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善怀-jjwxc 作者:八月薇妮 简介:   景睨年纪轻轻,权倾朝野,有景千岁之称   为查一件奇案,中了奸人阴招,逃到一片赤梁地中   误打误撞,跟闯入地里的妇人成了好事   最初,景睨看着她懵懂,心想:“她最好知道进退,顶多要些银两就罢了,若敢肖想小爷,那只能灭口了事。”   后来,景睨看她殷勤,又想:“她最好别不识抬举,赏她做个妾,已经是开恩了。”   终于,善怀提出要求:“知道您能耐……能不能跟我夫君说说,让他好生跟我过日子?”   景睨两眼一黑。   傻狍子型女主。微强制,整体轻松。HE。日更。   将完结《谪龙说》《掌中名花》,专栏都是完结文,强推《再生欢》等六部系列,小甜饼系列~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轻松 日常 [1]第 1 章:家花不及野花香   向善怀洗完了衣裳,晾在院子里。   看看偏斜的日色,又去碗厨内拿了两个窝头,准备蒸点儿咸菜配着吃。   她干活很是利落,不多会儿,锅灶上冒出白腾腾的热气,咸菜跟窝头的香气交织。   饭都做好了,当家的却还没有回来。   善怀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出门踅摸王碁的下落,走到街口上,也不见人影。   庄稼人,一天两顿饭,这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小小的村落中飘荡着着各家锅灶上传出来的食物气味,隐隐地不知是谁家家长在叫玩耍的孩童回家,善怀真想跟着叫两声,强过自己漫无目的地找寻。   向善怀嫁给王碁,是向家的人“算计”来的,早先,王家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向家的太爷救了王家老太爷,因此两家就定了一门娃娃亲。   等到向善怀跟王碁这一辈,向家越发没落,便要王家履行约定,其实只为了二两银子的礼钱。   王碁很不喜向善怀,见她的第一面就眉头紧锁。   后来善怀才知道,王碁心中早有了人了,所以一直瞧不上她。   善怀找不到人,怏怏地正要家去,却碰见村东头的李婶子。   一看她,李婶子挤眉弄眼,连连招手叫她过去。   “婶子,什么事?”善怀疑惑地问道。   李婶子笑着上下一打量,平心而论,善怀生得出挑,肤白貌美,丰润的像是一枚蜜桃。   尤其是身段,玲珑婀娜,该瘦的地方纤纤一握,不该瘦的地方……不知多少男人垂涎。   可惜家花不及野花香,王碁那酸秀才喜欢的不是这一类,他口味清淡,更喜欢那弱柳扶风类型的清瘦佳人,比如秦寡妇。   跟向善怀的相处中,王碁甚至时常挑剔责骂:“休要在我跟前卖弄风骚。真真下作。”   善怀甚至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不就是俯身端起水盆么?怎么就卖弄风骚了。   此时李婶子笑的不怀好意,凑过来悄悄地跟善怀道:“你找你们当家的?”   善怀忙点头:“婶子,你看见他了?我叫他回去吃饭呢。”   李婶子心想:那王先生只怕早在别人那里吃饱了,半个村子的人都晓得,只有这傻妮子还一脸懵懂,甚至把那秦寡妇当作好人,衣裳也帮着她洗,甚至孩子都帮着她带……家里但凡有些好吃的,那王碁就先拿着送过去。   李婶子心中啧啧,忍着笑道:“傻……咳,善怀啊,我先前看他去了那秦寡妇家里,想必是……两人正‘打架’呢。”   “打架?”善怀吃了一惊:“好好地为何跟秦姐姐打起来了?为了什么?”   “打架”,本是李婶子说的趣话,但凡成了亲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婶子震惊地望着善怀:“呃?”   善怀发愁,王碁常常跟善怀说秦寡妇家里不容易,能帮就帮,隔三岔五拿些东西去接济。善怀想起来:“难道是因为拿东西的缘故?不行,我得去看看……别闹出事来。”   李婶子张口结舌,眼睁睁看着向善怀风风火火,往村南去了。   善怀嫁到牛头村的时候,秦寡妇才从城内回来,据说她原本是嫁给一个财主老爷的,不知怎地……那老爷身故,寡妇就被赶出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王碁说要接济寡妇家,善怀毫无意见。   当家的心肠这样好,善怀只觉着喜欢。   有时候王碁会把秦寡妇的儿子大原带到家里,让向善怀帮忙照看。大原继承了秦寡妇的好相貌,孩子又聪慧,善怀很喜欢他,总是会找点儿瓜干、栗子之类的东西给他当零嘴。   大原总是一边吃,一边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善怀来到秦寡妇屋外,才到门口,隐隐地听见里头传出嗷嗷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侧耳细听,隐约是王碁的声音说道:“今儿……今儿必定要弄死你……”   秦寡妇呜呜地哭,说道:“不成了,饶了我吧……”话未说完,嗷地声音更高,但很快又被死死捂住嘴似的,声音不清了。   善怀心惊肉跳,忍不住拍拍门。   屋内一阵沉默,秦寡妇的声音怯怯地响起道:“谁、谁呀……”   善怀道:“秦姐姐,是我……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你们好好说……不要真打起来呀……”   她侧着耳朵,没听见动静。   门是从内插着的,只是村中的门扇多不严密,缝隙极大,不用特意打量就能把院内的情形看个几分。   善怀瞧见是王碁在窗户边上,手中擒着一个人。   看着像是把秦寡妇摁在桌上痛打似的,啪啪有声。   可怜的秦寡妇,狼狈地趴在桌上,身子都直不起来。   善怀看不下去,于是又劝王碁道:“当家的,千万别下死手,若闹出了人命,你也要坐监的……”   鸦雀无声,似乎是秦寡妇“嗤”地一声笑。   王碁骂骂咧咧,他探出脑袋,满面恼怒,脸色狰狞。   对上善怀的目光,王碁赤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骂道:“给我滚!”   善怀被劈面辱骂,脸上也跟着涨红了。   但是当家的在气头上,善怀怕再惹怒了他,他跑出来把气洒在自己身上。   秦寡妇说道:“向妹妹你回去吧……我们……没、没事……”她的声音隐隐有些变调儿。   善怀却没有听出来,她只是觉着屈辱。夫君当着别人的面儿如此辱骂自己……想到嫁过来之后,王碁总是各种挑剔她的不是,善怀心里苦,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回家,而是往村外去,像是以前每次受了委屈一样,钻进没有人的高粱地里,大哭一场。   九月天气,正是高粱地展露风情的时候,高粱不比别的农作物,它们天生身姿挺拔,就如同“刀枪剑戟”里最威风的“戟”一般,青杆修长,深绿大叶茂密,纵横交错。   顶端吐露着红艳艳的穗子,威风凛凛,像是一群沉默忠实的侍卫。   在这不大的小村子里,村东头嚎一声,村西头都能听见似的,善怀没有地方可去,她心里苦,茂密无人的高粱地是最好的倾诉地方,在这里哭嚎无人知晓,不会丢脸。   钻到高粱地里,善怀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拍着地,呜地哭起来:“我的命真……”   才哭了半声,冷不防一只手从后探出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善怀睁大双眼,不知如何,那只手铁一样扣住她的脸。   她动弹不得,那手的力气极大,在她的下颌跟颈间试探,善怀有种错觉,似乎下一刻,自己的脖颈就会被轻轻扭断。   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叫,善怀心想:日子虽然过得苦些,但还不至于真的寻死……娘曾经说过,当女人都是这般,出了家门嫁到别人家,端着人家的饭碗,就要受人家的气。   娘还说,王碁有一点好处,他的母亲跟着家中老三住着,所以善怀不会遭受婆母折磨了。娘每次提起她做媳妇被婆婆磋磨时候的那些规训苦楚,简直叫人受不了。   所以善怀得好好地跟王碁过下去,毕竟,他除了有时候说的话不好听外,并没有动手打过自己。   不像是她的爹,隔三岔五一有个不如意,就要动起拳脚,家里的几个姊妹兄弟,哪一个没挨过打,连善怀也受过。   所以嫁给王碁,她心里是感激的。   受了委屈,也不敢在家里哭,只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而已……她可不要就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善怀怕的很,浑身颤抖。   那捂着她的手,力道慢慢地放松了。   善怀察觉到,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没有人告诉过她。   身后那人一颤,善怀感觉有什么狠狠地撞了自己一下,然后,那人竟蓦地将她松开。   善怀冷不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仓皇地转头。   刹那间,善怀仿佛看见了年画上的人。   看着仿佛才十六七岁,面白如玉,脸颊微红。   头戴黑色网巾,极俊俏的脸,如同墨画般的眼眉,鼻梁挺直,嘴像是菱角一样饱满好看。   他生得高挑颀长,穿着一件赭红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嵌金玄色革带,他一手挡在腰间,一手拂开耷拉面前的高粱叶子,黑瞋瞋的目光垂落,盯着善怀。   善怀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竹管似的,刚才就是这只手捂着她的嘴的。   她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道:“你是谁,我先前没见过你……是、是村子里哪家的亲戚么?”   这小郎君打扮的体面,长的也不像是坏人。   大概是发现没有危险了,善怀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心中的念想竟然是:要跟他好好说说,千万别把自己在这里哭的事情告诉出去,要是给王碁知道了,必定会嫌弃她。   少年颈间的喉结上下吞动,目光闪烁。   善怀搓了搓手指,小声道:“我刚才……不是哭,我是摔了一跤,扭伤了脚……”她试图把自己刚才的窘境掩饰过去:“你、你不要对别人说好不好?”   “嗯?”少年的眸色变得深沉。   他的声音低沉,跟想象中不同。善怀见有戏,便慢慢地站起身来,忽然看到身上沾了些泥土,便俯身扫了扫,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我家里做好了饭,该回去了……”   小郎君长臂轻舒,将善怀揽了回去。 [2]第 2 章:额头几乎抵在了地面,汗湿的脸颊沾上了泥   善怀本以为安然无事了,全无提防。   谁知却被小郎君一记冷不防擒住,善怀身不由己,被他箍着,胡乱动作。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秦寡妇家里看见的那一幕,正如此刻一般,就连那小郎君脸上眼中的一抹红,也跟王碁相似。   “不要、别打我……”善怀想到秦寡妇凄惨地被摁在桌上痛打,心头恐惧,叫嚷起来。   小郎君有些意外,眼底的那抹红色越发明显,双眼几乎要滴出水儿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轻了些,呼吸声音却粗重。   高粱的叶片看似柔软无力,但不留神擦在脸上,就如刀子一样锋利。   庄稼人都知道,在高粱地里走动,一定要小心,最好猫着腰,手拨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叶子。   善怀本就倾身,此刻双膝着地,急忙向前爬过去。   身后的小郎君望着她,眼底的火光灼灼,扑上来,顺势将人摁在地上。   “呜……”善怀试图挣动。   背上却仿佛压了一座五指山,她是被山峰压在底下的猴子,不管怎么乱动,都无法挣脱。   窸窸窣窣的响动,分辨不出到底是高粱叶子交互蹭动,还是裙摆衣料交错的响声。   善怀无法呼吸,本能地张开嘴。   她的脸几乎贴着地面,泥地上的黄土气息,夹杂着青草的香气扑入鼻中。   高粱长长的叶片垂落,轻轻擦过善怀的额头,有些发痒。   对方的手在腰间一抄,善怀心慌,不由自主地弓了身。   这个姿态,让善怀想起王碁教导村塾时候,惩戒那些不听话的小学子们。   轻些的,只是打手心而已,但对那些顽劣不改的,则要打屁//股。   就是这样趴在地上,高高撅起。   “别打我……”她哀求地叫。   那只手却又探过来,死死捂住了嘴。   善怀叫不出来,她知道这一顿痛打是逃不过去了,皱着眉闭上眼咬着牙,准备认命。   疼,真疼……   她忍不住闷哼了声。   这一次的打法儿,超乎善怀的想象。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间居然还能这样“打架”的。   也第一次知道这世间竟然有这种疼痛。   她本来打算忍的,却疼的慌了神,想逃,又逃不脱,手在地上乱抓了几把,把地面儿的杂草都撕扯断了不少,青草的气味弥漫。   善怀感觉捂着嘴的手有些放松,便哭道:“你拿什么捅我,要死了!疼!别打了,别打了……”   身后的小郎君顿住,动作逐渐放慢。   善怀知道了求饶有用,哼哼了几声,却不知要说什么,因为神智已经有些不太属于自己。   她后知后觉,觉着不对劲,口干舌燥,额头冒了汗,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地面,松软的泥土顺从地接受了她的手指。   善怀掌心里攥了一把黄土,土地跟草叶的气息让她觉着有一点点心安,勉强可以压制那一丝张皇。   “行、行了吗……”善怀抽噎着小声地问,她觉着已经很久了……而且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可还是响。   也许是因为她的询问,响声越发激烈,好像是天上突然降落了一场大雨,把人都浇的湿淋淋地,从里到外。   善怀被晃动的支撑不住,额头几乎抵在了地面,汗湿的脸颊沾上了泥。   她简直喘不过气来,眼睛闭上又睁开,忽然发现前方的草叶上掉下来一只青虫,距离她的手很近。   善怀最怕的就是这种软哒哒的虫子,惊的几乎叫起来,忙着要躲。   “别动……”却被死死压住。   “虫、虫子……”善怀哭喊,眼前那只青虫身子一拱一拱,向着她脸上爬来,她完全忘了所有,瞳孔都放大,好像下一刻,这小小虫儿就能将她吞了似的。   大手一抄,善怀身子腾空,总算跟那虫子拉开了距离,她总算松了口气,却听见耳畔一声闷声,肚子阵阵发烫。   不知是太烫,太累,还是惊吓过度,善怀晕死过去。   耳畔有草虫的鸣叫,善怀逐渐醒来。   她发现自己卧在地上,高粱地里的光线已经暗淡。   善怀第一时间忙要爬起来,身上却乏力的很,她只能顺势先坐在地上。   低头,惊见自己的衣襟松散,很不像样。   善怀心惊胆战,又恐那只虫子不知不觉又爬上来,忙抖了抖衣襟,又在衣袖肩头拍打了一番。   整理过后,却看见自己乌黑的手指,掌心里还沾着湿了的土。   她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才想起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   向后试了试,裙子已经搭下来,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   善怀低头看了看手指,濡湿,赤红的血色。她大惊失色。   “你、你把我打出血了?”善怀白着脸,看向对面的小郎君。   小郎君懒散地坐着,从她醒来,到她动作,他始终一言不发,默默盯着。   此刻闻言,他的眼珠也震了震,歪头看着她。   “我、我怎么得罪你了?”善怀悲愤,这次真的想大哭一场:“我才认得你……你、你还捅我……”   他张嘴,又闭上:“你是这村子里的?”   善怀平白被打了一顿,甚至出了血,心里又怕又是委屈:“你且说、为什么打我?我又没得罪你。”   小郎君嘴角扬起,又摁下来:“……你的哭声吵到我了。”   善怀目瞪口呆,她无法说自己常来这里的,又不曾在这里遇见他,怎知道会有别人在?   只是她生性老实,听他说的理直气壮,竟无法辩驳。   “你嫁人了?”小郎君仿佛随口问道。   善怀道:“当、当然。”   小郎君眼神闪烁:“那你的夫君,也会像是……这样‘打’你么?”   “当然没有。”善怀否认的极快,神色甚至带着一丝自傲:“夫君从不对我动手……”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曾如今日这般打我。”   倒是这样才打过秦寡妇。只不过这句,善怀没有说出口。   小郎君似乎疑惑:“那你们夫妻平时是怎么……安置的。”   “什么安置?”   “就是怎么……歇息……睡……”   “你说睡觉啊?当然是一个屋里。夫妻两个都要一个屋子的,难道你不知道么?”善怀打量他,见他年纪不大,应该是没娶亲,当下了然道:“你成亲了就知道了。”   小郎君扭开头,半晌才道:“哦……我确实不知道……”   善怀见天色越来越暗,又不知这小郎君何许人也,便想尽快离开。   “夫君的床就在我的炕旁边上,”她说的理所应当,又似乎觉着幸福,“每天晚上我们都一起睡。”   小郎君倒吸了一口冷气。   却见善怀站了起身,扶着腰道:“我、我要回去了……太晚了,夫君会出来找我。”其实她知道王碁绝不会来找她,从没有过一次,他主动找寻,都是她四处寻他,回家吃饭,回家睡觉,回家读书……周而复始。   小郎君咳嗽了声,道:“你晚上……再来一趟。”   善怀大惊失色:“你还要怎么样?”   她本来想据理力争一次,可是对上小郎君那突然眯起来的双眼,善怀嗅到了一丝危险。   本来想说不的,到底没了勇气,只有些没出息的应道:“哦……哦……”一边答应,一面儿鬼鬼祟祟向后退。   小郎君盯着她道:“别忘了,否则……”   善怀真想问他否则什么,但又实在害怕,见他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猫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直到出了高粱地,听见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善怀才松了口气。   疼,且不舒服得很,她觉着自己像是被捅破了的鸡蛋壳:“真当我是傻的么?还要回来讨打不成……”   此刻天色已暗,庄稼地里活儿少,村人都歇的早,关门闭户。   善怀慢慢地往家里走,倒是没被人瞧见。   直到进了家门,看到院子里有人影晃动,还以为是王碁终于回来了。   “夫君……”善怀忙叫了声,有些见了亲人般的委屈,很想告诉王碁自己才在高粱地里平白挨了一顿打。   谁知定睛一看,却见不是王碁,倒是个五六岁的孩童,是秦寡妇的儿子大原。   大原正拿着一根瓜干慢慢地嚼吃,看见她回来,就站起来迎上前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善怀有些失望,一时无语。   大原却发现她头发微散乱,身上又沾着草叶泥土,不由皱眉。   善怀口渴的很,便去舀水喝。   掀开水缸舀了半瓢,才喝了一口,只听大原说道:“你又去高粱地里了?”   善怀吓了一跳,几乎呛到,拿着葫芦瓢回头看向大原:“你……你怎么知道?”   大原叹气道:“这村子里一半儿以上的人都知道,你但凡受了委屈,就会去庄稼地里哭。”   “什么?”善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脸迅速涨红。   还以为只是自己的秘密,怎么……这么多人知道了?甚至连大原这个小孩子都知晓了。   大原却一脸的淡定,道:“你怕什么,知道就知道,叫我说,你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凭他们说什么呢。”   善怀呆呆地握着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只是想哭,原来大家都知道她跑去地里哭了?那自己特意跑出去的意义为何?她羞臊窘迫,欲哭无泪。   大原的眼中透出跟孩子不相似的同情,望着善怀,忽然说道:“不如……你跟王碁和离吧。”   善怀几乎跳起来:“你,你在瞎说什么?”   大原道:“他对你不好,不然你又怎么会跑去地里哭呢?”   “当家的对我很好。”善怀嘴硬道。怎么可以,居然一个小孩儿劝自己和离……她的夫君就算偶尔发脾气,骂她几句,但总体而言对她已经很好。   大原不再言语,大概是看出自己改变不了善怀的想法,于是说:“我方才饿了,吃了你半块窝头。”   善怀想起被打的狼狈,身上极不舒服,要擦洗擦洗,就说道:“你自己玩儿,我洗把脸去。”   暮色四合,村子寂静,偶尔有犬吠一两声。   大原已经回了家,而王碁也终于摸着黑回来了。   善怀怕他没吃东西,又将窝头跟咸菜熥了一回。   王碁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毫无兴趣,只板着脸问道:“今日你怎么去了大原家里?”   善怀说了自己出去找他吃饭,李婶子说他在跟秦寡妇打架的事,问道:“我是好心怕你下重手伤了秦家姐姐……你常说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怎么就还把人家打哭了呢。到底为了什么?”   王碁眼神古怪地瞥向她,却发现她换了一身衣裳。   从善怀嫁过来,王碁倒是给她置办了一套衣裙,不过……那是给秦寡妇买花裙子的添头,最便宜不过的料子。   此时见她好好地换了衣裳,原本极普通的粗布衣裙,却显得身段婀娜,丰乳肥臀。   王碁眼神一暗,哑声道:“因为她不听我的话,自然要狠狠地打了。”   善怀一抖,想起高粱地里那一场,也算是“狠狠地”了吧,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心有余悸,迟疑着说道:“夫君,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儿,我今天在……”   王碁只以为她还要说秦寡妇的事,冷道:“又有什么古怪,莫非,你也想挨打么?” [3]第 3 章:都成亲了,这种事谁不心里门清?   “你也想挨‘打’么?”   善怀已经被打过一顿了,难受的紧,先前擦洗的时候发现还有血,她受了伤,可禁不得再来一场。   