙无忌等人,就更心软了。   众人都很纠结,谁也没有给出赞同的意向。   李靖还向侧殿瞄了一眼,感觉有人,但依旧保持沉默。他中立惯了,非军政大事,非李世民开口,他不怎么参与。   李世民等了很久,没有一个人站在太子那边,替太子说两句话。   哪怕是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舅公高士廉。   “《左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太子会行险招,都是我不善教养,偏爱魏王之故……是我的错,才会引来如此大祸……”   李世民低落地喃喃,越说越伤心。   房玄龄赶紧开口安慰:“这罪责如何能归咎到陛下身上?”   他还没有说完,李世民就忽然拔出了手边的剑。   “弟弟谋反,儿子也谋反,事已至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世民泪眼蒙眬,拔剑欲自刺。   刹那之间,嬴政仿佛听见了数不清的惊恐暴鸣。   何止是一个甘露殿,简直是一整个大唐。   没有人看到这画面能不尖叫。 没事发发疯   李承乾震惊又崩溃地骂了一句:“他有病吧?发什么疯啊!!”   但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狂奔出内殿,恨不得自己是闪电侠或者超人,能一下子闪现到李世民身边,把该死的剑夺走,然后劈头盖脸把对方骂哭。   然而李承乾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距离最远,急奔的几秒内,反应最快的程知节、李靖和李世勣已经猛然跨越了几步,拼命抢剑。   文官们虽离得近,但实在比不上武将们速度快,紧赶慢赶,连出手是出手,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七嘴八舌。   “陛下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御医呢?快传御医!”   “陛下!天子之重,重于泰山,怎么能随意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气呢?”   “太子的事可以商量,没说不能商量,陛下你别急,别急……”   这群人吓得半死,着急忙慌地抢下剑,李靖把剑交给程知节,后者马上拿走剑,放到了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程知节与李承乾奔跑的身影交错而过,只来得及匆匆道:“太子殿下也在?”   他知道太子在,但同僚们不知道,所以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此时情势紧急到荒谬,一时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太子。   高士廉按住李世民的手,火急火燎,又气又无奈地说:“你是要吓死谁?我们不是正在议论吗?”   长孙无忌吓出了一身冷汗,腿都有点软,赶紧叫御医,又从宫人那里取来一杯百合梨干汤,送到李世民面前。   “喝点,冷静一下,你别急,有事我们好商量。”   其他人纷纷附和,见李世民没受伤,带着劫后余生的口吻,心不在焉道:“是啊是啊,好商量。”   褚遂良擦了擦汗,甚至都凑不到近前,余光看到太子跑过来,连忙让了一让,与太子见礼。   马周怔住:“太子殿下怎么在这里?”   其他人陆陆续续行礼。   混乱之中,高士廉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子,只见李承乾冷着脸,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是项羽还是屈原,你怎么不出门找条河跳?人家走投无路,你也走投无路吗?你当你是三岁小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别人让步吗?你幼不幼稚?”   众人:“!”   天地良心,他们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太子的话听起来如此顺耳,如此有道理。   真的。   群里兵荒马乱之后,也是一片惊呼。   扶苏不可思议道:“他怎么……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加1。”   “虽然很离谱,但历史上他干过类似的事,不过用的是刀,而不是剑。”   扶苏傻眼,忍不住问嬴政:“他这个,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做戏?”   嬴政很无语,不想评价,好一阵子才道:“都有吧。”   “都有?”   “如果纯粹做戏,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人,不会吓成这样。”   谁还不是成精的老狐狸了?   “但他肯定也没打算真的去死,那也太不负责了。”   “真不怕失手啊?”扶苏咂舌。   “他这人犯险的时候,就像悬崖走钢丝,外人看着惊心动魄,但他心里有数,有把握。”   李世民年轻的时候,没少干拿命出去浪的事,比如四个人跑到敌方大营面前,一箭射死敌方将领,猖狂大喊:“我,秦王也!”   然后拍马就跑,边跑边射箭,几个人拉着对方几千人,放风筝一样,惊险刺激。   时不时还停下来勾引一波,继续跑,甚至于大大咧咧表示:“你们先走,我断后。”   只是这帮人现在年纪都上来了,再也见不得这种危险场面,连李靖这么老成的人,都没忍住,开口劝了一句:“陛下,臣可不年轻了,方才要是慢一慢,偏一偏,可就伤及陛下了。”   李承乾冷笑:“没事,你们陛下也老了,越老越回去了,脑子不清楚,精神也不正常,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不就是废个太子吗?有什么好哭的?我都没哭。”   李世民垂首不语,掩面而泣。   高士廉深深叹了口长气,一口叹完,又叹了口气。   “先别提废太子的事了。”高士廉给李世民递帕子,绞尽脑汁地安慰,“陛下你想怎么样,你说吧,我们可以再讨论。”   求你了,祖宗,别哭了,别闹了行吗?   你是我活祖宗!   “都是你们惯的,这么大人了还指望一堆人哄。”李承乾贴脸嘲讽。   那有什么办法呢?自己选的主君,一哄就是二十几年,都习惯了。   房玄龄温声询问:“陛下,是舍不得废太子?”   李世民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玄龄勉强道:“那就先不论此事,只论汉王齐王的事吧,这两位是不赦的,陛下没有意见吧?”   “嗯。”   “那行。”房玄龄松了口气,“我们慢慢商量。”   李承乾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指点点:“你们老惯他干什么?”   好好的会议一度中断,等御医来了,紧急诊疗一波,大家盯着李世民喝药,才慢慢散开,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心一旦悬起来一时半会都放不下去。   李靖的目光把这殿里来来回回扫描好几遍了,李世勣低声道:“不用担心,没别的武器了。”   “两仪殿有把刀。”李靖提醒。   “我会提醒他们注意的。”   “太子殿下……”李靖意有所指地低下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腿上。   刚刚太乱,他们没怎么注意,现在心定下来,就都留意到太子走路的姿势了。   几乎算是正常,只有一点点腿麻了似的重心偏移,比起之前一瘸一拐拖着腿走路,好太多了,简直就是神迹。   要不是知道太子有腿疾,他们可能都不会发现这腿脚是有毛病的。   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都转移了视线。   长孙无忌率先道:“太子的腿疾病愈了?!”   他是李承乾的舅舅,问出来最合适不过了。   “恭喜陛下,恭喜太子,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高士廉也道:“这是遇到什么神医了吗?腿疾多年,一朝病愈,倒真是值得欢喜庆祝。若非齐王作乱,就算为此举办宴会,也是应当。”   众人或多或少,露出了礼貌的、公式化的喜悦来。   这种喜悦,就像同事说她要结婚了,那能怎么办?只能敷衍两句“恭喜恭喜”,谈不上有多少真心。   李承乾很清楚,光打老师和左道两件事,他就把中枢官员的好感度败光了。即便是高士廉长孙无忌这样近的亲戚,都只有两分真实的喜色,更多是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是他的亲舅舅和他母亲的亲舅舅,此时此刻,却都在担忧纠结,怎么处置东宫。   要不是李世民反对得太激烈,简直是在发疯,他们连纠结都不会有,直接赞成废太子。   刘据还沉浸在刚才那几秒的冲击里,惊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他真的很爱你啊,承乾。”   “恕我提醒,李治十五岁了,还住宫里,晋王府只是摆设。”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上……”   “因为李治要去上朝,兕子舍不得跟他分开,哭哭啼啼,他看见了,和女儿抱头痛哭。”   “呃……”   “上个朝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离死别呢。关键是,上朝的时候他们不还在一起吗?”   “唔……”   “别跟我提爱不爱的了,他谁都爱。兕子早逝,他哭了两个月,饭都不吃了,瘦得一堆人担心他。”   “唉……”刘据叹息,却还是动容,“可是承乾,这种程度的爱,我连想都不敢想。我父亲能对我手下留情,我就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刘据大概是这几个父子局里,和父亲关系最浅薄的一个了。   都是权衡利弊,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点温情脉脉,都还带着登味。   刘据对刘彻,几乎不报什么指望了,两人像君臣,多过像父子。   同样都是发疯,刘彻发疯的时候创飞全世界,李世民明明有能力创飞全世界,却选择伤害他自己,来让周围人心软退步。   李承乾嘀咕着:“这分明是道德绑架,他也就仗着自己是皇帝,大家又都喜欢他,才能玩这一套。”   套路虽然老,还很极端,疯疯癫癫的,但确实好用。   李承乾对长孙无忌他们敷衍点头,假笑道:“倒没什么神医,突然就好了。”   “啊?”长孙无忌懵逼。   李世勣道:“是否要带侯君集过来?还有齐王及纥干承基等。”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陛下以为呢?”   太子就在这里,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想看对峙,直接审问明白。   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人证一过来,绝对没有什么利于东宫的话。   所以李世民才先声夺人,先下手为强,把气氛搞乱,让大家接受到一个明确信号。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废太子的!我不管,反正我不废!   李承乾无所谓,泰然自若:“宣吧,我做过的事,我都认。没做过的事,谁也栽赃不了我。”   李世民红着眼睛,像只狼狈伤心的垂耳兔,干死了一群虎豹熊罴,还要可怜兮兮地哭哭,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   太离谱了。   “……那就宣吧。”   侯君集梗着脖子,一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他走进来的时候,以为会被千夫所指,淹没在斥责声里。   然而甘露殿奇异地安静,根本没人有心情指责他。   褚遂良准备好笔墨纸砚,时刻准备记录,其他人按次序坐好,按部就班地开始问话。   这个现场还是挺有压迫感的,堪比魏征第一次从东宫被迫跳槽,以类似阶下囚的身份,踏入秦王府的面试现场。   感觉坟头草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不过魏征有活路,而侯君集,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此人供认不讳,在房玄龄问他为什么要谋逆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从龙之功而已。二十多年前,诸位投入秦王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只不过是做了当年大家都做了的事而已,有什么不对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叹惋道:“只是我以后,就不忍心再上凌烟阁了。你的画像在那里,你的人,我却看不见了。”   他要是斥骂侯君集一顿,侯君集倒不觉得难受,但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出来,饶是准备造反的将军,也不由得暗淡了神色。   “陛下诸子,臣不过是选了太子而已,并未打算伤及陛下……”   侯君集默然许久,吐出了这一句。   “从前你我征战沙场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李世民哽咽失声。   李承乾吐槽:“又哭!幼儿园小孩都没他这么爱哭。”   胤礽好奇:“他是泪失禁体质吗?根本控制不住那种?”   “我哪知道?”李承乾无奈,“那史书你就翻吧,一翻一个不吱声,哭了一百次都不止,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那么爱哭的皇帝了。林黛玉都没他哭的次数多。”   胤礽认真道:“林黛玉不爱哭,她爱笑,很活泼的。”   人证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褚遂良一张接一张地记录着。   出身突厥的纥干承基承认他是东宫的死士,还去刺杀过太子的老师,只是不忍下手。   房玄龄问:“太子,可有辩驳?”   李承乾干脆道:“没有,我是派过人搞刺杀。”   李世民找补了一句:“于志宁既然无事,是不是可以不算在内?”   “陛下。”所有人都侧目,听房玄龄道,“律法可不是这么算的。”   这个时候,好几个人都想到了东宫毒酒的事,还在犹豫要不要拿来举例的时候,高士廉叹道:“就算不提于志宁,张玄素的伤可是实打实的。东宫泄愤行凶,如同当年杜如晦那样,被一顿好打,差点死了,到现在伤都还没好全呢。陛下包庇太子,只处理了打人的凶手,却没有深究,着实令人心寒。”   杜如晦当年路过张婕妤的父亲家门口,什么也没干,就被一顿暴打,受了很重的伤。   那个张婕妤,看上了洛阳一块很好的地,李渊答应给她,但在此之前,李世民打下洛阳的时候,已经把那块地赏给有战功的淮安王李神通了。   一边是后宫得宠的婕妤,一边是立下战功的宗室,李渊选择把李世民叫来,一顿斥责,说秦王僭越,擅自许诺,不给皇帝面子云云。   处处都是回旋镖。   李承乾嘴上傲,不肯承认自己有悔意,但也实在看不下去李世民干巴巴非要替他找补。   “张玄素被打,确实是我指使的。”李承乾直接承认了。   甘露殿并不哗然,可见无人猜不到。   除了东宫,谁敢这么放肆?   “别替我洗白了,这些坏事,都是我辛辛苦苦做的。你这一洗,搞得我好像个傻子,手底下人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李承乾摊手,直白道,“杀手是我派的,侯君集是我串联的,汉王李元昌是我密谋的,也就那个齐王李祐,我不太看得上他,跟他来往不多。他说要起兵,我说那你造吧,我在长安帮衬你,他就造了。”   众人沉静地听他供述,不急着发表议论。   李承乾说完,仔细回想,“好像还漏了一个,禁军统领李安俨。是我派人送的重金,跟他说好了,有机会控制太极宫的。他收了钱,也答应了。”   “但,东宫并没有真的造反。”李世民坚持,“而且承乾昨晚就告知我详情,帮助我抓人,还留在甘露殿保护我。我以为,承乾是故意在设谋,布下诱饵,好引诱逆党上钩,从而一网擒之。”   他说的太过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张口结舌,怀疑人生。   啊???   李承乾都愣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还能这么洗的?   你真是有惊为天人的洗白技巧。   如果这几人的智商全都下降一半,也许还能忽悠过去,但奈何,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   马周道:“陛下此言,可有凭证?”   有个鬼凭证?纯粹是刘据和李承乾临时起意来自首而已。   但李世民硬要犟:“朕就是凭证。”   为了增加可信度,连自称都变了。   刘据好奇道:“会有人信吗?”   李承乾:“你把这几个人的过往经历和性格都思量一遍,看有没有一个好骗的。唯一可能信的,尉迟敬德,在外面当门神呢。”   长孙无忌,十几岁就跟着李世民混的;   高士廉,看着他俩十几岁就瞎混的;   房玄龄,秦王府的谋主;   李靖,大唐军神;李世勣,大唐二号外战军神;   程知节,旧名字程咬金更出圈,瓦岗寨出身,看起来大老粗,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褚遂良,他爹褚亮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他做起居郎,专门记载皇帝言行;   马周,平民出身,没有任何背景,也不是原秦王府出身,贞观时期才冒尖的,但现在干到中枢了,他能蠢吗?   李世民努力得很心酸,试图给自己的话增加权重,解释道:“太子去年就跟朕提过这些了,当时李元昌不安分,朕就交代太子,不要惊动他,不如顺着李元昌的意思,看看都有谁会参与,然后私下汇报给朕……”   长孙无忌微微向后仰头,如果还是肆无忌惮的少年时代,他的手已经招呼上去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   可惜现在身份不同了,长孙无忌只能把这话憋下去,就像李世民以前开玩笑说,拿长孙无忌当儿子看待,比李世民年长几岁的大舅哥都只能忍了。   高士廉同理,憋着不说话。   李世民睁眼说瞎话,说了一长串,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希望能有人垫个话。   好难,装蠢太难了。   马周左右看了看,没人接话,只好小声道:“那,起居郎有记录吗?”   压力来到了褚遂良这边,褚秘书当然拿不出什么记录——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拿?   “这个……”   李世民抢话:“朕与太子密谈,都是屏退左右的,褚遂良也不知道。”   “哦,起居郎也不知道。”马周平平淡淡地总结。   甘露殿的氛围,十分尴尬。   雨停了,李承乾也困了,通宵通到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李承乾托着下巴,困意十足,咕哝道:“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怎么处置我都能接受的。”   “困了?”李世民轻声。   “你不困?你不是也一夜没睡?”李承乾反问。   这一时半会反正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了,中枢建议废太子,李世民不听不听,非要说太子是卧底,他都知道,他授意的,那又没人信。   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高士廉折中了一下,提议道:“此事可以再议,但涉及谋逆到底还是不能不管,陛下可以先封锁东宫,禁足太子,抓捕死士,容臣等查清楚这件事。若是冤枉了太子,自然还太子清白。”   这个封锁东宫,可就太合理了。   毕竟又是亲卫,又是死士的,证人都一堆。   李世民问:“承乾,你以为呢?”   “我没问题。”李承乾迅速起身,如释重负,“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别瞎折腾了,戒酒戒糖,明天我出不了门,你得自己过来找我了。”   “好。”李世民爽快答应。   众人:???   “不是禁足吗?”长孙无忌喃喃。   李世民理直气壮:“禁的是太子的足,又不是我的足。不让太子出去就是,没说不让别人进去。”   这也行?   不得不说,这发展,其实比李承乾想象的要好多了。   虽然跟李世民吵了一架,但奇妙地达到了沟通发泄的效果,居然有点神清气爽。   果然,没事发发疯,有利于身心健康。   出门的时候,雨也停了,杏花雨变成杨柳风,送来泥土和花香,混合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好像连气味都是粉粉绿绿的。   母亲最喜欢春天了,兕子也喜欢。   李承乾漫无边际地想着,在心里碎碎念:“我想吃薯条三十二重奏。”   扶苏低笑:“先睡一觉,睡醒了我给你送。”   “那我还想吃汉堡炸鸡火锅可乐……”   “可乐是没有的。”扶苏检查库存。   “感觉还挺开心的。”李承乾咕哝咕哝。   “那很好。”胤礽和刘据笑道。   “我要干点更开心的事。”   “比如?”   “请我所有的兄弟姐妹来东宫做客,然后给胖鸟下毒酒。”   扶苏古怪道:“你要气死你父亲?”   “气他干什么?我要吓死胖鸟。”   刘据抱怨:“你先吓到我了。”   “嘿嘿,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哈……” 东宫家宴准备   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正在廊下等候他,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就疾步迎上来。   “殿下!”   李承乾顿了顿脚步,不是不感到动容的。   尤其她眉间倦色,眼下青黑,即便是抹了粉都遮掩不住憔悴。   “你也一夜没睡?”   太子妃简短道:“殿下没有音讯,宫中似乎有异动,便忍不住担忧……”   “没事了。”李承乾并不擅长安慰人,就实话实说道,“只是我把东宫干的事都告诉了阿耶,他在忙着处置。”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千头万绪,就像看着大风吹着窗外的玻璃瓶子,早知道它迟早要倒,迟早要碎,但它真如预料般碎裂,那声音还是震得她心头一阵发慌。   李承乾难得有了些耐心,主动握了握太子妃的手,笑笑道:“真没事,不会牵扯到你和孩子们的。我有把握,让你们都可以留在长安。”   “如息王妃?”太子妃含蓄地指代曾经的太子妃郑观音。   李建成身死后,他的儿子们也都没了,郑观音带着女儿们,几乎没有了存在感,偏居长乐门。   后来女儿们一一长大,李世民封她们为县主,妥当地成婚了,如今活得还可以。   “没那么糟。”李承乾笃定,“毕竟,我是他儿子,我又没对他造成伤害。”   李承乾愿意配合,临时反悔,举报自己,也有一半是为了太子妃和孩子们。   他现在又不是真的疯,如何利用眼前的情况,来为家里人谋求利益最大化,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殿下……”太子妃怔了怔,用一种怀念似的、怅惘又恍惚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这么看着我?”   “殿下的病……是好了么?”太子妃的声线颤了颤,抱着希望,又怕失望。   李承乾为疾病所困的这几年,她也跟着难熬。   太子正常的时候,言笑晏晏,举止可嘉,她喜欢这样的太子。   十七八岁的李承乾,是太子妃苏婧最初的、也是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光,那些温馨美好的记忆碎片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也不能说全好了。”李承乾拉着她的手,往长廊的方向走。   她止不住低头,一边道歉,一边注视他的腿。   “跟我道什么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   李承乾感受了一下,刘据悄无声息地下线了,看来大汉那边的夜晚过去了,刘据得去忙活他的事了。   “出太阳了。”李承乾仰头看了会阳光,就算被刺痛眼睛,也不罢休。   太子命令把东宫里称心墓碑雕像之类的祭祀用品给拆了,死士缴械,向东宫外的李世勣束手,一波投了。   李世勣俯首抱拳:“多谢太子殿下配合。”   “不配合我也没什么办法。”李承乾捂着嘴,打哈欠,兴致缺缺道,“还有谁没抓,我让他们自己出来。”   李世勣核对了一下名单,谨慎道:“暂且没有了。”   “这么点小事,怎么还劳动你了?”   “陛下交代,务必不伤及东宫一草一木,夸臣慎重,就把任务交给臣了。”李世勣恭敬道。   李承乾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圈,故意找茬:“你们把地上的野花踩扁了。”   他指指地上被踩出痕迹的不知名野花丛,斜睨道,“怎么办吧?”   李世勣立刻道:“臣给殿下赔罪,是臣管教无方,没有严格地约束手下。”   李承乾抬手,走神地折了一支桃花,甩甩枝叶上的水汽,顿时抖落了十几片花瓣。   他瞅瞅剩下的花,觉得还挺好看,顺手送给太子妃。   “送你。”   太子妃连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一般,小心翼翼地拿好,以防止这雨后脆弱的桃花瓣,跟某些熬夜党的头发一样,一动就掉。   李世勣规规矩矩地认错,李承乾就是闲得慌嘴欠,倒也没打算真找对方麻烦,听完就笑了。   “那你继续忙吧,我去睡觉了。如果有什么新的命令,需要我配合的,找太子妃就行。我不在的时候,东宫现在由太子妃负责。”   “臣明白。”李世勣做事最稳妥,绝不惹是生非。   李承乾便没什么好怕的,慢吞吞回去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什么动静都感觉不到了。   好像就是眼睛一闭,再一睁,就听见了妹妹兕子的声音。   “哥哥?哥哥睡了好久哦。”   李承乾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个回笼觉。   “哥哥不饿吗?”   太子妃柔和地说了句什么,把妹妹带走了。   又过了许久,李承乾好像听见了鸡叫。   “大白天的,瞎叫什么?”他咕哝咕哝,把自己咕哝醒了。   茫然地睁开眼睛,天光呈现出奇异的黛色,像山叠着海,泛着朦胧遥远的雾紫,渐渐的,融化成深蓝,再稀释成天青。   李承乾呆呆地望着,竟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傍晚。   “什么时辰了?”   “六点半。”   “回殿下,卯时五刻了。”   “我好饿。”   “土豆我可以现在送给你,但几重奏得让庖厨来弄。”   “殿下,朝食已备,可要现在用食?”   不同的声音和回复,有时重叠,有时又错开,跨越着时间的尺度,同时在李承乾耳边和心里响起。   “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又早上了?”   扶苏笑道:“再赖一会床,就一天一夜了。”   “那我居然没饿死,我真牛。”   “跟冬眠了似的。”胤礽评价,“你以前总失眠,现在病好了,你的身体都想补偿他自己。”   “他凭什么补偿他自己,他经过我允许了吗?”李承乾哼哼唧唧,先跟遂安夫人问好,爬起来收拾自己,吃早饭的过程中,和厨师巴拉巴拉一顿交代,随手写菜谱,等乙方呈交第一版成果。   太子妃刚过来,李承乾就欢快道:“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写请帖,我要请客。”   “请客?”太子妃不明白,“这个时候请?”   “就是要这个时候请。”李承乾嚣张道,“我看谁敢不来。”   太子妃犹豫道:“殿下要请谁?”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高阳公主。”   后面没有省略号,因为其他的公主们不足以让李承乾费这个心,其他的皇子们基本都就藩了,不在长安。   不然的话,合该把李恪也捎上的。   这几人里,只有高阳公主不是长孙皇后亲生的,但她的丈夫是房遗爱,房玄龄的儿子。   李承乾恶趣味地选定好人,活泼热情地开始写请帖。   他们家字都写得不错,贞观朝一堆书法家,李世民又是知名王羲之毒唯,手里有王羲之的真迹,连王献之的书法他都看不上,写评论的时候蛐蛐王献之字写得不好,像枯树和饿仆,瘦弱拘束,比王羲之差远了。   李承乾虽然不像兕子那样能写出跟李世民几乎一模一样、旁人分辨不出来的字,但好歹也拿得出手,值得称赞。   太子妃对宴请这件事本身,不予置评,为太子挽袖磨墨,帮忙一起写请帖。   李泰和李治那两封,李承乾是一定要亲自写的,不仅要写,还要充满好客的热情,亲亲热热表示“哎呀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今天我在家请客,做了一桌好吃的,你一定要来啊,不来的话,哥哥可是会伤心到死掉的……”   群里一片笑意,打趣几行。   “哥哥念奴欲死是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倘不肯至,兄将断肠矣……”   李承乾吹了吹笺上的墨,兴致勃勃地等笔迹晾干。   扶苏不由问:“倘若李泰不来呢?魏王府上肯定有人提醒他,这也许是鸿门宴。”   “他会来的。”李承乾笃定。   “你怎么能肯定?”   “就像当年秦王,会赴东宫的宴一样。他一定会来。”   “他不怕死吗?”扶苏奇怪。   “搏一搏,皇位近在眼前,东宫出事,魏王府就差放爆竹了,如今我大势已去,正适合魏王表现一下自己。”李承乾笑嘻嘻,“我打赌,胖鸟不仅会来,还会因为怕死,提前让人偷偷通知我阿耶,好让阿耶抓个人赃并获,直接把我治死。”   李泰的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   到底还是年轻,难免急切了些。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就越容易出错。   李承乾是无所谓的,他都已经这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跌入谷底了,那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是在向上走。   太子妃很用心地措辞落笔,字字如兰花开,美不胜收。   家学渊源,正是如此了。   不多时,东宫的请帖聚集到了外面的李世勣手里,老将军懵逼道:“送信出去?”   李承乾亲自与他解释:“将军可以禀告阿耶,看他同不同意。我只是禁足,可没说不能通信。”   李世勣老老实实去问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然后帮忙做信使,派人把信送到。   其中有两封,都送到了立政殿。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雉奴和兕子拆信,不可置信道:“没有我的吗?”   “也许在信里了。”兕子贴心地安慰,把信念给父亲听。   然而一个顺带招呼李世民的字也没有,连客气客气都不存在。   猜猜看谁没有被邀请?   某哭包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那你们晚上不回来吃饭了?”留守皇帝眼巴巴地在门口问。   “应该不回来了。”   “我们吃完饭会回来的。”小公主安慰道,“耶耶放心,宵禁之前一定回。”   李治和李明达一一与他道别,都带上了礼物,准备去东宫做客。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们送出立政殿,与他们挥挥手,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都还没有收回目光。   空巢老帝,在线寂寞。   时下的宴会,在下午到晚上办的比较多,因为梳妆打扮和出门赴宴都需要时间,主家准备吃食宴乐也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有公事要办,早晨和上午是比较忙的。   虽然有宵禁,但只要不出坊门就好了,在坊内怎么热闹都行。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离得最近的李治和李明达最先到了。   “哥哥!”兕子笑得春暖花开,甜得像李承乾手里拿的那杯奶茶。   “她好神奇。”李承乾在群里啧啧赞叹,“怎么不管什么时候,哪个世界,她都一点没变,永远能向我跑过来,像这样喊我‘哥哥’。”   胤礽乐于看这样温馨的互动,也乐于看李承乾对妹妹露出可以称得上温柔灿烂的笑容。   只是兕子不是小朋友了,不能再被李承乾顺手抱起来。   李承乾笑吟吟,忽略李治,先和妹妹打招呼。   “兕子今天好些了吗?”   “昨日就差不多好了。”兕子笑靥如花,这个年纪,看上去已经和长孙皇后像极了。   李承乾有时候看见她,都会有一种母亲还在的错觉。   虽然这只是个以一秒两秒算的幻觉,李承乾也会告诉自己,不要把对母亲的思念转移到年幼的妹妹身上。   但所有弟弟妹妹之中,李承乾还是最喜欢兕子。   小小年纪,就很善于抚慰人心了。   “人形布偶猫、萨摩耶。”李承乾嘀嘀咕咕。   兕子欢呼雀跃,眉眼弯弯如月牙,步伐轻盈,离哥哥越来越近。   “我昨日来看哥哥,嫂嫂说哥哥太累了,要休息很久,我就没有打扰,只偷偷看了一眼。”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做梦呢。”李承乾想起来了。   “多谢哥哥救命之恩。”兕子郑重其事地行礼道谢。   李承乾摇首失笑:“御医们要哭了,他们为你费尽心思,阿耶大晚上在那掉眼泪,急得不行。”   兕子认真道:“我知道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也知道,是哥哥救了我。”   “嘶……你怎么能确定?”李承乾不解。   他同时问小伙伴:“这个治愈术用的时候,被使用者是有感觉的吗?能增加好感度?”   胤礽率先道:“扶苏对我用过,当时感觉一股暖流,好像喝了杯温水。不过我是知情者,不能算数。”   扶苏治愈术使用得最多,每天一次机会嘛,不用都浪费,一开始给子虞用,后来给身边受伤生病的人用。   “子虞对我说过,他猜到是我把他的身体治好了。那些受伤的卫尉将士们,我就没有一一去问了。”扶苏道。   猫猫陛下随口搭了一句进去:“有些人感觉敏锐,身体的伤势病症突然好转了,当然是有感觉的。”   尤其兕子这种体弱多病的,忽然间就不那么难受了,感觉很明显。   李承乾谑笑道:“也可能是阿耶的针灸技术高超。”   兕子但笑不语,对李世民的医术不评价。   李治默默跟在妹妹后面,听他们说话,乖巧地奉上自己的礼物,一脸纯良。   “兄长。”   这个好命的家伙,同时拥有嘘寒问暖李世民和端茶倒水武则天两大眷顾,除了母亲去世得早,基本一点委屈没受过。   李承乾和李泰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皇位空降到他头上了。   李承乾现在要是真疯的话,应该把李泰和李治打包一起送走。   可惜没这个动力,想想都觉得怪无聊的。   “你俩挑的礼物?”   “嗯嗯。”兕子点头,“我写了祈福的帖子,希望哥哥从此好起来,再也不要痛了。”   “人家都一把年纪了,才送这种东西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什么的。”   兕子仰着头,笑眯眯:“我看到啦,哥哥的腿好了,上天保佑。”   “吃薯条吗?”   “薯条是什么?”   “好吃的。”   李承乾带着妹妹去吃零食,顺口对李治道:“你吃不吃?”   李治眨巴眨巴眼睛:“吃。”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甲方太子刁钻的要求,就已经陆陆续续摆在小桌上了。   “没有番茄酱,差点意思。”   扶苏无奈:“虽然我兑换了辣椒番茄的种子,也种得不错,但时令不对,春天没有番茄可吃。”   “温室呢?”   “温室的总共才红了几个,都没舍得摘呢。”   “我不管,我要番茄酱。”李承乾碎碎念,“番茄酱番茄酱……没有番茄酱的薯条,是没有灵魂的!”   “我真服了你了。”扶苏没办法,“等着,我让人给你摘。”   两刻钟后,新鲜的番茄被李承乾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了出来,引起了兕子和雉奴的双双惊叹。   “哇——”东宫变成池塘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进来时,就看见李承乾空空的手这么一绕,玄之又玄地凭空变出一个红通通的果子来,圆滚滚的,很饱满,很像深秋的柿子。   不过比柿子更红更圆,更诱人。   “阿姊!”兕子和雉奴在惊叹之余,起身去迎大姐姐。   李承乾就懒得动了,丽质比他年纪小。   “见过兄长。”李丽质温婉微笑,面色苍白,静如秋水。   “她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健康?”刘据开小差,冒出一句。   “正常,她再过几个月就病死了。”李承乾轻描淡写,“我们这一辈,就这一两年,病死了快一半。”   特指同父同母的这几个。   这简直太地狱了,地狱得很扎堆。   就像原本扶苏的弟弟妹妹,刘据的亲人一样,走得整整齐齐。   “坐。”李承乾示意李丽质坐下,“你身体不好,其实可以不用来的。”   “许久未见兄长了,帖上说兄弟姊妹俱会在,便舍不得错过了。”李丽质笑道。   李承乾看着她,思及她的寿命,便不忍心,把还能继续苟的李世民往后排排。   “手给我。”   李丽质不明所以,把一只手伸出去。   李承乾发动了治愈术,同时接收着扶苏送来的番茄,微微而笑,神秘兮兮地把果子放妹妹手上。   “我给你变个戏法,厉害吧?”   “厉害!”李丽质真心实意地夸赞,眼睛猛然亮起来,好奇不已,“兄长是怎么做到的,藏在袖子里吗?”   “你猜?”李承乾心情很好,把从扶苏那里硬要来的七八个番茄,交给庖厨处理,叮嘱他们去皮,熬成酱。   “请问殿下,可要另外加糖与醋?”   “醋只放一点点,至于糖,做成不同口味,一份放,一份不放,就算是放,也不要放多,三两勺糖就行了。”   李承乾认认真真地叮嘱,遂安夫人特地去庖厨察看。   太子妃带孩子们过来溜达,笑语嫣然地和李丽质她们寒暄。   “东宫好像很久没有对外开宴了。”李丽质喃喃,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太子妃含笑道:“许是殿下心情好,终于有了兴致。”   “只可惜……”李丽质这两日听闻了一些关于东宫的事,到达时,也看到了外面非同寻常的、不是东宫该有的卫士。   她有点担忧,但不知该不该深问。   又过一个时辰,各色美食都摆得七七八八了,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门外传来通报:“魏王殿下到!”   胖得都快走不动路的李泰,宛如一只气球做的企鹅,挺着临盆似的肚子,挤进了会客的厅堂。   “真是稀客呀,青雀。”李承乾笑得十分粲然,起身离席亲迎,大步流星,如风如阳。   李泰笑容一僵,看着李承乾自然得像从来没生过病似的步履,原地化为陶俑,震惊不已。   “托你的福,我的腿疾全好了呢,阿耶高兴得不得了,你高不高兴呀,青雀?”   李承乾学兕子,笑容甜甜蜜蜜,亲亲热热。 李承乾快乐发疯   看到李泰难看的表情,李承乾就觉得可乐。   他哈哈大笑,亲热地勾住李泰的肩膀,隔着衣服捏了把肥肉,没怎么用力,但感觉怪油润的,有点恶心。   自从李泰胖成球之后,他开始讨厌胖子这种生物。   恨乌及屋。   “看到我能正常走路,你是不是很失望?”李承乾贴在李泰耳边,恶心李泰的同时也恶心到了他自己。   他抽回手,用手帕擦擦自己碰过李泰的手指,擦过来擦过去。   李泰很勉强地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客客气气道:“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殿下病愈,做弟弟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失望呢?恭喜殿下痊愈,太子康健,乃我大唐之福。”   “别开口闭口我大唐的了,大唐是你的吗,就打标记?”   李承乾毫不客气地指摘,转身走了两步,拍了拍正在吃东宫版改良馒头汉堡的李治的肩膀,意味深长。   “你不会以为我出事了,就轮到你了吧?想得真美,白日做梦。你也不想想,我会走到今天,都是拜你所赐,阿耶会让你上位吗?怎么可能呢?”   弟弟妹妹们的神情,都有一点变化和微妙了。   太子妃把孩子们带下去,留这剑拔弩张却又似是而非的氛围。   李承乾向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先离开,回不回来都行,因为他嘴巴很毒,有些话不方便孩子听。   姊妹之中,年纪最小的是衡山公主,才十岁,她懵懵懂懂地用薯条蘸着番茄酱,一口一口咬着,见大家都突然不吃了,茫茫然地抬眼看了一下。   兕子坐在她旁边,比她大不了多少,却玲珑剔透,笑着安抚:“哥哥在跟四哥说笑呢,你吃吧。”   “哦。”衡山公主舀着奶茶,吃得很尽兴,“这个好好喝。”   李治的健康汉堡有点吃不下去了,他表现得纯良,不代表他一点心机和政治敏感度都没有。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只要他不瞎不聋,就住在宫里,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现在李承乾的言下之意已经怼到李泰脸上了,还有人听不懂吗?   “兄长这是何意?恕弟弟听不明白。”李泰秉承着魏王府为他打造的贤明无辜人设,只要遇到争执,就先退一步,不跟李承乾起争端。   “太子乃是国本,兄长一日为太子,就是大唐储君,我等自然是兄长的臣子。唯有父皇才有权力改变这一点。”   但可能是太破防,大起大落的失望感作祟,李泰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还是没那么沉稳。   他的野心,是李世民的宠爱喂起来的。一听说太子出事,魏王府就以为机会来了,这种胜券在握的喜悦感染了李泰,也污染了他。   沉不住气,可是大忌。   李承乾看似张狂地祸水东引,笑眯眯按住李治,头一歪:“雉奴今年多大了?”   “我、我十六了。”李治压力爆表,默默放下了汉堡。   这时候喜欢算虚岁。   “哦,十六岁了,真是大好年华。”李承乾笑看李泰,“十六岁,可不是六岁。那晋王府自从造好之后,可是一日都没迎接过它的主人。青雀,你以为你稳了吗?傻鸟,你再受宠,还能比得上阿耶亲手抚养的雉奴吗?”   李泰明明知道这是挑拨离间,但离间之计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只要有机可趁,那就一定会成功。   李泰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李治身上。   这个从前在他眼里,不怎么起眼的弟弟,一下子就成为了全场注意力的焦点。   就像两只野兽互相撕咬,死磕了好几年,终于把对方踩下去了,却发现旁边还有一只对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承乾悠闲地漫诵,戏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用一种奇怪的、仿佛猫步又仿佛舞步的步伐,歪歪扭扭走到了自己的上首,倒不是腿有问题,纯粹发癫,举起酒杯,嘻嘻笑道:“为了提前庆祝我们雉奴当上太子,该贺一杯。”   李丽质叹了口气,没有应承。   高阳公主左顾右盼,不知道该不该举杯,指望从众吧,发现城阳公主闷不吭声,心情低落。   城阳公主的丈夫,就是被抓走的杜荷。看这样子,她得死个对象,然后换个丈夫了。   于她而言,毕竟难受,哪有心思应对这个?   衡山公主是最没指望的,她只负责吃;兕子为难地举了举杯,问道:“我也要喝酒吗?耶耶说我不能饮酒的。”   “你呀,你喝奶吧。”李承乾噗嗤一笑。   兕子乖乖捧起了装着羊奶的小碗,站起来,笑道:“我做妹妹的,就不为‘太子’贺了。多谢哥哥救命之恩,明达谨记于心。虽非节庆,也还是想祝哥哥健康长寿,百病尽消,余生安稳,无哀无愁。”   “难怪你父亲喜欢她。”扶苏感叹,“真聪明灵透啊,要是我,我也喜欢她。”   “加1。”   “你不加1,不会说话了吗?”李承乾道。   “这杯酒,还是很值得喝的。”胤礽赞赏。   李承乾也这么觉得,遥遥与兕子虚虚碰杯,李治好像学到了有用的话术,连忙放下手里的吃食,举杯道:“弟弟年岁小,不懂什么政事,也无心与哥哥们相争,只求两位哥哥尽释前嫌,重归于好,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那雉奴就心满意足了。”   李泰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得不在这个东宫的主场,给足太子面子,不然他精心打造的好名声,就一败涂地了。   他就顺着李治的话,也举杯道:“雉奴说的是,兄友弟恭,敦睦同气,一直是父皇最想看到的。先前要是有冒犯兄长之处,我给兄长赔不是。万望兄长大度,莫要与我这个弟弟一般计较。”   哎呀,这场面,看上去居然诡异的其乐融融。   李承乾笑容加深,一杯酒倒进嘴里,等其他人陆陆续续附和举杯,除了年纪最小的兕子和衡山,都饮了一杯半杯后,他才抛出炸弹。   “其实,我在这酒里下了毒。”   座上众人,纷纷变色。   李丽质先看向酒壶,李承乾施施然道:“当然了,也不是每个酒壶都有毒酒,毕竟我又不是胡亥,杀姊妹干什么呢,你说对吧,青雀,雉奴?”   “哈哈哈,你看他们的脸色,好像上自己的坟却发现坟被盗了,自己的骨头都被野狗扒拉出来,叼走了一样哈哈……”   李承乾的愉悦值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发疯使人快乐,真的。   他畅快得不得了,笑得快撅过去了。   群里都习惯他满嘴跑火车了,连一个质问的都没有,不约而同地认定他在瞎扯淡。   衡山公主正在专心地自制汉堡,桌上备了很多小孩菜,她先垫了一层煎得黄澄澄的荷包蛋,又放上热腾腾的香酥肉饼,正要刷酱的时候,被李承乾的大笑吓了一跳,呆呆地抬头看了看。   “哥哥在笑什么?”她问身边的兕子。   兕子小大人似的轻叹,哄道:“你该放菜了。”   “我不爱吃菜。”衡山公主嘟囔着,把薯条和番茄酱也放进去,想了想,才加上两片薄薄的萝卜片和一小片油菜的嫩叶,合上汉堡的被子,高高兴兴咬了一大口。   目前还有心情吃东西的,也就她一个人了。   高阳公主甚是后悔,她今天就不该过来。   李泰和李治的脸俨然变成了调色盘,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色。   李治哆哆嗦嗦地放下杯子,颤颤巍巍,强颜欢笑:“兄长是在说笑吧?”   李承乾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是说笑呢?东宫这种地方,就是会自动刷新出毒酒的。当年阿耶不就是在东宫中毒的吗?这才多少年,你们连这忘啦?”   李泰如遭雷击,想吐酒都没法吐。   他的惊慌最明显,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从者,却想起他们都被拦在外面,他几乎想现在就走,但李承乾却下令关了大门。   一盏盏灯烛点亮了他们的眼睛,精致的酒壶从壶嘴垂下丝缎般的葡萄酒来。   紫汪汪的,清澈见底,酒香与果香都清冽动人,浓郁润泽,闻不出什么异味。   “这么好的酒,岂能没有上好的曲乐来配?”   李承乾兴致高昂,要了一具琵琶过来,信手拨了几下,奏出《十面埋伏》的调子来。   杀气纵横,铮铮烈烈,刀光箭雨,充斥着整个会客厅。   “怎么都不喝了?”李承乾和蔼地笑着,一曲未罢,再次举杯,盛情邀请,“不要这么紧张嘛,这里一共就两杯毒酒,不知道是哪些幸运儿的?来,都给我喝!谁不喝,我可真要效仿胡亥了。”   胡亥的杀伤力,那真是自灭满门第一人,谁想起他谁心惊。   哪怕是高阳公主,都被唬了一跳,生怕李承乾来真的,连她也不放过。   高阳公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丽质,后者还算淡定,没觉得有危险,照例举起杯子。   “长兄如父,兄长有命,妹妹只有从了。”李丽质爽快地把酒喝了,微微而笑,“这酒的风味极好,是阿耶让禁苑酿的吧?兄长这里,总是不缺阿耶赐的好东西的。”   “你喜欢?”李承乾懒懒散散地斜坐着,笑道,“那还不容易?魏王府也有,等青雀今晚死了,让他府上把葡萄酒都搬出来送你。不要白不要,扔了也可惜。”   李丽质:“……”这话她都没法接。   李泰:“……”他还活着呢!   李承乾杀死对话,顺便用钝刀子狠狠地割着李泰的心脑血管。   这要是有个心梗脑梗的话,马上就得爆发了,当场吓晕。   两只被掐住咽喉的待宰羔羊,挤不出笑容了,一个比一个哭丧着脸。   “太子殿下真会说笑……”   “谁跟你说笑了?”李承乾诧异反问,“咱俩不死不休啊,你忘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自己喝,还是我灌你喝?”   李泰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从肥肉堆积的脸庞,落进看不见的脖子褶皱里。   顷刻之间,胖鸟就宛如被进了蒸笼的鸡,全是绝望的水汽。   李承乾啜饮着葡萄酒,笑容洋溢着大仇得报的舒畅,冷眼旁观着李泰的丑态,就像李泰曾经旁观他那样。   一报还一报,这就叫报应不爽。   他继续漫不经心地上压力,一个跨步起身而下,亲手从侍女端的托盘上拿走酒壶,还故意扭转了一下壶盖,好像这其中有什么机关一样。   扶苏琢磨了一下:“这时候大唐有鸳鸯壶吗?”   “你是说方便下毒那个?”刘据问。   “好像没有吧?”胤礽思量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高科技,想造也不难。”   李泰和李治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个酒壶上。   李承乾放慢速度,转完酒壶盖,捏着把手,倾身为李泰和李治一一斟酒。   李治不安地想起身:“兄长……”   “坐好,慌什么?”李承乾胳膊一压,就把毫无武力值的小鸡宝宝压回座位上。   “我……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我是你哥哥,给你斟个酒,有什么不可以呢?”李承乾笑容可掬,“还是说,你不愿意喝哥哥斟的酒?”   “大唐的哥哥,也有父亲的意思吧?”胤礽饶有兴趣。   李承乾更乐了:“对呀,好玩吧?一个称呼,两重意思。我是不介意给雉奴当爹的啦。”   “雉奴不敢。”李治心慌意乱,毫无准备。   在此之前,他的两个哥哥忙着互撕,还没有撕到他身上,所以李治没想到,他只是和妹妹来赴哥哥的宴,就能遭遇这种险状。   这酒真的能喝吗?   大哥是不是真的想除掉他们?   李治不知道,也不敢赌啊!   要知道,东宫刚刚爆发谋反案,转头就这样堂而皇之说酒中有毒,想想被李世民强行按下来的东宫左道事件,以及不止一次的老师被打事件,李治心里就更怕了。   李承乾的精神状态,那是时好时坏啊。   “乖,雉奴,你看你又没有得罪过我,我以前对你也不错,是不是?”李承乾捏了捏李治发白的脸。   “是。”李治小声应了一个字,那酒就怼到了他面前。   “既然如此,哥哥亲手倒的酒,你这个做弟弟的,素来孝顺友爱,怎么能不给哥哥这个面子呢?你说是吧,雉奴?”   李承乾握着酒杯,将李治的身体锁定围拢,目光灼灼,连影子都呈现出张牙舞爪的鬼魅攻击力。   全场鸦雀无声,如同被下了哑药的小动物,发不出除了呼吸以外的动静。   除了衡山小公主还在嚼嚼嚼,头也不抬。   沉迷美食,不可自拔。   “兄长。”李治冷汗涔涔,苦不堪言,“这酒当真可以喝吗?”   “怎么会不能喝呢?”李承乾饶有兴趣道,“去年窖藏的葡萄酒,色泽口味俱佳,女孩儿们都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了。刚刚,你不是已经尝了一杯了吗?”   李治头皮发麻,完全拿不准刚刚那杯有没有毒,现在这杯又有没有毒。   他在心里大叫救命,又怕是自己小题大做,忍不住环顾四周,指望着谁能来解个围。   李丽质身为长姊,早就能替李世民分忧了,她看得最清楚,凭直觉断定这酒没问题,李承乾就是拿他们取乐,就不怎么着急。   “兄长斟酒,还是该喝的。”李丽质柔声细语,淡定自若,“这么好的酒,别辜负了兄长的一番心意。我们姊妹难得聚齐,共饮一杯,也无妨。”   李治:姐姐你认真的吗?你敢喝我不敢啊!这万一要是有问题呢?   万一呢?   李承乾乐道:“看看人家丽质,说得多好。我不过与你们开个玩笑嘛,怎么还当真了呢?你看,你是晋王,又不是秦王,你又没有举世无双的军功,来让我忌惮,也没有封什么‘天策上将’,一大堆数着费劲的官职,难道还怕酒里真有毒,也像当年秦王一样,回去吐血三升吗?”   李泰汗流浃背了。   李承乾说话时,若有若无地在某几个关键词上咬下重音,拖长音调,瞥向魏王。   “现在这个毒酒啊,也毒不死人,质量不行,提炼得不纯。阿耶就不用说了,吉人自有天相。那个谁,谁来着,被赐了毒酒,喝下去很久都没死,没办法,高欢不得不让人把他拉下去杀了。”   胤礽飞快回答:“元恭。”   “你傻吗?你当我真的不记得?”   李承乾在心里回了胤礽一句,转而对李泰一笑,“青雀最喜欢读书了,可谓饱读诗书,博古通今,你知道是谁吗?”   李泰哆嗦了一下,回答:“是闵帝元恭。”   “那高欢为什么要赐元恭毒酒呢?”   “……因元恭素有德望,明断有器,朝野深赞他有明君之相……”   李泰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不止他一个人觉得,他仿佛在说什么谶语。   李承乾含笑:“是的呢,素有德望,你也是啊,隐忍求生,韬光养晦,名声好得不得了。像你们这种人啊,总是这么令人讨厌。”   “哥哥。”兕子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李治边上,笑意浅浅,若无其事道,“我替九哥喝吧,他胆子小,你别吓他了。”   “这时候变成九哥最好了?”李承乾瞅瞅她,“也是,毕竟你们天天在一块,是一起长大的。”   兕子不好意思道:“哥哥不要生气,我知道哥哥是逗九哥玩的。我早就想尝尝这葡萄酒了,只是阿耶说我不能喝,我也一直没敢尝。不过我现在好了,可以喝一点了。”   李承乾不忍心欺负兕子,就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摇头道:“算了,这杯子雉奴用过,我给你倒新的。”   他溜溜达达地乱走,给兕子倒了半杯酒,顺便拨弄一下她系成蝴蝶结的发带,然后直接来到李泰身边。   “闲话也不多说了,你这酒,包有毒的,你就喝吧,喝完一了百了。放心,我提纯了毒药,绝对包死的。”   李承乾振振有词,换了个酒壶倒酒,捏着李泰的下巴,不管胖鸟怎么挣扎,直接硬灌。   “你……你怎么能……咕噜噜……”   李泰被迫饮完了一整杯酒,脸色惨淡,奋力挣脱。   李治在他对面看着,不免两股战战,寒意四起。   “我要去告诉父皇!说你残害手足!”李泰忽觉腹痛,惊恐大喊,试图逃出去。   胖墩墩的肥企鹅,拼命往外跑,居然还能跑起来,太对不起他这体重了。   大门訇然中开,李世民金黄色的身影显现出来。   李泰胖墩墩的身体,刹不住车似的,差点撞到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反应超快,顺手一拦一接,居然没有被冲击到动摇哪怕半步,好奇道:“怎么了,青雀?怎么满头大汗的?”   李泰觉得肚子越来越痛了,翻江倒海的,顿时恐慌道:“阿耶救命!是太子!太子给我下了毒!” 欺负一下李治   李世民没有一点要惊怒的迹象,他顺手握住胖鸟的手腕,直接诊脉。   无证行医的半吊子垂耳兔,竟然能从一圈肥肉里找到脉搏这种东西,也真是够神奇了。   “承乾吓唬你了吗?”李世民笑笑,自然道,“你没有中毒。”   李泰还捂着肚子,努力按下惊慌失措,小声道:“那……那我错怪太子了,是我的不是。”   他反应倒挺快,只可惜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去,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刚刚指控太子给他下毒。   李承乾好整以暇地嗤笑:“啧啧啧,眼见胜利在望,装都不装了,你肚子为什么疼你心里有数,你们魏王府一惯如此,茶里茶气的,最喜欢告状,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这次,可连泻药都没下。”   虽然李承乾确实干了些洗不白的荒唐事,但不妨碍这时候他给李泰上上眼药。   李世民就算不愿意多想,脑子也不由得他自己控制。   当年秦王府是怎么一力压李渊父子仨,精心策划,布局深远的,即便他不想往自己孩子上代入,也能瞬间看透眼下是什么情况。   李世民只觉疲惫,原本兴冲冲过来玩的趣味,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松开了李泰的手,半回首,淡淡交代御医,给李泰就地治疗。   再转过头时,儿女们早就起身,纷纷向他见礼。   “见过父皇!”   李世民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习惯性微笑,却又无端有些感慨。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人数这么齐全的家宴了,所以他才想过来看看的。   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多人了。   女儿们是一个比一个贴心的,李丽质离席迎上来,嫣然一笑:“兄长备了很多新奇的吃食,这个奶茶阿耶一定很喜欢,来尝尝吧。”   衡山公主马上道:“汉堡也很好吃!”   兕子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晃,圆场道:“哥哥是在跟四哥说笑,四哥正好肚子疼,吓到了,其实没什么事的,我们都吃得很尽兴。”   此前,李丽质在病中,兕子也在病中。   兕子的病情,还是李世民一手跟进的,再清楚不过了,现在却能面色红润、言语流畅、呼吸一点都不滞涩、堪称色如春晓之花地站在他面前。   还有丽质,李世民观察了一下,她的气色也很不错,病气消了大半。   他们一家子病号,现在竟然只剩李世民一个了。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惊喜,便把刚刚看到的承乾青雀之间的龃龉抛之脑后,牵着兕子的手,走向李承乾。   李承乾抱怨道:“你来干什么?你一来,我还得给你腾位置,真烦人,都没请你。”   这要是换了一个小气又记仇的,登时就要发作了,不过李世民不在意,兴致勃勃地问:“都有什么新奇吃食?”   李承乾懒洋洋地给他让位置,挪到李泰原本的位置上,让侍者清理掉李泰用过的痕迹,重新摆桌案,上餐食。   “你自己看吧,其实跟普通宴席差不多,也就多了奶茶薯条,刚好妹妹们都喜欢。”   当然,李世民肯定也会喜欢的,他的口味摆在这里,没有不对奶茶一见倾心的道理。   他要是活到现代,奶茶都得点十分糖的,除非血糖发出警告,不然各大奶茶品牌,他都得挨个尝一遍。   炸薯条看上去金黄酥脆,外酥内软,咬开来之后能享受到双重口感,酥香软糯,全是土豆本身的香气。   若是蘸上一点红通通的番茄酱,酸甜的滋味就更增香,更曼妙了。   李承乾特意给李世民准备了没加糖的番茄酱,见他尝了一口就皱着脸,用怀疑人生的表情看着衡山公主猛猛蘸酱。   “好酸。”   “你得注意控糖了,好歹多活几年,照顾一下这几个小的。”   这话虽难听,但李世民却颇觉欣慰,慢吞吞舀着无糖奶茶,品鉴了一下,皱皱眉头。   “不好喝?”李承乾随口道。   “唉。”   “少吃点糖吧!”   “哦。”