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善怀不敢再说下去:“我不想,我没做错什么……夫君不要打我。”   王碁面上掠过一丝笑意,打量着她新换的衣裙,又敛笑皱眉道:“你不要想着用手段就能如何,我是正人君子,不喜你这种风骚样子,只要你乖乖的莫要生事,咱们还能过上两年,你若是不知足,我大可以一纸休书休了你。”   善怀吓得变了脸色,也顾不上反驳自己并不是什么风骚样子,只道:“我没有生事。我都听夫君的话。”   王碁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翻了几页书,自己去床榻上睡下。   善怀自去炕上,却迟迟地不能入睡,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高粱地里的那个小郎君……他为什么叫自己晚上再去一趟?他到底是谁?他不会把自己在高粱地里哭的事情告诉别人吧?不,他应该不会,他还打了自己呢。又不欠他的。   思来想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次日醒来,天已经大亮。   善怀发现王碁的榻上没了人,被褥都收拾的很整齐。   最初两人成亲后,善怀还给王碁整理过床铺,谁知他大发雷霆,不许她动他的东西,还说她不知羞耻,云云。   所以善怀从此不敢再碰。王碁倒是自律的很,晨起必定会把自己的床榻整理妥当,就仿佛无人在上面睡过一般,褶皱都少有。   善怀去厨下打量,昨儿的饭菜都没动。   她有些担心王碁饿肚子,又后悔自己睡得太沉。   洗漱过后,忙着又把饭菜热过,盛了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想去书塾给王碁送饭。   路上却撞见几个婶子大娘,其中便有李婶子,几个人不知说着什么,笑的前仰后合,气氛快活。   善怀想起昨儿大原跟自己说过,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她跑到庄稼地里哭了……只觉着脸上挂不住,低着头正要走过,就听李婶子道:“善怀,又去给王先生送饭?”   善怀“嗯”了声,另一个大娘道:“善怀,昨儿可看见你当家的跟秦寡妇‘打架’了?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呀?”   几个女人打着眉眼官司,笑的意味深长。   善怀涨红着脸道:“那、那是误会,我当家的说了,是秦姐姐惹恼了他……应、应该不至于打伤。”   她唯恐王碁打人的事情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何况昨儿大原跟没事人一样跑到自己家里,那自然说明秦寡妇伤的不重,也许……就跟自己一样?   女人们瞠目结舌。   善怀见他们鸦雀无声,以为自己的话说服了众人。当下挽着篮子快步走开。   而看着她身影消失,李婶子道:“这妮子……是真傻,还是装糊涂呢?”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媳妇脸上微红,道:“昨儿王先生折腾的那个声儿,叫人听了真是……不过秦寡妇叫的嗷嗷的,确实跟被痛打了似的,难不成善怀还没明白?”   “不至于吧,都成亲了,这种事谁不心里门清?她必定知道,只是装傻,何况,若不是心里苦的厉害,怎么会总去庄稼地里哭?”   “说起这个,起先我听见那地里传出哭号的时候,还以为闹鬼呢,后来才知道是她,啧啧……”   那媳妇子道:“我看善怀是真的傻的可以,偏偏往地里钻,得亏王先生是个狠的,要不然,那泼皮李二早也跟着钻进去了……”   “王先生虽精瘦,却有‘本钱’,难不成是因为善怀满足不了他,才出去找秦寡妇?”   李婆子忙道:“这你们就不懂了,秦寡妇可是王先生早先的青梅竹马……要不是向家从中插了一脚,这会儿王先生早娶了。”   “这秦寡妇倒是有手段,孩子都生了,还勾的王先生这样热乎,看现在两个这不避人的劲儿,我看迟早晚的,善怀得给她挪窝。”   忽然那媳妇道:“你们方才有没有察觉,善怀走起路来有些别扭……难不成……”   “难不成那王先生如此厉害,白日在寡妇家里吃饱了,晚上还有余力去耕善怀那块儿地?”   哈哈大笑,你言我语,说起这种男女风月,一个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却没留意秦寡妇的儿子大原躲在墙角拐弯处,听了个正着。   善怀刚到书塾,便被告知,说王碁被一个村人叫去写一份契约,主家会管酒菜,不必送饭。   只得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昨儿的那个小郎君。   抬头看看天色,九月,天已经冷下来,夜晚在野外更是难熬,那个人一定是在吓唬自己,他必然早就走了。   一念至此,善怀挎着篮子,走小道往村外踅去。   看着依旧静默威武的高粱地,善怀略微迟疑,还是矮身钻了进内。   窸窸窣窣,善怀压低了头,一手挽着篮子,一手撩开跟帷帐般垂落的高粱叶子,越往里走,越如同进了无人察觉的秘境。仿佛与世隔绝一样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的虫鸣鸟叫。   所以善怀才喜欢庄稼地,这是她受伤之后,唯一能够无条件接纳她的地方,这片沉默的土地,接受她的泪,她的汗,这些无言林立的赤梁,倾听她的哭声,风吹过的时候它们齐齐抖动,似乎是对于她悲苦心声的一种回应。   善怀觉着高粱田,是她稳妥的避风之处,在昨日之前,她甚至没意识到这其中会有什么危险潜伏。   又或者,在那种极度悲苦心绪的驱使之下,就算知道,也并不在乎。   今日的田地跟她无数次前来一般,依旧是沉静无声,善怀只嗅到令人安心的青草跟泥土交织的气味,以及赤梁成熟之际那特殊的香气,她深深呼吸,把篮子放下,坐在了田埂上。   “果然早就不在了。”善怀吁了口气,放松下来。   肚子发出一声鸣叫,原是饿了,早上因晚起了,只顾忙着给王碁送饭,自己却没顾上吃。善怀掀开搭在篮子上的白麻布帕子,摸出一个窝头,端量了片刻,掰开一半,把另一半放回篮子里。   这窝头是用一成的白面,掺合着七分的玉蜀黍磨成的粉,也就是俗称的苞谷面,另外还有两分是糠麸。   所谓糠麸,是小麦跟玉蜀黍、高粱等磨粉之后筛出来的壳皮,因为很糙且硬,难以下咽,富庶人家都是用糠麸来喂养鸡鸭的,但善怀勤俭持家,舍不得把些糠麸扔掉,便掺在窝头里。   她喜欢这么吃,倒是王碁嫌弃这些糠麸太粗了拉嗓子,于是善怀就做两分,一份兑着糠麸的,另一份不兑,有糠麸的那些自己吃,没有的给王碁吃,饶是如此,王碁还是不喜。   今日她给王碁送饭,拿的就是不带糠麸的,在善怀看来已经算是“精粮”了,她难得地吃一回。   窝头还是温热的,很淡的香甜味在嘴里散开,善怀觉着满足,慢慢吞下,才又拈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口。   对于从小生在贫苦家中的善怀而言,窝头就着咸菜,已经是世上最难得的美味了,她甚至不敢吃太饱,就算王碁没因为粮食而说过什么,但善怀还是很自觉的,巴掌大的窝头,每次只吃三分之一,有时候太饿了,才肯奢侈地吃上一半儿。   正高高兴兴地吃着,耳畔一个声音说道:“你在吃什么?”   善怀吓得发抖,小半个窝头从手中滚落,在地上打着滚,沾了些泥土枯草,善怀眼中只有宝贵的粮食,急忙起身要去捡起来,冷不防一只手摁在她肩上:“还想跑?”   善怀动弹不得,抬头,对上那张年画上才有的俊脸:“不是、我的……”她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嚼明白的窝头,有些张皇地仰头望着面前的人。   在小郎君看来,腮帮子鼓鼓的妇人,水杏子般的眼睛睁的大大地,目光向下,甚至能看清同样鼓鼓的……   他的喉头莫名地一紧。觉着这妇人是不是故意地在卖弄风情引诱自己。   一个村妇,明明是艳若桃李十分勾人的长相,却竟是这般清白无辜、不谙世事的神情跟做派。   偏偏如此,竟轻易地撩动他心中的那根弦。   此刻竟不知是体内余毒未清,还是真的临时见色起意了。   善怀分不清小郎君眼底闪烁的是什么,原本一心惦记自己的窝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害怕:“你你……你没走?”   口中的粮食几乎掉出来,她赶紧举手捂住,二话不说,先吞下去再说,若浪费了可是要不得,一口窝头,至少是小半个玉蜀黍磨成粉得来呢,浪费了粮食,要天打雷劈的。   这种姿态,倒像是小郎君会争着来抢她嘴里这口吃的一样。   只是善怀吞咽的太急,这窝头又是极噎人的,吃起来急不得。何况她先前还没咀嚼明白,成块儿的如何使得。   善怀几乎噎住,捂着脖颈,伸长脖子拼命地想往下咽。   摁在肩头的那只手松开,小郎君震惊地望着善怀,简直怀疑她是不是要用噎死的方式,来“自保”。   善怀的泪都咽出来了,小郎君迟疑着,难得地伸手在她背后抚了两下为她顺气,大概是发现这样做无用,于是一把揽住那把细腰,使了三分劲儿一箍。   “噗!”一小块窝头碎从善怀嘴里喷出去,她终于能够顺畅喘气儿了。   只是眼睛还是盯着窝头飞出去的方向,手蠢蠢欲动,仿佛想要去捞回来。   小郎君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声,忍不住把她的手背拍了一下。   善怀转头,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这里,她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早知道就慢点儿吃。”   又赶忙去把那滚落的半块窝头捡起来,爱惜地擦擦上面的泥土。   回头望着小郎君,善怀眨了眨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郎君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她,道:“说了叫你昨晚上来,为什么不来?”   他的语气带着责怪,善怀被王碁骂习惯了,二话不说先承认错误:“对不住,我……”   才张口,突然醒悟,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歪头问道:“你打了我一回了,还想怎么样?”   小郎君眯起眼睛。   善怀心一跳,忙道:“我这次可没哭……你你……你可不能再打我了,你都把我打伤了呢。” [4]第 4 章:在凶猛的颠簸中沉沉地晕了过去   高粱地里静悄悄地,两个人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小郎君听见她说“打伤了”,眼底掠过一点笑意,目光扫向她手中的窝头道:“拿的是什么?”   善怀道:“是我做的窝头。”望着他身上依旧是昨儿的衣物,便问道:“你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吧?晚上可冷得很。”   小郎君瞥着她,却又看向那窝头道:“好吃么?”   善怀忙道:“当然好吃了,我做的……里面兑了一成的白面呢。香甜的很。”   小郎君纡尊降贵地说道:“那、给我尝尝。”   “你不会从昨儿就没吃东西吧?”善怀惊奇地问,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逐渐安心,刚要把手上那沾了泥草的半块递给他,迎着他危险的眼神,总算机灵起来:“我还有,还有……”   回身从篮子里把另外半块儿取出来,心里忧虑,若王碁发现自己吃了一整个儿窝头,会不会问她,觉着她太过浪费贪嘴了。   小郎君看出她的不大情愿,心中好笑,接在手里端详,看不出什么来,掰下一块儿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脸上流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相信,又再试着嚼一嚼,顿觉着如吃了一口泥沙一样。   偏偏善怀还在旁边,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道:“是不是很好吃?我没骗你吧?”   小郎君本来想一口吐出来,再骂她是不是耍弄自己,又或者这玩意儿里真的掺了沙子……   可听了这句,他鬼使神差地“嗯”了声,把嘴里那点东西试着咽下去。   贵人那娇嫩的嗓子大概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遭遇如此酷刑折磨。   小郎君的眼睛忍不住也有点湿润,这该死的玩意儿太拉嗓子了。   把剩下那半块儿塞回给善怀,打死也不愿意再尝一口。   “你不吃?”善怀半惊半喜,才问出来,就后悔,生怕这小郎君也后悔再要回去:“我知道了,你大概不饿……”不由分说赶紧放回篮子里。   小郎君听见一个“饿”字,望着她转身之间,腰肢婀娜,裙摆轻摇。   他察觉她换了一套衣裙,虽然说也仍旧是那么粗糙简陋,但……   偏偏别有一番风情。   他心里默默地燃起了一股火苗儿,这妇人,莫非是嘴上无辜,心里却……不然的话为何特意换了衣裙,又巴巴地赶回来?难道……也是食髓知味,或者本性如此?   “你过来。”他咬了咬下唇。   善怀动作一僵,只觉着这三个字似曾相识,昨儿就是因为他说了这一句,然后自己就被痛打了一顿。   “干、干什么?”善怀有点结巴。   小郎君的红唇一挑:“我饿了。”   “你饿了……那你不吃?”   “正要吃呢。”   不等她反应,小郎君探臂,如法炮制把她揪住。   “你干什么,我的口粮在篮子里……你饿了就去吃,抓我干什么……”善怀挣扎。   小郎君凑近她耳畔,闻到这妇人身上很淡的香气,有一点似是皂荚的气味,还有些暖馨气息,也不知她是不是熏了香,闻起来简直叫人……食指大动。   他想到昨儿的无上滋味,不由垂首,鬼使神差地在那玉色无瑕的脖颈上,轻轻地啃了一下:   “我想吃……人。”   善怀猛地一颤,感觉到牙齿落在皮肉上,虽不觉着疼而只有一点痒痒,但仍是令她极为恐惧。   她慌张无措地叫道:“你别、别咬我,别吃我……篮子里有,还有咸菜……好吃极了、都都给你……”   “我想吃……”小郎君眼神灼灼,如捉到肥美猎物的猛兽:“你。”   “我?不行……人肉不好吃的,人肉是酸的,我我还没洗澡,脏得很……”善怀越发六神无主,急的语无伦次。   小郎君从鼻端喷出一道气息,明明嗅到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却不说破,语声低低地道:“那你给我……打一顿,就不吃你。”   善怀听不出这小郎君是当真的会吃人,还是玩笑。   她是个实心的人,一根筋,从不会轻易怀疑人家跟自己说的话,有时候别人明明在嘲笑,她还以为人家是真心地夸赞。   如果说在“被吃掉”跟“被打一顿”之间如何选择,善怀觉着,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难道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又不是猪羊,怎么可以被吃。   当然是被打一顿合算。   可是,上次她差点儿被捅死了,想想那种疼,头皮发麻,至今还不舒服呢。   “你打就打,只不许再捅我了。”善怀祈求。   小郎君的瞳仁震动,不置可否道:“哦……”   他言而无信,还是捅了善怀。   但这一次,不似上回般疼的钻心。   但仍是极其难受。甚至隐隐地让善怀冒出了一种还不如被吃掉的念头。   她胡乱地不知叫嚷了什么,多半是求饶。   最后在凶猛的颠簸中沉沉地晕了过去。   景睨望着怀中昏迷的妇人,眼中是浓浓的餍足。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手,而只想多抱一会儿。   这妇人好生古怪,愚笨,木讷,最简单不过,却又像是这一片赤粱地一样,林立的高粱田,自然天生,充满了万种风情跟叫人欲罢不能的神秘。   他竟生出了一种好生探索的念想。   本朝新帝才登基一年,朝野内外,风雨飘摇。   但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帝身边儿头一号的红人,就是跟皇帝一起长大的,景泰侯府的小公子,景睨。   新帝才登基,便立刻提拔景睨为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掌管步兵禁卫,负责皇帝的贴身安全,并特许景睨赞拜不名,剑履上朝,入朝不趋的特权。   景睨甚至可以在禁宫之中自由出入,皇帝更屡屡留他在宫内过夜,两人同榻而眠,恩宠无双。   对此,满朝文武自然大有非议,只是别的事情,皇帝或许会改变一二,但对此,皇帝却不为所动。   甚至有人暗暗地戏称景睨竟成了“九千岁”。   但无可厚非的是,景睨确实也为皇帝做了不少事。   新帝登基,有官员就想暗中做点什么,至少搓搓新帝的锐气,以便于在以后行事中拿捏皇帝。   景睨就如同新帝的眼睛跟爪牙,把那些暗中搞事的官员,雷厉风行地查处了一批。   有御史台弹劾景睨胡作非为,滥杀无辜,陷害忠良等等罪名。景睨反而叫底下去把那弹劾的御史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御史大人也喜提牢狱之灾。   而事实证明,景睨先前拿下马的那些官员,也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都是些贪赃枉法,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的。   其实也有些痛斥皇帝跟景睨的官员,安然无恙,那是因为确实正直,并无污点,所以景睨并没有叫人去动。   官员们虽提起景睨来就咬牙,百姓们对此却暗中拍手称快。   但景睨如此,自然不免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   这一次,景睨是领了旨意,到京畿来查一宗案子。谁知竟中了圈套,差点儿落入奸人之手。   多亏他反应敏捷,这才成功脱身,只是却中了毒。   他知道本地留不得了,对方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会叫他轻易活着离开。   景睨一口气逃出数十里,不辨方向,不知所在,置身入这茫茫的赤粱地内,体内却已经毒发。   他本以为必定要九死一生了,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花。   正将撑不住的时候,耳畔窸窸窣窣地响动,他转头,却见到一个妇人跌坐眼前,拍手哭叫:“我的命……”   景睨生恐她招来追兵,急忙上前捂住嘴。   这一捂,便弄出了事来。   景睨年少,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从不曾近过女色。   虽然也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想要把他往这条路上拉,但景睨从来避之如蛇蝎。   他生得貌美,从小到大,不乏女子的青睐,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龙阳之癖的男人。   景睨不至于会对女人如何,倒是不知打过多少不知死活的男子。   这种事多了,令他对男女之事甚是厌烦。   加上新帝是个爱色的,后宫之中环肥燕瘦,千娇百媚,为了争宠,争奇斗妍,手段频出。   景睨经常在后宫出没,自然没少见着,心中更是抵触此事。   这一次对方故意用这种春//毒来对付他,自然也是知道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其居心简直险恶阴毒之极。   昨夜静下心来后,想通了这一节,景睨又恨又气。   假如自己逃不出来的话……后果简直不堪去想。   一念至此,景睨看向怀中的妇人,眼底多了一丝温色。   他虽然是个不谙世事、在此之前没尝过滋味的,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从昨儿的问话,他已经知晓,这妇人虽已经成亲,但在跟他之前,竟仍是处子之身。   虽然不知道她的夫君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守着这样销//魂的一个美人儿而无动于衷,但……竟便宜了他。   景睨望着善怀仿佛睡着的脸,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之上。   奇怪,他从小儿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在内宫厮混,见过的那些贵女、娘娘们,以及他的那些姐姐妹妹,没有一刻不是盛装的。   就连最亲近的姊妹,景睨甚至都没见过他们不施脂粉的真面目。   可是这妇人……脸上莹白玉润,应了那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而在见到她之前,景睨甚至不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   他确信她的嘴唇上没有涂任何的口脂,可偏偏天生红润,比涂了最贵价的胭脂还要出色,漂亮。   景睨怕自己看错了,抬起手指,轻轻地擦了擦。   又用了几分力,不信邪一般。   直到善怀的嘴唇被弄的越发嫣红,他的手指依旧干干净净。   景睨喉结吞动,他觉着自己好像……还是饿。 [5]第 5 章:“你当真……没跟她那个?”   善怀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狗儿在舔自己的嘴唇,发痒,又有一点微微地疼。   小时候,善怀曾养过一只小狗,叫黑子。   黑子是她从外头捡回来的,父亲因此痛骂了她一顿,说人还吃不饱,竟还有余力喂狗。   善怀任凭父亲打骂,把黑子藏起来,吃东西的时候,从牙缝中抠出来给黑子留着。   黑子就这么饥一口饱一口地长大了,它很凶,甚至咬过人,但独独听善怀的话。   善怀也很爱黑子,抱住它的时候,心里暖暖的。   可是,家里太穷了,穷到……有人把主意打到黑子身上。   当有一天,去亲戚家帮忙回到家里的黑子,发现黑子变成了一张皮子,善怀觉着自己也被人打死,扒了皮。   但面对父亲透着戾气的双眼,善怀怯懦地不敢出声。   她怕真的……自己也会被杀死,被剥皮,被人吃了肉。   直到过去了多少年,善怀想起黑子,还是忍不住会流泪。她只能期望黑子会投胎,投个好胎,以后别再投身到穷苦人家,别再遇上像是她一样无能为力、不能保护它的人了。   她梦见了黑子,扑向她,跟她撒欢儿,它一点儿都不记恨它的主人,依旧这么亲近她。   善怀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里却沁了泪。   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朦胧。   善怀来到高粱田的时候,还是早上,如今日色已经正午。   当即大惊,不知为何时间过的如此之快。   她忽然想起自己又被小郎君打了一顿,赶忙查看,身上倒是不觉着怎么疼,只底下有些火烧火燎的,不太舒服。   善怀隐隐觉着不对头,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慌。   四处张望片刻,那小郎君不见踪迹,应该是走了。   善怀稍微松了口气,觉着这几日还是不要再来赤粱地了。   正是午时,田地之中无人。   善怀回到家里,赶忙先又擦洗了一番,可惜新换的裙子,又沾了泥,她可没有多余换洗的了,只能把脏污处过水稍微搓了搓。   王碁果真没有回来。   善怀只觉着身上累倦的很,加上心神不安地,擦洗过后,便倒下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日影偏斜。   善怀醒来之后,觉着院里屋外,好生安静,静的让她觉着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者……缺点儿什么。   蓦地她醒悟:今日没见过大原。   自打王碁要“接济”秦寡妇的事在善怀跟前过了明路之后,大原隔三岔五都要到家里来,起初是秦寡妇打发他来的,大原还有些不情不愿,后来是大原自己主动要来的,一天总要跑个两三次。   善怀以为,或许大原来看见自己正睡着,便没打扰。她特意去厨下看了看,窝头咸菜都没有动过,甚至先前给大原留着的一小把她顺路揪回来的“龙葵”,都没有动。   这小果子不熟的时候是青色发硬,熟了则变得黑紫软甜,是善怀最喜欢吃的,村里习俗都叫它“黑甜”,是王碁见多识广,看她爱吃,便纠正:“这是龙葵果,是一种药材。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善怀这才知晓,从此之后,这小小的“黑甜”,吃起来就更有一番滋味了。   善怀知晓大原爱吃,以前大原村里村外乱窜,也曾给善怀揪过,只是深秋了,果子越发稀少。先前善怀回来路上无意中发现,特意摘了回来给大原留着。   龙葵果没动,那大原定是没来过的。善怀诧异,又一想:兴许秦寡妇家中有事,总不成大原非得每天都来?倒也罢了。   正戴了围裙打算做饭,门板被拍响,善怀探头看去,见到一张敷粉描眉的瓜子脸,嘴唇跟吃了黑甜一样发红带紫,一双眼睛格外灵活,正是秦寡妇。   “秦姐姐,什么事?”善怀忙迎了出来。   秦寡妇满脸焦急,绞着手问道:“妹妹,大原那小子在你家里么?我到处找不到他。”   “没有啊,他今儿不曾来过。”善怀愕然。   “这怎么可能,他先前说了要到你家来的……我一路走来都不见人。”她细细的眉毛拧起,甚是担忧:“那孩子等闲不会乱跑,该不会出了事了吧。”   善怀忙道:“不至于,或许是遇到别的孩子,跟他们一处玩儿了,也许是去他们家里了。”   秦寡妇抓住她的手道:“好妹妹,好歹你帮我找一找,我这心里慌得很,总觉着会出事。”她柔柔弱弱的,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善怀。   善怀见她哆哆嗦嗦,似要晕倒,又可怜她昨儿被王碁打的厉害,便安抚道:“秦姐姐别担心,你坐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就是了。”她赶忙解下围裙,掖在门后。   秦寡妇满是感激道:“善怀,多谢你。”   善怀满村子里跑了一圈儿,不曾见到大原,问了七八个遇见的人,倒是有个汉子说道:“我先前下地回来,却瞧见那孩子往村西水塘边儿上去了。”   那水塘原本不大,偶尔有孩童在水塘边儿上钓鱼玩耍,只是前些日子入秋,积了不少水,村里的家长都不许自己孩子去玩,怕出危险。因为几年前曾有过孩子掉进去淹死的惨事。   善怀的心一紧,赶忙撒腿往那边儿跑去。其他的村民见状,议论纷纷:“怎么是善怀在找大原,那秦寡妇呢?”   又有人叹道:“善怀这妮子也太傻了些……替人家跑腿做什么,又不是她亲生的。”   也有人道:“罢了别说这些,别真出了事,好歹是条人命,不如去看看。”   有几个好事的,便跟在身后往水塘方向去了。正行走间,却遇到了王碁散学归来,见他们成群结队,便询问究竟。有人就说了善怀在找大原,王碁不以为意,更不觉着小孩子能出什么事,只回家去。   大门并没有上锁,王碁推门而入,进了堂屋,忽然一怔,掀开里屋帘子看时,却见秦寡妇歪在善怀的炕上,正眼含秋水地望着他。   王碁微怔,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秦寡妇道:“你当家的才跑出去,我试试她的炕暖不暖和。”   王碁白了她一眼,上前把她揪起来:“试这做什么,不如试试我暖不暖。”   秦寡妇柔若无骨地歇在怀中,道:“我为了你,脸面都不顾了,你这个冤家,也不为我着想,可知外头的人都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的,若我脸皮薄点儿,怕要被逼死了。”   王碁的手开始上下,道:“什么逼死了……倒要叫你将仙将死。”   秦寡妇轻笑,眼珠转动,望见善怀放在炕头的一只小布老虎,忽然问道:“你当真……没跟她那个?”   王碁嗤了声:“提这扫兴的话做什么,我不喜欢她那般艳俗的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寡妇眨巴着眼,带着几分幽怨道:“可是人家都说她好,村里那些地痞闲汉,提起她来,口角流涎,恨不得扑上去生吃了……我真怕你也给她勾了去。”   王碁听她说着,眼中闪过一点寒意,道:“再怎么样也是我的人,谁要敢打她的主意,别怪我打断了他的狗腿。”   秦寡妇道:“你瞧你,说起她这样紧张,我呢?”   王碁笑道:“她跟你怎么比?我什么都给你了,都给尽了……你还不知足?敢自先前没把你喂饱了?”   秦寡妇搂住他:“我天天想着你,魂不守舍……怎么能够。好歹你快些……让我能够日日跟你在一处,才甘心呢。”   王碁给她娇声软语,撩拨的发了兴。   正欲行事,却察觉是在善怀的炕上,当下把她抱起,放在旁边自己的床榻上。   秦寡妇扭身道:“做什么?在炕上难道不好?”   王碁说道:“扫兴,看到那炕就想到那个笨笨的,这床难道不比那梆硬硌人的强个百倍?”   这小床承受不起两个人,发出吱呀的响声,秦寡妇被这句话逗得花枝乱颤:“果然好,这床一弹一弹的,更有趣味了。”说着又乜斜着眼睛,探手说道:“只是那炕再怎么样梆硬硌人,却比不上王郎这物事,每次都叫人……”   王碁最喜欢她这看着斯文清瘦,嘴里却浪天浪地的毫不忌讳。   他本来不想在自己家里做这些事,怎奈火儿已经上来了,何况善怀也不在,倒也不必按捺。   两人抱做一团,正无法开交,只听到门外乱糟糟脚步声响。   王碁一惊,想起自己方才没关门,忙将秦寡妇推开:“有人来了……”   秦寡妇被她推得歪倒,气喘不休,眼神一变,恨恨:“难道是善怀回来了?真是会挑时候!”   那门外的人却并未入内,只是焦急地叫道:“王先生在家么?王先生……”原来是个村中的相熟,不是善怀。   王碁略微犹豫,扬声道:“是赵四哥啊?我正擦洗呢,何事?”   外头的人道:“哎哟王先生,快去西塘看看吧,你家善怀跳河了!”   王碁身形一晃:“什么?”顾不上整理衣襟,急忙冲出门:“你说的是真?”   “好多人看着呢,”那人摇头咋舌,又道:“还有秦寡妇家的小子,先前泡在河里,怕是已经死了,脸都雪青了!” [6]第 6 章:心肝肉   王碁正错愕善怀好好地怎么跳了河,万万没想到还有大原的事。   越发惊魂动魄,想到方才跟秦寡妇正胡天胡地,若这会儿大原遭遇不测……   仓促中,王碁回头看向秦寡妇,望见女人的脸色惨白,纤纤的手掩住了口,仿佛怕会不小心惊叫起来一般。   他飞快地一想,低声叮嘱道:“我先去看看……你稍后再出门,前后脚的别叫人留意就成。”   秦寡妇却抓住他,哀哀切切地问道:“王郎,大原不会有事吧?”   菟丝花一般,一点风雨便随之飘摇,如此柔弱。王碁甚是怜惜,拍拍她的手道:“别慌,我先去看看再说!应该不至于!”他撇开秦寡妇,拔腿往外去了。   外头那人还在等着,只当他是要整理衣裳,王碁快步奔出来,两人往西河边上大步奔去。   屋内,秦寡妇却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她目送王碁出门,反而缓缓地吁了口气。   秦弱纤向后躺在了王碁的竹榻上,脸上也不似先前一般惊慌失措,显得平静淡然。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后,秦弱纤慢慢坐起来,在屋内踱来踱去,目光扫视周遭。   终于,她把善怀放在炕头的小布老虎拿起来,细细端详,这显然是善怀自己做的,针脚还不错,小老虎也虎头虎脑,颇为可爱,秦寡妇却嗤了声,随手往炕上一扔。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秦弱纤才整理好头发,深呼吸,换上一副悲戚面色,出门去了。   且说王碁跟那四哥奔到了西河旁,远远地就看到一堆人围着。   拨开人群,竟见到善怀水淋淋地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引得许多男人都盯着看。   而在旁边,大原静静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果然像是已经死了。   王碁只瞥了一眼,眼中便透出惊怒之色。   他动作飞快地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一件,奔到善怀跟前,不由分说给她围住了,又低声骂道:“你这是疯了么,好好地怎么落了水?成了个什么样子!”   那四哥也对围观的众人道:“都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   善怀抬头却道:“大原、大原……”   王碁一愣,善怀扭头看向大原,喃喃道:“我想救他……可我自己也沉了下去,好不容易……”   正在这会儿,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   众人都扭头,却看见从村口方向,一道人影踉踉跄跄而来,一面儿跑一边儿悲悲戚戚、哭叫连天,正是秦寡妇。   “大原,我的儿……”秦寡妇身形踉跄,仿佛随时倒地,外间的两个妇人伸手扶住,她停了停,才又冲过人群,径直扑到大原身前:“怎么会这样……”   望着大原挺直的尸身,秦寡妇似不能相信,张开双手,想抱又不敢:“方才还好好地,说要去找你善怀婶子……怎么就出事了呢?大原,你别抛下娘……你可是娘的心头肉……”   围观众人听着她的哭嚎,虽然对她的为人颇有微词,但……如今人家儿子死了,到底是个可怜之人。   有几个心肠软的妇人不由跟着落下泪来。   王碁上前扶了一把,面上也是难掩难过之色,但他是个性情果决的,望着大原的尸身叹息:“这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死不能复生,罢了,且节哀。”   秦寡妇跪伏在大原身旁,得了王碁这句,越发哀恸,双手捂着脸,哭的身子发颤。   善怀在旁,呆呆地听着秦寡妇的哭叫,尤其那句“说要去找你善怀婶子”,心更狠狠刺痛。   忽然听见王碁说“人死不能复生”,善怀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猛地起身扑向大原。   她突然的举动震惊了众人,更无人知晓善怀要做什么。   只见她冲到大原身旁,口中喃喃道:“死而复生,死而复生……要怎么做来着……”抬头看向对面的秦寡妇,“秦姐姐……”   秦寡妇一愣,竟忘了哭。   四目相对,善怀低声道:“按压,对了……按压……”   她举起手,比量了一下大原的身子,便在他的胸前位置,两个手掌摁落,这么一起一落地压了起来。   起初鸦雀无声,当看清善怀在做什么的时候,众人不由叫起来。   秦寡妇的脸色发白,愕然地望着善怀动作,嘴唇发抖,却无法出声。   王碁先是愕然,继而怒喝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停手!”   善怀头也不抬道:“夫君,我要救大原,可以救他……”她嘟嘟囔囔,披在身上的王碁的衣服落了都未察觉,只顾用力一上一下地按压大原的胸前。   很快,一,二,三……按到七八下的时候,王碁忍无可忍,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还嫌丢脸不够么?”   原来善怀身上本就全湿了,衣物贴着躯体,之前王碁披的衣裳也坠了地,再加上如此动作,胸前的轻颤都一览无余,且十分明显。   有几个居心不良的男人眼睁睁瞅着,眼神都亮了。   女人们则不解善怀的动作,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王碁的脸色发绿,一边制止善怀,一面把落地的外衫捡起来,胡乱给她裹住。   谁知向来在他面前温顺听话的善怀这次却一反常态,用力将他推开,跟被惹怒了的小豹子般叫道:“我要救大原!”   王碁呆若木鸡,从没见过这样的善怀,满面怒色,像是谁要阻止她,她就要跟谁拼命般。   这会儿功夫,善怀转身又按了起来,终于,大原的嘴里流出一些水,善怀看在眼里:“对了,还有……嘴对嘴……”   王碁在她身旁听了这几个字,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不,她不会如此大胆。   可未及反应,善怀已经俯身,贴着大原的嘴,竟是“亲”了起来!   “啊……这是在干什么?”   “天,伤风败俗……善怀这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原先还克制的村民们顿时大声起来。   王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向善怀!”   善怀耳畔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顾用力地向着大原的嘴里吹气,吹了一会儿,又去按压他的身上。   王碁气的脸色狰狞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即将她打死。   秦寡妇像是才反应过来,见善怀又将嘴凑过去对上大原的嘴,她厉声叫道:“善怀你这是做什么?快停手,大原已经去了,你不能再折磨他了……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你放过他!”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说道:“是啊,这、这成何体统,孩子已经去了,干什么又压他又亲嘴的……这这……”   王碁见善怀又贴着大原的嘴,那场面实在……他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善怀:“你这贱妇!给我住手!听见了没有!”   “当家的,让我试试,再让我试试,秦姐姐说了……”善怀果真如中了邪一般。   秦寡妇不等她说完,高声哭道:“我可怜的孩子!是娘没看好你……”扑在大原身上,仿佛伤心的将要昏厥。   火上浇油似的,又因善怀还在挣扎,王碁心头火起,一巴掌打下去。   “啪”地一声响,善怀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站立不稳,整个人向着旁边摔了过去。   这是善怀嫁了王碁后,他第一次向着她动手。   善怀被打懵了,在娘家那些不好的记忆也在瞬间被唤醒了似的,陡然涌起。   她捂着脸,看向王碁,又是害怕,又是不敢置信。   王碁打了人,也似没想到,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他将手垂落,含怒冷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家去!”   就在这一团乱麻之时,只听“咳”地一声响动,围观之中有人叫道:“大原……是不是动了?”   有眼尖的果真见到大原的手指一弹,当即也叫嚷:“天爷,诈尸了?!”   秦寡妇受惊似的,向后一退跌在地上。   只有善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她扑向大原:“大原,大原!”   抓住孩子的肩头晃了晃,见大原微微地睁开眼睛,善怀惊喜交加,眼泪涌出来,她转身对着王碁、对着众人道:“你们看,大原活过来了!”   王碁不敢相信,围观众人也都目瞪口呆。   明明已经是淹死了的孩子,而且“死”了这许久,怎么竟然还能……   有人觉着是诈尸,有人半信半疑,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大胆的汉子靠近,细细端详,也叫道:“不是诈尸,是活了!活过来了!”   大原睁开眼睛,脸色发青,嘴唇微微抖动:“善、善怀……”   善怀喜极而泣,将大原从地上抱起,把王碁那件衣裳扯过来将他裹住:“没事了,没事了!”   此时秦寡妇才也扑过来,抓住大原道:“儿子,娘的心肝肉……”将大原抱住,拍打着他的后背道:“你把娘的魂儿都吓掉了!”   善怀方才摁压,累的脱了力,直到见大原无碍,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跌坐地上,欣慰地望着秦寡妇搂着大原。   身后王碁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目光在大原跟秦寡妇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善怀身上,看着她发鬓散乱衣衫不整的样子,王碁脸色阴沉地上前,揪住善怀的手腕,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村民们还没从大原死而复生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见王碁拉着善怀,大步穿过人群往村中回去了,他走的很急,完全不在乎身后的善怀,她只能踉踉跄跄地快步跟随。   背后,秦寡妇一边儿抱紧大原,一边儿微微抬眸盯着善怀,那双眼中哪里有什么悲伤跟失而复得的欢喜,只有浓浓的恨怒交织。   而就在西河一侧的赤粱田中,有道身影立在那里,袍摆微湿。   黑瞋瞋的双眼望着王碁拉扯善怀离开的方向,他抖了抖手中拧干了水的靴子,俯身穿上,不再理会众说纷纭的村民,悄无声息地纵身往村子方向而去。 [7]第 7 章:疼么?   王碁阴沉着脸,拽着善怀往家中走去,路上有遇到的人,见素日总是温和的王先生如此模样,纷纷惊异。   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巨大的声音惊到了善怀,在娘家被打的恐惧重又席卷而来,掩住了大原死而复生的喜悦,她哀求:“夫君,夫君……”   王碁将善怀从院中拉到里屋,用力一扔,再也按捺不住,骂道:“贱人,是我先前对你太好了!”   善怀忙着往角落里躲,王碁看着她水湿的身子,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雪白的脸上,而她的嘴唇,嫣红的如上了胭脂,细看,甚至有一点肿。   王碁心中的火焰高涨,虽然他不待见善怀,更没碰过她,但越是如此,想到是大原那个小孩子……他简直受不了,指着她骂道:“你看你这浪贱的样儿,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大庭广众,竟然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善怀猛地一抖,道:“不、不是……夫君,我是在救大原!”   “闭嘴!那是哪门子的救法?自古谁是那样救人的?你这种水性杨花的货色,就该拿去浸猪笼!”王碁七窍生烟,口没遮拦。   虽然大原的确是活过来了,但王碁也算饱读诗书,从不曾听闻如此救人的法子。何况此刻他满心都是善怀亲吻大原的场景,尤其是看着善怀红肿的嘴唇,简直像是被人……   善怀忍着恐惧分辩道:“是真的,是真的我没骗你,是秦姐姐以前跟我说过的……说是对落水的人很有效,能够起死回生、她亲口……”   王碁越发火冒三丈:“闭嘴!你以为我会信?若真有这法子,弱纤岂会不知道?她一个当亲娘的难道不会用这法子救大原,却是你来?”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秦姐姐太着急了一时忘记了,她真的跟我提过……几个月前……”   这救人的法子,确实是秦寡妇亲口告诉善怀的。   那天,秦寡妇来串门,闲话中说起大原淘气,常常跟些孩子们去水塘边儿玩耍,且那水塘先前是死过人的,叫人担忧。   秦寡妇因道:“其实,那孩子原本不该死了的。我听人家说起过一个能救落水之人的法子,就算是看着已经死了的,也能死而复活。”   善怀很是惊讶,急忙询问是什么法子。   秦寡妇嘻嘻笑道:“说来这法子有些骇人,就算是我们知道了,也未必敢用。”   话虽如此,却细细地将如何摁压胸,如何嘴对嘴地吹气等,十分详细地告诉了善怀。   秦寡妇又道:“妹妹你听,还要亲嘴儿……还要肌肤相接,这落水的若是个女子,倒也罢了,但如果是一个男人,那怎么成?”   善怀却不以为然,摇头说道:“那又怎么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是听说过的,真到了那种时候,当然是人命要紧,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命么?”   先前大原情形危急。善怀想起来后,只顾尽心竭力地施救,并未有其他想头。   此刻听王碁说秦寡妇不曾用这法子救大原,善怀想了想,只能归结为秦弱纤关心则乱,或许当时没想起来。   她是个心善的人,也不会主动把人往恶处去想。   但王碁因为她先前破格的举动,已被气的头晕,恨不得把她狠狠地痛打一顿。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唤道:“王先生……”   王碁欲言又止,瞪了眼善怀,压低嗓子喝道:“你且给我等着。”   