李世民品着健康的奶茶,觉得也还挺好喝的,他没有再去碰番茄酱,慢吞吞吃起了薯条。   “是青雀的人给你递消息,说他来东宫可能有危险吧?”李承乾冷漠地询问。   “嗯。”李世民直接承认了。   “我就知道。”李承乾没好气,“当我是傻子吗?铤而走险,事到如今还犯糊涂,要把魏王一波带走?那得多蠢啊,外面还有一堆看热闹的藩王呢,就算把魏王晋王都杀了,只要你还在,随随便便就能再立一个。李唐宗室又不缺人,我闲得慌,瞎折腾干什么?”   群里窃窃而笑。   “别说,要是二十来岁的承乾,还真有可能干这事。”   “老李家人口还是太多了,杀不完,而且都散在外面,天南海北的。”   “承乾,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凉拌。”李承乾无所谓。   他现在对一切变故都能淡然处之,压根不把李泰放在眼里,没事就玩弄几把,看胖鸟小鸡哆哆嗦嗦,就觉得好玩。   李承乾目光这么一扫,看见李治一副乖宝宝样,既不告状,也不惹事,顿时恶趣味来了,扬声道:“阿耶。”   李世民嗯了一声,看出他有话要说,就好奇道:“你有事?”   “我能不能向你要一个人?”李承乾提高音量,力求装鹌鹑的李治能听见。   “谁?”   “你宫里那个武才人。”   李治刷地抬头,愕然变色。   李承乾绽开笑容,更有兴趣了:“我见过她一次,漂亮得像石榴花,艳丽妩媚,却又举止端方,有林下风气。反正阿耶你也不喜欢,留着她也不过是当女官,端茶送水的干杂活,不如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林下风气”原是用来夸谢道韫的,说她舒展爽朗,格局开阔,不同流俗,有竹林七贤的气度,这会拿过来夸武才人,一点毛病也没有。   大唐风气开放,对这种要求,李世民倒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   李承乾与他说起过,武才人以后会成为雉奴的皇后,最后还能当皇帝,又能还政。   听语气,是个不错的执政者。   只是李世民对武才人没多少印象,平常也确实是当女官用的,抄录经史、督促纺织、奉命赋诗等等。   同样是在后宫,武才人的存在感远比不上徐惠。   徐惠甚至能上奏,后来写过《谏太宗息兵罢役疏》,收录在《旧唐书》里面。   李世民喜欢有文才的人,多次夸赞徐惠,常召她论史,谈论文章。   听到这话,李世民下意识看向李治。   小鸡宝宝惨遭偷家,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李承乾立刻抢白:“行不行嘛?我名声不好,又不在乎非议,反正武才人又没孩子,悄咪咪送给我,也没人会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吗?鸡宝宝快急哭了。   李治匆忙离席,扑棱扑棱鸡翅膀,着急忙慌地来到李世民面前,凌乱道:“阿耶!这个武才人,她……她……我很喜欢,能不能不要赐给兄长?”   “哇——”   群里群外都炸了,所有人的八卦热情都被点燃,连衡山公主都不吃东西了。   李承乾横眉冷对,故意怒道:“雉奴你怎么回事?平常装得那么孝顺友爱,哥哥要个人你也要抢?孔融还知道让梨呢,阿耶怎么教的你?我不要的时候,你不要,我一要你就来抢?你是不是存心要和我作对?”   “你好坏啊,承乾。”扶苏忍俊不禁。   李世民看出李承乾的坏心眼了,因为之前他们单独叙话的时候,承乾明明对他说,不如把武才人给雉奴,现在却说这种话,明显是在玩雉奴。   他就从容地问话,先问李治:“你也喜欢武才人?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李承乾哂笑,“等你以后重病,雉奴给你侍疾,天天心不在焉地勾搭人家武娘子,一会抛个媚眼,一会勾个小手,背着你私相授受,私定终身,那巫山风光都看不够……”   “承乾!”李世民喝止他,肃然道,“不要说这种话。”   但凡有点文化的,都听得出这话有多黄了。   李承乾冷笑:“怎么,他们做的,我说不得?”   “雉奴还小,他并没有和武才人做逾矩的事,你这样说话,很不妥当。”李世民告诫他。   “他还小?等过两年,你再看吧。”   李世民默了默,就当没听见,继续对雉奴道:“你且言语吧。”   李治鼓起勇气,道:“我见武娘子则心喜,不见则挂念。原因她是父皇宫中人,不敢心生妄念……”   “你说这鬼话你自己信吗?”李承乾打断。   “承乾!”李世民无可奈何。   李治好不容易酝酿好的话,被从中截断,顿时卡壳,懵了一两秒,才重新续上,“然而兄长忽然开口要人,我一时情急,便顾不得许多了。还请父皇宽宥,孩儿非是不孝,实在是情非得已,心中辗转,忧思难忘……”   李治恭恭敬敬地下拜,深切而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欲望。   李世民心中一动,有意成全他,瞅瞅李承乾:“承乾呢?”   “我没这么文艺,我喜欢美人,她刚好是个绝色。”   “你府上不缺美人。”   “阿耶你当年都有秦琼了,后来得到尉迟敬德,不也还是很高兴?”   这是什么刁钻古怪又邪门的比喻?   李世民一时语塞,指节叩了叩桌案,犹豫着什么。   李承乾叼着薯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玩,笑嘻嘻:“不是我要棒打鸳鸯,武才人这个身份,现在肯定是不能给雉奴当正妻的。那像什么话?阿耶已经准备选太原王氏的女儿了吧?武家可做不了什么助力,贺兰家也没什么有用的,杨家隔得有点远了。怎么办呐雉奴,你的心上人,和你的身份不匹配哎。”   武照后来能当皇后,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那时候李治都是皇帝了,他们俩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在宫里也熬了很久,才废王皇后,封武照为皇后的。   现在李治正是议亲的年龄,各大家族的女儿随便挑,他年纪不大,也不是强势的性格,李世民本是想挑太原王氏、兰陵萧氏的女儿给李治做助力的。   而今,卡在了这个微妙的地方。   “我不在乎!”李治竟冒出这句话来,抬起头,坚定地祈求,“还请父皇成全!”   他是真的急眼了,也真是少年人的一腔纯情。   李丽质默默听着,建议道:“不如问问武才人自己的意思吧?总要问清楚,才好决断。”   李世民颔首,派人请武才人过来,他们换到书房去谈。   李承乾漫不经心地摇过去,李世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无奈:“不能好好走么?”   “我乐意,我就要这么走。”李承乾偏要跟他唱反调。   李世民:“……”   李承乾哼声,到了书房,李世民还没坐下呢,他就大喇喇地往垫子上一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世民道:“啊,对了,你有空试探一下你的宝贝青雀,跟他说……”   李承乾叽里呱啦上眼药,李世民静静听着,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我保证,你的青雀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李承乾想想就乐。   “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李世民问。   “今天我没法给你治疗了,我给丽质用了,她也短命。”   李世民并不怀疑这句话的含金量,欣慰道:“那丽质的病,也好了?”   “差不多吧,再观察看看。”   “那太好了。”   李治迷茫地看着他们,错愕地发现李世民和李承乾不仅能正常对话,而且还有属于他们的小秘密。   他们在说些什么?李治似懂非懂。   太子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李治胡思乱想着,听御医赶来汇报,说魏王只是吃错了东西,所以才腹中绞痛,没有大碍。   这东西,到底是在哪吃错的,可就是笔查不出来的烂账了。   除非把胖鸟肚子剖开。   李世民看了一眼承乾和雉奴,起身道:“我去看一下青雀。”   李承乾向他挤眉弄眼:“别忘了我刚刚说的话,一定要问哦。”   李世民低低地应了声,看不出喜怒。   等他走了,李治小心翼翼地问:“一定要问什么?”   李承乾勾勾手,李治像小狗狗一样凑过去。   “会按摩捶肩吗?来,孝顺孝顺你哥哥我,我就告诉你。我跟你说,这事跟你还脱不了干系。”   李治今天已经被李承乾吓唬半天了,人都麻了,既然在屋檐下,那就只有低头了。   他乖乖挪过去,给哥哥敲背揉肩,好一阵子才问:“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知道,我的太子之位,已经快换人了吧?”   “兄长别乱说,父皇不肯,应该换不了。”   “失去的人心,是很难挽回的。”李承乾摇摇头,“何况,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李治不安道:“不敢当……”   “没说你。”李承乾斜睨他,“想什么呢?真自恋。”   这话是魏晋时,卫玠的舅舅说的。卫玠是当时出了名的美男子,对,就是“看杀卫玠”的那个。   他每次出门围观者众,又因身体不好,长途跋涉,不堪应付这人山人海,最后病死了。   他舅舅风姿也出众,但从前每次见到卫玠,还是会感慨:“珠玉在侧,觉我形秽!”[1]   李承乾看得很透:“有贞观之治在这摆着,朝中那么多老臣,都期望下一代君主,有几分阿耶的圣明,能将治世延续下去,往盛世的方向推动。”   而李承乾这两年的表现,无疑是担不起朝臣们隐形的期待的。   尤其,隋亡的教训不远,乱世离他们也才二十几年。   魏晋南北朝的乱世太久太久了,而隋统一的时间又太短,二世而亡。   二十几年,人口都才恢复了一代,谁不怕再遇到第二个杨广?   “我表现得不好,令人失望。太子之位,还是会落到你手里的。”   “兄长……”李治慌慌张张。   “闭嘴,听我说,我不是在试探你。”李承乾瞪了李治一眼,“你年纪小,没有掺和进东宫和魏王之争,两败俱伤之后,你能收拾残局。你做太子,我和胖鸟都能活下去。就冲着这一点,阿耶最后还是会选你做太子的。”   “可是……”李治嗫嚅道,“阿耶为保全兄长的太子之位,不惜……”   “你消息还挺快。”李承乾无意深究,平平淡淡道,“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平复下来之后,他会冷静思考,也会被舅舅他们劝动的。事实上,我很感动,但我现在确实不合适。”   李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首道:“反正,我听阿耶的。”   “那这个任务,不是又要失败了?”扶苏苦着脸。   “别呀。”刘据忙道,“就这个治愈术,一天治一个,跟神迹一样,中枢的好感度不得噌噌上涨?你把你的老师们、三省的老臣们,全治一遍。看谁好意思提废太子的事?”   李承乾啧了一声,无所谓道:“其实我跟他吵完架就舒服多了,而且现在能跑能跳的,任务完不成也没关系吧?”   “但,这个任务完不成,解锁不了存档的那个任务。”胤礽提醒,“那个任务里,有十八岁的你和你最好的母亲。”   “……好烦。”李承乾嘀咕。   “稍安勿躁,承乾。”胤礽安慰,“别急,你刚刚说的,只是你的想法,不代表未来真的会这么发展。”   “你有不同意见?”   “静观其变。”胤礽是最善于等待的,被废的时候,都能送明矾书出去,试图自救。   不多时,李世民回来了,果然闷闷不乐的。   李承乾就猜到了,笑眯眯道:“怎么样?青雀是怎么说的?”   “……他说会把儿子杀了,传位给雉奴。”   “哈哈哈……”李承乾拍桌大笑,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看你的宝贝鸟,狠心辣手绝情歹毒,为了得到太子之位,连亲儿子都愿意杀,他还是人吗?”   垂耳兔很受打击,低着头,长长的兔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万万没想到,平常在他面前表现得温良恭俭让的李泰,居然能说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   他的教育,失败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世民失魂落魄,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已经和玄龄他们商量过了,明日就敕令魏王就藩。”   “那得防止魏王府狗急跳墙。”李承乾看笑话一般。   “玄龄和药师督促这件事,跳不了墙。”李世民低声。   房玄龄和李靖吗?那确实。   谁跳谁死。   魏王的势力,是李世民一手培养起来的,打散它,也只需要李世民一句话而已。   他只是作风和刘彻不同,论对朝堂势力的掌控,一点也不比刘彻差。   “回到封地之后呢?未必不会在封地作乱。”   “降封为东莱郡王,遣出长安,不许他再回来。”李世民果断道。   “我建议查一遍魏王府,保证能查出不少好东西。”李承乾冷漠道,“东宫不干净,魏王府就很干净吗?”   “嗯。”   “陛下,太子殿下,晋王,武才人带到。”谒者在外传音。   “让她进来吧。”李世民还在寻思李泰的事,意兴阑珊。   宫装美人低眉敛目,比上一个存档任务里要成熟多了,礼行得优美又雅致。   李世民开门见山,直白道:“太子和晋王,今日一同向我提起,夸你才思敏捷,动静合宜,敏于事讷于言,也都想把你调到他们身边,恳请朕相赐。朕想着,此事与你有关,当问问你的意见。你以为呢?”   武照愣住了,从来没想过还会遇到这种问题。   太子,和晋王?   她该选谁? 欺负一下老师   武照闻言,不仅不觉得惊喜,反而生出一股恐慌来。   她连忙跪下,认错且自辩:“陛下容禀,妾素来循规蹈矩,并未做出不合礼仪之事,亦未曾与太子殿下及晋王行踪过密,有所勾连。”   她怕自己沾染上什么“秽乱后宫”“上下其手”“参与夺嫡谋储”之类的罪行,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政治斗争上的,都不是她一个没有后台、又不得宠的才人,可以面对的。   她已经很小心了,绝不想在什么都没干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翻车。   李世民失笑,示意侍女扶她起来,和颜悦色道:“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素来谨慎妥帖。是太子和晋王,无事生非……”   “我可没有无事生非。”李承乾现在绝不内耗,伶牙俐齿的很,反驳得飞快,“本来就是嘛,雉奴对她有意思,迟早会把人弄过去,那不如趁现在,阿耶给句话,走个明路,省得让人编排更难听的话。”   李世民瞅着他,随口道:“你不争了?”   “我肯定争不过。”李承乾摊手,“雉奴年少,还没娶妻,是个聪明女子,就知道该选谁。”   武照连忙道:“妾不敢,太子殿下人中龙凤,乃是大唐储君,岂是妾可以攀附的?”   “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李承乾认真道,“你选谁都行,我们不会因此怪你的,也会尊重你的选择,成全你们。”   武照犹豫了两秒,流动的目光,无意识地看向紧张的李治。   这小子攥着手,坐立不安,笑得像脑袋被门夹了,别提多勉强、多不自然了。   见她看他,李治赶紧一笑,局促不安、着急等待之余,竟想安慰她别怕。   “武姊姊,实话实说就好,我、我们真的不介意的。”   武照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以妾之身份,去了晋王府,该如何自处呢?”   跳槽也得看前程啊!   后宫确实没有出头之日,但晋王府究竟如何,也不好说。   “这个……”李世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决断。   跟武照本身无关,主要是李治的婚配对象,李世民还没有下决定。   李世民原本已经在考虑人选了,考虑来考虑去,都没想过,李治居然有心上人了。   那晋王妃的人选怎么办呢?   李世民先侧首看向李承乾,看看太子怎么说。   太子现场嗑CP嗑得津津有味,心情不错,乐道:“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先过去,你俩再生个孩子,最好是男孩,那以后做晋王妃的概率就很大了,不比你在后宫蹉跎,强得多吗?雉奴傻乎乎的,至少得喜欢你二三十年,你怕什么?凭你的聪明才智,出路多得很。   “现在晋王府没有女主人,你去了,不就是女主人吗?”   李承乾一开始嘴上说要武照,其实纯粹是看李治的乐子,到了关键时刻,反倒撮合起来了。   武照一听,觉得有理,既然这个机会是真的,不是蓄意钓鱼执法,要治她过错,那就得把握住了。   她一咬牙,俯首拜道:“陛下仁慈,妾与晋王殿下不过是照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而已,殿下纯孝,赤子之心,妾不敢有所妄想……”   “是我在妄想,不关武姊姊的事。”李治急了,生怕牵连到她,“我们真的没有做什么,只是我……我总是惦念她……”   李承乾摇头晃脑,笑叹:“年轻真好啊,还能为情所困。”   “这句话好耳熟。”扶苏道,“是我们之前看过的电影里的台词吗?”   李世民笑了笑,不打算追究什么,只是问:“承乾,确定不争了吧?”   “我没有非要拆人CP的爱好。”李承乾道,“什么时候办喜酒,我还能蹭一——哦,我蹭不上了,啧。”   他站起身,向武照勾勾手,对马上跳起来的李治道:“别那么紧张,我就找你未来的晋王妃说几句话,保证什么也不干,行了吧?”   李治抿抿唇,不好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武照接收到李世民的颔首示意,跟李承乾走了。   他们也没走多远,挪到侧殿屏风后面,说几句小话而已。   “你对雉奴,到底是怎么看的?”   “晋王殿下品性钟粹……”   “说人话。你愿意与他成亲,陪他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吗?还得给他生儿育女,照顾他生病,挺烦的一堆事,也不容易。”   “……”武照定了定神,咽回所有夸赞的场面话,许久才轻声道,“我愿意。”   李承乾歪头看她:“真心的?”   “嗯。”武照用力点头。   “居然真的是纯爱。”李承乾感慨,“你怎么会看上雉奴呢?你们也没见过几回。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软不拉几的,跟个糯米团子一样。”   武照半垂首,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并不反驳:“晋王待我以诚,投之以木瓜,当报之以琼瑶。”   少年人的热忱,是很难发现不了的。   短暂的相会,哪怕隔着汹涌的人潮,李治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去追逐她,痴痴的,定定的,武照早就发现了。   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只能等李治跨越阻碍,让她得以光明正大与他并肩。   这样纯粹的心意,武照不是不心动的。   与其这样困于深宫,不如搏一把,出宫去。   “行吧,那祝你们幸福。”   李承乾溜达回去,大大方方道:“没我的事了吧?明天记得早点找我,我会注意给你留的。”   李治很茫然:“留什么?”   李世民笑意温和:“好,你去玩吧。对了,雉奴,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带着武娘子搬到晋王府去住吧……”   李承乾都快走到门口了,诧异地转头:“还有必要吗?”   “有。”李世民肯定。   “瞎折腾什么?”李承乾冒出一个新主意,拉着李世民的袖子,把他顺势拉走,单独叙话。   “你看,你立雉奴为太子,然后把我贬成什么郡王,刚好雉奴搬到东宫,我搬去他的王府,这么一换,皆大欢喜。你觉得呢?”   “你真是个天才。”扶苏无奈道,“别说,乍一听,还挺合情合理。”   刘据质疑道:“晋王府的规格,郡王能住吗?”   胤礽纠结着:“任务呢?”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过得开心不就行了?”   “你开心?”胤礽问。   “我现在挺开心的,无事一身轻。”李承乾真心这么觉得。   他心态这么一摆,顿时觉得风也暖了,花也香了,吃得下睡得着,毫无压力。   但李世民跟没听见这个话似的,避而不答,根本不提,直接另起新话题,道:“我是小毛病,不急于这一时,今日都不咳嗽了。”   他停顿了片刻,觑着李承乾的脸色,小声问:“张玄素的伤……你看……”   李承乾的笑容一收,注意力跟着偏移:“说句难听话,我不喜欢张玄素。”   “那就算了。”李世民不强求。   “不,后天你派人把张玄素送来,我给他治。”   “承乾?”李世民大为感动。   “别这么恶心地看着我,张玄素不是君子吗?我倒要看看,我治好了他,他要怎么谢我的恩?顺便,他家还有没有生病受伤的了,我挨个治,我就不信了,呵呵,从他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那肯定是有的,张玄素生活简朴,我赏赐他也不收,家中父母妻儿,总是会有生病的。”   孙思邈毕竟只有一个,而且神医归神医,也不是神,一大堆搞不清治不了的病,光看老李家就知道了,病秧子好几个,别人家又怎么能幸免呢?   一想到后天可以看张玄素的乐子,李承乾就神采飞扬,充满期待。   “明天如何?明天我就让张玄素来找你。”李世民很积极。   “喂,你是忘了自己吗?”   “让他先来,我对张玄素有愧。”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反对。   “那先这样吧,你的明君包袱真重。你确定你风寒好了是吧?”   “嗯,我没什么大碍。”李世民言笑晏晏。   李承乾不大放心,让扶苏扫描了一下。   “体温正常了,血压还是有点偏高。”   “有啥降血压的药吗?”   “我帮你查一下,天麻、甘菊、钩藤、决明子、白芍、黄芩、夏枯草……”扶苏这边报了一长串,李承乾去写了下来,抖一抖纸张,交给李世民。   “你给御医吧,药方该换就换,起效也太慢了。”   “御医用药,向来如此,温平为主,过犹不及。”   “我就不跟你争了,我看你能拖三省拖到哪一天。”   李世民但笑不语。   晚间散了宴,李治主动回他那一天都没待过的晋王府去了,武照与他一起,双双向李世民和李承乾行礼。   真是金童玉女,好般配的一对。   李承乾叫住他们,让太子妃从库房找出几盒犀角沉香、金玉饰品来,赠给他们。   “就当我送的贺礼,去吧。”   李治与武照又拜谢,收了贺礼,上了马车。   李治先上去,紧接着向武照伸出手,拉了提裙摆的她一把,抬手遮了一下马车门的顶端,防止她的发髻与发簪勾到。   这小子,还挺细心的。   李承乾随口道:“你也该回了吧?晚上早点睡觉,别熬夜了。”   “你也是。”李世民道。   “我跟你不一样,我年轻。”   李世民带兕子回宫,小姑娘恋恋不舍道:“哥哥,那个薯条和奶茶是怎么做的?”   “你喜欢?”   “嗯嗯。”   “明天再过来吃,我给你备好原材料和做法,你明天带回去。今天匆匆忙忙的,料备得不够多。”   “姊姊和妹妹也很喜欢。”   “那我多备点。”   “谢谢哥哥。”   李承乾顺手摸摸妹妹笑得甜甜的小脸,与太子妃一起,目送李世民带着两朵妹妹离开。   衡山公主从车窗冒出小脑袋,一个劲地向李承乾挥手:“哥哥,明天我也要来!”   李承乾叹了口气:“行行行,来吧。你赶紧把头缩回去,行车途中,脑袋禁止伸向窗外。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懂不懂啊你?”   “我现在懂啦,哥哥,明天见。”小公主这才满意地缩回脑袋。   太子妃忍不住一笑,等马车走远了,才道:“看来明日又要热闹了。”   “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家里总有客。”   “公主们可不是客,都是自家人。”   “还是你会说话。”   太子妃与他漫步在回殿的路上,轻声道:“城阳公主,这一天都没有笑过。”   “杜荷又不是我,谋逆肯定不赦,你多宽慰宽慰她,带她认识几个更好的儿郎——哦,差点忘了,你现在也出不去。”   李承乾垮下脸,不好意思道,“牵连到你,真是对不住。”   “殿下何出此言?”太子妃从容不迫,丝毫不沮丧,“夫妻一体,我既做了太子妃,享用不尽,那承担这样的后果,也是理所当然。何况殿下的身体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承乾更不好意思了,就算是浑身是刺的刺猬,也有自己亏欠的人。   “你等着,我肯定想办法,让你可以自由出宫。”李承乾郑重承诺。   两刻钟后,李世民把衡山公主送到,与快乐的小女儿挥挥手,而后带兕子回她住的地方。   “以后没有雉奴陪你了,你怕不怕?”   “不怕。”兕子坚定道,“兕子已经长大了,什么也不怕。”   “好孩子。”   李世民本不想让外面的纷纷扰扰打搅到兕子,但兕子看出他有愁绪,就在独处时问:“阿耶为何烦忧?”   “关于你哥哥……”   兕子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纠结不过来,主动开口。   长孙皇后不在了,李丽质和兕子就分担了安慰他的任务。   “我这两日,收到了二十几份奏疏,都是要求废太子的。”   李世民垂头丧气,话一开口,就像漏气的气球,越说越瘪。   “都言之有理?”   “嗯。”   “阿耶不愿意?”   “嗯。”   “舅舅他们呢?”兕子轻声问。   “无忌他们假装没看见,凡收到,就直接呈给我。”   “他们是被阿耶吓到了。”   “你哥哥……”李世民叹气,复杂道,“我原本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可他突然又好了起来,就叫我无法放手。”   “就像医者面对病人一样?”   “没那么简单。你还记得,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吗?”   “我记得,是阿娘去世那一年,哥哥的腿出现了问题,一开始说痛,后来越来越严重,走路都不方便了。哥哥很难受,也很难过,他的脾气开始变坏,很容易生气,也不爱笑了……”   兕子回忆着,“在那之前,哥哥是很好的哥哥,也是很好的太子,大家都夸他,天资聪慧,裁决庶政,颇识大体;阿耶也赞赏他酷爱经史,对太子少师(李纲)礼敬有加,仁孝纯深……”   李世民怔怔地出神,良久低低应了一个字音。   “嗯。你记性很好。”   兕子的声音越发小了,很轻很轻道,“在那之后,耶耶你就更喜欢四哥了。”   李世民的心为之一颤。“连你都知道?”   “连我都知道,我想,哥哥和四哥也知道。耶耶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对他很好很好,去哪都带着,看见什么都惦记着,送很多很多东西,加封赏赐,赏赐加封,连吃到好吃的东西都要送,送字、写诗、经常见面,言语之间偏爱明显。”   兕子也跟着李世民叹气,“就像满朝都知道耶耶爱我,我封号晋阳,是李家龙兴之地,我有大名有小名,我的字是耶耶你亲手教的。那,满朝又怎么能不知道,耶耶你偏爱四哥呢?”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承乾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都是我宠爱青雀太过,导致青雀与他相争,他不得已,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有在反省,也想要补救,可是……”   “可是很难了。”   “是的,很难了。”   兕子善解人意地笑笑:“不过,总算哥哥好起来了,他还救了我,如有神助。那耶耶就不必烦忧,哥哥现在特别好,耶耶也该觉得欢喜才是。”   “正因如此,我才尽力拖着。”李世民沉吟道,“青雀离开长安后,请求废太子的进言至少会少一半,加上高句丽的事,渊盖苏文政变弑君,我们本来就筹备要打高句丽了,如果承乾监国能表现出色,那我想,朝中的风向也会跟着变的。”   涉及军事,兕子不大明白,眨巴着大眼睛,充当一个树洞。   李世民说着说着,理清了不少思路,柔声与女儿道别。   “早点休息吧。”   “耶耶也是哦。”   翌日清晨,张玄素入了东宫,李世勣早就得了李世民的交代,直接放行。   张玄素板着脸问:“太子殿下不是在禁足吗?怎么人人都能进东宫?”   “这是陛下的意思。”李世勣回答。   “如此这般,算什么‘禁足’呢?又如何能起到惩戒东宫、以儆效尤的效果呢?”   “如果你有异议,请上书陛下,末将是个粗人,只负责奉命行事。”李世勣云淡风轻。   张玄素憋闷地走到见客的地方等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李承乾才懒懒散散地披着外衣,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地走出来。   “怎么一大早就打扰人睡觉?”   “太子殿下!”张玄素马上行礼开喷,“臣立于此候驾整整一个时辰,殿下竟迟滞许久方出,已是失了晨昏起居之礼!   “如今日上三竿,东宫属官皆已理事,殿下尚且酣眠不起,怠惰晨昏,何以作天下表率?   “再者,君者衣冠为重,殿下身为国之储贰,会客仅披外袍,衣襟松散、冠发未整,衣冠不肃,威仪全无。朝堂内外见殿下这般模样,何以信服东宫?   “圣人云……”   李承乾立刻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圣人有没有告诉你,再叽叽歪歪,你还会被我打?”   “太子殿下是在威胁臣?”张玄素吹胡子瞪眼。   “你,闭嘴,我不想跟你吵。大好时光都浪费在吵架上,太不值当了。”   李承乾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爪子伸出来。”   “太子殿下!如此辱骂朝臣,非……”   李承乾两步迈出去,按住喋喋不休的张玄素的肩膀,发动治愈术。   