先退了出来,开门见是秦寡妇的一个本家哥哥,迎着他说道:“方才听闻大原落了水,是善怀救回来的,善怀妹子心善,做了好事,兄弟你别错怪了她。”   这人向来是个正直的,王碁颇为敬重这样的人,何况又是秦寡妇的兄弟,当即道:“哥哥放心,只是这婆娘做事冒失,欠了妥当,我训斥她几句,叫她长长记性而已……不至于如何。”   其实也是人家家务事,别人不好插嘴。秦家的见他如此说,便顺势道:“既然这样我且先去了,等大原好了,叫他来给你们夫妻磕头。”   王碁等人去了,才关了大门,重新回到里屋。   善怀缩在角落没动,听见他进来,吓得扭头对着墙壁,不敢看他。   王碁看见她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一直哆嗦。   原本打算痛打她一顿,此刻那股火气却淡了许多。   王碁呵斥道:“死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衣裳换下来,是想害病再花钱么?”   善怀一惊,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先瞧他手中有没有拿东西。   王碁跺脚道:“还不快去!”   善怀这才惶惶然站起身,双腿却一直发软,几乎站不稳,扶着桌子来到里间,镇定了会儿,才去解衣。   王碁打算着去看看大原如何,不经意走到里屋,向内扫了眼,却见善怀已经解了系腰,将半裙揭下,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微怔之下,并未立刻走开,见她慢慢地把外间对襟的半臂脱下,又去解上衫。   上衫之下,是因为浆洗过太多次而显得很薄的中衣,蝉翼似的护在身上,将透未透。   王碁不觉屏住呼吸,望见中衣底下,那有些显小的主腰,紧紧地勒着腰肢跟……   他望着那如同春日待绽蓓蕾般的丰匀,耳畔忽地一阵轰鸣。   王碁从第一眼看见善怀的时候,便不太喜欢,一则觉着她笨笨地,不够聪慧,二则,他不喜欢这种丰腴美人。   其实善怀并不算胖,腰肢只蜂腰一握,只不过她长的太好了,那一处的丰润,动作稍微大些,甚至能看出些微动静,简直不似个贞静自守的正经清纯女孩儿。   王碁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看的图画,是一些身体扁平犹如柳叶似的仕女图,没有哪个高贵仕女,是生得如此勾人做派的。   他自诩正人君子,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一个夫人?   何况他曾经心仪之人,秦弱纤也回到了村中,王碁心有所属,自然不愿意理睬善怀。   而他跟秦寡妇一拍即合之后,秦弱纤生恐王碁被善怀勾走,两人苟合之时,秦寡妇便趁机要求王碁,叫他不许沾善怀,只跟自己好。   情浓之时,王碁自然无有不允。   因而就算跟善怀成亲之后,王碁也不肯碰善怀。   所喜善怀也并不主动来求他亲近,慢慢地,王碁察觉,善怀不是拿乔装样子,她似乎不晓得男女之事,仿佛在她觉着,夫妻成亲后,就是一块儿生活,只要在一个屋里,就算是成亲了。   这让王碁又是好笑,又是窃喜。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善怀分床而睡。   直到今日,王碁才第一次正经打量善怀。   竟是一种别样的……绝美。   就仿佛红彤彤的赤粱一样夺目耀眼,像是滋养着万物的田地一样肥沃润泽,高低起伏……透着勃勃的生机,天然造就的曼妙。   动静之间,如同高粱地里日影变化,是无可指摘无有瑕疵的自然风韵。   王碁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看向善怀的眼神中,多了一抹令他不耻的痴迷。   善怀没察觉,只是一件件把衣裳脱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主腰跟一件亵裤时,她觉着冷,正想去找块干帕子把头发包起来,至少先擦擦身上的水渍,一转头的功夫,却看到王碁站在门口。   善怀愣神:“夫君?”旋即面上便透出惊恐之色,有点担心他改变了主意,这会儿她衣裳都脱的差不多了,万一他此刻打她,那可比穿着衣裳更疼。   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后退了半步。   王碁惊讶于她最初唤自己“夫君”时候那种错愕跟坦然。   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王碁也说不准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察觉善怀眼底的一抹恐惧,王碁皱了眉。   他不知道善怀怕的,是他突然动手打她。却是错会了意。   他迈步进门:“怎么,夫君看不得么?”   善怀怔忪,下意识地举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此刻她还觉着脸上火辣辣的,记得在河畔被他打了一巴掌的疼,跟随之而来的惊惧。   这个动作倒是提醒了王碁。   他走到善怀跟前,将她的脸转过来。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时他盛怒出手,没有收住力道,此刻善怀的左边脸颊上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甚至她的嘴边都磕破了一块儿,透出一点血迹。   王碁扫着她闪躲的眼神,心底难得地升起了一丝愧疚之感。   “疼么?”   善怀抖了抖,点头,似乎觉着不对,又忙摇摇头。   王碁笑道:“疼就疼,不疼就不疼,难道你自己都不清楚?”嘴里说着,眼睛不住地往下瞟。   怪得很……秦弱纤的身子他看过多少次,完全尽在掌握,但他没过这样丰美的……   原本极嫌恶的,现在竟像是有什么邪术般,引着他的目光,忍不住竟想一探究竟。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几乎碰到善怀身边了,她不知所措地退后,一直退到了炕沿旁:“夫君?”   善怀觉着冷,身上的水渍还没干,一阵阵发抖。她伸手要去拿一块儿帕子,王碁却摁住她的手:“让我看看……”   他假装要看她脸上的伤,实则眼神开始不安分起来。   简直要忍不住,把那件过于小的裹胸扯掉,毫无保留。   就在此时,王碁的目光一动,似乎看到善怀颈间有什么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抬眸细看,眼神陡然变的尖锐。   王碁一把攥住善怀的脖颈,低头看向她颈间。   一点红色的痕迹,看着就如同是被蚊虫叮咬了似的,可王碁是何等经验丰富的,这绝非蚊虫,倒像是……   “这是什么?”他的语气重又变了,死死地盯着她颈间那两处红痕,越看越是可疑:“你、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头干了什么?” [8]第 8 章:春光   善怀被王碁靠近,审视,本就害怕,又被猛地捏住脖颈,更是受惊。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当他要动手,当即挣扎着将王碁推开,手脚并用爬上了炕,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被子够厚,打起来应该就不会很疼了。   王碁看着她满脸的受惊过度,但偏偏毫无一丝的心虚。   他深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实话说,你颈间那……是怎么来的?”   善怀黑白分明的眼中透出疑惑:“什么怎么来的?夫君你在说什么?”她攥紧被子,如能护着自己的铠甲,壮着胆子道:“这次我、我没做错,我只是想救大原……夫君不喜欢,但那毕竟是一条性命,我不能不管……否则一辈子不能安心的。”   王碁竟无言以对。   他看不出善怀面上有任何的异样之色,她甚是坦荡,毫无隐瞒,也没有任何的心虚之色,相比较而言,他反而是做贼心虚、甚至恶人先告状的那个。   也许,是在救大原的时候不小心蹭伤的?   王碁心底如此解释,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最能说得通。   他败下阵来:“罢了……我要去秦家看一看大原的情形,你……先自个儿收拾吧。”   方才那生起的一点儿火儿,莫名地就熄灭了。   善怀松了口气:“夫君你不如等等我,我们一起去……”   王碁哑然:这个小妇人,不知是不是太傻,还是太相信别人。就算如今村中流言蜚语漫天,她却对自己跟秦寡妇的事一无所知,甚至单纯的以为他跟秦寡妇之间只是……救济相帮的关系。   世上哪里有这样蠢笨的女子,偏偏是他的妻室。   “不用了,你不必去。”王碁的语气淡淡地,大概是良心发现,又或者只是推辞的借口:“你先前落了水,恐怕会于身子有碍,还是烧些热水擦一擦,再煮些姜汤喝,去去寒气,免得得病。秦家我去就是了,不必兴师动众。”   善怀挺他说的头头是道,自然要答应着:“既如此,我听夫君的,夫君且去,记得告诉秦姐姐不要责怪大原,孩子毕竟也受了惊吓,以后必定不会再去水塘边儿了。”   王碁心中暗笑,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随意答应了声,便出了门。   善怀听见他把门拉起来,似乎还反锁了。善怀也没在意,心里反而有些许地安慰。   虽然脸上的巴掌还火辣辣的,但当时情形紧急,多半是夫君急坏了,才打了她一下,并不是认真地要打她。   何况方才他也没对自己动手,反而叮嘱她烧些热水沐浴、又叫她煮姜汤。   夫君并没认真地跟自己生气,至少应该不会再动手了。   她扯了一件干衣裙随意穿上,正要去烧水,却听见一声轻轻地咳嗽。   善怀起初以为是王碁去而复返,扭头,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时间竟让她觉着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你……是你?”   善怀睁大双眼,望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郎君,错愕非常。   景睨打量着面前的妇人,望着她衣不蔽体之状,他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如同个下作的登徒子一般,但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虽然已经同她有了肌肤之亲,且不止一次,但这具酮体,却还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近距离打量。   但他很后悔自己竟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发现……自己或许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又或者低估了这妇人的勾人能力。   只看了一眼,他便有些蠢蠢欲动无法按捺。   景睨只能尽量把目光转开,错乱的眼神扫视之中,他看见被丢在炕上的那只布老虎,憨态可掬,虽不十分相似,但十分神似,精神的很。   景睨假装打量布老虎,走到炕边儿上,一把拿在手中。   善怀却终于反应过来,忙拢好衣襟系上腰带,跟着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夫君都已经锁了门了。”   景睨哼了声:区区的矮墙,难得到他么?   善怀打量着他,想到些模糊不清的场景,试探着问道:“先前……是不是你,把我们救了上来?”   景睨翻了个白眼。   原来先前善怀得知了大原去了河塘之后,便赶去找寻,谁知不见踪影。   正要离开,才发现河塘上一抹熟悉的衣角,善怀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想也不想,即刻跳下河想去救援。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水。   善怀拼命地向着大原游去,身体却不由自主、秤砣一样往下坠,她非但救不了大原,自己也将葬身在这里。   连连呛了好几口河水,就在善怀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祇,他掠过水面,似蜻蜓点水,又如同大雁展翅般地,将她从水中提起。   当她醒来,发现大原就躺在自己身旁。   善怀只记得那道身影如同天神下降,那张脸,赫然似是高粱地里的小郎君。   见景睨不答话,善怀察觉他身上的袍子下摆都湿了,靴子也没干。   “……是你,对么?”善怀眼睛睁大几分。   景睨忽然想到一事,寒声道:“不是,也不许提我半个字。”   善怀吓了一跳,看到他的袍摆湿了,还以为就是他,只不过……救她们的人似乎会在水面上飞来飞去,或者,真不是他?何况当时自己满眼的水,并未看的真切。   何况假如是他,他为何要否认呢,明明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见景睨如此说,善怀不再自讨没趣,只赶紧去灶下生了火,又去切姜丝儿,她的刀工很利落,嚓嚓嚓,不多会儿,细细的姜丝便出了一小捧。   不多时,煮开了水,善怀舀出一瓢,冲了两碗姜汤,一碗端给景睨,说道:“我加了糖的,好喝的呢,快些趁热的喝了,不会生病。”   王碁教书,家里到底还有些余钱,一些吃用的都不缺,甚至还有珍贵的糖,只是先前善怀没想动,可景睨在,善怀便把糖加在他的碗里,毕竟是救命的大恩人。   至于他先前“打”自己……在救命之恩面前,打一顿两顿的又算什么呢。   景睨本是不屑的,可见她殷勤,到底便端在手中,好浓的姜味儿,吹了吹,尝了一口,不怎么很甜,辣辣的,却偏偏适合他的口味。   善怀见他喝了,放了心,道:“我要去擦擦身上,你且坐着。”   她怕水再冷了,自己去锅灶上舀了水,自己到柴房中,脱了衣裳,迅速地擦了一遍。   景睨在正房里,听着那边儿的水声,不由地有些心猿意马。   怪了,这妇人竟就这么放心,由得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坐在屋子里,自己去擦洗什么的……   一手端着盛着姜汤的粗陶碗,一手拿着那针脚不算出色的布老虎,环顾这粗糙的农家房屋,景睨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本来他没有想多管闲事。   不过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缘的一个妇人罢了,这种人,放在从前他怎会看在眼里。   谁知偏偏跟她有了纠葛,他也没想到第一次领略肌肤相亲,会是跟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乡野妇人。   但……景睨却又无法否认,这妇人确实,有叫他无法忘怀的特殊之处。   今日,当他察觉那妇人毫不犹豫跳下水塘的时候,他还以为她兴许会水,便依旧袖手旁观。   谁知,只看见她在水中胡乱扑腾,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妇人,蠢到如此地步,明明不会水,却还义无反顾地冲下去救那小子。   又有那么细微的一刹那,景睨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本来正不知该怎么处置此人,如今老天竟然替他做出了抉择。   若这妇人死于此处,那么……那一番赤粱地内的风流韵事,自然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但是……   说不清是为何,当看见河面的波纹逐渐平静,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攥住,甚至让他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将那人从水中捞了出来。   她明明已经被淹的七荤八素,却还含糊不清地叫嚷:“救、大原……”   鬼使神差地,景睨竟特意去把那个几乎飘在水上的孩子也同样打捞上岸。   虽然他已经认定了,那个叫大原的孩子,早就气绝身亡。   景睨自然不想在人前现身,所以在村民赶到之前他便离开了,远远地观望着。   他看见了向善怀那个所谓的“夫君”,不费吹灰之力,他就看出了王碁跟那秦寡妇之间的眉来眼去。   只有那个妇人一无所知。   可是,更让景睨震惊的是,明明已经死了的大原,居然被善怀……救活了。   他很诧异,在他而言这蠢笨无知的乡野妇人,竟然会“起死回生”。   每每以为将她一眼看透的时候,她都会让人“惊喜”。   可更让景睨愕然的,是王碁对待善怀的态度。   他看着王碁狠狠地打了善怀一巴掌,看着他粗暴地拽着善怀回村……景睨自己都没察觉,他的眉头已经慢慢地皱紧。   原本他该离开的,可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来到了王碁家中。   王碁跟善怀的对话,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直到此刻,听着柴房中传来的阵阵水声,食髓知味的景小爷,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仰头将碗中的姜汤一饮而尽,景睨看着面前的土炕,又看看旁边那张小床,想起善怀曾跟他说起过她跟王碁之间,一个睡炕,一个睡小床……这妇人分明是被王碁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然,无可否认,景睨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景睨觉着自己跟王碁相比,俨然高尚起来,至少最初的时候他不是故意要欺凌善怀的,全是因为那该死的春//药。   而王碁,却是有意地在勾三搭四,而且明目张胆地欺负善怀不通夫妻之事。   景睨一念心动,听着隐隐的水声,不由迈步出门,循声来到柴房之外。   柴房的窗户年久失修,上面的窗棂纸也早就破损不堪,风一吹,破了的窗纸窸窣有声。   景睨背对着窗站住,仿佛不经意般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向里间。   他看到一尊玉雕似的身形。   润泽着水色,因为天冷,水汽蒸腾,玉色的肌肤上仿佛有淡淡的白色雾气。   雾气泛着隐隐白光,缭绕笼罩她的身上,随着那些曼妙的丘陵沟壑而蔓延轻舞。   景睨第一次觉着,“荡魂夺魄”跟“庄严圣洁”这两个词,会同时出现。   耳畔一声巨响,那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9]第 9 章:若她伺候的好,大不了多赏些钱财   善怀迅速擦洗过身子,穿了衣裙。   进屋,竟见景睨躺在炕上,闭着双眼,仿佛已经睡着。   一瞬间善怀有些恍惚。如年画上的小郎君,躺在她的炕上,望着那张极俊的脸,善怀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山野间的狐狸精之类幻化的,特意来吸人精气之类。   之前给他的姜汤碗放在旁边桌上,已经空了,只有碗底还有几根姜丝,伴着些没化开的糖,大约是太辣,他没吃。   善怀是个看不得糟蹋浪费的人,便拈了那些姜丝,擦擦残存的糖,放在嘴里,又去添了点水,晃了晃碗底,一起喝下。   太久没吃过这种甜了,善怀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纵然她脸上被王碁打过的伤痕,还未曾消失。   却不知那看似睡着的景睨,已经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般女子。   居然毫不避讳地把自己剩下的那点儿东西都吃的精光,甚至最后还露出一副餍足的神色。   难道……这妇人是个花痴,又或者是太过喜欢自己,所以才做出如此不堪的举止。   景睨一时飘飘然,眼底余光打量着善怀,想到方才在屋外那惊鸿一瞥,心里越发有些痒。   不得不说,虽然是个粗野妇人,但却有一具极出色的好身子。   且这炕上都是她的气息,虽然简陋的很,但很干净整洁,味道亦不难闻,甚至让景睨想起些意犹未尽的场景。   他在想,接下来这妇人会不会主动爬上来,投怀送抱,再行好事。   虽然他看不起且鄙夷这般行为,但……假如真的来一场,他也不反对,毕竟,还有个余毒未清的借口在。   善怀果然上炕了。   景睨的头皮一阵发麻。   虽说这是他心底暗自希望的,但真看到她如此浪荡,心里却有一点难以言说的……不太舒服之感。   “到底是个无知粗笨的乡野妇人,我到底在想什么……”景睨心中唾弃自己的既要又要,又想,“横竖只是露水情缘,倘若她伺候的好,大不了多赏赐她些钱财罢了。只是她可千万别以为这样就能赖上小爷,不然的话,就别怪小爷心狠手辣。”   正乱乱地想着,却见善怀双膝跪在炕上,慢慢地靠近过来,这个动作,更让景睨浮想联翩。   他差点儿无法装下去,喉结吞动,几乎就翻身起来直接把人压下。   就在景睨呼吸逐渐粗重之时,善怀跪坐着,把自己叠好的被子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抖开,盖在了景睨身上。   所有的想入非非,都被这一床轻轻盖落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几乎喘不过气来。   景睨猛然一震,瞬间,他几乎不晓得这妇人在做什么。   直到那床带着她馨香气息的被子压在身上,乍凉之后是滚滚袭来的暖意,景睨才终于反应过来:她上炕,是为了给自己盖被子?   她不是想要求欢。   如验证他的想法,善怀又悄悄地挪着膝盖蹭下了炕。   轻轻地抚了抚衣裙,她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门。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安静的让景睨无法适应,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奇异的鼓噪着。   不知是不是方才喝下的那碗姜糖水的功效,心里的暖意扩大,蔓延全身,几乎连被子都有些盖不住了。   但他的手捏住那已经洗的泛白发硬的被子一角,将要掀开之时,却又舍不得掀开。   