张玄素本来被气得七窍生烟,突然一下子卡住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被东宫从者暴打的那次,伤得很重,尤其骨头,本来年纪大了骨头就脆,什么腰间盘突出、关节炎、膝盖磨损积液等等,再加上老年人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慢性病,即便李世民派了御医去治疗,也还是落了病根。   年纪大了,谁还没有点病在身上?   但是,非常玄妙的,就这么一瞬间,一把年纪的张玄素突然回春了,错位的骨头正了,隐隐作痛的胳膊手腕不疼了,好像连十几年的老毛病都一下子全好了。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浑身都舒服了。   李承乾恶趣味地对他的老师挤眉弄眼,谑笑道:“先生,活命之恩,是不是能和我派人打你的事抵消了?我也不瞒你,我呢,现在比孙思邈还神,什么病我都能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有我治不了的。立竿见影,起死回生。你看,你家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病入膏肓,急需我救治啊?”   张玄素石化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腿疾好了?哎呀,看在我们是师生的份上,我也不收你钱了。你说点什么好听话,哄我高兴高兴,我就帮你这个忙了,如何呀,先生?”   李承乾笑意盎然,别提多开心了。   张玄素:“……”   “多损呀你。”扶苏笑着评价。   “哼。”李承乾趾高气昂,“你们看他那表情,跟生吞了一只活蟑螂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别提多好笑了。”   胤礽摇头笑道:“但你还是治好了他。”   刘据盘算了下:“是不是要打高句丽了?承乾现在没被废,那是不是得监国?”   “监个屁,我肯定随军。”李承乾果断道。   “你随军?”X3   胤礽琢磨道:“你父亲不能同意吧?” 震惊全场   李承乾不以为意,把握十足:“他同不同意不重要,反正最后会答应的,毕竟,我现在可是神医啊。”   神医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你这不像是神医,像牧师。”胤礽失笑。   “什么牧师?”扶苏没听懂。   “这个我知道,是游戏角色。”刘据积极举手。   李承乾无视他们,继续玩他可怜的老师,笑眯眯挑衅:“老师,你想好了没有?不说点什么吗?”   突然一下子满血的张玄素,脸色变了又变,而后叹道:“无论如何,多谢太子殿下。”   “哦?”李承乾向他挑了挑眉。   “臣这腰痛,已有二十载了,访问过多少医者,都是时好时坏,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遇到殿下这种一碰就好的。太子果真是神医。”   张玄素跟个犟驴一样,平日老爱进谏,但他这种人认死理,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该认就认,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们一笔勾销?”李承乾提议。   “不。”张玄素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道,“殿下治愈臣之伤病,臣鸣谢在心,感激不尽,然身为东宫左庶子,臣还是要提醒殿下,身为储君当勤勉自励,不可日上三竿了还贪睡,这样……”   “啊!!!”李承乾一秒后悔,在群里抓狂,“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我管这老头闲事干什么?谁有胶带,我要把他嘴巴封起来!老嘴巴,不说话!”   其他人都是早起惯了的,尤其胤礽,清宫那个该死的卷生卷死的规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五点到达书房读书,等老师们来授课,几乎全年无休。   每段文章要读120遍,再背120遍。   满、蒙、汉三语都学,一直学到天黑,经史子集、弓马骑射,无一不得精通。   甚至因为是太子,胤礽得到了最多的关注,时不时要拿来和一堆弟弟们做对比,但凡任何一个弟弟的任何一方面,比胤礽强,那他就得加把劲,更加努力,丝毫不能懈怠。   胤礽把这些,平铺直叙和小伙伴们讨论的时候,大家陷入迷思。   “这不对吧?你只有一个人,底下十几个弟弟呢,怎么可能你样样都比他们所有人强呢?”扶苏道,“就比如修书……”   李承乾哼笑:“你们家老三,是不是学的胖鸟,也走文学路线,试图打造文艺好学青年人设,没事就拉拢一下读书人,宣传宣传好名声,找一堆营销号营销。”   “蛮聪明的。”刘据赞道,“专精一个方面,好歹能脱颖而出。样样精通,就容易搞得样样稀松。”   “胤祉书法一绝,主编过《古今图书集成》和《律历》渊源,我看过这两套书,很不错,他真的很有才华。”胤礽客观评价。   扶苏:“律历啊,张苍在搞这个。”   刘据:“律历啊,司马迁搞过这个,太初历,很出名的。”   李承乾:“他因为跟你关系好,后来被小心眼的老四圈禁了吧?”   “嗯。”胤礽叹气,“我自顾不暇,实在救不了他。”   他们瞎聊的时候,李承乾一手捂耳朵,一手向外面探头探脑的妹妹们招手,兕子摆摆手,不好意思过来。   李承乾继续招手,人也开始移动,走出被老头进谏的范围。   “老师,你要是没事干呢,就回家玩吧,我忙着带孩子呢。”李承乾随口敷衍,“这可是非常友爱孝悌,替君分忧了。”   张玄素暂停教育,向两位小公主行礼。   李承乾一手牵着一朵妹妹,赶紧溜之大吉。   “听够啦?”扶苏忍笑。   “我不是够了,我是够够的了。我又不是刘据,还乐意听这些废话。我一废太子,睡个懒觉怎么了?真烦人,苍蝇蚊子都没他烦。”   “你还没被废呢。——蟑螂呢?”   “双马尾还是有的,烦中之烦。”   李承乾向扶苏伸手,那边就传过来几口袋窖藏的土豆红薯,还顺便送了一袋棉花。   “咋的?是准备让我炸棉花吃吗?”   “贞观,有棉花没有?”   “薛定谔的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理论上存在,但没普及,我记得敦煌那附近多点。”   “没有送到长安来?”   “有吧?你想想。”   “我想想?”扶苏一愣,“不是你想想吗?”   “就是你想,正月大朝的时候,各族给天可汗送礼,你不是在现场吗?回忆一下,是不是有棉花?”   “棉花正月光秃秃的,既没叶子也没花,更没有果实,我怎么认?”   “俺也一样。”李承乾揪一朵白花花软绵绵的棉花出来,在兕子好奇的目光里,放她手心。   刘据奇道:“要送不是送白色棉花本体吗?难道是当盆栽送的?跟早期的番茄一样,当观赏品?”   “外来的东西,要传播开来,总是需要很多时间的。等他过来问——哦,来得还挺快。”   薯条还没炸好呢,垂耳兔已经兴冲冲过来觅食了。   按时间算,大概刚开完小朝会,处理了些要务。   “承乾——”李世民微笑,紧接着就被地上的东西吸引了,“这是何物?”   “土豆,红薯,棉花。土豆你吃过,棉花你见过没?”   “白叠?”李世民定睛一看,脱口而出,“高昌送过,还送过白叠布。”   “好用吗?”   “比丝缎蓬松,又比麻布细软,御苑种了几株,开花时如木槿,花谢之后,就长出这个云一样的东西,挺神奇的。”李世民戳戳棉花。   “原来已经有种了?”   “你是有什么打算吗?”李世民敏锐道,侧首看他。   李承乾很干脆:“我是懒得费事的,你找个勤快人,在春耕的时候,把这三种玩意儿都种下去吧,这两产量高,那个可以织布做棉衣,御寒效果很好。”   李世民不疑有他,问得仔细:“产量有多高?”   “不清楚,看地,看人,看天,可能五百斤,也可能一千斤,我虽然没种过地,也知道种地本来就差异很大。如果是沃土,精耕细作,那么可能会有……”   扶苏肯定道:“我这边最高产量是红薯一千八百斤,土豆一千四百斤,我是说现代的斤。”   最高产量,那都是玩家们搞出来的,他们对于种地有无尽的热情和经验。   “你那有bgm加成吧?《希望的田野上》。”李承乾嘀咕。   “那你往少了说。”   李承乾这么一停顿,李世民就微妙地闪动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周遭一切都纳入观察范围。   “反正,一千多斤吧,做主粮虽然差点,但是做辅助粮还是很不错的,很多人爱吃。”   李承乾笑嘻嘻,和扶苏说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我给你们表演个魔术,都退后一点,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李承乾猖狂的笑声哈哈哈落下。   一袋袋土豆、红薯咣当砸在李世民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厉不厉害?”李承乾叉腰大笑,都快笑成表情包。   “哪来的?”李世民左顾右盼,抬头看看屋顶,一脸茫然和懵逼。   猫猫管理员眼疾手快,瞬间就截好了图,做好了新的表情包。   “哇哦!”妹妹们惊叹不已,给足了情绪价值。   “神奇吧?没见过吧?”李承乾还在那边得意,李世民已经飞快道,“你这个,不是什么骗人的幻术吧?”   “什么鬼幻术?”李承乾不高兴,“都是实打实的物资,现在就能吃,不信你检查一下。哼,竟然敢质疑我的魔术。”   扶苏:“承乾……”   刘据:“你好像……”   胤礽:“要干活了。”   “哈?干啥活?”李承乾不愿意动弹他的脑细胞,但李世民会帮他动。   垂耳兔陛下心念急转,叫了好几拨人过来,从庖厨到太子妃,从张玄素到李世勣,都确定这满地东西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人偷运,且确实可以吃,可以用之后。   垂耳兔紧急召回刚散会的中枢,把房玄龄一干人等都聚集过来,对李承乾道:“你那个魔术,再展示一下。”   “我要是不呢?”李承乾把头一昂。   李世民疯狂用眼神示意女儿,兕子轻轻晃晃太子的袖子,星星眼软语道:“哥哥,我还想看。”   “我也想!”衡山公主激动得快跳起来了,“哥哥哥哥!”   年幼的妹妹撒娇,真是太难挡了,左一朵右一朵的,像海棠挨着迎春,粉嫩嫩,黄澄澄的,还都香喷喷,可可爱爱。   太子妃柔和地一笑,轻声道:“妾刚才也错过了,都没看到这奇妙景象。”   “他们是不是想诓我干活?”李承乾狐疑。   扶苏哄他都哄习惯了,跟哄比格听话一样,忙道:“展示展示呗,惊掉他们所有人的下巴,多爽啊!让他们不喜欢你,不支持你,现在叫他们后悔!”   “有道理。”李承乾被哄高兴了。   扶苏浮夸的话术,引起猫猫一个抬眼,不赞同道:“你都赶上刘询了,无限溺爱,还好子虞懂事,不是李承乾这种性格。”   “承乾有人兜底嘛。”扶苏笑道。   扶苏就这么和李承乾打着配合,准备好物资,通过共享的系统传送过去。   大唐那边,一群人亲眼目睹,大白天的,眼睛都没眨,专门空出来的地面就突然冒出一袋袋东西来。   扶苏还特意往里面掺了稻米和面,以及一箱霹雳弹3.0。   胤礽顺口问:“我的意大利炮呢?”   “连意大利都没有,哪来的意大利炮?”扶苏无奈。   “都十五年了,玩家们点亮科技树的能力,没这么差吧?”胤礽故意道,“我看的小说里,人家几年就搞出蒸汽机小火车,统一全球了。”   “啊?”扶苏都愣了,“那么快的吗?”   “枪呢?”   “鸟铳倒是有了,但性能还有待改进,炮容易炸膛,怪危险的。”   “还好玩家不怕死。”   “确实。”   贞观十七年二月,继皇帝陛下要死要活哭唧唧拿剑欲自伤,吓飞了在场所有人之后,没过几天,这帮人的心脏就迎来了第二次大挑战。   家人们,谁懂啊,太子殿下他……他他他……   即便大家都是大风大浪趟过来的,什么危机都经历过,但此时此刻,也都暂时失去了所有声音。   最先开口的是房玄龄,他用一种三观尽碎的表情,喃喃自语道:“壶中天地?白水素女?”   还得是文化人,马上就能联想到已有的记载,试图用传说故事,来验证,或者使自己接受。   “啥天地?”尉迟敬德张口结舌。   房玄龄解释了一下:“传说有一老翁,身携一壶,壶中别有洞天,玉堂楼阁、美酒珍馐、粮帛堆积如山,小小一壶容纳万千,取之不尽。”[1]   “那什么素女?”   “这个我听说过。”话痨垂耳兔插话,“传说她有一螺壳,里面存了很多米,永远都吃不完。曾为一孤苦少年操持炊饭,离去时留下了螺壳。”[2]   “还有这种好事?我怎么没遇到呢?”尉迟敬德捶胸顿足,好像自己莫名其妙损失了一个亿,哎呀哎呀地叫,“难不成是我不够孤苦?人家神仙没看上?”   “那只是个传说。”长孙无忌道,“当不得真的。”   “如今,可不是传说了。”李靖音量不大,奇妙地一个转头,和李世民对上了目光,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彼此在想什么。   “高句丽。”   大唐打高句丽,最大的难点就是后勤。辽东路途遥远,粮草器械的运输不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半路折损掉八成,而且容易跟不上大军消耗。   杨广折腾了三次,每次都是几十万大军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最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丢人现眼,硬生生把杨坚留下来的国力打崩了。   出发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撤退时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李世民吸取这个教训,从一开始就精打细算,绝不可以迈杨广后尘,连汉武帝那样损耗太大都不行。   如何在尽量不损伤国力的情况下,尽可能重创敌人,以最小的付出,达到最大的战果,才是贞观朝的文臣武将们所考虑的。   李世民自己就是开国皇帝,从乱世里闯出来的,凭借历朝历代数一数二的文治水平,才能在扩大版图的同时,没有穷兵黩武。   这一点是非常难的,大多数皇帝都做不到。   胜利算什么?贞观朝武将谁不能胜?   战损比一比十算什么?不值得夸耀。   灭国算什么?没灭过几个国,都不好意思上凌烟阁。   马周蹲下来辨认土豆红薯很久了,才不确定道:“大唐,仿佛没有这两种东西。”   大家跟着蹲下来,研究讨论。   “芋头?芜菁?”“更像葛根。”“能生吃吗?”   李承乾随口指指,回答:“红薯能。”   李世民随手用匕首削了个红薯皮,兴致勃勃切开,分成几份,给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送去。   房玄龄忙用双手接过:“陛下,让侍者做吧。”   “我顺手。”   那可不吗?就他一人蹀躞带上能佩戴匕首,其他人在他面前都不能带利器。   他不顺手谁顺手?   红薯确实是可以生吃的,虽然肯定比不过苹果梨这些水果,但也不难吃。   脆脆的,口感很好,有天然的草木根茎的清甜味,质地细腻,不需要吐出什么渣滓,汁水不明显,只是微微的湿,很温润。   “诶?”高士廉咀嚼完毕,全咽了下去,惊奇道,“不错,跟萝卜似的,但是甜的,蒸出来会不会更好吃?”   李承乾看了眼太子妃,后者道:“我去看看。”   这种小事,本不需要她亲自去,只是中枢一帮人都搁这研究呢,她也想多参与,帮上忙。   蒸土豆红薯是个超级简单的活,烧水的时候上笼屉,往里面一放,一两刻钟,熟得透透的,香气随着水蒸气肆意蔓延。   庖厨们生怕没熟,还多蒸了一会儿,才端上来。   这群人不蹲着了,都按次序坐好,品鉴这新奇事物。   李承乾没什么兴趣,把碗里的土豆碾成土豆泥,鬼使神差地心道:“我想吃火鸡面,土豆泥芝士火鸡面。”   “我上哪给你弄火鸡面去?”扶苏愕然。   “我连火鸡都没有。”刘据道。   “火鸡面跟火鸡没关系。”胤礽笑了,“我倒是能点,但你吃不到。”   “没意思。”李承乾把土豆泥涂在羊肉酥饼上,衡山公主看见了,眼睛大亮,马上偷师,美滋滋吃起来。   李承乾把主厨叫过来,嘀嘀咕咕一顿交代,很快,每个人桌上就多出好几盘原材料是土豆红薯的吃食。   土豆丝饼、狼牙土豆、土豆炖鸡、烤红薯、蜜薯糕……   土豆粉和红薯粉条费时间费工艺,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过两天才能吃到。   李承乾还嫌不够,嘟嘟囔囔在小群抱怨:“辣椒呢?狼牙土豆怎么能没辣椒?”   “人家正版的还有折耳根呢,你吃吗?”   “不吃!那么难吃的东西,到底是谁在喜欢啊?”   “不可以地图炮哦。”   “土豆粉也算原材料吧?”   “好像算吧?下次我准备好传给你试试。”   “我说……”刘据慢吞吞道,“你有没有没想过,你搞了这一出,三省对你的看法会瞬间扭转,你的太子之位就稳了吗?”   扶苏笑而不语,他不就是为了这盘醋,才包的这顿饺子吗?   李承乾一怔,光顾着显摆玩了,这会仔细一看,再一听,房玄龄和马周已经开始琢磨亩产和试验田的问题了。   “若能有利于百姓,当为太子表功。”   “先在长安官田种种看,太子殿下可知晓此物是怎么种的吗?”   李承乾啧了声,觉得科普怪麻烦的,索性问扶苏要东西。   “你那边有种植手册吧?扫盲班肯定有。”   “有,你等等,我找找。”   猫猫陛下都没眼看了:“你这也太溺爱了,他都知道,自己会写。”   “这不是,反正我们有现成的嘛。”扶苏好脾气,翻出玩家们印刷的种植手册,给李承乾送过去。   大唐太子手腕这么一翻,彩色的装订好的印刷手册就出现在他手里,随意向房玄龄递过去。   房玄龄一惊,双手接过,与马周一起研究去了。   “滋味甚好,能做军粮否?”李靖问。   “能啊。”李承乾随口一答。   “那圆罐子是干什么用的?”尉迟敬风卷残云,吃光了好几个盘子,眼睛还没闲着,“没见过。”   李承乾心情古怪,瞅瞅李世民,这人速度超快,零帧起手,带着李世勣就过去了。   李承乾怕他们出意外,赶紧道:“等会,等会我试给你们看,这东西爆炸起来很吓人的,别凑太近。”   “爆炸?”李世民的眼睛比灯泡还亮,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知道你想干嘛,但你先别动,这东西我还有很多,够用了。”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李世民含笑问。   “当然。现在大唐周边,除了高句丽,谁还值得你亲自动手?”李承乾了然,“这个霹雳罐,我们少府监也能造,不过我有更快的渠道。”   李世民歪头,复述李承乾用过的词:“魔术?”   “你可以这么认为。”   “能变出多少来?”   “够你拿下高句丽了。”   扶苏抢答:“我可不是那个蓝色机器猫。”   “那是哆啦A梦。”胤礽纠正,“而且它本来也不是蓝色的。”   李承乾道:“放心,不白拿你的。而且,你可以给我传输,我也可以给你传输呀。我传给你,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再传给我,这样不就好了?长途运军粮的损耗,我折算出两成,直接送给你们大秦,当做中转费,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扶苏笑道,“这样下次救灾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办。”   “带我一个。”刘据立刻道,“虽然我没那么大权限,能搞到超大的粮仓……”   胤礽建议:“你跟武帝商量一下,他不登的时候,是个很有远见卓识的帝王。”   刘据那边,虽然外战暂时结束了,但领土那么大,每年都会有自然灾害,如果刘彻知道并同意,允许刘据使用长安附近的粮仓,与扶苏李承乾互通有无,那对大汉来说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扶苏那边被玩家拔高了科技树,李承乾在刘据几百年之后,论物资丰富都是比大汉要强的。   等大家吃饱喝足,纷纷对食物给予好评后,李承乾带他们转移到校场的空地,给他们演示了一下霹雳罐3.0的威力。   秦、汉、唐都是冷兵器时代,火药没在战争中起什么作用,贞观时期有简单的火药罐子了,孙思邈就会造,只是才萌芽,用途不广。   轰然的巨响过后,两朵看热闹的小公主都躲到了李世民和李承乾身后,吓得花枝乱颤。   李靖看着地面那个大坑,不假思索,掷地有声:“此物,适合攻城。”   众人皆惊叹,在这地动山摇的震响和破坏力面前,连连夸赞。   “殿下如有天助!”   “天佑大唐,才让如此神物降于太子之手。”   “太子有此神术,必能泽被苍生,四海再无饥馑之患,实乃大唐百姓之福!”   “若东征高句丽,有殿下源源不断供给军粮、御寒衣物、甲刃器械,无需顾忌路途转运损耗,寒冬亦可久屯坚城,灭高句丽指日可待!”   “卫国公言之有理。”   ……   这帮人夸得天花乱坠的,李承乾都听愣了。   说实话,他有好几年没听到中枢这帮人这么夸他了。   李世民也想到这了,和李承乾低声道:“药师也有足疾,是旧伤了,你能治吗?”   “这有什么不能?不过像这种一把年纪的,就算治好了,也还是老年人的体质,不可能和年轻人一样的。而且,你们得自己注意保养。”   李承乾提起这个,就有话说了,“你要是不注意控糖,现在治好了,以后也迟早会复发。”   李世民只是笑,欣慰得不得了:“知道啦。”   “你确定你知道了?”李承乾由衷怀疑,“打高句丽你能不去?”   “那还是要去的。”李世民毫不犹豫。   “我就知道。”李承乾咕哝。   “这是场硬仗,我去,亲自指挥,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你要是受伤,就是大唐最大的损失。”李承乾指指点点,“你都四十六了,还当自己二十呢。怎么,你还想千里奔袭,昼夜不休?你也不想想,万一你出了意外,大唐怎么办?”   李世民笑得更灿烂了,比春天的太阳都灿烂明亮。   “我有你啊,承乾。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李承乾:“……”   刘据:“唉。”   扶苏感叹:“我算是明白,你父亲为什么是大唐白月光了。”   胤礽补充:“毕竟,是宋代都要哭昭陵的含金量。”   李承乾撇撇嘴,不理会李世民可恶的话术,直白道:“我看看,明天治你,后天治卫国公,你列个顺序,让这些有伤有病的,自己过来找我吧。”   “我的病差不多已经好了。”   “呵呵。”   李世民见说服不了李承乾,就思量着这帮近臣的身体状况,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魏征。   “可惜魏征,上个月去世了……”   李承乾坏心眼道:“魏征啊,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保证你听了想把魏征的碑给推了。” 嬴政的朋友   提到魏征,李世民的眸光微微闪动,看出李承乾不怀好意,但确实好奇,就压低声音问:“什么事?他举荐侯君集做宰相的那件事?”   李世民以为这孩子要翻旧账。   以魏征的性格,得罪谁都不奇怪。   李世民闷死的鹞鹰和拆掉的望昭陵的高台可以作证。   虽然魏征也有甜言蜜语哄人的时候,往往用什么尧舜什么圣君来夸李世民,把他迷得团团转,愿意按捺自己的暴脾气,真的、一心一意地往群臣期待的圣君方向去努力。   大家都是从隋末乱世活过来的,好多臣子都跳槽跳了好几次,魏征也跳过,从窦建德到李建成,最后在李世民手下得以善终。   可李世民照样也被魏征气得七窍生烟过,口不择言说要杀了他那个乡巴佬,还是长孙皇后劝住了的。   现在魏征都死了,李世民想起他,感想就更复杂了。   讨厌的时候很讨厌,喜欢的时候很喜欢。   “跟这事没啥关系。侯君集本来就是秦王府旧臣,魏征推荐他做宰相,你不也没同意吗?”李承乾挑眉。   李世民颔首道:“我确实没同意。侯君集善战,但器量小,好夸耀,不如药师他们稳重。这样的性子,是不能像玄龄一样做右仆射的。”   李承乾不在乎这个,他笑得很损:“那你知道,魏征每次给你上奏,都准备两份,哪怕是密奏,他也偷偷留备份吗?”   “什么?还有这种事?”李世民脸色一变。   “还不止呢,你猜那些备份的密奏都哪去了?”   李世民顿觉不妙。   “都交给褚遂良啦!以后史官都能看见,魏征给你进谏的所有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批评你骄奢怠政,沉迷游猎,玩物丧志,轻慢贤臣,大兴土木,不像贞观初年那么勤勉节俭。他觉得你太堕落了,再这样下去有昏君之相。”   李承乾摇头晃脑,说得很快乐。   群里嘻嘻哈哈道:“你父亲这样的‘昏君’,麻烦给我来一打。”   “这要是都昏君的话,那昏君的档次也太高了。”   “因为期望值特别高吧?”胤礽也笑,“就像学霸考了90分,那在有些人眼里就考砸了,因为他们觉得学霸明明有能力考满分,也考过满分,怎么现在才考90?你不努力,你骄傲了,退步了。”   刘据顺口道:“魏征要是生在我这时代,恐怕早就死了。”   李世民大怒,立刻气呼呼地扬声:“褚遂良!”   褚遂良正在那边记录霹雳罐呢,听到大领导叫他,赶紧跑过来,面对诘问。   “魏征私泄禁中语,你怎么不告诉我?”李世民气得走来走去。   “呃……”褚遂良尴尬又紧张地搓搓手,“这……这他偷偷交给臣的,叮嘱臣保密,说方便臣记录陛下言行,也是史官的责任。”   “这个魏征!”李世民气冲冲,看上去像给魏征一脚。   可惜魏征已经不在了,想踢也踢不到。   “来人!”但不发泄一下,李世民心里直窝火,“去把魏征墓附近,我亲手给他写的碑,给我推了!他这种私心作祟的小人,根本不配让我给他立碑表功!枉我那么信任他,他居然拿我做筏,成全他自己的美名!”   李世民情绪一上头,就跟那边那个霹雳弹似的,轰隆隆的。   李承乾是懒得劝的,但兕子贴心,急忙道:“耶耶,这不大好,你为表彰魏公才手书的碑文。那碑立在那里,好多臣子文士都去欣赏临摹,也因此赞叹你们君臣相得,天子亲贤臣远小人,对魏家,及其他直臣来说,都是无可比拟的嘉奖。就这样推掉的话,所伤害的人心,无法估量。”   李世民是觉得有道理的,但什么都不干,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承乾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嘲讽:“别瞎折腾了,今天推倒了,转头你就后悔,又要叫人把碑立起来。何必呢?”   “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李世民好气啊。   “谁让你是明君呢?”李承乾耸耸肩,“明君可以欺之以‘明’。”   李世民磨牙切齿,很不甘心:“明明说好了是密奏的,不传六耳,他私心也太重了,踩着我的名声上位,我真是错看他了,他居然是这种人!”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打张玄素了?”李承乾冷笑,“你那碑爱推不推,反正是你自己写的,魏征也不可能爬出来骂你。”   李世民沉着脸,负手不语,还是颇为气恼。   “实在不行,你可以取消掉和他们家魏叔玉的婚约,聊做惩戒。”李承乾随口道。   “就这么办!”   李世民顿足,气哼哼的,但兕子劝了又劝,到底也没去把碑推了,只取消了衡山公主和魏征儿子魏叔玉的婚约。Qiyin & Xiu   这个李承乾无所谓,妹妹还小,以后也不缺婚约对象。   李世民出了口恶气,好奇心爆棚,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凭空取物的?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呢?”   “你就当我有个神仙朋友,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吧。”   扶苏窃窃而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李承乾这一手“无中生有”,无疑镇住了很多人。   这可不是长安街头玩把戏的那种小幻术,变朵花摘个瓜,吞个剑吐个火,而是神乎其神的神仙手段。   反正以李世民的直观感受来说,上言进谏要废太子的奏疏,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两日后,魏王降为郡王,携家眷离京就藩。   听说李泰离开之前,病了一场,李承乾从兕子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由嗤笑。   “哦?病了?这么巧?有没有瘦几斤?”   “……看不出来。”兕子小小声。   “哈哈……就他会装。他还以为苦肉计能有用呢。”   兕子把送别的场景转述给禁足的哥哥听,李承乾心情大好:“你阿耶是不是又哭了?”   “是我们阿耶。”兕子正色。   “好好好,哭了吧?”   “嗯。”   “长安居然没被他的眼泪给淹了。”   “哥哥,不要这样笑话阿耶。”小姑娘毛茸茸地炸了一下毛,“他很难过的。”   “我可不难过。早几年把胖鸟丢出去,我也不会被逼成这样。偏心眼儿。”   李承乾哼哼唧唧,兕子却道:“现在满朝都在议论,陛下爱太子已经赶上汉宣帝了,连谋逆都不处罚。”   “胡说八道,我都出不了门。”   “谋逆和禁足,罪与罚相匹配吗?”   “那咋了?”李承乾倚在榻上,老神在在,“他脑子不清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拿左道咒他。”   “哥哥!不要提左道了。”兕子认真地提醒。   “你是准备向母亲的方向发展吗?”李承乾斜睨她,向她招招手,兕子乖乖靠过来,被哥哥捏了捏脸。   小姑娘含糊不清道:“四哥离京,哥哥有没有开心一点?”   “那肯定有。”   兕子便笑了:“那太好了。”   “就是有点吵。”李承乾皱眉,还没安心摆烂一会,外面就又又又传来脚步声。   还不止一个两个。   “这是我家,不是医馆,也不是两仪殿,怎么都往我这跑?”李承乾愤愤,不想起来。   兕子起身迎出去,不多时就把金灿灿的李世民和后面缀着的一串重臣带进来了。   “今天又治谁啊?”李承乾嘀咕,“来这么多干什么?我一天只能治一个。”   “看看你舅公,他也是老毛病了,腹痛。”李世民笑容满面。   高士廉和蔼地问:“可否呀,殿下?”   “这有什么不可以?”李承乾无奈起身,长辈太长了,他实在不好意思摆谱,顺手搭上高士廉伸出的手,奇怪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卫国公昨日不是来过了吗?效果不好吗?”   李靖谦恭道:“不,多谢太子殿下,臣的足疾昨日便好了,竟好像年轻了二十岁,走路轻松很多,再也不觉疼痛了。”   “那你是来?”   “陛下说,有事要与殿下商量。”   李承乾眨眨眼睛:“与我商量?”   