外间,善怀先弄了些糠麸,把后院的两只鸡给喂了,这两只都是母鸡,见了善怀,兴奋地冲了过来,如此亲近人,跟之前的小黑差不多。   看着母鸡们欢快地啄食,善怀抬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羽毛,母鸡很温顺,被主人逮到,就会立刻蹲下身子,一动不动,一副任凭宰割拿捏的样子。   总会让善怀忍不住想到自己。   善怀看了会儿母鸡啄食,便听到门口有人叫自己,她擦了擦手,出门看时,却见是李婶子跟一个邻居媳妇。   那媳妇比善怀早嫁过来两年,嫁的却是王碁本家一个弟兄。   因听闻善怀跳河救了大原,不明所以,故而前来询问。   善怀本来该请两人进门的,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人,那热情的言语便未曾出口。   幸而这两个也不是来坐地的,只是先前看着王碁出门,特意寻了这个空子,来找善怀问个究竟。   “那大原好好地怎么落水了?”邻居媳妇曹氏不错眼地盯着善怀,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挑剔之色。   整日只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裳颠倒着换,偏偏穿在善怀身上,就显得格外韵致,且那张脸上分明一点儿脂粉都没有,偏偏白腻如瓷,唇又是天然的红润,绝非胭脂涂抹出来的死白惨红。   这曹氏也有几分姿色,平时是个爱俏的人,费尽心思涂抹出来的一张脸,却不及善怀半分。   善怀相貌出色,出身却差,可嫁的王碁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教习先生,且是王家的老大,自然比她嫁的要好。   曹氏暗中嫉妒,直到听闻王碁跟秦寡妇勾搭一块儿,心里不知多称意,暗中不知嘲笑过善怀多少次。   她自觉出身比善怀那娘家要强上数倍……自然处处想压善怀一头,为了这个,背地里没少编排议论,可善怀对此一无所知,满心只以为是个好人。   李婶子却问:“那不打紧,要紧的是,善怀你是怎么把人救活的?据说都已经断气了的?”   善怀毫无心机:“原本是秦姐姐之前给我说过一个法子,我想起来,试着用了用,没想到果然奏效,也是大原福大命大。”   曹媳妇听她仍旧叫“秦姐姐”,心中暗笑。   此刻眼珠转动:“嫂子,这话可不对,若是秦寡妇教你的,当时她也在场,她怎么不救,反叫你动手?”   这话先前王碁也问过,善怀便道:“应当是秦姐姐太慌张了,一时忘了。不管如何,横竖是用她教我的法子救了大原,也是她的福报。”   这曹氏心中早就腹诽连天了。李婶子却哧哧笑道:“怪了,从没听说过这种骇人的法子,秦寡妇哪里听来的……善怀,你可长点心,今儿幸亏是大原这个小孩子,倘若是个陌生男人呢?你也上去亲嘴儿?”   善怀却一本正经道:“不管是什么人,人命大过天,怎能不救?何况那不是亲嘴,是度气。”   曹氏跟李婶子对视了一眼,曹氏故意啧啧:“听说哥哥还打了嫂子……你看这脸上,这一巴掌打的可够重的,你难道不疼?要真如你说的一样,对个陌生男人也上嘴去亲,哥哥还不打死你么?”   说到这个,善怀却有些不安:“不、不会的……”   曹氏见她面露畏惧之色,这才稍微得意,道:“怎么不会?打死还是轻的呢,那样不守妇道,在有些地方是会被浸猪笼的。”   李嫂子见她说的严重,又看善怀不安,便拉了她一把:“哪里的话,难道哪个跳河的都会被善怀遇到?何况也很少听说有男人掉下河的。没那么巧。”   “都说无巧不成书……这可不一定,”曹氏看看空荡荡的院落,又笑说道:“哥哥又出去了?必定是去秦家看情形了吧?他可真真是个热心肠……对于秦寡妇可也是没话说的,先前大原出事的时候,我依稀瞧着秦寡妇似乎来了这里……”   她本是没安好心,不料善怀道:“正是,之前因为秦姐姐来找大原,我才寻往河边的。”   曹氏见她如此实心,暗暗撇嘴,打量着善怀的脸,突然道:“嫂子,你嫁过来也快两年了,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李婶子见问的突然,不由看了她一眼。   善怀怔了怔:“夫君说……这种事急不得。”   曹氏嗤地笑了:“嫂子别见怪,我看哥哥总往秦寡妇那里跑,也许是喜欢大原那孩子,所以才这么问的。”又觑着善怀的脸,真真是面如桃花,就算同为女人,都有些心动之意,只是想不通,放着这样一个尤物在屋里,那王碁怎么偏偏去啃秦弱纤那瘦排骨,还啃的甚是起劲儿,难不成……   曹氏毕竟成了亲,深知床笫间那些事,暗中感慨王碁真真是龙精虎猛,家里一个绝色,外头还能干得火热,哪里来的那么大精力。   方才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善怀看着呆呆的,总不成王碁没很碰过她吧……可又一想,怎么可能,哪里有不吃腥的猫儿,何况这样一个美人儿,那王碁不吃,却真是油脂迷了心,算是个大糊涂鬼了。   李婶子虽也八卦,但见曹氏说到这些,生恐她透出了什么,善怀倒也罢了,若给王碁知道,却不好收拾,因而说道:“快到时候做饭了,该回去了。”   曹氏倒也晓得厉害,万一给王碁知道是自己说破他的事,怕不好交代,因此两个人竟一块儿去了。   善怀送了他们,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折身进门。   关于孩子的事,善怀曾经跟王碁提过一回,却惹得他发了很大的脾气,竟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说她下作浮浪,寡廉鲜耻。   善怀不解其意,不敢再问,何况她年纪轻轻,只要跟“夫妻同房”久了,一定可以很快就有孩子。   她只当“同房”的意思,就是两个人同在一间房内,哪里想到还有很多把戏。   正欲进门,却听见身后响动。   善怀回头,却见来的竟然是大原!正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善怀大惊,忙赶过去查看:“好了么?”   大原的脸色仍有些泛白,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头发擦的半干,胡乱束了两个髻。   “我好多了,”大原仰头望着她,道:“方才那两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听说你落水,闲问了几句。”善怀蹲下了身子,细细端详他的脸,轻声问道:“今日实在凶险的很,你怎么跑到水塘边儿上去了,好好地怎么竟又掉下水了?”   大原看看她,回身把大门掩上。   善怀还要问他怎么不在家里,又跑来这里做什么,大原却仿佛猜到了,说道:“王先生去了,秦……我娘在跟他说话,我不想呆在家里。”   善怀笑道:“今日你娘也很受了惊吓,你跑出来她可知道?别再叫她担心。”   “她不会担心的,她高兴还来不及。”大原忽然喃喃。   善怀微怔,虽听见了,却不明白:“你怎么了?”心中想:莫非大原在说什么赌气的话?   大原却忽然说道:“那个在高粱地里跟你……的人是谁?”   善怀很是意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见了……”大原迎着善怀明亮干净的眼神,依稀觉着做错事的仿佛是他自己。   善怀其实觉着有些丢人,没想到大原看见了自己被小郎君痛打的场面,又怕他传扬出去,越发无法见人了。于是叮嘱道:“你、你看见就算了,可不要跟别人说呀。”   大原摇了摇头,迟疑着,终于说道:“先前我掉下水的时候,那个人……他明明看到了我,却没有理会……”   善怀愣住,几乎没反应过来,只听大原低低道:“要不是你,我就死了。” [10]第 10 章:他欺负了你,我一定杀了他   大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浑身发冷。   那时大原落入水中,挣扎呼救,隐约看到一道人影幽幽地立在林子边儿上。   起初大原没看出是谁,还以为是哪个村民,沉浮之间终于看清楚,是他!   那个跟善怀在高粱地里的小郎君。   先前,大原因为听了村中那些长舌妇们的嚼舌,便去寻善怀,他晓得善怀受了委屈,就会躲进高粱地里偷偷地哭。   他熟门熟路地找去,来到那片田地,走了数步,忽然听见怪异的响声。   大原靠近,隔着十数丈,他瞧见令他浑身僵硬的一幕。   善怀被人拥在怀中,她仿佛已然失神,衣衫半褪,那惘然迷离的样子,让大原莫名地想起王碁教过的《九歌》中的一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是那样的美……仿佛跟这片威严而又艳丽的高粱地浑然天成,自在,狂放,叫人挪不开眼。   大原年纪还小,但他已经比善怀更清楚所谓男女之事。   因为他曾不止一次无意中目睹过,之前在县城宅院,现在在秦家。   那种姿态,大原觉着难看的紧。   在看见高粱地里这一幕之前,大原以为男女之间,必定都是这样丑陋不堪的,令人看了都吃不下饭。   因为年纪小,又擅长躲藏,村里的大人都没把他很放在眼里。故而大原也听过好些议论。   不少是关于善怀跟王碁的。有说善怀被王碁折腾的很惨,有说善怀生的那样,必定很缠王碁。   只有大原最清楚,善怀跟王碁什么都没发生。   一来他从秦寡妇口中听说过,王碁没碰过善怀,而且偶然一次,王碁无意中透露:“那女人着实蠢笨,竟不知男女之事是怎么个情形,还以为只是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便是‘行房’了。还傻傻地问我何时会有孩子呢。”   他的语气,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好笑。   秦寡妇扑在他怀中,矫揉造作地笑,笑里透着几分得意。   所以当大原看见了善怀被人抱住……本能地便以为是有人趁机欺负了善怀。   他从地上抓起一块土坷垃,就要冲上去。   可就在抬头的时候,前方的小郎君忽然抬眸。   他靠在善怀肩头,唇贴在颈间,两只眼睛探出来,如同狼一般盯着大原。   那一刻,大原不寒而栗,他猛地后退,一脚踏空,踉跄地跌在黄土地上。   小郎君一手揽着半是昏迷的善怀,一边盯着大原,他的脸颊上还有因燠热而起的桃花红,双眼却阴冷的如十冬腊月的冰雪。   大原失魂落魄,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出了高粱地后,大原慢慢回神,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担心善怀,想回去,但双脚却动不了,怅然若失,茫然失措。   不知不觉中,大原走到河塘旁边,呆呆地坐在河堤上发愣。   大原仔细回想当时,他受惊太过了,竟无法分清楚,当时到底是自己一时不慎落下水……还是,被人从后推了一把?   难道……是那个小郎君么?   大原没法儿忘记自己在水中生死浮沉的时候,所瞥见那一眼。   那个小郎君就静静地站在林下,眼神漠然,俊美如仙神的脸上毫无表情。   大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善怀出现,他这会儿就成了河塘底下一只游魂。   “那个人……”大原咬牙说道:“他欺负了你,我虽然现在没办法,但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他。”   “杀?”善怀大惊,忙握住他的手:“你小小的孩子说的什么话,何况他只是打了我两次……而且……”   善怀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有一种很怪的感觉,怪到她没法形容,隐隐不安,只能不去细想。   于是说道:“而且我猜的不错的话,是他救了我们两个。”   大原看她的反应,知道她尚且懵懂,至少她没有受到大惊吓,大原不知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安心。   又听善怀说是那小郎君救了他们,大原越发震惊:“是他?怎么可能?”   善怀突然想起景睨还在屋内,忙小声了些:“当时我虽然也没大看清,但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大原惊疑不定,实在想不通……却又看见善怀脸上的伤痕:“那王碁又打你了?”   善怀摸了摸脸,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又’,夫君很少对我动手,先前我救你的时候,他误会了……才打了我一下。”   大原垂头,嘴唇微动:“你当真觉着,他对你好么?”   “夫君当然对我好。”   “那你知道他每次去我家里,都是为做什么?”   “自是给你娘送些必用的东西,夫君着实是好心,我说我去送,他怕我多走一趟,非要亲自去。”   大原仰头望着她,目光闪烁,他差点儿冲口而出,想让善怀去自己家中看看,但……那样做,真的对她好么?   善怀见他脸色发白,便叫他坐在这里不要动,自己去了厨下又切了姜丝,多多地加了些糖,用烧热的开水冲了,端出来递给大原。   大原捧着那碗姜丝糖水,滚烫的碗贴着他的手掌心,仿佛把他的心都烫热了。   先前他被救起,带回了秦家,秦弱纤只顾哭天抢地,在人前淌眼抹泪地装慈母,可却不曾给过他一口热水。   大原的眼睛都酸涩了,隐隐地又泛出了水光。   他捧着糖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院子外一棵榆树上,几只鸟雀唧唧喳喳,吵的热闹。   大原抬头看着夕阳染红的半边天际,想必王碁也将回来了。   “高粱地里的那个人,你不认得他?”大原喝完了姜糖水,身上仿佛出了汗,人比先前轻快了好些。   善怀见他既然都知道了,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回头看了眼屋内,凑近大原耳畔道:“我也是昨儿才见着,他的衣着不像是村子里的,想来是哪家的亲戚,你知不知道村中谁家来了亲戚?”   大原摇头,见善怀仍旧一脸懵懂无事,忍不住道:“这几日你不要再去地里了,好么?”   善怀才知道自己去地里哭的事,半个村子都知道了,自然不愿意再去:“好,我不去了。”   “你要心里难过,就跟我说。”大原叮嘱,认真的神态,简直不像是个孩童,“至少这几天别去……”   “你怕我又遇到他?”善怀想了想,还是没把小郎君在屋里的事告诉他,免得惊到他。   大原点头:“还有,你千万别把……别把他打你的事告诉任何人去,我是说‘任何人’,包括王碁、你当家的,知道么?”   善怀一愣:“先前我原本还想跟夫君说的,只是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听,倒也罢了。又不是什么大光彩的事,我干吗要告诉人?还要你别去乱说呢。”说完后又嘀咕,“早知道都晓得我去地里的事……我就不去了。”   大原听她竟然想过告诉王碁,心惊肉跳,又看她呆呆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原本不是他一个孩子该操心的,可是眼睁睁看着善怀被王碁跟秦弱纤两个骗的团团转,又被不知哪里来的野郎君奸骗了……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但他只是个孩童而已,不管是对王碁,还是对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小郎君,他都无能为力,何况就算告诉了善怀真相又如何?只会叫她痛苦,让她为难。   可是大原心中却又知道,王碁能仗着善怀对于男女之事一无所知而蒙蔽她,但……真的可以永远骗下去么?   假如善怀真的一直都蒙在鼓里,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怕就怕在有朝一日捅破了这层窗棂纸,到时候该怎么面对?   大原只能叮嘱善怀别把自己被男人“打”过的事情告诉出去,能保一日是一日罢了。   两个人只顾在这里说,早听到外间脚步声响,有人跟王碁打招呼。   大原眼中闪过厌恶之色:“我回去了。”   善怀摸摸他的脸,好歹没有那么凉了,想到先前看到他直挺挺躺着,脸色发青,心有余悸地嘱咐:“千万不许再去池塘边了。”   “你也是,不许再去地里了。”   善怀笑:“好好,我们两个的约好了,如何?”   夜色朦胧中,大原望着她耀眼的笑意,用力点头。   送到门口,就见王碁的身影自路上走来,一眼看见大原:“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出来了,却还在这里……你娘亲说你来这家里,我还不信……”   大原低着头:“我回去了。”搪塞般说了这句,拔腿跑了。   善怀赶着叫道:“慢些跑,留神再摔着!”   王碁见善怀还站在门口,走过来道:“这个孩子倒是跟你更亲,却像是你亲生的一样。他怎么又跑来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说不够的。”   “没、没什么……”善怀想到大原那些叮嘱,决定说谎,垂着头道:“是因为我救了他,所以特意跑过来谢我的。”   王碁倒是没当回事,迈步进门,道:“这孩子越来越大了,心事也重了……”瞥了眼关门的善怀,道:“今日的事就此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只是你且记住,以后不许再如此贸然行事,丢我的脸。你可知道村子里的人如今都说什么?明儿只怕传的更多了!”   善怀不敢反驳,只“嗯嗯”地答应,跟着王碁走到屋门口,见他要进门的瞬间,才猛然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当家的!”善怀一个激灵。 [11]第 11 章:那团火   王碁被她吓了一跳:“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我、我……”善怀本就不擅长说谎,眼神闪烁,嗫嚅道:“你喝不喝糖水?我刚才给大原冲了一碗。”   毕竟大原才离开,虽然善怀不擅长掩饰,王碁心里倒也没什么:“小孩子喜欢罢了,谁喝那个。”   他甩手入内,善怀提心吊胆,拦阻不及,只能跟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向王碁交代。   谁知王碁掀开帘子到了里屋,并不做声,善怀探头看去,却见炕上空空如也。   原先那小郎君明明还躺在这里的,那床被子也乱乱堆叠在那,此刻人却不见了,也不知何时不见的。   王碁才在书桌边坐下,忽然见善怀愣愣地盯着炕。   他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跟秦弱纤在这里苟合,不由地做贼心虚,生恐善怀看出点什么来,便故意先下手为强地骂道:“惫懒东西,被子也不收拾……弄得一团乱,像什么样子!”   善怀赶忙上前收拾被子,才一抖,便看见被子底下有样东西明晃晃的。   她忙抓在手中,也没看清是什么,便先顺势塞在了被窝底下。   幸而王碁也没理会她,骂过之后,便看自己的床……见床面还留着些褶皱,赶忙拿手抻了抻。   善怀不知那小郎君去了何处,几时走的,不过想起他从池塘中救了自己跟大原的能耐,简直如神人一般,加上他长得那样……让善怀不由地有些疑心。   先前一番忙乱,中午没有吃饭,善怀拿了围裙要去做晚饭,看王碁洗了脸,便问道:“夫君……咱们村子周围,没什么异样传说吧?”   王碁擦着脸,闻言道:“什么传说?”   “比如……有没有狐狸、或者仙家作怪之类的?”善怀思忖着,试探问。   王碁哑然失笑:“好好地问这个做什么?”忽然想起她今日落了水,心中一动:“总不会是因为今日的事,撞克了什么?”   善怀忙摇头,哪里敢承认:“是大原……无缘无故地落了水……”   王碁才皱眉道:“这有什么,小孩子家最爱顽皮,一不留神失足也是有的,若说异样传说,那水塘里原本淹死过几个,难道你觉着是水鬼找替身把他拉下去了不成?”   善怀自然不是说这个,但也没法儿解释,又被王碁的话说的身上发寒,便不敢再提,只去厨下忙活了。   王碁看着她胆怯的样子,嗤地笑了:“这样就怕了……却还有那胆子去跳河救人……”只觉着不可思议。   只因王碁的注意力都在善怀“亲”大原的事上,以及因此村子里会有什么流言,因而竟没很注意,为何善怀能够一个人把大原从水里捞上来,更加没问过。   他拿了本书,在桌边看了会儿,天色越发暗下来。   不等吩咐,善怀已经进来点了灯烛,轻手轻脚地放在跟前,又给他摆了一盏茶。   王碁眉眼不抬,一边翻书,一边吃了口茶,才吃了半盏,饭菜便送上桌来。   无非是一碟咸菜,一碗白菜炖豆腐,一个细面窝头,王碁碗里还有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王碁今日被请去写字,东主被请过酒食,如今看见这些素淡东西,不是很喜欢,随意吃了两口,想起一件事。   去自己的撘膊里摸了摸,找出五十文钱,放在桌上:“今日东家本给了一块肉,先前着急,丢在秦家了,你改日逢集再买一块儿,总没油水怎么成?”说着,把那鸡蛋推给善怀:“你自吃了吧。”   “天冷坏不了,留着明早上夫君再吃。”   “让你吃就吃,啰嗦什么。”   善怀虽有心给他留下,但也不敢违拗,怕他生气,于是依言吃了,她虽然养着两只鸡,但所下的蛋多数都是给了王碁留着,只偶尔用鸡蛋做菜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两口,这样自己吃一个鸡蛋的时候,少之又少,此刻吃着那颗鸡蛋,只觉着极其香甜,简直是比细面窝头更好吃的东西。   王碁瞥着,见她举着鸡蛋细细吃了,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仿佛连一丝气味都不要浪费。   若是在平时,王碁一定又要鸡蛋里挑骨头地叱骂上几句,可不知为何,眼前出现先前在河畔,善怀通身湿淋淋的样子……周围那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以及,先前善怀换衣裳,那玲珑婀娜的身段,何等的活色生香。   那些男人自是可恶,但他们再怎么垂涎都好,善怀却还是他的人,他们怎么也看不到那些粗麻布衣底下的风光。   王碁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自得。心底不住地回想善怀更衣的时候那如雪白藕节似的臂膊,以及被束胸裹的紧紧的极难形容的椒乳。   他虽然还在对着书,心里却生起了一丝火苗。   虽然答应过秦弱纤,不会碰善怀,而且善怀也很容易被糊弄,他说的每个字对她而言都仿佛圣旨一样,她绝不会去质疑。   