他收回手,高士廉惊奇地摸摸肚子,鉴于肚子里一堆脏器,很难说具体是什么病,可能是胃啊肝啊胆啊肿瘤啊,都说不准,这年代也没有多么高超的手段,治不好的旧疾多了去了。   李世民笑看了一眼兕子,小姑娘便与他报备一声,出去找太子妃去了。   倒不是不能留她听,而是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听下去怪勉强的。   李世民示意李靖、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李道宗他们都坐,地图一展,就道:“打高句丽这件事,粮草已经在筹备了。”   “哦。”李承乾盯着他,“是需要我把粮草运到辽东?”   “你可以?”李世民谨慎地问。   “容易得很,就算是洛阳那几个大粮仓,我也能都带走。你想让我给你运输?”   李世民与李靖他们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筹谋。   “如果你可以做到,那我们省却了运输粮草的难处,直接就能轻骑远征了。”李世民点点地图,“渊盖苏文弑君,高句丽内部混乱,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李承乾从不怀疑李世民在军事上的判断,只是问:“今年打吗?”   房玄龄应道:“原本不是今年,太仓促了,可殿下解决了最大的难点,那今年就可以打了。”   长孙无忌赞成道:“是这样,渊盖苏文绝对想不到,大唐会忽然对他出兵。因为之前几次,隋炀帝都是筹备良久,动辄三两年,大军出发,老早就暴露痕迹了。”   “今年几月?”李承乾问得更细了,不自觉也郑重起来,“我得提醒一下,辽东八九月就降霜了,很容易有非伤的减员战损,最多九月,要是拿不下来,就得撤兵了。”   “这是自然。”李世民充满赞赏地含笑看他,“承乾说得很对,我们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能超过半年。”   李世民是不爱打持久战的,损耗太大了。   “还有这个攻城,别的都还好说,安市城守军顽强,无法速战速决,你们得想好,怎么啃下这个硬骨头。”李承乾拿起笔,在安市城那里,做了个大大的标记,画了好大一个圈。   众人若有所思,李靖道:“只要杀了渊盖苏文,安市城不攻自破。”   “药师言之有理。”李世民目光灼灼,“高句丽杵在那里,已有百年之久。辽东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疆土,若不打残它,任其发展,必会蚕食边境,劫掠边民,在草原壮大,重现当年汉与匈奴的局面,更甚者进犯中原,永无宁日。”   疆土再大也不嫌大,越往外扩,中原越安全。边关在高句丽,总好过边关在扬州吧。   出于地缘政治安全的考虑,大唐打高句丽是必然的。   “何况,高句丽裹挟百济,屡次欺压新罗,新罗苦苦向大唐求援。百济的水军,也不止一次两次,劫掠大唐海运的粮船。不肃清他们,大唐的海运也不安宁。”   李世民补充说明,众人纷纷点头。   看来这件事,中枢早就已经讨论过了。   李承乾也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确定好了告诉我,我提前过去踩点,把粮草放下,让你们沿路有足够的补给。战略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你们个个都比我强,但后勤上我绝不会出错。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高士廉笑道:“我们很放心。”   李承乾不得不承认,被长辈认可,确实是一件会让心情变好的事。   谁又愿意被大家疏远讨厌、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呢?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详细列数了此次出征的将士数量、需要多少粮草器械、每日行多远、会到达何处休息……   房玄龄还呈上一份厚厚的奏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世民随手递给李承乾,后者接过来,看了一会,心里就有数了。   “八千精兵?不带辅卒?”李承乾沉吟。   李世民一笑:“没有粮草之忧,就不需要带了。”   “新罗、契丹和奚族呢?通知了吗?”   “派人去了。”李世民欣慰道,“你考虑得很周到。”   “你们都已经做完了,就别闭着眼睛夸我了。”   李承乾在群里敲敲扶苏:“看到了吧?八千人,按一万人算的话,每天需要一千石谷物,二十几石盐,战马需要的盐多,有备无患。干草每天两万围……”   扶苏快速思量着:“我这边不是战时,赋税也轻,粮食储存得倒是很多,干草我一时半会没办法给你凑足。”   “我知道了。”   李承乾就实话实说,李世民果断道:“就近转递,提前告知沿路驿站,各州各县分摊下来……”   “我提前去取?”李承乾脱口而出,继而叹道,“我成快递小哥了,满世界跑。”   “辛苦你了。”李世民温声笑道,“此战,你是第一功臣。”   “别,我当不起。这么多人呢,怎么也轮不到我做第一功臣。”李承乾不抢这个功,只静静聆听大家的作战部署。   李世民挂帅亲征,李靖、李世勣、李道宗、尉迟敬德、张亮等各总管同行,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统领突厥的协军,负责迂回,侧翼作战。   房玄龄留守长安,程知节同理。   李承乾听完这个部署,疑惑道:“太子呢?”   李世民诧异道:“你不是掌粮草吗?”   “不是,我是说……”李承乾一下子噎住了,“雉奴呢?”   “雉奴当然在晋王府。”   “那这……这少了一个环节啊。”李承乾试图表明他的意思,“长安这边只有房玄龄,你又远在辽东,送信过去太麻烦,这中间,不是缺了一个能自主决断大事、而且能联络两边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世民随即笑了:“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事的。你舅公和马周会往定州去,在那边等你。”   “等我?”李承乾一怔。   “辽东开战后,你就去定州,行储君之责,在此地监国,汇总军情和长安急报,作为中转。”   “啊?我?”李承乾下意识扫向其他人。   长孙无忌道:“殿下觉得定州不妥吗?”   “不是定州不妥,而是……”李承乾张了张嘴,喉咙像是堵住了,他小声地咕噜咕噜,不解道,“几天之前,你们不是还在建议废太子吗?怎么变得这么快?”   李靖低首道:“殿下恩重,臣自当改观,否则,非人也。”   高士廉柔和道:“你从前就是很优秀的储君,只是这几年做了错事而已。你如今有天助,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见人就炫耀。此次大战,你起的作用至关重要,谁能在这个时候,再去翻旧事呢?”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刘据喜悦道:“这不是很好吗?你的任务要完成了。”   “好什么呀,就我这性格,还真当皇帝啊?”李承乾撇嘴。   “傻子都能当皇帝,你怕什么?”胤礽直白道,“努努力,咱考个及格就是了。别的不说,就冲着这神医和救灾,史书上高低得把你吹上天。”   “我感觉你们是在诓我。”李承乾狐疑。   “没有,我们怎么会诓你呢?”扶苏正气凛然,“我们明明是在帮你,倾尽全力相助。”   李承乾沉默的时候,大家都等着他。   “定州离前线不止千里,如果你们有人受伤了,我赶过去会有延迟。”李承乾叹了口气,在地图上移动手指。   “那幽州如何?”李世民笑道,“藩兵在此集结,信使也在此汇聚,是辽东的总营,你舅舅到时候也会在那里,帮我处理文书。”   李承乾摇头:“还是远。”   “还远?”李世民微讶,“再近可就近到交战的地方了。”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李承乾言之凿凿,“我要跟你一起去辽东。”   此言一出,众人无声哗然。   李承乾的想法,得到了在座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大同小异。   “今非乱世,没有让皇帝和太子一同赴边关犯险的道理。”房玄龄忙道,“陛下亲征,已然是委肉于蹊,十分危险了,怎么可以再叫太子也置于险境之中呢?”   群里一致赞同。   “这确实,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李世民对其中一点细节表示质疑:“我可不是肉,高句丽才是。”   房玄龄无可奈何,也不跟他计较用词。   要是换了萧瑀魏征这些人在这,就要撸袖子对李世民开喷了。   长孙无忌也道:“幽州就已经够近了,真的,殿下有孝心,担忧陛下,这个臣等都能理解。但储君也是国本,若是万一……”   他没有把这“万一”说下去,但人人都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李道宗听到现在,因着多了一层李世民堂弟的身份,就可以更直白些,开口把其他人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毕。   “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也不是没有受过伤,生过病,虽然我们定会小心,尽力保护陛下……”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们保护。”李世民不服气,当即道,“药师在我这个年纪不也照样冲锋?”   “陛下!”李道宗刚要反驳,李承乾就冷嘲道,“你当你还是秦王吗?”   李世民:“……”   “当年秦王为了鼓舞士气,每次都冲锋在前,主动断后,最凶险的时候马都死光了,周围全是敌军,差点没跑出来。你那些彩虹小马,都跟着你战死光了吧?那时候打天下,没办法,现在也没办法吗?秦王几岁,你几岁?”   李承乾凶巴巴地加重语气,“大唐又不缺武将,你要是出了意外,大家不得哭死?”   李世民小声狡辩:“但是,隋炀帝三次败于高句丽,我实在不放心。”   “你一去,整个大唐都不放心。”李承乾怼他。   众人不自觉地跟着点头,点着点着,发现李世民委屈巴巴的,就为了给他面子,装作很忙的样子,不是整理手里的东西,就是仿佛跟旁边的人商量,亦或者低头记录。   扶苏叹道:“你父亲去当武将,真的太屈才了。”   “加……”   “再加1我就要骂你了。”   “那不加了。”刘据好不容易学会时髦的网络用语,还被怼了,顿时偃旗息鼓。   “不过可以理解。”胤礽笑道,“贞观朝的文臣武将,都对杨广心有余悸,这是大唐第一次打高句丽,周围小国都看着呢,你父亲肯定想一举定之。”   谁也不会怀疑李世民的战略战术和打仗的水平,尤其这帮人都是看着李世民一次次高歌凯旋,靠战功登顶的。   所以哪怕房玄龄有忧虑,也没有阻止李世民。   这要是换了个水平差的,可就得驴车漂移,或者站在高句丽望长安了。   皇帝劝不动,但太子还是能劝的。   李道宗继续道:“殿下,还是幽州吧,幽州到辽东城也就六七日的路程,陛下此次出征,坐镇中军,臣等若是受了重伤,自当退到幽州去,劳烦殿下诊治。还请殿下放心,臣死之前,绝不让陛下受伤。”   他斩钉截铁,每句话都清晰到像对着天地和李家列祖列宗发誓。   李承乾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李靖。   李靖颔首,肯定道:“臣也是这个意思。殿下不必担忧,高句丽虽然硬,却也硬不过大唐。”   大唐群星闪耀,政通人和,武将个顶个的出色,全都能扔出去独当一面,再加上李世民这个独一无二的buff在,要是不赢,简直没有天理了。   李承乾却道:“尉迟敬德呢?”   李世民一秒回答:“在外面呢。”   “开会怎么不叫他?他不是也去?”   “他说他只要听令就好了,我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李世民不由一笑。   尉迟敬德向来如此,勇猛得像炸弹卡车,当年跟李元吉都能正面硬刚,没闹翻时能轻轻松松夺李元吉的槊,玄武门时能割下李元吉的头颅,拎着两个脑袋,血淋淋地一路走到李渊面前。   李承乾看看眼前这些人,想想他们各自的能力和战绩,勉为其难道:“行吧,那我去幽州。”   “那太好了。”李世民喜形于色,“这样,就齐全了。”   大唐的中枢就这样天天开小会,紧急筹备,二月底东宫解了禁足,太子消失在长安城。   三月初,李世民率精锐出长安,日行过百里,每到一处,都会发现他们定好扎营的地方已经被投放了粮草,且有自己人看守接应。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对长孙无忌道:“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吧?连粮草都不用带了,也不怕人和马饿肚子。”   “这真是……神仙手段。”长孙无忌喃喃。   尉迟敬德大嗓门,一张嘴仿佛能看到他的喉咙眼,嘿嘿笑道:“嘿,俺可算长见识了,仗还能这么打的!”   李靖摸了摸胡子,笑意隐隐:“臣听闻,当年陛下打宋金刚,因为出发得太急,没有带粮草,屯兵柏壁的时候,不得已向周围百姓发教令,说秦王来了,就地征粮。还好秦王得人心,百姓们纷纷携粮投奔,才解了难关。”   尉迟敬德脱口而出:“这个我知道,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最先打的就是我。”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尉迟敬德还是敌方麾下呢。   李世民笑着笑着,感慨起来:“当年是叔宝最勇,擒了敬德来给我。敬德一开始还不服呢,后来反倒和叔宝关系很好。一转眼,叔宝都离世十几年了……”   李承乾从旁边冒出来,随口道:“别在那回忆你的光辉岁月了,来检查一下够不够?差不多的话,我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长孙无忌和马周蹲在稻米面前,抓了一把在手里,细细打量:“这是长安的存粮吗?怎么看起来不像?”   “这也能看出来?”李承乾好奇。   “当然,米也有很多种。”长孙无忌回答。   “这不是长安太仓的米。”马周很肯定。   “确实不是。”李承乾承认道,“我跟朋友换的,这个米要更好吃点,等他那边没了,就吃到我们太仓和永丰仓的米面了。长安人口多,我只取了粮仓里一成左右的粮食,等到了太原仓、洛阳的含嘉仓,我就会多拿点,还给我朋友了。”   “我们存粮足够,你的朋友如此大方,不妨多还他一些。”李世民笑吟吟,走近李承乾,低声问,“你的那个朋友,是谁呀?”   李承乾勾起嘴角:“公子扶苏。”   扶苏正在喝茶呢,差点被呛着:“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李世民愣住,兀自出神,不知道想歪到哪里去了,冒出一句:“扶苏公子死后,难道是做了土地社神吗?我还敕封他为‘柏枝大王’,派敬德给他督建过神祠呢。”   李承乾敷衍道:“啊对对对,你的柏枝大王为了感谢你送他香火祭祀,特地来帮忙的。”   扶苏乐道:“还挺有逻辑的。不过我确实因此收了不少阳间的礼物,是该谢谢你父亲的。”   刘据也好奇:“那庙现在还在吗?”   胤礽查了查资料,回道:“在呢,只不过是修复过的了,也就柏树还是唐代的。”   “真能活啊,树。”李承乾随意感叹了句,惹得扶苏小树又笑了起来。   李世民浮想联翩:“如果真是扶苏,他怎么不见我一面呢?”   “干啥?你偶像从汉文帝改成扶苏啦?有粮食就不错了,见人干什么?”李承乾无语。   “其实见过了,不过是上个副本。”扶苏搭话。   因为省却了运输途中大量的损耗,也省了一大堆劳役,唐军这边轻装出发,速度挺快。   李承乾必须比李世民更快,所以他等长孙无忌他们核对完毕,就直接骑马走了。   “吃个饭再走吧?”李世民恋恋不舍。   “明日见。”李承乾才懒得理他,按计划赶路,前往下一个地点。   他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中间不能出错。   李世民竟然敢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李承乾,并且说服了中枢相信太子能做到,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李承乾却竟不觉得有什么压力,他纵马疾驰,像一道流星,和三月的春风融为一体。   道路两边的树木急速从他眼前掠过,都糊成片状块状的绿色,深深浅浅,翠色欲流。   他奔驰在这风里,觉得无比畅快,好像天地都属于他一个人,舒服得只想大喊大叫。   侍卫们紧跟其后,队伍像一道飒踏的箭矢。   “感觉像在公路旅行。”李承乾心情特别好,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以后我们去公路旅行吧。”   “上次跟韩信出关的时候,不也天天骑马狂奔吗?没见你这么高兴啊。”扶苏不解。   “那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那时候更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刘据和胤礽都参与进来,各有各的看法。   “因为李泰就藩了吗?”“也可能因为这里是大唐。”   “我也说不上来。”李承乾一伸手,仗着骏马的速度,轻易地拽下一条柳枝,当成马鞭轻轻甩着玩。   “但是……”   骏马没有被他吓到,毕竟柔软的柳枝带着清新的草叶香气,落下来的力道轻微得像挠痒痒,要不是在赶路,它指定要来上一口。   好不好吃另说,马是很喜欢跟主人玩耍的。   但是李承乾喜欢这个春天,喜欢这个暖洋洋的太阳,也喜欢路边五颜六色的野花。   他好像重新活了过来,连放羊的小孩把路堵了,他都不觉得烦躁,而是耐心地停马,等这群羊慢悠悠过了路,才准备接着走。   他们这一行人看着气势如虹,那孩子赶紧跑过来,向他道歉。李承乾看他诚惶诚恐的,顺手摸出了一块饴糖,丢到孩子怀里。   “糖,可以吃的。”   “谢谢,谢谢公子,公子真是个好人。”那孩子连声道。   李承乾向他挥挥手,带着侍卫继续赶路。   “哇!”群里夸张地叫起来。   “哇什么,我就不能日行一善吗?”李承乾没好气道,“这小孩的年纪,跟兕子差不多。”   “你本来就在日行一善了。”胤礽笑道,迅速把李承乾给孩子送糖的画面涂鸦出来。   李承乾现在最大的烦恼,竟然是治愈术什么时候用,给谁用。   骑兵们暂时用不到,没人受伤,那每天都刷新一次机会,不用又感觉吃亏了,所以他得空的时候,就会寻觅有没有重伤重病的,顺手把这个机会用掉。   这么一来二去,就在沿途创造了奇妙的声名。   没过几日,李世民就忍俊不禁地打趣李承乾:“你昨日在驿站附近,截了人家送葬的队伍,劈棺救了一个孕妇是吗?”   “怎么?有问题?”李承乾随口道,“人家孕妇还没死呢,指甲抓棺材板抓的全是血,这帮蠢货差点把她活埋。我顺手就救了。”   “驿丞夸你是活菩萨,说多亏有你,降下恩德,才能母子平安。孕妇家里想给你立祠……”   “我还没死呢,立什么祠?”李承乾无语到了极点,“私自立生祠、塑金身,都属于违法淫祀。”   “所以他们层层上报,现在报到我这里来了。”   李世民乐不可支,拍拍长孙无忌的肩,分享这种诡异的乐趣,“无忌你说,朕该不该答应呢?”   长孙无忌一本正经道:“这可得好好商量。中书舍人以为呢?”   马周煞有介事地思量道:“立生祠有点过了,毕竟只救了一对母子,不足以立庙。不过立个碑,还是可以的。既能表彰太子殿下悬壶济世之仁术,也能满足这家人的报恩之心。”   “言之有理。”李世民笑眯眯地同意了。   李承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就是正好路过,听见异样的响动,顺手带人拔刀劈棺救人而已。   李世民这次拉住了李承乾,与他一起吃了顿饭。   好奇心很重的李世民一直追问这事的细节,李承乾慢吞吞咬着饼,回答他的疑问。   “他们太夸大了,其实当时我让人把孕妇送到驿站,叫了医者和稳婆过来,是他们接生的。我只负责续命。”   “要是没有你,可就一尸两命了。”   “她生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声音了,我差点以为她会死在产床上。”李承乾低低道,“好不容易生下来,那婴孩跟猴子似的,红通通,皱巴巴的,脑袋这么窄,脏兮兮的,好难看啊。”   李承乾用手比划了下婴儿奇怪的脑袋形状,露出嫌弃的表情。   “难产嘛,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能活着就是幸运了。”   “生孩子也太不容易了。”李承乾想到长孙无忧,又思及太子妃和丽质她们,顿了顿,又道,“我刚出生的时候也那么丑吗?”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不在长安。”李世民也觉遗憾,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出镇长春宫,与刘武周宋金刚对峙,马上要大战了。”   “对,隔年五月,我得胜回朝,才见到你。”李世民笑着回忆,“那时候你已经长得很漂亮了,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头发也多,一看见我就笑了。你阿娘说你认识我呢,我好高兴,因为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看见你……”   李承乾默默地听着,尽管对这所谓婴儿时期毫无印象,李世民就算瞎编他也不知道真假,但还是没有打断,任由这人回忆下去。   “我记得你那会刚长三颗牙,上面两颗,下面一颗。一笑起来就全露出来了,老爱流口水,每次抱你就把口水滴我衣服上……”   “这个部分可以不说。”   “还喜欢咬我的手,观音婢说不要把手指伸到你嘴巴边上,你会咬的,我觉得很好玩,就故意这么做。你一咬我,我就装哭……”   “啊……不愧是你,真好意思。”   “然后你就被我吓住了,后来再也不好意思咬我了。”   “毫不意外的发展。”   ……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李承乾把饼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两手托着下巴,从日落听到月升,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睡?”   “不。”李承乾坚定地拒绝,“你又不是猫。”   “猫?”李世民很迷惑。   李承乾没有为他解惑的义务,溜达到了隔壁营帐休息。   扶苏下意识用目光找寻他家融于黑暗的猫猫父皇,却发现嬴政高高地站在窗边,修长的手指在系统光屏上滑来滑去,时不时还敲击几下,动作飞快,一心一意。   诶?这是在干嘛?   扶苏悄咪咪靠近,小声道:“阿父?”   “嘘——”嬴政示意他噤声,扶苏偷偷摸摸瞄过去,正看见聊天页面上一张又一张表情包,一个又一个视频。   对话框的那边,标注是【二凤】。   扶苏在心里尖叫,集中所有精神来看热闹。   被表情包铺满的页面终于有了来自对面的消息。“你很闲是吗?”   哇,这得熟到什么地步啊?很难想象李世民会对嬴政说这种话。   嬴政的回复就更离谱了:“你的热闹,总是值得一看的。”   “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干,不如去骑北极熊。”   “他还知道北极熊?”扶苏惊讶。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道北极熊?”嬴政随口道。   然后他飞快回对面的【二凤】:“父子吵架吵成这样,你不想知道后续吗?”   “后续呢?”   “你猜?”   “我猜他们和好了。”   “这么乐观?”   “有你掺和,肯定是在做任务,你观看了这么久,不是跟扶苏有关,就是跟我有关,那任务总是能成功的。”   “你真的觉得李承乾适合做皇帝吗?”   “你觉得不行?”   “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李承乾上位,未必及得上李治和武照。”   “做任务的是承乾?”   嬴政简单把李承乾的任务交代了一下,三言两语的。   那边听完,立刻回了一句:“好容易啊,承乾的任务还没做完吗?”   扶苏怔道:“容易……吗?那个玄武门对掏,怎么掏?”   “你想问他?”嬴政瞄了瞄扶苏,帮问了。   对面秒答:“这个太简单了。你转告承乾,让他……”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扶苏两只眼睛盯着对话框看,好像在一只眼睛复制,一只眼睛粘贴,直接转给李承乾看。   “我赶路呢。”李承乾心不在焉。   “是你父亲发来的建议。”   “哈?我父亲?”李承乾一愣,“他什么时候跟你有联系了?等会,你俩有交流?”   “啊?我没跟你们说吗?”   “你没说。”X3   整个群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赶紧催问:“什么情况?上个任务不是存档了吗?”   “对呀,而且承乾的父亲,也不知道他身体里是你,至少判断不出来你是谁。”   “你竟然有事瞒着我们?”李承乾不可思议道,“扶苏你变了,你不是棵好树了,你现在是棵坏树。”   “好了好了,我的错,我忘记了。”扶苏歉意道,“当时你在和你爹吵架,我忙着旁观,没插嘴,就把这事搁置了。”   他就连忙把嬴政做表情包录视频的事,说了一下。   “他们认识?”李承乾惊呼,“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地府吗?他俩,不是,他俩居然能成为朋友?”   刘据很意外,但一琢磨,又觉得很合理:“他们两个都挺活泼的,也都喜欢华丽的东西和好听的乐曲,都善骑射,也都有继承人烦恼,明明都不是开国皇帝,但又都是开国皇帝……说不定有很多可聊的话题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胤礽啧啧称奇。   “感觉好邪门。”李承乾嘀咕。   “不邪门。看对话的语气,他们很熟,都不需要客气客气,也不需要打招呼了。”扶苏瞄着对话框。   唯有关系真的好,才能这样对话。   所以,刘据不止一次地流露出他对李承乾的羡慕。   当然扶苏的父子关系,刘据也羡慕,但太遥远了。   像李承乾那样,有事没事就跟父亲吵嘴,不高兴了就甩脸色,直言不讳,更接近刘据想象中的父子关系,只可惜他是注定没有了。   至于为什么不羡慕胤礽?那已经有点恐怖了,不值得羡慕,真的。   李承乾好奇心起:“那只二凤说什么?”   “你就这么直呼其名?”扶苏诧异。   “总要做出区别吧?”   “他说……”扶苏转述,“你可以把你的任务,直接告诉你父亲,他也许会帮你完成。”   “……”李承乾撇撇嘴,不是很情愿。   其他人都觉得可行,纷纷讨论起来。   “可以试试诶,你父亲知道了,就可以给你放水了。”   “呸。”   “输给天可汗,不丢人。放水怎么了?能完成任务就好。”   “哼。”   “其实这个任务理论上已经完成了,就是不知道系统是怎么判定的?‘保住太子之位’,不是已经保住了吗?”   “薛定谔的保住。”   “我问问阿父。”扶苏转头就去问猫猫管理员,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他这才过了一个月,达不到判定标准。”   “标准是多久?”   “本来是一年。”嬴政皱眉道,“他不会一年也坚持不了吧?”   “我觉得承乾可以的。”   “我不觉得。”嬴政依然坚持他的看法,“李承乾喜怒随心,不够稳定。”   “他现在可稳定了,阿父你看,承乾每日的进程,不管刮风下雨,他都能按计划到达,严谨地与当地官员沟通。你看他说话行事,条理分明,合乎程序法度,沟通得飞快,计算得清清楚楚,对时间和分量的把控,也没有出过错……”   扶苏低低地分析给嬴政听。   确实如此,李承乾带着太子印玺和李世民的敕令,以一己之力串联起亲征军和沿途的地方官员,给李世民减少了很多繁琐的麻烦。   而且,这一次出征,他竟然真的没出过一次问题。   但嬴政却道:“这个你们谁做不到?是你做不到,刘据做不到,还是胤礽做不到?这是身为太子的基本素养。”   言下之意是,考个及格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做到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扶苏怔了怔,哭笑不得,已经到了两边都可以理解的年纪。   嬴政喜欢更优秀更稳定的继承人,而李承乾骨子里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扶苏看着李承乾摆烂,也看着他发疯,但承乾如果是真的烂,他根本不会为此痛苦。   他状态最差最差的那段时间,躺在床上无法起来的时候,心底也是想起来的。   于志宁张玄素斥责李承乾奢侈浪费,滥用民力的时候,如果他不在乎,就不会被戳中了痛脚一样大怒。   李世民夸赞李泰书修得好,为他特地备辇,想让李泰住进武德殿的时候,李承乾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的恨意如此深刻,根本不是完全不在乎会有的情绪。   时隔这么多年,他依然会在李世民面前控诉、发泄,就像被堵住的洪流,滚滚地激荡着石头,发出的愤怒响动一日也不曾真正停歇。   现在李承乾发泄完了,心态不错,治愈术治好了他的腿,也带走了抑郁双相施加于他的不可控的因素,他在逐渐变好,原本及格线之上的水平,就表现出来了。   十八岁的李承乾,也曾经是人人夸赞的、十分优秀得体的储君啊。   做好事的正反馈来得如此轻易又明显,给放羊的小孩一颗糖,对方就会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声道谢;   顺手救了棺材里的孕妇,孕妇婆家加娘家一大堆人喜极而泣,情不自禁地给他跪了,像拜神仙一样拜他。   李承乾便觉欢喜,每天都思量着今天该救谁。   他开始期待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有新奇的事发生,都能遇见自己能救的人。   他奔驰了几千里,转换了十几个州,从繁华的长安,到富丽的洛阳,再到陌生的北地,辗转着渡口与粮仓,乐此不疲地观察着过路的行人,顺手搭救。   