甚至上次明明她找去了秦家,看见了他两人在屋内行那“好事”,这妇人都一无所知,还真以为他们是在“打架”。   王碁想到当听见善怀隔墙叫他之时,那种紧张、以及由此而来的更大的刺激,腹部一紧。   当时他是有些羞恼的,因为正在跟秦寡妇的关键时刻,但他也知道善怀不能进门,因为门是从里头拴上了,可是善怀明明看见了他们。那种被目睹的感觉,让王碁越发情难自已,秦弱纤也是同样,那会儿回答善怀的声音都断断续续,急得王碁在她身上拍了几下,又捂住她的嘴,果然跟善怀说的差不离,这不是“打架”是什么。   王碁想的入神,袍子都被顶起了而不知,心想要不要趁机教教她,让她开开窍。   可又一想,假如让善怀知道了此中滋味,以后如何且先不论,该怎么告诉她自己跟秦弱纤的种种?那“打架”的说法自然保不住了,王碁有些拿不准,若是善怀这小妇人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对待这件事?   是依旧无事发生,叫着秦寡妇为“秦姐姐”,还是跟村中的一些悍妇似的,骂骂咧咧打上门去?   正在寻思,善怀洗好了碗,收拾了厨下:“夫君,我去关门?”   家里的门户多都是善怀管着,每日必定照例问一句,因为她不知道王碁是不是还要出去,之前因为没问、而他临时要出门,还给他训斥过,因此夜间善怀关门前都要先请示。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问话,谁知王碁正想的火热,这句话在他耳中便变了味,把书往桌上一摔道:“才擦黑就忙着关门,你是等不及了么?”   善怀越发莫名,王碁只想要宣泄那团火,竟顾不得那许多思量了,抬眸盯着善怀道:“这样也好,反正迟早晚的。”   “夫君?”善怀不知他怎么了,只觉着他的眼神有些可怕。   王碁道:“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善怀怔了怔,到底走到跟前,迟疑着问:“夫君是要睡下了么?”   “且早着呢。”把人往怀中一拉,望着她张皇失措的脸,王碁顺势把善怀摁倒在桌上,察觉她要挣,便在臀上拍了一记:“别动!”   善怀伏在桌上,心跳到嗓子眼,蓦地想起在秦家看见的那一幕,以及秦弱纤那凄惨的哀嚎,吓得浑身发抖:“夫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碁正要撩裙,闻言一怔。   善怀感觉他的手垂在身上,胡乱叫:“我我听话……夫君不叫我做的、我再也不去做了……”   她因为恐惧,声音并没有压低,王碁仿佛听见哪里发出响动,邻人恐怕已经被惊动了。   恨得在她身上扭了一把:“给我闭嘴!”   善怀疼的一抖,又不敢违抗,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摁在砧板上的猪,咬紧牙关呜呜低哭起来:“夫君不要打我……”   王碁磨了磨牙,原本勃发的火气,被她哭叫的都熄了大半:“谁说要打你了!”   善怀抽噎:“之前你就是这么打秦姐姐的,她哭的那样惨,我、我看见了,听的也真真的……”   王碁屏息。   正欲开口,就听见门外有人道:“老大!家里吵嚷什么!”   王碁猛地松开了善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把有些褶皱的袍子抚平。   善怀惊魂未定,眼中还带着泪:“是、是婆母?”   门外,正是王碁的生母杨氏,被自己的三儿子王渼扶着。   老太素日是跟着三儿子过活的,今日本是去了她女儿家,晚间才回来,听说善怀为救大原,嘴对嘴地亲那孩子,气的七窍生烟,叫老三扶着,急忙来问究竟。   杨老太进了门,看善怀眼中带泪,想到方才在外头听见她哭叫,只以为儿子是在痛打善怀。   她不由分说:“打的好,就该好好地教训这不守妇道的妇人!今日我王家的脸都给她丢光了!”   老三王渼却看向善怀,眼中透出几分同情之色。   王碁默默,这次自己却实在冤枉。   善怀向来是惧怕杨氏的,毕竟没出阁之前,“婆母”这种生物,在她心中就是极可怖的存在,此刻更是低着头,一声不敢出。   杨老太又恶狠狠地瞪向善怀,见她面色白里泛红,且又眼中带泪,竟比白天看着更美艳动人了。老太怒不可遏:“看你这风//骚浪荡模样,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那么多人都不去救,独独你冒出头去……你还怕我儿不够丢脸么?今日都给人看光了……还光天化日之下亲那孩子……”气往上撞,一阵咳嗽。   王碁忙去顺气,杨老太气喘吁吁地:“老大,想当初我就说了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不中用的休了,重新给你选一房好的!” [12]第 12 章:和离或者休妻   杨老太气势汹汹而来,不由分说就要让王碁休了善怀。   这对王碁而言,本来是求之不得的,毕竟他心中真正喜欢的是秦弱纤。   可此时此刻听着老太如此说,王碁看善怀浑身抖个不停,显然是吓坏了,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不忍。   “母亲,”王碁往前半步,挡在善怀身前道:“今日的事,只是意外,何况她是在救人……所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圣人尚且这样说,善怀所做,也无可指摘。她也同我一样把大原看成子侄一般,她救大原,自是应当的,毕竟也是一条性命,不必理会那些无知之徒的话。”   善怀虽然听不懂王碁那些之乎者也的话,但也听出他是在替自己开脱,一时甚是感动。   杨老太眨巴着眼,她是知道王碁心思的,当初定下亲事的时候,王碁百般不愿,但杨老太觉着跟秦弱纤那骚狐狸相比,善怀好歹还是黄花闺女,且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加上又是祖上定下的亲事,便顺理成章应了这门亲。   谁知成亲这近两年,善怀并没得一子半女的,反而那秦弱纤又回到村中,跟王碁勾三搭四。   杨老太不敢当面去对秦弱纤如何,只提起来便啐骂不已,倒是善怀,一副好拿捏的样子,只恨她管不住自己男人。又恨善怀不到自己跟前立规矩,打骂几句,王碁还时不时护着,杨老太便越看越不顺眼,觉着善怀也只是个狐狸精。   更加上善怀娘家穷困,偶尔几个妹妹过来家里,王碁还每每叫善怀好生招待,不肯苦了他们,为这个,杨老太十分记恨。   今日听闻大原的事,所以变本加厉,借机发作起来。   没想到事到如今,王碁竟又护着善怀,杨老太瞪着大儿子,忽然哭道:“真是儿大不由娘……我一片好心都白瞎了……”   旁边三子王渼见状忙道:“娘,你且不要如此。有事好生说,叫邻舍听了像是什么。”   别人倒也罢了,那曹氏早在先前杨老太还没到、善怀哭告求饶的时候,就巴巴地贴着墙根竖起耳朵了,此刻更是一瞬也不敢放松,恨不得穿墙而过,看个明白。   王碁也道:“您老也别先放声,我也知道善怀这事有不对的地方,先前已经教训过她了。方才您来之前,也打过她一顿,还不够出气的么?”   杨老太也听说了王碁在河畔打了善怀一巴掌,又把她揪了回家,明白善怀讨不了好,听王碁这般说,才不再哭叫,只恨恨地看着善怀:“这般不下蛋的母鸡,留着做什么?叫她在这里白白享福么?我儿学富五车,如今也已经是秀才之身,眼见乡试又将放榜了,必定高中举人,功名在身,这村妇如何配的起?娘也是为了你着想……”   王碁皱眉。他虽有才学,这次乡试也自觉考的不错,但事成之前,不愿意张扬。毕竟他是读圣贤书的,“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也自深知。   老三王渼看了出来:“娘,你不是不知道哥哥的性子,哥哥功名的事做什么挂在嘴上?我们心里清楚就行了。”   杨老太见王碁不悦,也忙打嘴道:“是我被这浪妇气的失了神了……阿弥陀佛……”   王碁咳嗽:“还不向母亲认错?”   到此,善怀才敢出声:“我已经知道错了,婆母见谅,我、我再不……不敢了。”   杨老太瞪着她,心思转念,对王碁道:“也罢,既然你不想她下堂,我又何必枉做恶人,横竖以后若是高中,自然可以多安排几房妾室。”   王渼在旁:“我说没事,娘偏要摸黑过来……横竖大哥心里有数,何必白操心呢。再说妾不妾的,也是以后的事,娘又多话了。我看嫂子便很好,里里外外收拾的妥妥当当,把大哥也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何必多想别的呢。”   王碁淡淡:“老三,劳烦你陪着母亲走一趟了。”   “哥哥哪里的话,自然是我应当的。只是我劝不住母亲……搅扰了哥哥跟嫂嫂。”王渼甚是会做人,言语婉转温和。   “什么伺候,不过是白缠磨罢了,也不见肚子有个出息……”   杨老太还在嘀咕,王碁打断了说道:“越发晚了,这里有灯笼,老三你提了去吧。”   王渼笑:“不妨事,都是熟路。”   善怀已经快手快脚去吧灯笼取了来,点燃了递给王渼。王渼道:“多谢嫂嫂用心。”   因他方才为自己说话,善怀心里也是感激:“要不要我送一送?”   王碁瞥向她,王渼笑道:“哪里就劳烦了?天色不早,哥哥嫂嫂也好早些安歇。这灯笼我改日送来。”   “留着就是了,不值什么。”王碁迈步走到门口相送,杨老太虽然觉着还没骂过瘾,但也不敢忤逆长子,只得扶着王渼的手起身,一边觑着善怀道:“今日就先算了,若再有下回,你且小心。”   善怀正要跟王碁出门相送,杨老太道:“你趁早别跟着,我还少生些气。”   王碁心里便明白,对善怀道:“我自关门,你不必出来了。”   跟着杨老太出门,就站在门口处,老太见左右静悄悄无人:“你跟那个秦寡妇,怎么还是那样?新鲜劲儿也该过了,你还没够?”   王碁皱眉,杨老太道:“你可留心些吧,就算贪嘴,那也好歹等功名下来,舍不得的话,大不了把她弄进门做个妾……这会儿闹得满村子都知道,成什么体统?”   王渼瞅着王碁脸色不对,便道:“男人三妻四妾处处留情,本是常事。娘你怎么总改不了这份操心?”   “我是担心若坏了名声……会影响这番科考,”老太又问王碁:“那个蠢妇还不知情?我听人说,她昨儿去秦家了……竟没闹起来?难道还不知道?”   王碁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说出去……人也未必相信。   杨老太瞅了眼屋内:“你可想好了,万一她知道了会如何。老老实实的也就罢了,倘若不依不饶地吵嚷,对你可没好处。”   王碁才回答:“她不敢。”   杨老太哼道:“你最好把她治的服服帖帖,要不然就干脆地休了了事……到时候可以说她无所出……说到这个,你可也留神,别把身子坑坏了。”   王碁不语。   王渼笑道:“娘,怎么又说这些。”   “那个秦弱纤就是个骚狐狸,这个向善怀也是个祸水样子,这两个我都看不上……偏偏你哥哥还护着,”杨老太磨牙,愤愤道:“什么时候把这两个都换了,才趁我的意呢。”   好说歹说,王渼扶着杨老太,提着灯笼去了。王碁目送那灯笼的光在眼前消失,这才转身进门,将门闩上了。   被杨老太这么一搅合,王碁的那火儿也散了。   回到房中,又见善怀躲躲闪闪,像是避猫鼠儿一般,好似怕他会动怒,他也没心情如何:“洗漱了睡觉。”   这一夜,王碁睡在自己的小床之上,善怀照例在炕上睡下,因为白日累乏的很,竟很快呼吸沉稳,睡着了。   王碁却破天荒地有些睡不着。   秦弱纤本是极符合他少年时候对于画中高门贵妇们的想象,犹如白月光般的人,只是秦家的人嫌弃他们家门第破落,不如城里的员外一掷千金,因此竟把秦弱纤嫁到了城中。   本来以为互不相干了,谁知秦弱纤竟又回来了……两个人重逢,犹如干柴烈火,王碁心中本就旧情难忘,加上秦弱纤几番楚楚可怜、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的撩拨,很快就一拍即合勾搭成奸。   秦弱纤的手段又高明,勾得王碁把善怀抛在脑后,乐不思蜀。   原本他想着,等得了举人功名后,或许找个借口把善怀休了、和离也成,毕竟自己没碰过她,和离的借口也是现成的,比如杨老太说的那个“无所出”。   可是当今夜杨老太自己提出要休了善怀之时,王碁心中却突然又“舍不得”。   他翻来覆去,听着身下竹床吱呀吱呀的响声,颇为烦躁。   朦胧之间心想:或许,可以留着善怀,虽然答应过秦弱纤不会委屈了她,那……要么以平妻身份迎娶,要么让善怀委屈些,把位子让出来,横竖她是个傻的,应该不至于违抗自己的意思。   不知不觉夜深,王碁几乎要睡着的时候,便听到善怀仿佛呻//吟了一声。   王碁眉头一皱,屋内寂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竟是呢喃说道:“别、别打了……”   若没了这句,王碁几乎以为善怀是在做什么春//梦,猛然听了这几个字,不由失笑。   既然不想打发她走,那什么时候,真的要好好地教教她床笫之事了……王碁暗下决心。   次日,王碁前往私塾,善怀在家里干些杂事,正忙的差不多,便听到外头锣鼓喧天。起初还以为是哪一家有喜事,寻思了会儿,却想不出有谁家嫁娶。   耳听那声音越来越近,竟到了门外,善怀忍不住开门,却见一干身着公服的差人,为首一个笑吟吟道:“这是王碁王举人的府里么?给王老爷贺喜了!” [13]第 13 章:中举   八月里,王碁去参加了乡试,如今九月中,也该放榜了。   原本他就极有才学,年少就中了秀才,远近闻名,如今果然高中举人。   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原本安静冷落的王家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四邻八舍闻讯而至,反而把善怀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又有人跑去告知杨老太,老太婆扶着王渼的手飞也似奔来,众人又是一阵奉承,“老太君”长、“老封君”短,把个杨老太捧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杨老太要摆出老封君的谱,见来的人多,便指使善怀烧水泡茶。   只是来的人多,家里的茶碗自然不够,曹氏殷勤地把自己家的端了来,又有邻舍搬了几张凳子过来。   曹媳妇在众人跟前凑趣了几句,便去灶下寻善怀,见善怀正在烧水,便笑着过来道:“好嫂子,今儿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叫你在这里忙?”   善怀忙起身迎着:“瞧我忙的,都没看到你来……”   曹氏道:“嫂子别跟我见外,刚才我看你家里茶碗不够,特意回家拿了来……还有什么帮手的?”   善怀忙道谢,又叫她到外头坐着。曹氏瞥着满脸红光的善怀,越看越是妒心高炽。   昨儿她还听见杨老太来寻善怀的晦气,甚至听见王碁要打善怀的响动,心里高兴的很。   谁知一大早竟又有这种天大的喜事落在善怀头上……一想到从此之后,善怀就是举人娘子了,曹氏心里酸的将滴出水来。   “这下子哥哥飞黄腾达了,”曹氏并不离开,站在锅灶旁边,假笑说道:“嫂子你也要跟着沾光了。”   善怀不太清楚举人到底如何,原本她能嫁给王碁这个秀才就已经满足了,没承望还能再进一层,只见众人如此隆重,便知道很了不得。   听曹氏如此说,善怀也不知如何回话,就笑笑说道:“夫君横竖是王家的人,咱们都沾光。”   曹氏眼珠转动,道:“还得是嫂子,说的话就跟别人不一样……咱们王家的人自然都是面上有光的,倒是要防着那些不三不四、上不得台面的。”   她实在按捺不住,没法儿眼睁睁看着善怀高兴的这样,几乎忍不住就要把秦弱纤的事说出来。   善怀却偏偏没听出她弦外之音,道:“这些事我也不懂,横竖当家的心里有数,家里的事都是他做主。”   曹氏看着她面上透出的幸福之色,气的几乎闭气,咳嗽了声:“我的好嫂子,你可睁睁眼吧,虽然是哥哥当家,但我们女人家也不能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善怀好奇。   “情意千斤,不敌胸脯四两。”曹氏意味深长地说。   善怀瞪大了眼睛:“这话……听着好怪。是什么意思?”   曹氏恨得跺脚,恨不得给她当头一棒,把她打醒了,少不得说道:“我是说,哥哥如今大出息了,又是举人老爷,这周围十里八乡、甚至于县内,盯着哥哥的人必定会很多,尤其是那些狐媚子,未必不会使尽了手段往前扑……你可要……”   话未说完,便听见有个声音道:“哟,这是在忙什么呢?我来的迟了么?”   曹氏一惊,回头,却见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袅袅婷婷,纤腰一抹,粉白的小脸,描眉涂唇,精致是精致的,只是那黛眉红唇太过于显眼,越发如画皮一般了。   善怀却心无旁骛,放下手中的碗,笑道:“秦妹子,你怎么来了?”   秦寡妇瞥了一眼曹氏,也对善怀笑说:“我听闻哥哥有了喜事,自然是要过来看看……又见这许多人都在,本不该打扰,只是想着嫂子必定忙,或许我可以帮忙做点儿什么。”   善怀只当她是好意:“倒也不算很忙,只是要烧水泡茶。还好有曹婶子过来帮着我。”   秦寡妇看向曹氏,望着她躲闪的眼神,笑说:“婶子倒是个热心人,对了,方才婶子在说什么,我听的不真切,不如婶子也告诉我?”   曹氏哪里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原本只是些闲话罢了,没什么要紧。”   善怀却认真问道:“婶子方才说,我当家的成了举人,会有什么狐媚子往前扑……妹妹你说是不是真的?”   曹氏脸上顿时红了起来,若非知道善怀的心性,几乎以为她是故意来拆自己的台了。   秦寡妇颇有深意地瞥了眼曹氏,对善怀道:“这个……也确实保不准,毕竟有些人看着嫂子成了举人夫人,自然眼红,背地里言三语四,恨不得自己也扑到哥哥身上、如此也是有的。”   曹氏气的发僵,自然知道秦寡妇是指桑骂槐。善怀却一无所知,睁大双眼道:“真、真有这样的人么?”   秦寡妇笑道:“自然是有的。毕竟人心隔肚皮,不能一眼看穿。”   善怀皱眉,有些担心,却最终又道:“我虽然看不穿,但夫君是极聪明的人,他一定能看穿,夫君人品又正直,就算有人扑上来,他也不会做坏事的。”   这一下子,连曹氏跟秦寡妇都愣住了。   却在这时侯,大原从门外钻进来:“善怀,我饿了。”   善怀即刻撇下别的:“我这里有凉的窝头,你等会儿,我给你熥熥。”   大原道:“我要吃鸡蛋。”他很少这么主动要求,今日却一反常态,何况鸡蛋这种东西,对于善怀而言,是给王碁专用的,不过既然大原开了口,且昨儿又受了惊吓,她便说道:“成,给你煮一个好么?”   大原摇头:“我要吃鸡蛋羹,要嫩嫩的,再加点酱油,香油,葱花。”   曹氏震惊:这孩子已经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么?   秦寡妇皱眉呵斥道:“胡闹,今儿这里有事,你不要搅扰,出去自己玩儿去。”   大原道:“我不,我饿了,你又没给我做吃的,我肚子都瘪了。”   善怀听得诧异,曹氏抓住机会道:“秦家妹子,你怎么不给孩子做点吃的呢?却有空跑来这里做什么?”   秦寡妇正因为大原的话而有些气恼,听了曹氏如此揶揄,哼道:“我做了饭的,只是这个孩子挑剔,不肯吃,只想到外头吃,我又有什么办法?”   曹氏笑道:“是啊,家里的饭,到底不如外头的香,从来如此。”   秦寡妇当然听出她是在嘲讽自己跟王碁之间……只是当着善怀跟大原,不能揭破,便冷笑道:“个人抱着个人的饭碗,好好吃就罢了,只别想着去砸别人家的锅……就是大德了。”   曹氏到底不敢跟她撕破脸,便一笑,出了灶房。   善怀没理会他们之间如何,只当两人寻常说话,哪里看得出是什么剑拔弩张,正忙着给大原做鸡蛋羹。   大原跟在善怀身旁,看着她脸上浮现的淡淡的笑容,忍不住问道:“你家里这么多人,哪个是把你看在眼里的,竟把你当成仆人一样使唤,你还高兴呢?”   善怀道:“来的多数都是长辈,为了夫君贺喜的,我忙活着,心里也高兴。”   大原的嘴巴蠕动。   秦寡妇啧了声:“大原,你小人儿家,可别总缠磨着你嫂子,她忙得很。”   大原置若罔闻,善怀却怕她在,会让大原不自在:“秦姐姐,你且到里间去坐会吧,横竖这里也没什么事。”   秦寡妇瞥了眼大原,她特意过来,自然不是为了操劳的,只是来看看情形,如今见善怀如此说,就顺势答应,叮嘱了大原几句,迈步出去了。   秦弱纤才出灶房,就见曹氏跟一个媳妇正嘀咕什么,看见她出来,两人就假意谈天说地。   她并不理会,只装作一无所知。   秦弱纤环顾满院子的众人,望着他们脸上艳羡的神色,心中生出一丝傲然。   这些人知道什么,将来,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夫人。   王碁中举,这在县内也是大事,当日,村里便大摆酒席,相请村中耆老,四邻八舍,以及家中的亲戚众人。   期间,更还有一些闻名而至,不请自来的,却都是些当地的士绅要人之类,都是来趁机结交的,陆陆续续,几乎十里八乡所有有头脸的人物都来拜会,一时门庭若市,家里头摆着众人送来的贺礼等物,都塞不下了。   善怀对于这些迎来送往的,很是生疏,幸亏村中派了会记账的老先生来相助,才不至于混乱。   村中的那些人,看着满屋子的贺礼,眼热的眼热,称羡的称羡,指点议论,不一而足。   秦寡妇几乎一直都在王家,表面上帮着善怀做些杂事,实则也没看她如何动手。   直到入夜,她又借口帮着善怀收拾杯盘等,迟迟不肯离开。   隔壁的曹氏看在眼中,但知道秦寡妇的厉害,不敢如何,暗自撇嘴自去了。   直到喝醉了的王碁被人扶着回来,善怀人在厨房中,整理点算借来的杯盘等物,听见动静出来,却见秦寡妇不知何时迎上去,先一步扶住了王碁。   王碁将她搂入怀中,呵呵而笑。秦寡妇低着头,面上也是含羞带笑。   就在此时,门外一道身影走进来,阴沉脸道:“秦家的,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老三,还不去扶着你哥哥?”   原来进来的正是杨老太,指挥着王渼前去扶住王碁,自己拄着拐杖,不由分说地先瞪向善怀道:“你自家当家的,不赶紧来搀着,倒要让外人受累。”   善怀其实已经快走到跟前了,手还在围裙上擦拭,闻言忙走到秦寡妇身旁:“秦姐姐,我来吧。”   秦寡妇瞥了眼杨老太,笑道:“也没什么,平日里哥哥帮了我们娘儿俩那么些,扶一扶他也累不着什么。”   杨老太道:“平日是平日,今儿是他的大日子,叫人看了不像话,秦家的,你还是先回去吧,你到底还是个寡妇,要给那有心的人看见了,好说不好听。”   若王碁没醉,此刻必定站出来替秦寡妇说话,但偏偏他醉了。   秦寡妇面上微红,心中暗骂这老不死的多事,却也不便说什么,只笑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谁爱嚼舌由得他去,横竖哥哥心里有数。”   此刻院子里还有两个没走的亲戚,杨老太也不便说的太过,便哼了声:“善怀,别木呆呆的,给你男人熬点醒酒汤!”   