李承乾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着孙思邈和李世民常干的事,走着孙思邈救死扶伤的路,也走着李世民济世安民的道。   扶苏很欣慰,就像看见养了太多年、半死不活的树终于开花结果。   那花明明就很鲜艳,果子明明就很甜美,扶苏又怎么会认为这树和外面千千万万的树都一样呢?   嬴政和李世民都站得太高太高了,可几千年的历史里,有几个嬴政,几个李世民呢?   “继任者,只要及格就可以了吧?”扶苏这样以为。   嬴政不置可否。   他有他的看法,但他从来没有阻止过扶苏帮助李承乾。   二十天后,李承乾到达了幽州。   幽州有一个很重要的渡口,是大运河最北端的漕运停泊处,也是水路与陆路交接的地方。   几百艘船只穿梭停靠,唐军在此驻扎护航,以防百济侵扰。   李承乾照例提前到达,先见了幽州都督,接管了此地的官仓,在隋炀帝留下的行宫设立临时军管的办事处,检查防务和粮草储蓄。   幽州都督一开始还有点战战兢兢,但见太子来了之后,马不停蹄查看粮仓,核对账册去了,心下倒是安稳了许多。   都督回到家和亲信私语道:“不是说太子这几年脾气坏得很吗?连老师都打,我看挺好的呀。”   “许是年轻气盛吧?也许太子长大了几岁,如今稳重多了。”   “说的也是,谁年轻的时候不犯错呢?”   “陛下可没有。”   “哈哈,真难为你说。”   第二天,一直走水路的张亮在渡口与李承乾交汇,汇报军务。   水路的粮草损耗要小得多,是最理想的交通方式,李承乾就问:“路上顺利吗?”   “遇见了百济的水军,试图劫船,被臣打退了。”   “伤亡如何?”   “坠河者多,无法算得准确,百济大约死了上千,伤了三千多,有些怯了,但不知会不会继续与大唐作对。”   “我们的伤亡呢?”李承乾追问。   “我们损毁了两艘船,死了28个人,伤了近百,落水的都救上来了。”   “百济好大的胆子!”李承乾怒道,“居然敢偷袭大唐的水师!”   “消消气。”扶苏马上道,“你要不要看看双方战损比呢?大唐这边不是碾压的优势吗?”   “我好好地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就算我把疯狗打死了,不还是被咬了吗?”   “呃……”   “炮呢?我要炮!”   “有风险的。”   “多大风险?”   “炸膛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一,玩家们总有被炸伤炸死的。”   “那也足够了。”   李承乾沉着脸,对张亮道:“给我空出足够的空间,我给你送一些神兵利器。”   张亮飞快应是,带领船舰上的官兵下来,只留几个守卫。   船上很快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扶苏无奈,发布紧急任务,让咸阳的卫尉和学宫的手工帝们,给他送炮过来。   咸阳现在成了玩家们的大本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学宫都能捣鼓。   十五年,十万玩家,这里面只要有几百个是喜欢搞发明创造的,那就造吧,一造一个不吱声。   光扶苏看到的,就有重炮,有轻炮,有明清才应该有的大将军炮、威远炮,也有西式的红衣大炮,就这玩家们还嫌不够,最近在捣鼓什么子母铳的佛朗机炮,以及适合近战的虎蹲炮等等。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实验做了一轮又一轮,演习搞了一次又一次,就差拉出去实战了。   但是大秦现在周边都乖得都狗一样,实在没机会让玩家们实战。   “你会用吗?”扶苏不放心。   “没说明书吗?”   “有倒是有。”   “我看过玩家们操作。”   “反正你小心。”   扶苏叮嘱着,先传送一座大将军炮过去,带炮弹的那种。   “哇——”“我的天!”“那是什么?”   渡口一片哗然,凡是眼睛不瞎的,都看见这甲板上突然冒出一座铁疙瘩,寒光凛冽,像某种原始又充满科技美感的野兽。   流淌着铁与火,淬炼出玄色中带幽蓝的色泽,厚重暗沉,静默肃杀。   李承乾向张亮招手,示意他:“这是炮,仔细看。”   太子卷起碍事的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处,动作演示得大开大合,还会一秒一秒地停顿,让张亮看得更清楚。   “先用麻布探入这个炮膛,把里面擦干净,确定没有杂物水汽,然后填火药。”   张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的一举一动,屏气凝神。   “这个火药,一般都是提前装填好的,用的时候,只需要推进去,像这样……”   在刘据开始做任务之前,李承乾有大把时光可以在大秦那边玩,也看到过很多次扶苏去学宫和少府,操作这些东西。   这么一上手,像模像样的。   “注意这个火捻,先调准炮口再点燃,别不小心炸到我们自己人的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亮目光灼灼:“是,臣明白。”   “现在就往水里打吧,让周围的船只避一避。”   张亮马上照办,为李承乾清空水域。   李承乾调准炮口,点燃药绳,滋滋的燃烧动静并不大,但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要停止了。   “轰——”   铁弹破空呼啸,轰然扎进水面,巨浪翻涌炸开丈高的水花,碎浪四下飞溅。   倒霉的鱼群被炸上了天,晕头晕脑地弹射上船,尾巴犹在抽搐。   千层水波万层浪,滚滚向四周咆哮,船只们哪怕停得远,都被这震动的余波晃得宛如海带。   歪歪扭扭,心惊胆战,魂飞魄散。   好半晌,张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仿佛才捕捉到了喉舌,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大唐的?”   “不然呢?”李承乾乐了。   “哦哦,是臣胡言乱语了。臣是说,此物唐军可以用?”   “当然。拿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水师用的,骑兵携带不方便,路途太远,而且往辽东那边去,还有百里的沼泽,难走得很。”   李承乾干脆道,“我会在辽东那边,给父皇送一些,方便他攻城。不过在此之前,先给你们水师装备上。水师的船呢?我怎么只看见了十几艘?”   “回殿下,渡口的船只素来很多,水师大多没停过来。殿下稍等,我派人过去,让他们按次序过来,不然会拥挤。”   “一共多少艘?”   “五百艘。”   “还不错嘛。”李承乾挺满意。   “很不错了。”扶苏道,“我们也就这么多。”   “父亲打南越的时候,凑了十万卒,上千艘船,不过走的是内河,没跨海。”刘据补充。   “你爹喜欢声势浩大。”李承乾随口道,“阿耶喜欢节省成本。”   胤礽夸赞道:“承乾这炮操作得很不错,一点也看不出是生手。”   李承乾骄傲叉腰:“没看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这话反了吧?”胤礽失笑。   “哪反了?”   李承乾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一举震慑了渡口所有官民。   余光中,可以看见有人悄咪咪给他跪了,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什么。   正常,现代人看见烟花金鱼大乌龟都要许愿呢,何况这是大唐?   何况,这是真的等同于神迹。   李承乾愉快地散着步,已经不觉得船晃来晃去的会晕了。   扶苏这边收到的炮,一座接一座地给李承乾送过去。   李承乾就跟小松鼠一样,在相近的船只上面跳来跳去,落下一座座大炮小炮。   张亮的主舰上放的最多,足足摆了八座炮。李承乾蹦跶了一圈,最后回到主舰,教张亮和张亮新点的炮手装弹点火等流程。   唐军本没有炮手,李承乾来了,现在就有了。   张亮现场点了手下最聪明得用的一批,睁大眼睛学习,一边记录一边上手。   扶苏和胤礽时不时给予小小的科普和细节纠正。   扶苏是这些年长的经验,而胤礽生活的时代,本来就对枪炮很熟了。   李承乾在船上耗了几乎整整一天,培训了几十批炮手,在他们求知若渴的目光里,把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嗓子都说哑了。   一段话来来回回重复几百遍,感觉嗓子都冒烟了。   到最后,李承乾平铺直叙,干巴巴的,毫无语气波动,接过张亮递的茶,皱着脸喝了一口。   “对不住殿下,船上的茶比不上宫里的。”张亮不好意思地搓手。   “没事,是我自己挑剔,宫里的我都挑。”李承乾叹气,“给我换成温水吧。”   “是,殿下辛苦,坐一会吧,他们都学得差不多了。”   李承乾一屁股刚坐下,幽州都督就过来汇报:“殿下,将军,陛下到行宫了!”   李承乾懒得动,直接道:“跟他说,我这边有他最爱的神兵,他要是有空,最好过来一趟,省得我还要多费唇舌。”   幽州都督人都傻了:“让陛下……让陛下亲自过来一趟?”   “放心,他会来的。”李承乾坦然得很。   张亮也微微咋舌,但比幽州都督接受度高一些,连忙给对方递眼色。幽州都督赶紧领命而去,匆匆而来,更匆匆而去。   李承乾就安心等着,回答张亮一个接一个的疑问。   “殿下,这炮最远能打多远?”   “最少三百步吧,也不一定。五百步开外,威力就小多了。”   “弹药若是耗尽呢?”   “那就该上弓弩了。不过,还是多备点弹药,更有安全感。”李承乾掏出扶苏给的火药配方,递过去,“父皇令军器监在造了,只是一时半会造不出来,你现在能用的,都是我的存货。”   “殿下存的多吗?”   “打个高句丽,再弄死百济,应该够了。”   “海水可以擦拭冷却炮膛吗?”   “不能,海水有盐。”李承乾立刻扬声,“务必交代下去,绝对不能为了图省事,用海水冷却炮管,会腐蚀炮管的,时间久了就会炸膛。”   “臣明白!臣马上去做!”   ……   张亮记了一堆关键的问题,加起来可以组成长长的说明书了。   黄昏时分,夕阳普照,半江瑟瑟半江红。   李承乾远远地听到骑兵的动静,慢悠悠爬起来,欣赏了一会金光粼粼的景色,对赶过来的李世民一笑。   “听说这里有我最爱的神兵?”李世民兴致高昂,四处逡巡,“哪呢?这个?”   他指指没见过的大炮,得到了李承乾炫耀的回答。   “来,给你们陛下展示一波,什么叫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   太子豪气万丈,对着李世民和他身后的李靖长孙无忌他们露出得意的笑容。   张亮没听懂全部,但“展示”和“大炮”还是能理解的,即刻应下,有板有眼地操作,让炮弹轰然出膛,飞射出远超弓箭的范围,炸起无数雪白的浪花。   滔天巨浪,龙吟虎啸,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新来的都看呆了。   “……果然是我最爱的神兵。”李世民看得目眩神迷,“这个我们能造吗?”   “得十几年,或者更久。”   “等打完高句丽,回长安之后,我们也要开始自己造。”李世民积极道,“不能一直指望你朋友。”   “那你多辛苦。”李承乾随口道。   “辛苦的是你,承乾。”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这以后,都是你的活儿了。”   “我还要管那么久之后的事?”李承乾愕然。   “当然了,你是太子,你不管,谁管?”李世民理所当然道,“大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些了。不是吗?”   “……”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承乾陷入迷思,和扶苏他们吐槽:“我做任务不是为了玩的吗?怎么把自己干成老黄牛了?这对吗?”   “对。”“对对对。”“也没什么不好,你干得挺充实的。”   他们在船上停留了一阵子,抓紧夕阳的光,爱不释手地去观察摩挲那些大炮,眼里都在放光。   李世民还想上手操作,被张亮拦下了,小心翼翼地演示给他看,讲解要点。   “都是承乾教你的?”   “是太子殿下教的,他教得特别好,臣等都听懂了。”   “太子教得好,你们学得也好,都好。”李世民朗声长笑,疲惫尽消。   要不是天快黑了,他都舍不得走了。   李承乾顺手治愈了一个张亮手下的伤兵,在他们感激道谢时,潇洒地挥挥手,跟李世民回行宫去了。   吃完晚饭,他们还要和长孙无忌及马周几人处理送到行宫的奏疏。   御驾亲征,听起来帅爆了,干起来累惨了。   也就是李世民,经得起这样折腾,李承乾这么年轻,都累得要打瞌睡了。   灯火葳蕤,模糊着李承乾的视野。他的头一歪,忽然惊醒,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咕哝着:“还没处理完吗?”   “你去睡吧,快了。”李世民放柔声音,给他披了件披风。   “哦。”李承乾也不跟他客气,只是要起不起时忽而想起扶苏的话,见没有外人了,就犹豫着小声道,“假如,假如说我有个任务……”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疏,认真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李承乾有点别扭,努力把话说完:“我需要再当一年太子,只要一年就好了……不,其实只剩十一个月了,到时候任务就完成了。”   “任务完成,会怎样?”李世民试探着问。   “完成就完成了,就可以换雉奴做太子了。我保证,我走,我不给他添乱。”   “你上哪去?”李世民急道,“谁跟你说,我要换雉奴做太子的?”   “说到这里,我有疑问。”胤礽提出来,“一年之后,上次那个存档能解锁了,那这个呢?如果承乾直接回档,去那个十八岁的世界,那这个世界怎么办呢?” 我拒绝!   一般人玩游戏,尤其是走剧情的RPG游戏的时候,从来不会去思考,读档之后原先那个世界怎么样了。   因为游戏嘛,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支线,各种各样的结局,打出几个、乃至几十个不同结局,都属于正常的。   选错了或是BE了,就读档重来,打出自己喜欢的剧情和结局。   但,他们几个的任务,无疑不能这么简单代入。   太真实了,跟真的重生也没两样,谁能真的当成游戏在玩呢?   即便是李承乾,都犹豫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世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胤礽。   李世民见状,小声地问:“你是在跟朋友聊天吗?”   “嗯?”李承乾走神中,心不在焉地应了,“对,我的朋友。”   扶苏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选择找嬴政,阿父猫猫会为他解答一切难题。   “如果承乾这个任务完成了,回到上一个任务,那这个世界,还发展吗?”   “你觉得呢?”   扶苏想了又想:“我不知道,一般电影里,都是生成新的世界线?照常运转?”   “可以这么说。”嬴政回答,“这个系统守序善良,所选择的也是大众接受度比较高的模式。它没有任务失败就抹杀的极端惩罚,也就不会设定宿主离开,世界就停滞乃至毁灭的恶性发展。”   “哦,那还蛮不错的。”扶苏稍微放下了心。   “不然我不会答应做它的管理员。”   也是,嬴政也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不会跟极端的系统合作,那样无异于与虎谋皮。   见扶苏还是眼巴巴盯着他,嬴政就耐心多解释了几句:“李承乾离开,世界还是照常发展,他自己的意识抽离之后,这个身体本身的意识就苏醒了,有他带来的改变,兴许会有不同的发展,也未可知。”   “诶?身体本身还有意识的?”   “可以有。”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   “薛定谔的猫。”   “可是,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一点点所谓身体的意识。”扶苏一阵茫然,“这就是我的身体,这个身体里,也只有我自己啊。”   “嗯。”   嗯什么呀父亲大人?扶苏还是没搞懂,但把消息同步到群里,给大家做参考。   刘据很惊讶:“身体里还有一个我自己吗?我也没感觉到啊?”   胤礽忍俊不禁:“放心,要真有的话,他巴不得你替他去应付你父亲,真的,没有哪个刘据愿意去应对老年的刘彻。”   真话总是这么扎心。   刘彻年轻时还是很有几分可爱之处的,雄才大略,知人善任,一堆说不完的优点,只是老了,就可怕了。   嬴政淡声:“如果李承乾愿意,他可以同时在两个世界忙碌,双线并行。”   扶苏转话过去,对比李承乾的回答是:“不!!我才不要做牛马!一个世界就够麻烦的了,还两个世界!想都别想。鬼都不愿意加班!”   扶苏:“也许……”   “没有也许!天天加班是人能受得了的吗?”   “有系统帮忙。”   “那也不行。”   李承乾就面对着盯他的李世民,慢慢吞吞道:“你还有雉奴啊。”   “可你是你,雉奴是雉奴。”李世民拧眉,“你近来一切都好,大家都看在眼里。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换太子呢?”   “雉奴比我稳定吧?”李承乾嘟囔,“我是有点不稳定的,我知道。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现在有你在,有房玄龄李靖李世勣,还有舅舅舅公这些人,他们都能力出众。   “有他们罩着,整个贞观的风气都非常好,对外战争也没败过。但是再过十几二十年,你不在了,他们也渐渐不在了,资历不够的臣子,就压不住我了。   “到时候,说不定我就又开始放纵享乐,跟祖父一样,尽干些昏庸的事了。   “更差一点,也许会像杨广。”   李世民安安静静地听完,却道:“当你担心这些事的时候,说明你反而不会。”   李承乾一愣:“不会吗?”   “为君者,懂得反省和自我约束,把百姓放在前面,遇事多与贤臣商量,总不至于差到哪里去的。”   李世民宽慰道,“你看阿斗,他有什么很优秀的地方吗?他只有一个诸葛孔明,可阿斗亲他信他善待他,孔明为他们父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把臣子当人,臣子就会把你视为最好的君主。   “你把百姓当人,那你就拥有不败的人心了。”   李世民和颜悦色,忍不住夸赞道,“你这一路走来,做的就很好啊。无忌和宾王(马周)不止一次同我说,有你在省了好几万的劳役周转,也少了百万石的运粮折损……   “再说今日,船上那么多水师,哪个不为你折服?   “承乾,你得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李承乾默默在心里道:“可这个世界,没有阿娘啊。”   他差点说出来了,但感觉李世民会顺着这个话题,开始怀念长孙皇后,大晚上的,李承乾可不想跟李世民一起emo。   哭唧唧的垂耳兔,可烦人了,李承乾懒得哄。   群里都表示理解。   李承乾还是更喜欢那个十八岁的春天,那个长孙皇后还在,还会对他微微而笑的春天。   那个春天的阳光太好了,好得让他一次次回忆,一次次留恋,无论过了多少年,仿佛都不会褪色。   她的目光,她的笑容,她轻轻柔柔的手,很轻易地就让李承乾又变回母亲身边的小孩子。   只要她还在,他好像就可以永远长不大。   他就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不会滑落深渊。   父亲是整个大唐的太阳,而母亲,却可以是他一个人的月亮。   ——虽然他知道,那么好的月亮,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可他还是心心念念。   “就当我替自己圆梦吧。”李承乾轻轻松松对小伙伴们讲着,“都是我自己,反正我不亏。”   日子就这么如水平静、又如火热烈地过了下去。   李世民在幽州只停了几日,等长孙无忌和马周熟悉了这里的事务,与幽州都督及张亮等人互相交接,又等来了新罗契丹等部族的协军,各方都协调妥当后,他就和李靖等几位将军率精锐,往辽东去了。   临走前,李世民对李承乾笑道:“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没那么快,我得跟你们一起往辽东,把攻城的器械和粮草放下。”   “那边有,够用了。”   “难不成连炮都有?”   “但是……”李世民自己以身犯险无所谓,他心里有数,但是带着太子,他就不由得担心了。   “别但是了,走吧,早去早回,真打起来,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论打仗,有李世民和李靖在,李承乾就不班门弄斧了。   他跟着李世民往辽东进发,趟过一大片湿淋淋的沼泽,每天顺手救个人,六天后,到了与高句丽接壤的边境。   “好破的地方。”李承乾四处张望,“早点把这破地方纳入大唐,对这地方的百姓来说,日子说不定还好过点。”   李世民扬眉而笑:“快了,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李承乾就跑来跑去,把一大堆粮草、火炮、云梯、抛石机、大型弓弩等等攻城器械都放下,连霹雳罐都留了几十箱。   扶苏看了看自己惨淡的库存,幽幽道:“我的库房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刘据失笑,安慰道:“没事,承乾拿粮食跟你交换了。”   “麻烦的是,粮仓已经堆不下了。”   “那我帮你存?”   “也行。”   刘据鼓起勇气,找刘彻说了一下。   “借用粮仓?”刘彻眯了眯眼,“做什么用?”   刘据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下,老老实实的,几乎没什么隐瞒。   不过即便他没有隐瞒,刘彻也有很多地方没听懂,然而天子有天子的考虑,沉吟许久之后,答应了下来。   “你方才说,他们手里,有我们大汉没有的东西?”   “嗯,有很多。”   “那你还闲着干什么?”刘彻略有点嫌弃,“怎么不与之市易?”   刘据:有你在,我哪敢乱动?   他腹诽着,唯唯诺诺:“没有陛下的允许,臣不敢擅专。”   “于大汉有利的,可以交易过来看看。”刘彻的决定下得很快。   刘据“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与扶苏李承乾交易,把纸、糖、精盐、更精美的瓷器等东西,置换到大汉来。   武器先等等,刘据不想触动刘彻的红线。太子手里强大的武器多了,难免让人多想。   大汉黄金多,用来交换,三方都觉得不亏。   相比较来说,刘据这边是发展最慢的,他的自主权没那么高,行事十分谨慎,不像扶苏毫无掣肘,也不像李承乾肆无忌惮。   本来预计需要半年的大战,不到两个月,高句丽就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李世民可不是杨广,他也不会犯杨广的错。   张亮的水师气势汹汹,本来就压着百济打,装备上火炮以后,更是摧枯拉朽,一战就把百济打崩了,还切断了高句丽的海上补给,把这一整片海域全部肃清,只剩下大唐的旗帜。   李世勣首战大捷,切断辽东路上的粮道,俘虏两万人,缴获十余万石粮食。   李承乾收到了李世民写的信,信里就言道:“我这边粮草足够,你不用担心,你那边一切可好?”   李承乾就回了句:“一切都好。”   李世民不满意,下一封信里就抱怨:“你的信好短,幽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李承乾无奈,觉得这人很烦,只好回信:“幽州能有什么事呢?就算有,也有舅舅他们帮忙处理。”   信在路上是要走七天左右的,因为都在意料之中,没有什么紧急军情,就没有启动最快的模式。   但往往只隔三五天,李承乾就会收到李世民的信,比之在长安时更龙飞凤舞,像倚着马写出来的。   “我们昨日拿下辽东城了。药师与懋功合围,敬德先登,借南风纵火,火攻辽东,大破之,得粮五十万石。白岩城闻之,遣使来降,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白岩城是假意投降,后来会反悔,我就吓唬使者,如果诈降,等我破城,我可就放纵将士劫掠了……”   为了降低战损,李承乾确实提前透露了所有能透露的情报。   李承乾当即写信怼他:“就你,还放纵将士劫掠呢?放纵了吗?”   李世民忙里偷闲地回信:“没有。我让人对着城门放了几颗炮,炸掉了一面城墙,白岩城城主就老实了,真降了。将士们的赏赐,从我府库出,还是不要伤及城内百姓了,不然以后不好治理。”   毫不意外。   隔着千里的距离,但前线的动态由这一封封信传递过来,再源源不断地送到长安。   李承乾一开始收信,后来开始收伤员。   受伤的李道宗郁闷地退到了幽州,扼腕叹息:“陛下非要叫臣退下来,那个契苾何力腰都被长矛刺穿了,伤得一点也不比我轻,他都不退,我怎么甘心退呢?唉,我居然被铁勒人给比下去了。”   李承乾出了一只耳朵听着,一边给李道宗治疗,一边问:“战事很激烈吗?”   “打到最关键的时候了。我们四面合围,强攻安市城,高句丽倾全国兵力十五万,救援安市城。我们在驻跸山与之决战……”   李承乾可以料想得到,这是一场很凶猛的激战,因为李道宗伤退不久,契苾何力也退下来了。   这个勇猛的铁勒汉子伤口惨不忍睹,简直让人怀疑他怎么还能带伤作战的。   契苾何力比李道宗还遗憾:“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看到安市城破了!”   他伤刚被治好,全是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人也不肯休息,跳上马就要走。   “谢太子救命,末将得赶回去保护陛下!”   “还有我!我也要去!”   契苾何力一跑,李道宗也坐不住了,他本来很听李世民的话,受伤就退下来了,结果现在急吼吼地跟李承乾报备一声,人也没影了。   这一次,李承乾足足有十天,没有收到前线的信。   只有或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将士们,一一从辽东战场下来,送给李承乾治疗。   跟流水线似的,每天流几个,他挑伤最重的那个治。   等收到阿史那思摩的时候,李承乾瞅着他包扎好的伤口,随口道:“这谁包扎的,怎么还扎个蝴蝶结?”   “陛下包扎的。”阿史那思摩回答。   “他一个主帅,都干起军医的活儿了?”   “陛下说他学过。”   “他不会还给你们针灸吧?”   “殿下怎么知道?”阿史那思摩惊讶,“陛下针灸得可好了,一点也不疼,江夏王(李道宗)也被针过,还有契苾何力……”   李承乾对“可好了”和“不疼”表示质疑。“你确定?”   无证行医的垂耳兔,把自己不存在的诊所,开到了战场上。   目前好评百分百,零差评,零投诉,更没有医闹。   现代的医生们听到都能馋哭了。   反正垂耳兔现在是不被允许亲自冲锋的,双李将军看得死死的,就只能在坐镇大营的同时,做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来鼓舞士气。   李承乾从更多的伤员那里,听到了李世民亲率两千精骑,鸣鼓压阵,将最辉煌的帝王旗帜压到战事最激烈的地方。   这要是二十来岁的秦王,可不会这么彬彬有礼,天策上将的弓箭早就嗖嗖如雨,双刀横扫,冲锋在前,血盈于袖了。   天可汗的旗帜压到哪里,唐军就胜到哪里。   突厥、新罗、契丹等从属军也不甘示弱,该当诱饵就当诱饵,该辅助时就辅助,完全听从李世民命令,如臂指使。   唐军人少,但都是精锐,披坚执锐,势如破竹,不可抵挡。   又过一个月,李承乾收到了最新的信和最好的捷报。   安市城破,渊盖苏文身死,高句丽投降。   李世民洋洋洒洒地在信里夸赞李靖和李世勣,夸完再夸阿史那思摩那几个,夸这个部署绝妙,那个出奇制胜,尉迟敬德勇冠三军,契苾何力悍不畏死……   大唐出色的武将太多了,他都夸不完。   夸到最后,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详细介绍了一个叫“薛仁贵”的白袍小将,说这人单人策马直冲敌阵,所过之处无人可以抵挡,李世民看在眼里,惊叹不已。   “这个薛仁贵,好好培养一下,以后留给你用,你一定会很满意的。”   李承乾仿佛能通过这封信,看见那白袍小将冲阵的勇猛恢弘,虽一人,却又不止是一人。   他是整个唐军的缩影。   太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指舒展开来,往后面一靠。   扶苏奇道:“你居然紧张?你父亲打仗,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不就是胜胜胜胜胜,乃兵家常事吗?”   刘据跟着附和:“就是啊,你父亲这辈子打过的所有仗,除了二十岁疟疾生病那场没法指挥,其他的,根本没输过吧?”   胤礽笑道:“道理承乾都懂,但是人心总是不讲理的,对吧,承乾?”   李承乾哼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仨在笑话我。”   “哪有?”“不是笑话。”“我们怎么会笑你?”   李承乾懒得搭理他们的叽叽咕咕,把信和军报都看完,等长孙无忌和马周过来,对齐一下颗粒度,就把军报发向长安。   长孙无忌喜道:“太好了,总算打完了,陛下一日在辽东,臣总是不放心,就怕有个万一。”   马周连连点头:“是极。如今高句丽降了,是不是该劝陛下早日转到幽州来。也不知陛下现下是否安好?”   李承乾点点头,见这俩人都有意无意朝自己看,带着含蓄的期待,就开口道:“怎么都看着我?”   长孙无忌带着点亲近的笑意,半开玩笑道:“这时候,当然只有太子你的话最管用了。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正事的时候他是最可靠的,但是吧……”   但是吧,天策撒手没,垂耳兔喜欢到处乱跑。   马周轻声道:“殿下若是方便,可否给陛下手信一封,催陛下早日回来?”   “我说了就管用?”李承乾怀疑。   “管用。”X2   这两人都这么肯定,李承乾本来就是要写信的,也就卷起袖子,开始动笔。   长孙无忌咳嗽一声,靠近暗示道:“能不能写得亲密点?”   李承乾愕然抬首:“还要写亲密点?”   “是这样,你知道的,你父亲喜欢听人撒娇。”   “所以?”   “所以,为了让你父亲快点回来,能不能劳烦高明,把信写得动人一些?”长孙无忌含笑道,少有的以“字”来唤太子。   李承乾:“……”   这是要恶心死谁? 玄武门对决   李承乾咬着毛笔,呆呆地看着纸,很久都没有写出一句话来。   长孙无忌和马周整理着案牍,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看好几次了,看样子很有欲望过来瞅瞅,观测进度。   “殿下,若是不知该写什么,不如写句诗吧?”   李承乾皱眉,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落笔,随便胡诹了一句。   “关山千万里,夜夜梦归期。”   五天后,凯旋的垂耳兔兴冲冲地跑过来,对着迎接的李承乾念出了这句诗。   李承乾顶着李靖李世勣这些人围观的目光,臊得无地自容。   “承乾!我好感动!”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承乾的手,眼看又要泪眼汪汪,“我一看到你的信,就马上赶回来了,一路上都不敢耽搁,怕你惦记我,辗转反侧。”   “够了!不要再重复了。”李承乾羞耻心爆表,在群里吐槽,“我不就胡扯了一句客套话吗?至于吗他?”   胤礽忍俊不禁:“承乾,傲娇已经退环境了。”   扶苏:“傲什么?”   刘据:“承乾很娇吗?”   两人同步疑惑着,都没听懂。   李世民还在叭叭:“我也很想你啊承乾,昨晚做梦也梦到你了……”   李承乾面无表情,脸都要红了:“去掉‘也’,我可没梦到你。”   “可是你信里写……”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李承乾受够这个糟糕的话题了,赶紧截断,直接问大家最关心的话题。   “过两日就回。”李世民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李承乾的信,细细展开,抹平褶皱,骄傲得不得了,炫耀着,“看这字里行间,都充满了你对我的思念,我看得出来。”   李承乾:“……”   毁灭吧,这个世界!   自说自话的垂耳兔是这世间最可恶的物种!   “承乾,回长安之后,你写一幅大的,送给我,我把它挂甘露殿,好不好?”李世民美滋滋道,“还写这句诗,我现在很喜欢这句。——非常喜欢。”   “不好。”   “不好吗?那挂两仪殿吧,大家来来往往都能看到,一看就知道,我们承乾多么孝顺!”   “不。”   “承乾~~”   又过二十几天,长安的夏天走过了尾声,秋风渐起时,皇帝班师回朝。   这一场外战的战果非常迅猛辉煌,不仅一举荡平了高句丽,还打得百济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接连遣使来降。   辽东一带,正式纳入大唐版图,连陆地带海运,都牢牢被大唐把控。   李世民在玄武门召开了热闹的庆功宴,宴饮三日,赏赐不断,大宴群臣。   他从不避讳玄武门这个地方,好像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门,时不时在这热闹热闹,该吃吃该喝喝,毫无异色。   高士廉扬声道:“陛下,可否奏《秦王破阵乐》呀?将士们最爱听这个。”   “好!俺也爱听!”尉迟敬德第一个响应,大嗓门吼得周围人心惊肉跳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举杯道:“可,那就奏!”   这首因为李世民而在大唐流行的曲子,改编自军乐,气势恢弘浩大,热烈奔放,杀气掩盖在煌煌军威之下,犹如得胜后的千军万马,旗帜招展,在日光下闪耀着金甲的灿烂光彩。   就像李世民当年大胜回朝,披坚执锐,甲光粼粼,凛然不可逼视。   李承乾看着他,又抬头看看“玄武门”三个字,出奇的心平气和。   李世民却心虚了一秒,小声道:“我就喝一点点,没关系吧?”   李承乾瞅着他,不说话。   李世民更心虚了,解释道:“你看,这么欢乐的场合,不饮两杯助助兴,其他人就不敢喝了。”   李承乾幽幽道:“我可没拦着你。”   “我保证,就喝两杯。”   “你随意,你是皇帝,谁管得了你呀?”   “……”李世民默默放下了酒杯,忍痛撤下了自己桌案上一大半的甜品,只留了一盘酥山。   这大唐版的冰激凌,是李世民的最爱,他怕热,秋天也当夏天过,葡萄酒是加冰的,酥山自然也冷气腾腾,冒着白色雾气。   李承乾环顾四周,熟悉的人基本都在,尉迟敬德拉着程知节下场蹈舞去了,在这激昂奔腾的军乐里,五大三粗的武将们反而正合适。   比起“舞”,更像“武”了。   女眷们隔着屏风,依稀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裙裳和高高低低的身形,李承乾远远地望过去,几乎能通过背景或侧影,分辨出是哪个妹妹。   城阳的心情比上次东宫家宴好多了,和丽质有说有笑的,看来已经从丧夫的变故中走出来了。   武照坐在兕子旁边,瞧着似乎胖了?   李承乾一怔,狐疑地端详了一会,让人请太子妃过来。   少顷,太子妃端庄地移步过来,向李世民行礼。   李承乾示意她靠近一点,低声耳语:“雉奴家那个武照,你有没有发现……”   “武娘子有孕了。”太子妃没等他问完,就轻声回答。   “这么快?”   这才八月啊,才入晋王府半年,武照都已经显怀了。   太子妃抿唇一笑:“正是情浓的时候,也不算快了。”   “那她现在是什么位份?雉奴不可能让她无名无分的。”李承乾好奇。   “抬了‘孺人’。”   王府的“孺人”,相当于侧妃了,有品级有俸禄,有朝廷承认。李承乾和太子妃说了两句话的功夫,李治眼尖,赶忙把武照也带到这边了。   似乎是李承乾给了他勇气,不然他那个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恨不得跟着武照坐女眷那一桌。   不大一会,李治就带着武照,给李世民及李承乾夫妻俩行礼,言语间期期艾艾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太子妃以目光示意李承乾去看武照,李承乾就大概明白了。   这小子,“孺人”还觉得不够,他还想封个大的。   怀孕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庆功宴的热闹喜庆更是给足了李治机会。   “阿耶。”李治像只小金毛一样,凑近李世民,笑得有点谄媚了,“武姊姊自从入府,打理庶务井井有条,周全妥帖,善解人意……”   夸夸夸,使劲夸,把所有能用上的词,都用一遍。   末了,李治眼巴巴道:“能不能许武姊姊为‘晋王妃’,赐我们大婚呢?”   好心急啊,小鸡宝宝。   其实再过两年提这事,成功的概率更高,但李治等不得了。   他就是想给武照最好的。   武照没他底气那么足,偷偷扯了一下李治的衣角,俯首谦逊道:“大王谬赞了,妾得以侍奉大王,已然是妾的福分了,怎么敢妄求高位呢?”   李世民依然含笑,并不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只是长孙皇后不在,这一类的事,他处理起来,就没有军国大事那么得心应手,不免有点踌躇。   他就犹豫着,看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以为呢?”   太子妃忙道:“九弟也到了大婚的年岁了,陛下若觉得妥当,不如成全九弟。”   武照八面玲珑,和太子妃相处得很好,对兕子她们也和颜悦色,无微不至,久而久之,她们也愿意为她说几句好话。   反正李治喜欢,为难他干什么呢?   李世民的顾虑,只是武照的出身而已。但好在这是大唐,李治面对的人是李世民。   所以鸡宝宝凑近,殷殷切切,叽叽咕咕,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李世民就被说动了。   “那,你们大婚之后,明年就藩,如何呢?”   李治和武照喜上眉梢,双双拜谢,李世民立刻抬手:“起来吧,你有孕在身,别这么辛苦了。往后,与雉奴好好作伴吧。”   “多谢陛下!”   晋王的封地很富庶,就藩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何况天高任鸟飞,武照在哪都能生根发芽,不使一天闲过。   小夫妻高高兴兴地携手坐一块儿,甜甜蜜蜜,羡煞旁人。   李世民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承乾随口道:“怎么,舍不得你的小鸡宝宝了?”   “确实不舍,但我知道,放他就藩,对你们两个都好。”李世民想开了,也想透了,留恋归留恋,该做的决定,倒是不含糊。   李承乾哼了一声,对这个发展还算喜闻乐见。   李世民善于吸取教训,只不过倒霉催的是,李承乾就是他的教训。   “大唐的宴会好热闹啊。”刘据感叹。   “你们不热闹吗?”李承乾奇道。   “感觉不一样。”刘据喃喃,“大唐好亮,明晃晃的。”   李承乾身处其中,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会儿抬眼环顾,靓丽的颜色四处流淌,琵琶奏到高潮,钟鼓其鸣,铮铮烈烈,激得人心神一荡,忍不住也想跟着节奏敲击、蹈舞。   武将们呼喝着踏步,脚步声似乎杂乱,听久了又让人奇异地产生共鸣,热血沸腾。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1]   歌声一遍遍地和着曲与舞,文臣武将笑作一团,觥筹交错。   李世民想拉着李承乾去蹈舞,李承乾死活不肯。   “要跳你自己去跳,我绝不!”   “承乾,一起跳嘛。”   “我不!”   李承乾坚定拒绝,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着葡萄酒,一手支颐,一手用箸敲着酒杯。   叮叮咚咚,清清脆脆。   天日昭昭,歌舞升平,真是好一番盛世景象。   虽然盛世还没有来到,但这种热烈奔放的、持续向上的生命力,比真正的盛世本身,还要令人向往。   因为在向上,一直向上,希望与未来都触手可及。   就像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亦或者经济上行期。   李承乾不自觉地也露出笑来,听了几首曲子,再注意到李世民的时候,这人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弓来,对着天空跃跃欲试。   李承乾也跟着仰头看天,这个时节,长安的上空,不时会有一排排大雁飞过。   大雁的迁徙季到了,不巧,被李世民这个手欠的神射手给看到了。   “承乾!”李世民言笑晏晏,兴致勃勃地向李承乾招手,“我们来比射雁吧。”   “我们?”李承乾忍不住笑了。   久别的系统音突然响起:【恭喜玩家触发隐藏任务:玄武门对决,可合并任务,完成其一即可。】   群里兴奋起来:“还有隐藏任务?”   “什么鬼隐藏任务?”李承乾吐槽,“不就是那个玄武门对掏吗?别以为换个字我就不认识了。”   “好机会啊承乾!”扶苏来劲了,“快快快,比弓箭,只要赢了,两个任务就都完成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李承乾无语,“比如,怎么赢?”   “呃……”刘据迟疑道,“我们四个加起来?”   扶苏:“嗯……”   胤礽:“唔……”   李承乾:“呵。谁给你的自信,我们四个的弓箭,能胜过他?”   弓箭这东西,他们几个都会,李承乾和胤礽可以说是擅长,扶苏近战更强,刘据近战远程都一般。   但是吧,擅长和擅长之间,也是分档次的。   见李承乾没动,李世民就溜达过来,拉他起来。   “这么多大雁,不打两只下来都可惜了。来,陪我比一局。”   李承乾无奈,顺着这人的力道起身,接过宫人呈上来的弓箭。   人群四散在周围看热闹,都笑吟吟的。   高士廉感叹道:“太子的外祖父,长孙公当年,可是有一箭双雕的神技啊,在草原上技惊四座,观者无不惊叹,至今传为佳话。”   李世民大笑:“舅舅这是要激我吗?一箭双雕,我也不是不能试试。”   李承乾眼睛一闭,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不由幽怨地瞅了眼高士廉。   他本来就人来疯,你还激将他干什么?   咋地,给神射手上buff吗?   天策开始挽袖,蠢蠢欲动,盯着满天的大雁,像看着一盘不会动的菜。   “承乾承乾好机会!”扶苏催促道,“快跟你父亲说,让他放水。”   “那也太丢人了。”李承乾不肯。   “哎呀这算什么,任务要紧啊。”   “啧。”李承乾有点张不开嘴。   李世民侧首注视他,眨眨眼睛,眼底闪过若有所思的光彩,扬眉笑道:“我们一起?不然大雁要飞走了。”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不想在李世民大出风头之后再出手,那压力也太大了,根本没有比箭的必要了。   满分摆在前面,就没法比了。   大唐太子沉心静气,先不去看身边的天策,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弓,自己的箭,自己选定的目标。   他们叙话的功夫,大雁都飞走一大半了,剩下一队十来只的“人”字型队伍。   李承乾张弓如满月,沉肩凝神,“嗖——”的一声响中,紧盯着自己箭矢的视野里,陡然出现了另一支同步的箭。   完全同步,从声音到速度,仿佛是故意要逗李承乾玩,乍一看,差点以为那箭矢自我分裂了。   两支长箭冲向高空,吸引着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   半路上,李承乾的那支箭就被白羽箭给超过去了,跟飙车似的,落在了后面。   “好快!”群里一片惊呼。   明明是一起放的箭,这速度上就已经显露出差异来了。   李承乾再次叹气,准备垂下目光。   没有什么看的必要了,李世民又不可能不中。那他哪还有赢的可能?   忽然,一阵喧嚣,疯狂冲击着李承乾的耳膜和大脑。   “恭喜太子殿下!”   “承乾——承乾承乾!你赢了!”   “太好了!”   “陛下居然失手了?怎么可能呢?”   李承乾震惊地睁大眼睛,听着群里群外的动静,只见自己的箭穿透大雁的翅膀,使它迅速坠落;而白羽箭居然与另一只大雁擦身而过,什么都没射中。   这也太邪门了!   文武官员们愕然以对,面面相觑。尤其天策府的老班底,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嘀咕。   陛下你不要太离谱哦,薛举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等一干隋末枭雄(还有不能提的李建成)都要死不瞑目了!   李世民满面春风,喜形于色,好像胜的是他自己一样。   【恭喜玩家完成隐藏任务,积分+1000。已解锁此前存档,可读档继续。】   “有没有高兴一点?”李世民笑道,“我看你闷闷不乐的。”   李承乾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就低语道:“就为了这个,你就让着我?”   “我又不差一只大雁。况且,刚刚我一直看着你,总觉得你好像很在意这次比箭的胜负,挺紧张。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既然如此,我让让你,有什么关系呢?”   李世民愉悦地笑开。   可恶又可爱的垂耳兔,直觉超准的。   群里放满了烟花的表情包,比过年还热闹。   李承乾也被这喜悦与欢畅感染了,发自内心地轻松起来。   【那读档吧。】   扶苏随即道:“这就读档吗?这个世界不要啦?”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已经做了很多了,就算是我自己,也要感谢我。把系统复制版的复制版留给他,将就过呗。爱你老己,拜拜喽。”   李承乾才不愿意东想西想,把自己分成两瓣用,那多累啊。   受累了老己,都是他自己,就不客气了,自己的活自己干吧。   隐隐约约,好像有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愤愤地向李承乾传达着窸窸窣窣的抱怨。   不愧是李承乾,连自己都抱怨。   但他不管,直接走人,潇洒读档。   【已为您读档,欢迎玩家回到zg66的世界,祝您旅途愉快。】   【这系统是乘务员吗?】李承乾眼前模糊了片刻,随意奚落。   扶苏低低地笑了一阵,看嬴政操作,把李承乾的意识拉回上一个任务。   “不会死档吧?”扶苏赶忙道,“当时怀疑值飙升到百分百了。”   “不用担心。”嬴政把时间线往前拨动了几秒,微微而笑,“去吧,这一次,早点把李承乾踢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扶苏很积极。   十八岁的太子站在立政殿,回眸时看见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叙话。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户,稀疏斑驳地洒在他们衣服上,呈现出温柔的暖色调。   【警告,李世民对你的怀疑值已经——】   “已经”啥呀“已经”,扶苏这次可涨经验了,手速超快,直接把李承乾推出去。   系统的警报戛然而止,有惊无险。   李世民惊疑一声,和长孙皇后及长孙无忌嘀嘀咕咕,万分不解这孩子怎么变来变去的。   李承乾没有解释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张开手臂,接住了跑过来的兕子。   小小的女孩子脸红扑扑的,笑靥如花,被李承乾一把抱在怀里。   青雀还在哼哧哼哧跑步减肥,汗如雨下。——真是美妙又解压的场景。   李承乾径直转身,向父亲母亲走去,神采飞扬。   “阿娘,阿耶。”   大唐的太子,走向他的春和景明。   许久之后,群里终于有人问胤礽:“你的任务,还做吗?”   胤礽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不紧不慢道:“我的任务,真的有必要做吗?”   众人皆沉默。   胤礽的处境,如同上了二十年的高三。   没有人在脱离那个高压环境后,想再上二十年高三。   胤礽既没有巫蛊,也没有被冤枉巫蛊,既没有造反,也没有遭遇矫诏,他被废,再被立,然后再被废,成为了历史上唯一被二废的太子,根本原因,全在康熙。   什么“九龙夺嫡”?其实是皇权和储君权的博弈而已。   天下安有四十年之太子?   本质上,胤礽和刘据的困境是很像的,只是刘据还有卫子夫帮忙,还能殊死一搏,还能逃出长安,而胤礽连这机会也没有。   康熙曾经效仿李世民亲手养孩子,在称赞李世民英明盖世的同时,也曾笑话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教子失败,一碗水端不平。   说这话的时候,康熙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养孩子肯定比李世民强多了,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可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   刘据还能求卫青霍去病帮忙,刘彻对卫霍确实有真感情,但胤礽呢?   他能求谁?他谁也求不了。   难道要去求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母亲吗?   李承乾笑嘻嘻瞎扯道:“不如这样。你被废的那天,就抱着你母亲的牌位,哭诉帝王无情,一头撞死在你父亲面前,保准能成为他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扶苏:“……”   刘据:“……”   胤礽微笑:“听起来不错,就这么办。” 胤礽:我先死为敬   扶苏立刻叫停:“等一下,等等,你是认真的?”   他对待胤礽,不像对待李承乾,连哄带拖的,跟哄孩子似的拉着李承乾做任务。   胤礽很成熟,情绪也很稳定,能力不用说了,在卷王康熙手下能当快四十年的太子,稳扎稳打多面开花,连一堆外国的传教士都经常夸赞他。   文武双全,风姿俱佳,出类拔萃。   即便是死后,胤礽都是他们几个人里最先拥抱时代变化的,学习能力非常强,永远紧跟时代潮流。   这对一个死去的灵魂来说,是非常难的,因为地府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大家都得过且过,不怎么关心现世,也迟钝得难以学习更新的东西。   可胤礽现在甚至能说流利的英语,还学会了弹钢琴。   胤礽微微而笑:“当然是认真的。”   扶苏觉得很怪,疑惑道:“可是,你不是一向很能忍吗?圈禁那么多年,都忍下来了,怎么现在忍不了了呢?”   “我原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的话。”胤礽平平淡淡地表示,“被圈禁在笼子里只能看见末路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李承乾吐槽:“地府哪来的阳光?”   “圈禁的日子,还不如地府。”   刘据认真听着,不确定道:“可是,自杀的话,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失败就失败呗,谁规定就非得要成功呢?”这是李承乾,“就像我,父母都在身边,天天看胖鸟减肥就挺快乐的。人生那么短,不是快乐最重要吗?”   鉴于李承乾的人生是真的短,二十几岁就死了,这话倒让人无法反驳。   扶苏沉吟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大妥当。死是最容易的,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不,你错了。”胤礽笑了一下,淡淡的,很缥缈,“死能解决我自己,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可以理解。”刘据深思着,“走投无路的时候,活着是很难的,死反而不可怕。我在泉鸩里逃亡躲藏的时候,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我都很害怕。   “我害怕风声,怕狗叫,怕脚步声,怕菜刀的摩擦,怕门扉忽然开合……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这样在无边的恐惧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最后官兵真的来抓我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心里想,总算来了,到底还是来了。我不用再硬挺下去了,就这么走吧,一了百了。”   “跟我差不多。”李承乾低笑,“我那几年总觉得自己会被废,后来果然被废了。”   “但是,重生的意义,不就在于规避这些吗?”扶苏有心想劝。   胤礽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妄图拿自己的死去惩罚别人,是很自负而可笑的行为。好像觉得自己很重要似的,但如果真的那么重要,又何至于走到死?   “很多作品里都有这样的桥段,主角死后周围人全都后悔了,纷纷痛哭流涕。活着的时候无关紧要,但只要一死,马上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价值。其实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大家专心地聆听着,七嘴八舌地讨论。   扶苏:“所以活着才能解决问题啊。死了就白死了,我作证。”   刘据:“活着要是解决不了问题呢?皇帝和储君之间的问题,是很难解决的。我解决了吗?我只是在等我父亲死。他不死,我永远都解决不了。”   李承乾噗嗤一笑:“冷知识,太子的上位率,不到一半。我总结一下规律:童年亲密,父慈子孝;少年优秀,人见人夸;过了十五六岁,父子为君臣让位;再过几年,成为竞争对手;再再过几年,以前是怎么夸赞优秀的,现在就怎么忌惮翅膀硬了……   “如果这时候老登死了,皆大欢喜;如果不死,那就折腾吧,多看他一眼都是意图谋逆,要么废要么杀。   “我的陈述完毕,你们谁有不同意见?”   群里静默了一会,扶苏提出了一点小小的异议:“我的情况特殊一点,外因比较多。”   刘据欲言又止,李承乾戳破道:“你当然特殊啦,从你之后,谁敢把储君派出去掌兵?你是后世所有太子的反面教材。刘据被逼造反,不就是怕成为你?”   扶苏无言以对,被扎心扎惯了,除了叹气,竟没法反驳。   李承乾顺口道:“我跟刘据好歹还有母亲,家庭还曾经圆满过。我觉得胤礽最惨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母亲。”   是的,没有母亲。   对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母亲就已经够惨了;而对一个太子来说,没有母亲在后宫辅助策应,给予教育的同时,也成为父子间的润滑油减速带,为一家三口的拼图整合完整,那就是个可以想见的悲剧。   “你们大清的规矩多得要命,还很变态,孩子都不让亲妈养,还要送来送去的。”李承乾抱怨。   “低位妃嫔是这样的,没资格自己养孩子。”胤礽解释。   “老四跟他妈关系不好,就因为这个吧?我跟你看了好几部剧了,每部剧里他妈都不爱他,连大胖橘都要哼唧哼唧,说‘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来没给我唱过’。”   李承乾阴阳怪气地念着台词。   胤礽很浅地笑了笑,又叹了叹:“我是想不到什么出路的,唯死而已。”   刘据迟疑道:“重来一次,不能苟吗?”   “太累了。”   “那……”   刘据还想再说什么,李承乾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先死再说!管那么多干什么?”   “承乾!你老撺掇胤礽干什么?”扶苏不赞同。   “因为我发疯的时候也这么想过啊,可惜我不是完美受害者,这么干只会让人骂我无可救药。胤礽就不一样了,他很适合。”   扶苏忍不住嘀咕:“这说的都什么话?完全不讲道理了吗?汉文帝处理了四个儿子,李隆基一日杀三子,根本没人关心死的人都叫什么。   “身为储君,难道不该严于律己,利国利民,兄友弟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最优秀的国储,积攒政治资本,招揽人心,然后……”   “然后,就可以上吊了。”李承乾发了一个火柴人上吊吐舌头的表情包,恶意地在火柴人旁边手写了两个字。   ——飞白体的“刘据”。   刘据躺着也中枪,毛茸茸地气道:“喂,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在这东西上写我的名字。”   胤礽任由他们吵吵闹闹,知道他们都是好心,随手滑开任务界面,思考着时间线。   【玩家胤礽你好,你的任务已开启,请选择时间节点。】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   扶苏还是觉得不妥当,紧急问道:“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这是你被废的那一年吗?”   “嗯。”   “第几次被废?”   “第一次。二废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情了,都消磨殆尽了,要死就该死在一废的时候。其实再早十年八年的,效果最好。”   “一定要死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承乾把积分转给你了,你……”   “你替我思量着吧,我先死为敬。”   “……”   【九月初四,可以开始了。】   胤礽的心境毫无波澜,直接开启任务。其他人全都通过系统围观,实时跟进。   胤礽的父亲康熙,本名玄烨,康熙是他的年号。   清朝皇帝的年号大多数都不变,又是两个字,流传度很广,方便代指这个皇帝本人。   康熙八岁继位,十一岁大婚,十四亲政,十五岁时和赫舍里皇后生下第一个孩子承祜。   但可能因为他们夫妻俩年纪都小,承祜四岁就夭折了,没有长大。   康熙二十岁时,他与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然而皇后难产,大出血,生完孩子的当天就去世了。   这个唯一的嫡子,就是胤礽。   这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赫舍里皇后的去世,对康熙来说是个晴天霹雳,巨大的打击。   康熙对赫舍里极尽哀思与怀念,罢朝五日,亲自护送梓宫前往巩华城。   之后短短三年里,康熙前后八十余次亲赴巩华城奠祭,经常一整天待在那里。当时战事吃紧,御史专门上书劝谏皇帝不要过度耗费心神,康熙接纳劝谏,但依旧频繁前往。[1]   胤礽周岁的时候,就被封为太子,自幼由康熙亲手抚养长大。   胤礽是整个大清朝唯一的一个公开的太子,在他之前没有太子,在他之后,开始搞秘密立储那一套,把继承人名字放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   他这个承前启后的太子,就显得更特别了。   胤礽从出生起,就缺失了母爱,而康熙为了补偿他,加倍地疼爱。   幼年时他们父子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胤礽四岁的时候,宫中爆发天花,胤礽染了这种传染病,康熙放下手头所有政务,一心一意守在胤礽身边照料。   胤礽病愈后,康熙高兴得不得了,专门为此祭祀太庙,庆贺太子死里逃生。   那时候,那个守在孩子病床前、惶惶不安祈求上天的少年天子,又怎么想到他们父子之间,也会走到离心离德的那一天呢?   康熙在塞外打猎看见肥美兔子都要写信告诉胤礽,亲昵地表示“你没有见过这么肥的野兔吧?以后我带你来见见。”   在黄河岸边吃到好吃的石花鱼,也要专门命人快马送一份回京城给胤礽品尝,还要在信里交代:“吃完以后一定要回信告诉我好不好吃?”   打仗时想念儿子,巴巴地让太子把太子自己的旧衣服送到军营,说穿上这些旧衣服就能聊以慰藉……   凡康熙有的宝物,看到的、吃到的,无论多么稀奇罕见,他都想与胤礽分享,都要送与太子同赏。   极爱,爱极。   那么多万里传递的信件,一封封地写满爱与思念,兜兜转转很多年,最后化为“生而克母”“意图谋逆”的利箭,射穿胤礽的心脏。   透骨生寒。   康熙四十七年的这个夏天,是所有矛盾积累爆发的夏天。   