善怀整把王碁送到里屋,听见呼唤,忙又应声跑了出来,赶去灶下。   这醒酒汤她是做习惯了的,寻常农家,做不到跟富庶人家用灵芝人参等名贵之物,善怀会的最简单的一种,是把白菜切成细丝,加水熬煮,再加盐,香醋,姜丝,热热的喝下,解酒健脾。   她干活利落,不多时已经煮好了汤,酸香的气息弥漫。   善怀揭开锅盖,盛了一碗正要端出去,冷不防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外跃了进来。 [14]第 14 章:惩罚   此刻已经入夜,将交戌时,冬日的天黑的快,灶房中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双足落地,身形舒展,小小的灯光随着轻轻摇曳,善怀猝不及防,惊叫了声,几乎把手中的汤碗给扔了。   景睨抬手把那碗接了过去,碗中的解酒汤一点儿也没泼洒出来。   此刻里屋传来杨老太刻薄的骂声:“夯货,做一碗汤罢了,还没弄好,又在那里浪声歪气地叫什么?”   每次杨老太见了善怀,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镜,总要挑错,不骂两句浑身难受,善怀几乎都给骂习惯了。   景睨端着汤,往外瞟:“那老货是谁?”   善怀镇定下来,忙嘘了声:“你怎么来了?你上次……那、那是我婆婆。”   她伸手要去接汤,景睨却不给她,吹了吹,小小地喝了口,虽有些酸,但酸鲜透香,入口很是爽甜,比之先前在高粱地里吃的那窝头强上百倍。   “那是给我夫君的。”善怀着急,“你干吗抢他的?你要喝,锅里还有呢。”   “我就喜欢抢着喝,这样香甜。”   善怀顾不上跟他争辩,若迟了,杨老太怕不止要骂人,且要打人了,那拐杖的滋味,她是尝过的。   于是赶忙又取了个碗,快手快脚地舀了半碗,端着送出去。   景睨望着她急匆匆出门,慢慢地又喝了一口,这妇人看着笨笨地,做饭的手艺倒是不错……除了上回那个差点划破嗓子的窝头,这碗汤,倒是可圈可点。   就是……景睨隐隐觉着,这汤给那醉死的家伙喝,简直是暴殄天物。   方才善怀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想要伸出腿来,把她绊倒的冲动。   那样,那家伙就喝不到这碗汤了。   纵然善怀已经足够快,杨老太还是痛骂了几声,又道:“你男人中举了,以后就是当官儿的,你修了几世的福气才得进王家的门,且用点儿心伺候着,更别叫那些狐媚魇道的往上扑……”   善怀想起白天曹媳妇的话,心里有些怪怪的,其实她不太明白,但不敢提出,唯恐一句话惹得老太大怒,只好唯唯诺诺答应。   杨老太爱怜地看着王碁,又叹息:“啧啧,喝这么多,赶明儿还有几场要应付,这如何了得?”踌躇片刻,对王渼说道:“今晚上我便住在这里罢了,等他酒醒了,我还可以叮嘱叮嘱,叫这笨手笨脚的小蹄子守着,我不放心。”   王渼还未应声,正低头喝汤的王碁抬眼道:“罢了,我还没有醉到那个地步,母亲只管先回去吧。”   杨老太之所以要留下,一来因为儿子大大地争了气,要跟儿子亲近亲近,二来,今儿送来了这许多的礼物,不少珍贵之物,她心里还惦记着要看看……更要提防善怀往娘家偷拿。   她还要再说,王碁合眼道:“我累了。”   王渼察言观色,急忙劝说母亲,到底扶着杨老太出门,杨老太忍不住瞪着善怀,压低嗓子道:“那些贺礼等物,不许你乱碰!若少了一件儿,我揭了你的皮!”   善怀打了个哆嗦,少不得又答应了,等他们去了,才回身关上了门。   她被杨老太恐吓,捏着一颗心,全然忘了灶房里先前还有个人,低着头要回去伺候王碁,冷不防景睨端详着她神不守舍地,抬手便将她拽入灶房中。   善怀踉踉跄跄站住了,仰头看他:“你、你还没走?”   景睨把手中的汤碗放下:“你巴不得我离开?”   善怀想了想,道:“你到底是村里哪家的?还是外村的?”今日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贺喜过了,善怀留心看,确实也有几乎人家的亲戚来凑热闹的……毕竟中举这种光耀门楣的好事,谁不愿意来沾沾喜气。   但却不曾见过景睨。   景睨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该不会是……”善怀想起他方才轻轻跃入的姿态,简直如会飞一样,以及上次踩着水救起了自己跟大原,“你该不会是……山里的妖精?”   景睨庆幸自己早喝完了那碗汤,不然指定要喷出来不可:“我就只能是妖精?不能是神仙?”   “神仙才不会乱打人。”这次,善怀的脑筋倒是动的快。   景睨的唇角上扬,又忍住了:“哦,那照你说来,我是什么妖精呢?”   善怀打量着他的眉眼,油灯的灯芯很短,歪歪地靠在碗边上,灯光很是微弱,却将他精致的眉眼越发衬得如同古画上走下来的人一般。   善怀心中恍惚,只有一个念头,他长的可真好看。鬼使神差地说:“大概是狐狸精吧。”   景睨嗤地笑了,善怀道:“不是么?”   “为什么是狐狸?”   “听说狐狸精都很好看,而且很会迷惑人。”   “我迷惑你了么?”   善怀把提前舀出来的热水端起来,心中寻思,先前自己被打伤了,居然还不知死地又回去一趟,明明不认得他,却并不如何惧怕……这不是被迷惑了么?   她点点头:“好像是的。”   正在此时,里头王碁咳嗽了几声。善怀一惊,忙道:“我们待会儿要安置了,你且去吧。”   景睨听见“安置”,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如何说。   善怀怔了怔,放下手中的水盆,忙转身到橱柜里取出一碗糕点,道:“这是今儿的客人送的,听说是什么很名贵的点心铺子出的,婆母叫打开尝了尝,这个本是留给夫君的,你若饿了就先吃几块。”   景睨瞥了眼,他哪里看得起这些,只是听她说“本是留给夫君的”,便接了过去:“你吃过么?”   善怀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些。”   “你不爱吃?”   善怀面色微窘:“婆母要说的。”   景睨想到方才那老太婆临去之前恶狠狠的威胁,心中竟有些不受用:“你管她呢。”说着不由分说取了一块儿,“张嘴。”   “干什么?”善怀发怔。   景睨趁着她不备,便塞在嘴里,低低道:“乖乖地吃了!”   善怀本想后退,听了他这半是命令的声音,只得微微张嘴含住,轻轻咬了一口,这原来是一块儿山药枣泥糕,入口绵软香甜,善怀本是不敢吃的,但尝到这样香美的东西,竟是此前从未吃过……顿时眼中涌出光来,向着景睨连连点头:“好吃!”   景睨望着她眼中陡然闪烁的光芒,以及那真心流露的灿烂笑容,不觉也一笑。   原本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此刻忍不住将她咬了口的那块糕放到嘴边,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那一口香软绵甜的糕,已经滑入喉中了。   屋内王碁又似咳嗽了声。听在善怀耳中,如惊雷一般,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对着景睨摆摆手,端起水盆回房去了。   善怀到了里屋,见王碁还倒在她的炕上,她忙上前道:“夫君,你觉着如何了?”   王碁确实是醉了,但只有七八分,并没有到醉死的地步。先前善怀送了杨老太,杨老太在外头的呵斥声音,他不用听也能猜出几分。   善怀回来后并没立刻进来,他也知道……只当善怀是因为受了叱骂,又在默默地垂泪,于是也不着急叫她。   直到等了有一阵子,才忍不住咳嗽示意。   王碁抬眸看向善怀,道:“母亲年纪大了,脾气执拗,说你几句,你听听就算了……横竖有我在,不至于叫你吃了亏。”   善怀有些意外,他突然又说这些,便道:“我知道的。夫君,时候不早,洗了脚就睡下吧,不是说明儿还有事么?”   “嗯……”王碁应了声,慢慢坐起,垂落双腿。   善怀蹲在地上,给他褪去靴子,解开云袜,把双足浸在水中,拿了帕子,轻轻地给他擦拭双脚。   王碁垂眸看着善怀柔顺的样子,自己的双脚在她的手中,极为受用,平日里多半时候他都是自己洗的,只是偶尔之间,比如今儿醉了,便让善怀代劳,以前也没觉着怎样,今晚上,大概正是他平生得意之时,又喝多了酒,那烈酒在腹内燃烧,顿时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王碁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身。   善怀尚未意识到,见他弯腰,便抬头看向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吐?”她忙起身要去端痰盂,谁知王碁揪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往炕上一拉。   善怀全无提防,天旋地转地倒在炕上,这炕可不比软塌塌的竹床,撞的善怀身上生疼。   王碁一翻身将善怀压住,举手便去撕扯。   善怀昏头昏脑,只当自己无意中惹怒了王碁,吓得一颗心顿时缩紧:“夫君我错了……夫君别……”   王碁喘着粗气,咬着牙道:“你错了、你当然是错了,所以要……狠狠地惩罚……”   善怀哪里能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又闻着那浓烈酒气,头发丝都倒竖起来。   当初在娘家被喝醉了的父亲举着棍子往身上抽的日子猛然出现眼前,她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尖声大叫:“夫君!别别……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一记手刀,在王碁的后颈上砍落。   大概是怀了几分私怨,本来两分力道就足以叫人昏厥,景睨用了三四分,只别打死打傻了就是了。   善怀还在拼命挣扎,但她的挣扎,只像是个走投无路的小奶狗,只顾无辜地汪汪叫,挣扎反抗的力道跟手段也极有限。   景睨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事了,不用怕。” [15]第 15 章:毕竟他不是真的禽兽   景睨原本是要离开的。   毕竟再怎么样,他觉着自己跟善怀是不可能的,而且善怀根本也不晓得男女之间那种事,他大可以一走了之。   但不知为何,双脚上似乎拴上了千斤重。   他当然听得见里屋的响动,他就知道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尤其善怀本就生得天然风情,那个王碁既然能中举,想必也不是个瞎的,迟早晚会忍不住。   这本来是寻常的事……夫妻之间么,不过如此。   可还是没忍住出了手。   善怀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他,而王碁不知何故……似乎睡了过去。善怀爬起来,二话不说扑入了景睨的怀中,眼泪纷纷地搓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是怕极了,身子不住地颤抖,这种很明显的猛颤,让景睨的心没来由软了一软。   他张手把善怀抱住,喃喃说道:“胆子真小……”   这样胆小,以后可如何是好啊。   景睨本来想把王碁扔在地上,在善怀的恳求下,才将那人提起来放在小床之上。   善怀睡在炕上里间,问景睨:“你真的是狐狸精么?”   景睨枕着双臂:“你觉着是,那就是。”   “我觉着你是,你会飞,来无影去无踪。还会让人晕倒。”   景睨噗嗤了声。善怀侧卧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有些羡慕地:“我真想也是狐狸精。”   “为什么?”景睨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那样我就能跑,能飞,没有人再能打我了。”   景睨愣怔,慢慢地将头转开——他也是“打”她的其中一员啊。   甚至在灶下吃着那块她剩下的枣泥糕的时候,还蠢蠢欲动地,想要……   万万没想到,自己睡上了她的炕,就在她身旁,却偏偏地……没有兴致。   毕竟他不是真的禽兽。   她的正牌夫君就在同一个屋内,她又刚刚受了惊吓……景睨翻过身背对着善怀,觉着自己似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她也变傻了。   背后,善怀向着他蹭过来。景睨不用转身也能感觉到,她悄悄地攥着自己的后襟,也许方才把她从王碁手中救出来的他,对她来说已经是“保护神”一般的存在了。   景睨的心中涌起一点很怪的感觉,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容易被感情所动的人。   转回身,景睨道:“你干什么?”   善怀道:“没、没什么……你、你要走么?能不能……等天亮了,鸡叫的时候?我听说精怪得在太阳出来的时候离开,你放心睡,我给你听着。”   景睨哑然,本来想好的恶人脸有点儿做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回头向上。过了半晌,景睨道:“你是为何嫁给他的?”   善怀小声道:“家里是定过娃娃亲。”   “你喜欢他么?”   “喜欢?”善怀喃喃道:“夫君是天……我,我是敬仰夫君的。”   景睨的眉峰微蹙:“你有没有想过……”他沉默了很久,就在善怀以为他不会说下去的时候,景睨道:“离开他?”   善怀忙碌了一整天,已经累倦,有些半是昏睡了,听了这句,又清醒了几分:“什么?”   景睨却道:“没什么,睡吧。”   他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乡野村妇而已。当初在高粱地里阴差阳错,没把她杀了灭口已经是他心慈手软。   后来甚至想,好歹她也算救了自己一命,或许可以给她些银子……   而刚才生出的念头却很危险,有那么一刻,景睨心想,只要她出口恳求,他或许可以破例带她离开此处,将来或许给她在别处寻个合适地方住着,或者……留她在身旁做个丫鬟?侍妾之类。   善怀一觉睡得虽沉,但她不是赖床的人,次日醒来,天尚且黑着,可身边却已经无人。   甚至回想昨夜种种,犹如梦境一般,真仿佛遇到了精怪,如此不真切。   王碁起床的时候,揉着脖颈,怀疑自己昨夜睡觉姿势不对,落枕了。   可忽然间想起来,自己昨晚上似乎想跟善怀……可后来怎么样,竟完全不记得了。   抬头看向炕上,也不见善怀。王碁迈步出门,见灶房的门开着,隐约有声。   他松了口气,就见善怀从内走出来,猛然见他站在这里,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猛一哆嗦。   这一照面,王碁瞧出她的眼皮有些肿。   “你干什么?”他装出若无其事的,皱眉不悦。   善怀站住脚:“夫君你这么早起了?”   “嗯,”王碁又揉了揉后颈,疼的很,又想也许是昨儿喝的太多了:“昨晚上……”   善怀的头低到了胸口,仿佛要把脸藏起来一样。王碁皱眉道:“我喝多了,都不记得了,我可做了什么?”   “没、没有,夫君……醉的很,睡了过去。”善怀回答。   王碁吁了口气,没有就好,他可不想头一遭就稀里糊涂的。   才吃了粥,门外便有人叫。善怀沉默了一早上,直到此刻才期期艾艾道:“当家的,你出去……少吃酒,好么?”   王碁心想必定昨晚孟浪,吓到她了,便“嗯”了声。   自打中举之后,非但是满县内有头脸的人物都来结交,就连县衙之中县太爷众人,也对王碁另眼相看。   更是因王碁名声出众,竟任用王碁为本县教谕,负责主管一县之中的文庙祭祀以及本县生员等的教导管束,在县衙之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学官了。   王碁在县衙内住了几日,这日回来,带了两包糕点,一块肉,两匹布。   善怀正在缝制衣裳,听见动静忙赶出来,吓了一跳,急忙将东西接过来:“当家的,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王碁道:“村子里有一辆车去县内,正好撞见,便顺路乘车回来了。”   善怀忙着把东西放下,便来给他敲打身上灰尘,又去倒茶,忙个不停。   王碁打量干净整洁的屋内,又看向善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道:“这两匹布你留一块儿做衣裳,另一外给母亲送去,糕点也是一样的,只那块肉不需送人,自己留着吃吧。”   善怀道:“吃不了,不如切一块儿给婆母送去,让三弟他们也尝一尝。”   “随你。”王碁本来是想让她多吃些,毕竟王渼那边儿他自有补偿,不缺这些,倒是比善怀吃肉吃的还勤,只是既然她说了,便由她。   善怀又去打了水给他洗脸,王碁擦了擦脸:“近来村中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听说如何。”   “那就好,”王碁拿着帕子,说道:“这些日子你等闲不要出门。县内出了一件事。”   善怀正欣喜地打量着他,闻言问道:“什么事?”   王碁皱眉道:“不知哪里跑出来的一个恶贼,已经害了县内两名妇人……手段极其残忍。”他知道善怀胆子小,那些详细,便没有跟她说,只道:“如今县内的妇人姑娘,都风声鹤唳的不敢出门,捕快们满街上乱飞,难保那恶贼受了惊,跑出城来……所以你要留心,少出门,免得时运不济,万一……”   他没有说完,善怀却明白了,忙道:“我听夫君的,这几日不用下地,我尽量不出去就是了。”   王碁点头,看看天色:“我出去一趟。”   善怀本以为他要亲自去给杨老太送东西,只是见他甩手往门外去了,却没拿东西,善怀不由疑惑,又一想,兴许是去村中的族老家里有事商议之类,倒是不必她操心,于是便没有张口。   哪里知道王碁拐了两拐,直接去了秦寡妇家里。   王碁本来想跟善怀说一件事。   知县老爷十分看重他,特意送了一套县内的房子,他若不收,反而不好。   毕竟如今他是举人,下一回若是再高中,位置必定在知县老爷之上,所以知县提前示好,而王碁自然得接着这份好意。   原先他想,自己来回县衙跟村子,有些不便,或许,是时候让善怀也搬去县内同住了。   来至秦家,推了推,门已经关了。王碁正欲敲门,就听见屋内有声音传了出来,依稀是秦寡妇道:“你别不知好歹,离了这里,你又能去哪儿?”   大原道:“我去哪儿都行,横竖不在你跟前,不碍你的眼就是了。”   王碁一愣,正觉着诧异。只听秦弱纤道:“翅膀还没硬呢,就不认人了,哼……你怕不是想着去找善怀吧。”   大原道:“找她又怎么样,她虽然呆,却比你好百倍。”   秦弱纤冷笑道:“行啊,那你就去找她,你若能长长久久地住在她那里,自然更好。我绝不拦阻。”   王碁越听越觉着古怪,便咳嗽了声,抬手拍拍门。   门内沉默,顷刻,秦寡妇问道:“是谁,夜晚敲门,别叫我拿砖头打你。”   王碁又嗽了声,低低道:“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屋内一声惊呼,秦寡妇飞跑出来,忙开了门,借着灯光见是他,竟不顾一切,一把抱住:“你……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这连日不见,想煞我了。”   王碁有些尴尬,尤其是看到大原站在屋门口,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拍拍秦寡妇的肩膀,示意她松手,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关上:“刚回来,不知你们这里如何,过来瞧瞧。”   大原望着他,忽然道:“善怀知道你来这里么?” [16]第 16 章:冤家对头   王碁还未如何,秦寡妇变了脸色呵斥道:“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还不回你的房里去呢?”   大原扭头,一言不发,直愣愣地回房去了。   王碁并没很在意,只笑了笑,道:“这孩子怎么了?”   秦弱纤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屋里带:“自从上回落水后,大概是知道被善怀救了,所以对她越发好,又看你常来这里,就替善怀抱不平了……唉,也是善怀惹人爱,连这么小小的孩子都喜欢她。”   王碁听出她话语中的怨叹,笑道:“再怎么样,也是你的儿子。”他不想提善怀跳水救大原的事,因为对他而言,虽然大原得救,但善怀那没体面的样子,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提起来便觉着刺心。   秦弱纤怎会不懂他的心思,便是故意提起的。到了屋里,她把灯往王碁跟前推了推,含情脉脉地打量他的面上:“才去了几日,便瘦了。衙门里的公务必定很忙?”   王碁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银钗,在她跟前晃了晃。秦弱纤眼睛一亮,张手接过来:“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我拿来馋你?”王碁往被褥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态。   秦弱纤下了地,给他脱了靴子,顺势靠向他怀中:“怎么想起给我买这东西了?”   “你只说喜不喜欢?”   “王郎给的,我自是喜欢。”秦弱纤抬头,媚眼含春瞅了瞅他,忽然想起来:“可也给她买了?”   王碁道:“哪里来的那多余的银钱。再说,买一样的东西,我自己找事不成?”   秦弱纤嗤地笑了,在他怀中扭了扭,又央求他给插上,又问他好不好看。王碁多日不见她,此刻搂着人,自然百般说好。   忽然,秦弱纤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去了县里,几日也看不到人……若天长日久的,该不会就把我抛下了吧?”   王碁道:“哪里的话。”   秦弱纤道:“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名正言顺的?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好些风言风语。”说着,眼圈一红,楚楚可怜。   王碁皱眉:“是谁敢滥言?”   “他们自然不至于嚼到你跟前去,背后指指点点的都落在我身上……家里的哥哥都晓得了风声,还说过了我几回,说我没名没分,自家不尊重……”   王碁毕竟聪明,即刻听出了几分,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自然不会撇下你不管。”   