在此之前,胤礽在朝中最大的靠山、也是赫舍里的母家,他的叔姥爷索额图,就已经被康熙幽禁处死了。   康熙多次骂索额图是“本朝第一罪人”,认为索额图蛊惑太子,挑拨父子关系,非死不可。   而胤礽身边的所有亲卫宫人,也已经被清洗了一轮又一轮,凡跟太子走得近的,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驱逐的驱逐,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处决的处决。   胤礽就像那个被大剪刀修枝的树,咔嚓咔嚓,咔嚓又咔嚓,所有能剪掉的枝条都剪掉了,光秃秃的,在暴风骤雨里硬生生扛着。   但凡想长出点新枝条,哪怕只是试探性地冒个芽孢,皇帝带血的剪刀马上就伸过来了,不仅给他剪个干干净净,还想把树皮都扒了。   胤礽早就意识到了,可他毫无办法。   八月时,康熙出塞行猎,带了一堆阿哥,半路上十八阿哥胤祄病了,病情恶化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后来康熙破口大骂,说胤礽对弟弟一点友爱都没有,弟弟死了都没有表现出一点悲伤。   但实际上,十八阿哥胤祄生病的这一路上,是胤礽和胤禔一直在照看。   修士和太医汇报,十八病入膏肓,实在救不了了,腮腺腐烂,病情严重,可能会传染。   康熙一开始觉得十八还有救,但胤礽知道没救了。康熙想去探视十八的时候,被胤礽拦住了。   万一传染了怎么办?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康熙紧急召了御医何氏来治疗胤祄,但胤祄还是死了。   这孩子死的时候,才八岁,康熙是那么宠爱他,以致于不能接受他猝然死在身边。   胤礽回到了这噩梦般的一天。   太子低垂着目光,听见康熙崩溃的哭斥:“十八阿哥生病,所有人都顾虑朕年事已高,怕朕忧心,都在尽心照料。可太子身为亲哥哥,对幼弟居然没有半分手足友爱之情!”[2]   “唔……”扶苏小小声道,“十八生病,不是胤礽一直在照顾吗?怎么就不友爱了呢?哪里不友爱呢?”   李承乾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啦。这都排行到十八了,还要怎么友爱?”   康熙怒道:“你的亲弟弟早夭,你身为哥哥,居然一点都不悲伤!”   胤礽安安静静地跪着,看着地面,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刘据很疑惑:“我怎么记得这件事里,老大胤禔因为流泪大哭也被骂了。哭要被骂,不哭也要被骂,那到底是哭还是不哭呢?”   胤礽淡然回答:“只要他想骂你,总能找到理由的。”   这时候别说人了,就算路过的狗,康熙都要怒踹一脚,踹到天上去。   康熙越说越气,越来越崩溃,见太子不为所动,就开始翻旧账,泪流满面道:“你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你的母亲,本来就不孝,我对你那么好,一手抚养你长大,可你竟然半点都不念我们父子之情……”[3]   李承乾听不下去了,骂骂咧咧道:“你怎么不怼他呀?他凭什么骂你克母,明明是他自己克妻!”   “算了。”胤礽不温不火地听着。   “从前朕生病的时候,太子就满不在乎,根本不关心朕的死活。而今更是跋扈僭越,结党营私,胆大包天,夜里竟敢窥探朕的御帐!”[4]   四下里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只有皇帝暴怒的声音,响彻在帐内。   李承乾莫名笑了,戏谑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想整你的时候呢,多看了他一眼都是僭越。”   “朕为此日夜惶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毒杀,会不会遇害,日夜不得安宁……”   康熙激烈地指责,斥骂太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绝不能把天下交给这等人”云云,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盖棺定论。   “回京之后,朕就昭告天地宗庙,正式废黜胤礽的太子之位!”[5]   好安静。   没有一个人,敢为太子说一句话。   也没有一个人敢表露出一点点幸灾乐祸。   大家都像个假人一样,搀扶和安慰着痛哭的康熙,仿佛在演什么固定流程的样板戏。   和李承乾那时真情流露的对峙不同,因为胤礽这边平静得跟死水一样,康熙又表现得像表演性人格,崩溃得好像在展示崩溃,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吵闹的滑稽戏似的感觉。   “这个时候,总该说点什么吧?”扶苏轻轻提醒。   “不太想说了。”胤礽慢吞吞道,“承乾,我没有母亲的牌位,怎么办?”   “自己造一个?”李承乾建议。   “那我身边的侍者,就又要被大清洗了。”   胤礽在康熙忙着哭的时候,冷静地抬首,只辩驳了一句:“其他的事我不反驳了,但我绝对没有弑父的心。”   康熙顿了一下,似乎也恍了一下神,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当即下令,拘押太子,交由皇长子胤禔看管,诛杀太子身边核心的近侍。   走出御帐的时候,胤礽的身上就多了锁链。   沉沉的,如同地府判官的勾魂锁。   他抬头看了一眼遥远的天空,还有心情与小伙伴们道:“你们说,是用剑呢,还是服毒呢?上吊恐怕不行,营帐不方便。”   李承乾道:“这个应该问扶苏啊,自刎他熟。”   扶苏:“……”   刘据有疑问:“你哪来的剑?你现在连匕首都没了。”   “说的也是。可惜承乾想象的那个壮烈场景,我是没机会做了,主要是被看管得太严,上不了朝,撞不了柱。”   胤礽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表演一下,一次带走老大和老四两个人。因为胤禔跟我斗了太多年,皇父猜忌,觉得让胤禔一个人看管我不安全,马上就会加派老四过来。”   就像胤礽猜测的那样,很快,看管他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胤礽没有什么精力吵架,也不想搞什么大场面大动静。   他只安安静静地待在帐内,等月亮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树梢。   九月初四的月亮弯弯一牙,冷白地漏进营帐一缕,像一条流动的小蛇,长长地蜿蜒到胤礽手边。   胤礽看了半夜的月光。   刘据轻声问:“你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封闭的环境,这个空间有点小,你出不去,身上还带着锁链……”   扶苏积极道:“要不我替你?”   胤礽微微摇头,拒绝了,淡如晨烟:“不用,只是几个时辰而已,我能忍。”   李承乾叽里咕噜:“写字画画转移注意力怎么样?每次你坐那一画,大半天就过去了。”   “嗯,你说得对。”   前半夜胤禔看守,后半夜胤禛看守。   而他们交接的那一刻,胤礽安静地躺下,在系统里兑换了药,服毒自尽。   他死得很安静。   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梦中惊醒   这一天晚上,康熙很久都没有入睡。   他呆呆地看着烛光,好像连眨眼睛的动力都没有了。   御前总管梁九功轻手轻脚地放下温的吃食,垂首低声:“主子,奴才备了些茯苓汤和点心……”   “不想吃。”康熙声音沙哑。   梁九功微微退开,脊背弓得像煮过的虾米,永远恭谨有加。   他是自幼就跟着康熙的,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素日的情分还是有的,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随便开口。   木兰围场比京城温度低得多,昼夜温差大,明明才九月,晚上就很有些冷了。   能端到皇帝面前的汤,本就不是烫的,放久了就更温,且泛起了凉意。   梁九功保持着静默,一言不发。   康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胤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梁九功谨慎躬身:“老奴卑鄙,不敢妄议……”   康熙跟没听到似的,继续喃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幼时那么伶俐可爱,聪明懂事,向来最贴心,最讨人喜欢,那时候我们父子感情多好……”   梁九功默默地听着,等合适的断句之后,贴了一句上去:“二爷是主子一手带大的,感情之深厚,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御前行走,连称呼都得小心拿捏。   此时此刻,若还称呼“太子”,有结党之嫌,但不称呼“太子”,又称呼什么呢?   叫“二阿哥”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好像故意落井下石,在皇帝伤口上撒盐,非要提醒些什么似的。   梁九功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用了“二爷”这个有点近但分寸还可以的称呼。   康熙果然没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妥,闲话家常似的抱怨:“可他如今,竟如此让我失望。太子这个位置坐久了,日渐薄情跋扈,根本不把满朝文武放在眼里,也不把朕放在眼里……十八还这么小,他竟然无动于衷!”   “……”这话梁九功就不好接了,只静静等皇帝抱怨完毕,宽慰道,“夜深露重,还望主子顾惜龙体,早点歇息吧。这连日操劳,费心劳神,悲苦难抑,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这是体己话了,没有一定的关系反而不能说。   康熙神色复杂,既动容,又难掩苦涩:“你都知道我悲苦难抑,他这个做儿子的,竟半分都不知道关心朕……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朕呢?朕当初是怎么对他的,他现在是怎么对朕的?难怪人说,父母爱子,远比子爱父母要多得多……唉……”   这要是怨下去可就没完了。   鳏父带娃,说不尽的怨。   梁九功很清楚,任由这个语境发散下去,康熙就又要开始翻旧账了。   皇帝和太子之间,有无数的旧账可以翻。   自古以来,皇帝亲手养太子,从一出生养到至少二十岁的,唯有眼前这位。   唐太宗都不是从婴儿时期抱在怀里养孩子的!   而且这对父子之间,连第三个家庭成员都没有!   既没有其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孩子的亲生母亲分担一半责任。   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参与的不多,勉强能充当一点调剂。   梁九功闭着眼睛都知道,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康熙就又又要提太子当年没有及时给他回信,以及他在外病重太子没有表现得很着急伤心的事了。   于是梁九功及时止损,劝道:“皇上身系社稷,至尊至重,万万不可这般损耗自己。诸事繁杂,尽数堆积,若不好好休息,明日可怎么熬呢?”   他稍稍抬起了头,真情实感地劝慰着。   康熙叹气都叹不完,越说越难过,也觉得梁九功说的有道理。   明天还有处理不完的一堆破事呢!   十八死了,太子废了,太子党得清杀一波,还得尽快从木兰围场回宫。   康熙默然许久,一肚子郁闷涩然,哀哀地喝了几口安神的茯苓汤。   梁九功连忙伺候他歇息,熄灭了几盏灯烛,降低能见度。   御帐暗了下来。   三更天时,玄烨猛然惊醒,迷迷糊糊,一头冷汗,捂着惊跳的心脏。   灯烛亮得飞快,梁九功趋步上前,关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朕……朕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玄烨的脸色很难看,被灯火衬得蜡黄。   梁九功忙着观察和给他擦汗,低低道:“是不是魇住了?”   不是因为十八阿哥就是因为太子,梁九功心里有数,但他没有在言语里提起。   任何时候,不能让皇帝怀疑自己有政治倾向,这是御前保命法则。   “魇住了?”玄烨自言自语,额头都是冷汗,好像还没睡醒,一阵茫然。   梁九功没有提醒,只迅速奉上灯心竹叶茶,又将随身携带的沉香丸隔绢呈递,让这茶和香球,起到一点安神定志的效果。   玄烨的目光沉沉如夜,下意识往东边看了看。   那是太子原本住的方位,离御帐很近。   他看了好几秒,怔怔的,意识到不对,转而移动了一下目光。   梁九功要是看不出来缘故,他就不配当这个御前总管了。   皇帝要是没有暗示,那可以不接话,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再装不知道,就有点蠢了。   梁九功轻声安慰:“主子是不放心二爷吗?”   “……”   “奴才让魏珠去看看?”   “嗯。”   梁九功心道果然,马上递话给值守的太监魏珠。这小子年轻机敏,近来挺得用,虽不是梁九功的徒弟,但在这种特殊的职场环境里,也基本上等同于半个徒弟。   魏珠得令,立刻就去了,一来一回耽搁了一刻多钟,回来时禀报给皇帝:“回皇上,直郡王和四贝勒正在换值,奴才仔细听了,帐内很安静,直郡王说二爷天黑就睡了,没有什么异常。”   “天黑就睡了?”康熙重复了一下这句话,怨怼又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睡得着?”   魏珠连忙伏下身子,恭恭敬敬的。   梁九功却道:“主子倒可以安心了,二爷没什么事。”   “我就知道,他最无情!”康熙愤愤。   梁九功顺毛捋,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劝皇帝睡觉,大半夜的别折腾了,只是话术委婉妥帖,挑不出毛病。   连哄带劝的,好半晌,才把康熙的怨气按下去了,重新歇下。   三更天过了吧,玄烨也不知道,他辗转反侧,心事重重,难以入睡。   沉香幽幽地挂在床头,香气很冷淡,如冰如雪地镇静着烦躁的心绪。   玄烨一时清醒,又一时迷糊,觉得这一夜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倦怠。   有什么事,拉扯着他的心脏,惴惴的,扯得玄烨心脏阵阵急促紧缩,不太舒服。   是什么事呢?   是小十八早夭了么?   是啊,那孩子还那么小,虎头虎脑的,那么活泼,笑起来灿烂无邪,扑进怀里时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汗阿玛!”“阿玛!”   怎么有两个声音?   玄烨迷惑不解地想搞清楚,周遭却蒙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宫阙重重,分不清是哪座宫殿。   那孩子向他跑过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年纪很小很小,三头身的身量,衣服的布料熟悉到和皇帝是一模一样的,春日暖阳般的主色调杏黄与碧青、宝蓝、秋香色搭配着,妆花八宝,缠枝祥云,简直像亲子装。   ——不是像,就是。   玄烨似乎怔住了,本能地俯下身,向那孩子张开手臂。   圆乎乎的漂亮小脸向他扬起灿烂笑容来,钟灵毓秀,像玄烨,又像赫舍里。   怎么那么会长呢,这孩子?   “阿玛!”   孩子跑得duangduang的,哒哒哒哒,脚下欢快地唱着歌,大眼睛这么一弯,圆圆的太阳就变成了弯弯的月亮。   “我刚刚看见……”   他兴高采烈地扑进玄烨怀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胖乎乎的小手张开,爪爪开花,短短的手指跟小猫似的,指着不远处的某样东西。   玄烨不自觉地聚精会神,想听听孩子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来着?看见了什么?   蝴蝶、蜻蜓、水鸭子、海东青?   可玄烨努力许久,也没有听清孩子的话。他心里空落落的,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落了泪,自己都不知道。   东方未晞,灯火摇曳,御帐内静得叫人发慌。   康熙怔怔地坐起来,在万籁俱寂中,鬼使神差地想着:不知道保成醒了没有?我梦见他,他梦见我了吗?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御帐四周必须安静的潜规则,慌里慌张靠近禀告。   “汗阿玛!不好了!太子、太子出事了!”   康熙猝然变色,来不及骂胤禛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么多年了竟还莽莽撞撞,直接起身问道:“太子怎么了?”   “太子……薨了!”   霎那间,玄烨头晕目眩,耳边似乎有数万万的飞蛾与蝴蝶振翅,发出山呼海啸的恐怖嗡鸣。   他好像忽然聋了,傻了,竟听不懂“薨”是什么意思了。   胤禔和胤禛都惶惶地跪在皇帝面前,嘴唇一张一合的,玄烨却好像一句话都听不清。   “你刚刚说胤礽……胤礽怎么了?”   胤禛头也不抬,急急回道:“臣卯时问候太子是否醒了,未见回答,便觉奇怪,再三询问,还是没有动静,便带人进去查看。太子闭目平躺,已然气绝,不知是何时出了事,臣竟毫无察觉……汗阿玛恕罪,臣……”   后面的话,玄烨听不到了。   玄烨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他的身体猛然一晃,哆哆嗦嗦地踉跄半步,猝然之间,吐出一口血来。 发疯的康熙   “汗阿玛!”“主子!”“皇上!”   乱糟糟的声音,乱糟糟的人群,乱糟糟的一切。   玄烨的喉头涌上恶心的腥甜,分不清是心口还是胃部在紧缩,如同被一只钢铁的利爪狠狠刺穿,然后直接捏紧。   数不尽的血色在脏器里迸发、流淌,联通着心口一跳一跳的东西。   他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耳朵也什么都听不见了,空气稀薄得无法呼吸。   而玄烨,竟忘记了人是需要呼吸的。   梁九功急道:“传罗德先!快!”   “汗阿玛!汗阿玛你还好吗?”胤禔和胤禛顾不得请罪了,吓得魂都要飞了,急急忙忙一左一右地搀扶。   玄烨恍恍惚惚地失去了气力,跌坐在地上,连昨日那般痛哭流涕、滔滔不绝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他人明明就在这里,可是却像被抽空了一切,表情一片空白。   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红得像拿刀尖剜了心头血出来,精挑细选一般。   “皇上……”梁九功的声音都不禁颤抖了,与阿哥们一样头皮发麻,恨不得康熙痛哭失声,那还正常点。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哪怕是一直在和太子暗暗较劲、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拼命想把太子踩下去的大阿哥胤禔,也十分震惊。   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只是废太子而已,怎么就死了呢?   白日刚说的废太子,都还没有回京城,也没有盖棺定论,没有圈禁,没有走到什么末路,怎么就直接死了呢?   至于吗?   所有人都觉得很茫然。   罗德先是御前常备的医官,来自法国耶稣会,精通外科药学和汉语,性情温和谨慎,只专心治病,其他的一概不掺和,因此很受重用。   法国医生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还没触碰到皇帝呢,对方就挣扎着站起来,旁若无人地喃喃:“我不相信……胤礽,胤礽……”   皇帝无视了周围所有人,径直推开阻碍,也不管都是谁,鞋子都没穿,就往外跑。   “皇上!”梁九功试图给他披上外袍,亦步亦趋,急切地向胤禔胤禛他们投去目光,示意他们抓紧开路,留心注意周围。   罗德先只能跟着康熙转移,哗啦啦一大堆人,一窝蜂似的,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老三胤祉本来不在随驾名单里的,但十八病重,康熙紧急下圣旨,让老三带两个御医赶赴围场。   昨天那个倒霉催的鬼热闹,就让老三赶上了。   他跟太子关系一向很好,这一夜翻来覆去的,这会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动静,立刻出来查看。   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祯也很快冒出来,一起赶过去。   “出什么事了?”“不知道啊。”“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喧嚷?太奇怪了,昨日汗阿玛才发那么大脾气……”   比他们年纪再小些的阿哥们反应就要慢些了,也缺乏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什么时候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都无法确定。   人流随着玄烨,汇向一个方向。   梁九功硬着头皮提醒:“主子,二爷在那边。”   他发现康熙走错了,不得不及时提醒。   玄烨茫茫然地移动眸光,顿住了:“在那边?”   “啊,二爷换了住处,在西边的青帐里。”   好委婉的说法。   “他换了住处?他为什么要换住处?”   好诡异的问题。   众人皆被扼住喉舌,匪夷所思之余,谁都不敢乱说话。   还能为什么?这不是皇上您的命令吗?   因为太子住得离皇帝太近了,万岁您没有安全感?或者,已经被废的太子,没资格住老地方?   谁敢这么说?   梁九功避而不答,引着康熙往正确的方向去,并以眼神问询罗德先,轻微地眨了两下眼,头轻轻一摆。   胤禛心领神会,马上让空间给罗德先,让医者能就近端详,给出点什么大家期待的诊断。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这是急火攻心,心脉受损的症状。应当赶快安坐下来,针灸用药,压一压逆行的气血,不然只怕会更严重。”   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心道果然。   这跟他们想的也大差不差,只是事关太子之死,没有人能阻止康熙。   他们眼睁睁看着皇帝调转方向,不管不顾地急奔而去,除却跟随,别无他法。   玄烨梦游似的狂奔,冲进了那个青帐,他刚刚废掉的太子,就安安静静躺在榻上。   还穿着昨日的那身杏黄衣裳,锁链加身,看起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像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阳光透过掀开的帐门,大大方方地照进来,那杏黄色,便显得更温和沉静了些。   眉目如画,面色安详,比当年赫舍里皇后走得还要从容得多。   当然,赫舍里皇后还那么年轻,大出血导致的虚弱憔悴折损了几分美丽,忧心刚出生的孩子和年轻的丈夫,实在是无法安详。   两张相似的面孔,在这一瞬间重叠。   她好年轻。   他好年轻。   为什么?怎么会?这是梦吧?一定是梦。   怎么还没有醒来?   他怎么还不醒?谁?谁没有醒?是玄烨,还是胤礽?   玄烨双腿一软,跌在胤礽榻前,失声道:“胤礽……胤礽怎么了?”   罗德先赶忙走近,坐在榻边的小凳子上,按他自己诊断的习惯,先察言观色,再趴下来倾听心跳。   众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罗德先足足听了一两分钟,神色凝重,抬头伸手,拨开锁链,去测试颈动脉。   停顿许久,继续把脉,探测太子的脉搏与呼吸。   一系列动作过后,法国医生沉痛而遗憾地摇头,对眼巴巴的家属宣告不幸的消息。   “没有心跳、脉搏和呼吸了,一点也没有了。”   “不能救一下吗?”胤祉急道,“针灸呢?药酒呢?好歹试一下啊。”   “已经没有法子救了。”医生严谨回答,“看样子,至少死亡四个小时——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胤禛本能地看了一眼老大胤禔,对这个消息感到天降甘霖般的惊喜。   他当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为太子的死而喜,如今还没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从一大早发现太子出事开始,胤禛就在惶惶,害怕被康熙迁怒。因为后半夜是胤禛在看守,出事了也是胤禛发现和上报的,他是真的怕。   现在有医者担保作证,太子的死亡时间至少可以往前面推两个时辰,那可就不是胤禛一个人的事了。   任何药物的发作,都是需要时间的,谁能确定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天塌下来,也有老大胤禔陪他一起顶着。   胤禛诡异地平和下来,引来胤禔的一个瞪眼。   康熙的眼里现在只有太子,根本看不见别人。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胤礽胸口。   无声无息。   这榻上躺着的,不过是一副没有魂魄的躯壳罢了。   胤礽再也不会动、不会笑、不会跟他说话了。   康熙的眼前蓦然朦胧,失控地去抓住那沉沉的黑色锁链:“还不把锁链打开?!”   他突然的怒吼,吓得一群人哗哗跪下。   锁链的钥匙在康熙最信任的人手里。   梁九功从刚刚一进帐开始,就在犹豫要不要赶紧把锁链打开,但医生和康熙占了最近的位置,他就把钥匙拿在手里,随时待命。   你看这不就待到命了吗?   康熙话音刚落,梁九功就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已经瞄准了很久的那个锁,干脆利落地打开,小心翼翼又飞快地收走长长的锁链。   众目睽睽,这么点活,梁九功硬是干得心里都发怵,只是他沉得住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把锁链交给魏珠,以一个余光,暗示魏珠赶紧把锁链处理了。   “别让皇上再看到这个锁链,不然你我都麻烦。”   魏珠心领神会,反应很快,马上去办。   “是谁?是谁害死了朕的胤礽?”康熙发疯一般,歇斯底里的同时,森然可怕的目光已然转移到了底下跪着的皇子们身上。   众皆仓皇,脸色剧变。   胤禔急忙自辩:“汗阿玛圣明,此事与儿子无关。儿子奉命在外面守着,一步也没有踏进来过,太子是怎么死的,儿子实在不知啊!”   胤禛低低跟了一句:“儿子只进去过一次,就是今早卯时初,且身边有侍卫跟随,并没有单独与太子相处……”   “好端端的,胤礽怎么会……怎么会死呢?”   玄烨不能接受。   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罗德先以为皇帝在问他,出于医者的素养,他想回答“解剖就可以确定死因和准确的死亡时间了”,但他虽然是个外国医生,却也在宫廷多年,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选择了更温和的话术。   “请皇上等一等,臣也许能查出原因。”   医生仔仔细细地探查着面色、皮肤、指甲、瞳孔等,核验表征,最后下结论:“太子周身无创口,无新伤,唇色发暗,胸腹按之微僵,气血凝滞,瞳孔散大,像急火攻心而猝死,也像是毒药入体而暴毙。究竟如何,还要进一步诊断。”   康熙的目光更乱、更沉、更幽深了,他说:“胤礽的身体向来很好,怎么可能是病亡呢?一定是有人用毒药害了他……是谁?谁害了他?”   皇帝看向了胤禔,幽幽道:“是你吧,胤禔?”   胤禔惧道:“不是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你以为朕会信吗?”康熙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瞬间开始翻旧账。   他很擅长翻旧账。   “朕心里清楚!   “你自幼便嫉恨储位,素来与胤礽不和。此番塞外之行,是你日日在朕面前谗言不断,句句构陷东宫,步步逼朕废储!   “昨日拘押胤礽,朕将看管之权交于你,你转头便当众放出狂言,说若要除胤礽,不需朕动手,你可以代劳!   “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个兄长能说出来的话吗?   “早前张明德私谋刺太子,你的党羽牵连其中,朕早就心知肚明!   “此次你手握看管大权,近水楼台、权责在身。如今胤礽骤然出事,你嫌疑最重!   “朕就知道,你早就容不下胤礽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居然敢对胤礽下手!”   胤禔慌乱到了极点,几乎语无伦次:“我冤枉啊!真的不是我干的!”   “你还嘴硬?除了你还能有谁?”   康熙怒火灼心,失去理智,语言微微混乱,直接下令,“大阿哥胤禔谋害储君,罪该万死!   “传朕旨意——现革去胤禔直郡王爵位,削尽一切差事兵权!   “将胤禔贴身所有下人尽数拿下严刑拷问!   “自今日起,朕与胤禔断绝父子情义!   “即刻就地圈禁围场!永世不得回京!”   人群死一般寂静,唯有胤禔不甘地吼出声,仿佛垂死挣扎的猛兽。   “凭什么就断定是我干的?老四明明也在!他难道就清白吗?这毒药肯定是老四下的,他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是老四害死的胤礽!”   情急之下,胤禔六神无主,脱口而出。   于是,康熙慢慢转头,好似末日废土中杀红了眼的机器人,用眼睛锁定了胤禛。   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