秦弱纤道:“我其实也不在意那些,就是整日见不到你,心里想……”   “想什么?想我的人,还是想我的物事?”王碁斜着眼笑问。   “都想。”秦弱纤钻入他怀中:“恨不得整天都同王郎在一处才好。”   王碁几乎就脱口而出——叫秦弱纤搬去县内跟自己住了。要知道原本他还想跟善怀这样说的。   只不过,善怀那人蠢蠢笨笨的,不叫她去她也不觉着怎样,倒是秦弱纤……离了他就仿佛活不了一样。   两下孰轻孰重,似乎分的很明白了。   秦寡妇心里想的,是叫他快些把善怀休了,哪怕是和离也好。自己得了举人夫人的名头,才是正经。   但是王碁竟不开口,她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如何料理。   一念至此,秦寡妇道:“我也不是催促王郎,只是你也看见了,大原越来越懂事,整日家跟你偷偷摸摸的,在他心中我成了个什么人了?”   王碁被她扭的心软:“我才中举,知县老爷看重,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形了,这会儿自然不宜跟她如何,否则便有了抛弃糟糠妻的名声,自然不好。”   秦弱纤道:“我当然不想为难王郎,可我……”   王碁道:“你且再等些时日,我站稳了脚跟,至少先把你接进王家门。”   秦弱纤原本打算的,是把善怀取而代之,可听了王碁的话,知道目前是不能了,心中有些懊恨,面上却纹丝不露:“只要跟你长相厮守,哪怕是妾也成啊。”   王碁喜欢她这为了自己做小伏低的样儿,笑道:“放心吧,不能是正妻,做个平妻,却也不能委屈了你。”   “知道王郎疼我……”秦弱纤贴上前,轻车熟路地解开衣带。   秦弱纤知道王碁才回来,所以尽心竭力地伺候,一则叫他离不开自己,二则,也是防备着他回去跟善怀如何。   故而这一番折腾,几乎过了子时才罢休。王碁差一点出不了秦家的门。   等回到了家里,大门早关了,他拍了两下,里头脚步声响,善怀匆匆出来开门。   “你还没睡?”王碁随口道。   善怀道:“我自然要等着夫君回来……好给夫君开门。”   “关什么门,还能有人敢来滋扰生事不成。”如今他中了举,又在衙门里,料想不会有不长眼的敢来如何。   只不过看着善怀俏生生的身影,心中一紧。   善怀怕他不高兴,便道:“自是没有人敢,只是夫君不在家,镇日没个声响,我心里害怕……要是有条小狗就好了。”   王碁因在秦弱纤那里鏖战太久,身心疲累,洗了脚后,倒头便睡。   善怀只当他是在县衙操劳,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在外走动,又庆幸他不曾发脾气,却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早上醒来,洗漱完毕,吃早饭的时候,王碁说道:“今日拿几样东西,往岳父家里走一走。”   善怀大为意外:“要、要去我家里么?”   王碁道:“本该早几日就去的,只是太忙,好歹今日得空。中午也不必留在那里,尽尽礼数就可。”   因为当初向家“逼婚”,王碁便一直都很不喜,加上向老爹嗜酒,喝醉了便大撒酒疯,在向家村里的名声也不佳,所以王碁更加厌恶。   逢年过节,只在必要时候陪着善怀去探一头,能不接触便不去接触。   先前王碁中举,这消息向家村里自然也知道了,但向老爹知道女婿不待见自己,加上他觉着毕竟是小辈,很该女儿女婿上门才是,因此也并不来俯就。   倒是向家的老族长,因得知消息,几次三番催促过,向老爹无法,只得打发自己的儿子过来探看顺便道贺。   那时候王碁已经去了县内,家里只有善怀,善怀见了自己的哥哥,自然高兴,便留他吃饭。   只是杨老太不知哪里得了消息,特意带了三媳妇赶了来,生恐善怀趁着王碁不在家里,引着娘家人来胡吃海喝。其实王碁不在家的时候,善怀极节省,平日不过窝头咸菜,偶尔熬些白粥就算改善了,鸡蛋都攒着等王碁回来吃,那日,也不过是蒸了个鸡蛋羹,做了个白菜汤。就算如此,杨老太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阴阳怪气了一番,舅哥没吃几口,便起身告辞了。   所以那次见面,也并不算愉快。   本来善怀想回娘家去看一看,杨老太也看出她的心思,警告道:“我儿子如今不在家里,你把门看好了,别闲的四处溜达,招蜂引蝶。你那娘家也少回去,别以为我儿子当了官儿,他们就能都巴上来了。”   善怀觉着这话颇为伤人,但杨老太是没道理可讲的。   所以如今善怀听见王碁说要去自己家里,自然是喜出望外。   谁知还未出门,杨老太便又来了,见他们大包小包的,便皱了眉。上回王碁中举后,那许多财主士绅等送的东西,杨老太眼馋了许久,只是王碁没松口,她也不敢伸手。   王碁心里有数,自己这个娘眼皮子太浅,又且贪婪。所以并不纵容她,该给她的,他不会不舍得,不该给的,她惦记也是枉然。   此时见她又拦着,王碁道:“我如今县内做官,知县大人最重孝道,难道要让他知道,我中了举便目中无人,不把岳丈一家看在眼里么?”   杨老太的气焰被压下去,又嘀咕:“那也不用拿这么多好东西。”   王碁道:“我这屋里的事,横竖都有数,就不必您老人家来操心了。”   杨老太大为委屈:“我儿,我若不给你看着,上次她娘家来人,她引着大吃大嚼的,还指不定拿走多少东西呢。”   善怀脸上涨红:“我没有,只做了一个鸡蛋羹,一个白菜汤给哥哥……都没吃几口……”   王碁脸色一沉:“母亲说话,不可顶嘴。”   善怀低下头去。   杨老太才得意,王碁又转向她道:“舅哥来家里,本就该好生招待,不然传扬出去,还说我势利眼,刻薄岳家。母亲以后不可再如此得罪亲戚了。”   杨老太目瞪口呆。   却见村中的骡车赶了来,王碁把包袱等放在车上,又让善怀先上车,自己也才上去,往向家村方向而去。   杨老太眼睁睁看着,气的脸色发白:“作死!什么东西,她竟然还坐起车来了……我儿如此对我,必定是她昨晚上吹了枕头风了,这小浪蹄子,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的,真当自己是举人夫人了……以后还不更骑在我头上。”气的嘟嘟囔囔,指天骂地,又不敢高声。   且说善怀跟王碁坐着雇来的骡车,一路往向家村而行。   逐渐地沿着河畔,上大道的时候,迎面尘土飞扬,竟是来了一队人马。   赶车的忙将骡车靠在路边停住,王碁抬头,竟见是十几匹膘肥体壮的健马,马上骑士,一色石青的武袍,个个身强力壮,都是体态矫健之辈,腰间都带着兵器。   远远地那声势浩大,就如千军万马,着实惊人。   随着靠近,却看到队伍之中有一人,身着绯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玉面星眸,气质尊贵,额头上勒着一道同绯色嵌明珠缎带,风流飒沓,格外醒目。   王碁看的入神,不知是哪一路的贵人,却没发觉身边的善怀瞪大了眼睛。   此时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那小郎君凤眼斜睨,瞟了过来。 [17]第 17 章:她就该主动扑上来   马上的小郎君,自然正是景睨。   大老远他便看到那辆骡车,依稀觉着车上的人仿佛有几分眼熟。   如今相隔只几丈远,他瞧得分明,善怀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莫名的,景睨心中生出几分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得意,又仿佛好笑。   他放慢了马速。   而周围跟随他的那些人即刻察觉,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纷纷配合放慢,却仍是把他护在中间。   王碁是个聪明之极的人,见这些人呼啸而来,一看便知道来头非凡,就知道是自己不可招惹的。   幸而这赶车的也是有眼力劲,早早地将骡车靠边停了。   谁知这些人竟放慢下来,王碁心头一沉……但也看出他们并非歹人一类。   他当即握了握善怀的手,示意她别轻举妄动,自己却跳下骡车,迎着为首之人,走近几步,拱手道:“在下乃是县中教谕,上王下碁,各位有礼了。”   不管对方是何用意,他先行示好,且报出自己是县衙属官的身份,不管如何,对方都要忌惮几分。   为首那两名,其中一个面色微黑,不怒自威,瞥了眼王碁,并不理会。另一个看着有几分笑意,仿佛是个好相处的人,却也不搭腔,只回头看向景睨。   王碁心中一动,知道这些人都是以那小郎君马首是瞻,不由抬眼看向对方。   却见景睨的目光竟越过自己,落在骡车上,王碁一怔,正欲回头,景睨却道:“哦?你就是……那个此次新科的王举人?”   王碁微喜,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当即笑道:“正是区区,不知郎君乃是……”他还想套问一下对方的来历。   不料景睨只是一笑:“过路的而已。”   王碁有些失望,知道对方不愿意暴露身份。景睨却道:“王举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呃,是陪着内人去往岳家探望。”他回头看了眼善怀,却见她还在车上,正低着头,王碁微微犹豫,到底没叫善怀上前,只道:“内人乃乡野村妇,不知礼数,还请尊驾见谅……”   “倒也无妨。”景睨淡淡一笑,笑意却比方才冷了几分:“没想到王举人还是个宠妻之人。”   王碁心中纳罕,萍水相逢,这小郎君为何只管跟自己说这些事。   别说他觉着古怪,跟随景睨的那班人也都各自惊讶。   从来目无下尘的“景千岁”,居然会跟一个区区的县衙教谕主动搭话,还说起这些仿佛家常的话,这简直像是看到老虎开始吃草一样,不可思议。   景睨又看了善怀几眼,见她只顾埋着头,便道:“早听闻王举人饱读诗书,我因有事要逗留一段时日,若得闲倒要讨教一二。”   王碁更为意外,不过这些贵公子的心思向来难猜,于是忙道:“是在下之幸,求之不得。”   景睨又扫了眼善怀,欲言又止,只见她仍是低着头,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呵。”景睨压下眼底笑意,一抖缰绳。   其他众人见状,才又簇拥着他呼呼喝喝地去了。   王碁直到望着这行人远离,这才重又回到骡车上。   那赶车的是本村的葛老五,方才吓得大气不敢出,只佩服王碁毕竟是读书人,竟能应对得体,真不愧是举人。   此刻忍不住问王碁道:“大老爷,方才那是些什么人,好大的气势?”   “多半是府城方面来的,听口音绝非本地,看他们打扮举止,多半是高门贵宦的衙内吧。”   “怪不得,啧啧,那说话的小郎君,那眉眼可实在精致的很,倒像是画中人一般,只不知来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做什么呢。”   王碁道:“老五哥,横竖不关咱们得事,何况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没好处。”   葛老五也听出几分,当即不敢再问。   善怀低着头,没想到大白天见到了“狐狸精”,想到那夜跟景睨的对话,如今他公然现身,多半不是真的狐狸了。   想到同他相处种种,善怀心中惴惴的,忍不住小声问王碁:“夫君,那个小郎君,是人吗?”   王碁睁大双眼:“这是什么话?”   善怀支支唔唔,说不出来。王碁想到景睨的人物打扮,确实如同神仙一般,便笑道:“不是人又能是什么?无非是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所以生得好些罢了。”   善怀“唔”了声,心里乱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王碁刚才被景睨气势所压,心里隐隐地有点儿不快,此刻便低低嘱咐善怀道:“先前知县大人询问我的妻室,又叫我在县内住下,听他的意思,是也想你去县内一同住着,也许你将来还要见到知县夫人呢,你且记着,以后见了人,不可再这样畏首畏尾的,不要失礼于人,也丢了我的脸。”   善怀向来不是个习惯见人的,何况刚才那一堆男人,早吓坏了,只是王碁嘱咐,她也不敢如何,只忙点头应承:“我记住了。”   葛老五听着,啧啧称羡,忍不住凑趣道:“善怀也是个有造化的,如今竟成了举人夫人了。叫我说,碁哥儿如此才学,如此人品,将来当大官的日子还有呢,也许会给善怀挣一个诰命夫人,也说不定,到时候连我们村子都跟着沾光了。”   这种话谁不爱听,王碁呵呵一笑,把刚才遇到景睨的那点阴霾给驱散了。   且说跟随景睨的那些人,离开之后,各怀心思。   景睨左右随行的,其中一个长脸粗豪汉子笑问:“十九哥,刚才是怎么回事?”   “什么?”景睨假装不知。   那汉子道:“好端端地,怎么竟跟一个地方教谕说上话了?虽说是个举人,但在你的眼里,就算状元都是寻常,怎么偏对他不同?”   景睨道:“不过看他……是个人物罢了。”   “他?”汉子回想王碁的容貌谈吐,摇头道:“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个腐儒,在这偏僻地方而言,也确实算是万里挑一了,可若是在京内,这种人物却不够看。”忽然嘿嘿笑道:“倒是车上那个小娘子,颇有可观之处,美得很。”   这本是随口的一句戏言,毕竟因景睨跟王碁攀谈,这些人自然要留意周遭,也把葛老五以及他那匹骡子、马车,当然马车上的善怀也看了个清楚明白。   景睨眉峰微蹙:“哦?”   偏那汉子没看出眉眼高低,毕竟深知景睨不近女色,便笑道:“那小娘子倒有几分姿色,若是打扮打扮,恐怕不输给……”   话未说完,便听见一声咳嗽从旁传来,他扭头,对上同袍示意的眼神。   汉子后知后觉看向景睨,却发现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冷了几分,虽不做声,那种不悦气息,却已经叫人不寒而栗。   “十九哥……”汉子错愕,蓦地想起当时景睨虽跟王碁说话,眼神却仿佛……   旁边的那人看着就是精明像,笑着打圆场道:“一个乡野妇人罢了,有何可提的。幸而此番十九郎有惊无险,不如及早赶回京城……可知先前消息传回,皇上都急坏了,责令廷尉跟兵马司出动寻人,多少人都担着干系呢。”   这才把话题转开。景睨道:“担着干系也活该,这次我本是秘密行事,却给人看破了踪迹,只怕我身边儿也出了内鬼了,等回了京,少不得仔细肃查一番,看看谁的脖颈够硬。”   身边几人听闻,各都变了脸色,知道这一番回去,必定又要有不少人头落地。   景睨又道:“这案子尚且没捉到真凶,无功而返不是我的性子,传信回去告诉皇上,我要再留几日。”   “十九郎……”旁边那人正要劝,景睨却抬头望着前方那一片高大矗立的赤粱地,原本寒星般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抹迷离。   本来想着临走之前再去见一见善怀,没想到在此不期而遇。   那王碁竟然是陪着她回娘家的……一想到这个,景睨心里便觉着怪怪的。   善怀在王家过的显然不好,比如上次明明她跳河救人,却给王碁当众打了一巴掌,这王碁还跟寡妇勾搭,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还有王家那个老虔婆,总是刻薄辱骂她……   先前那夜王碁醉酒,景睨将他打晕,在王家留宿一宿。   他生平第一次跟个女子同炕而眠,明明对她存有不良之心,却竟没有动她分毫。   要如何对待善怀,竟成了他心底的悬而未决,从最初笃定给点银子就能打发,到想着叫她跟着自己……他几时如此优柔过。   本想干脆一走了之,可竟在此遇上。   景睨回想方才她在骡车上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样子,心中一痒。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儿看不得善怀跟在王碁身旁。   景睨望着那火红的高粱,心想:善怀的性子有些一根筋,秦寡妇那小子都提醒过叫她和离,她只是不肯。   想想也是,如今王碁是举人,这在乡野地方已经是难得的金龟婿了。   但她先前不知他的身份,如果知道,是否会喜出望外,巴不得贴上来。   毕竟,这穷乡僻壤虽不知他景睨是谁,但在皇都之中,谁不知炙手可热的“景千岁”十九郎?只要他稍微流露出想要侍妾的想法……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愿意自荐枕席。   不管是人物,人品,出身,或者是官职……难道不比王碁强上百倍千倍?   景睨甚至觉着,把自己跟王碁相比,简直像是天上的明月跟地上的沟渠一般,都侮辱了他。   但善怀又是那样愚钝,若真有心,或者有那什么秦寡妇一半知情识趣,王碁酒醉那夜,她就该主动扑上来。   罢了,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而已。   多半是自己才识滋味,故而有些割舍不下。   景睨自顾自想着,没留意自己身边那两人此刻在前方交头接耳。   “十九哥怎么了?好像很在意那妇人?”   “知好色而慕少艾,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十九郎正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其实也是好事,之前见他总不亲近女人,还担心他……这下可好了。”   “去你的吧,就算想要女人,只要他说一声,什么样的没有?怎会看上这种嫁了人的?”   “这你就不懂了,一来那妇人确实有些风情动人之处,二来,嫁了人,更有滋味。”   那长脸汉子皱眉:“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什么不太合适?男欢女爱,百无禁忌。我倒是觉着有趣。”   汉子回头看看景睨,却见他一副神不守舍之态,果真有些思春之意。   这小爷破天荒第一次留心女人了,自然不能苦着他。   罢了,嫁过人就嫁过人,横竖只要十九哥心满意足,管她如何。   “你方才记不记得那举人……叫什么?”   “王碁。本地就这一个有名的举人。”   “知不知道他住在哪?”   “你问这个做什么?” [18]第 18 章:调虎离山   骡车还未进向家村,就有村民留意到了。   猛然看见善怀……又看看王碁,反应过来,顿时有人围上来跟举人老爷寒暄,有人飞奔去向家报信。   向家原先还算是个书香之家,但这两代已然没落,向老爹没什么能耐,偏又有嗜酒的毛病,喝醉了后便胡嚷乱叫,殴打妻女,弄得鸡飞狗跳,村落中很不受人待见。   更加上向家家贫,向老爹又是个只会朝内撒气,在外头立不起来的,所以那些拜高踩低的势利小人便时不时地嘲笑欺辱。   甚至在善怀嫁了王碁之后,向家人在村落之中还常常被欺压,毕竟王碁不太待见善怀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村子跟村子之间相隔不算很远,这些闲话传的自然也快。   直到王碁中举,这一局面才有所改观。   就连先前曾欺压过向家的村长跟族老,都相继前来探看……试图缓和关系。   他们唯恐向家会借了女婿的势,万一要报复起来,他们虽是村中一霸,可如何能够跟举人老爷相抗。   何况,举人的身份,对于王碁而言只是起步,谁知道他此后会如何,又听闻知县老爷很看重他,如今又在县衙任了教谕,哪怕明年春闱不能如何,有了官儿,也自前途无量。   只是向老爹脾气臭的很,竟不肯去女婿家里俯就,只让儿子去了一趟,而王家也没有来过人……因为这个,向家村里那一干势利眼,都说向家大女婿跟他们不相往来了,举人老爷的光儿也沾不成了,一时流言四起,几乎把向家的脊梁骨都戳断了。   没想到今日他们见到了活的举人老爷,而且带了大包小包,亲自登门。   骡车进村之时,村长跟族老门已经得了消息,也顾不上去向家,只亲自来接。   一番寒暄逢迎,王碁应对自如。毕竟他是在县衙任职的,平日里见的那些人,哪个不比村长族长等有威势,应酬这些人,不过是举重若轻。   倒是善怀,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善怀讷于言,但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先前对他们家可不算很好,甚至有几个,曾经明目张胆地欺负,跟他们家还打架吵闹过的。   如今却似没事人一样,围着问长问短,脸色和蔼的仿佛是自己的至亲长辈。   善怀自然不喜欢虚与委蛇,只能勉强地扯一扯嘴角,只想快些回自己家里去。   还好她家里也收到消息,两个妹妹先跑了出来,冲入人群,见了善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王碁跟那些围上来的人一一寒暄,大步向前,跟两个妻妹相见了。   那些人却兀自不肯离开,在村长跟几个族老的带领下,簇拥着王碁往向家而来。   善怀的小妹善和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大妹妹善仁眼圈发红,道:“还以为大姐姐成了官太太了,就忘了还有个娘家了呢。”   “不是,只是先前家里头事多,没顾上……”善怀唯唯地回答。   善仁看看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的王碁,又扫了眼身遭的那些人,哼道:“大姐姐不知道,只因为这些日子你们没露面,那些人说话比刀子还狠,说什么姐夫不认这个岳家了……之类,这会儿见姐夫来了,却又装作没事的好人一样凑上来……呸!”   善怀见她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知道收敛,忙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声点。”她自然也看不惯那些人伪善的嘴脸,但善仁这样不知收敛,被小人听见,只怕又得罪一大片人了。   小妹善和道:“大姐姐,总算把你跟姐夫盼来了……我就说姐姐一定会回来看我们的,娘还偷偷地哭呢。昨儿爹又喝醉了,大闹了一场,引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凑到我们门上,他们都笑咱们……”   善怀已经看到善仁的脸上带着伤,显然是挨了打,很是心疼:“不是叫你们看情形不对就赶紧藏起来么?打的怎么样?”   大妹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都习惯了,横竖没打死就罢了。”   小妹善和却道:“昨天爹都拿了刀了,要不是娘护着,只怕真的要砍死我们了。”   善怀的心一颤,问道:“哥哥呢?”   “哥哥先前在邻村找了个活,这几日都在东家那里吃住,不曾回来。”   善和怯生生道:“姐,听说姐夫中了举人,是极了不得的,他说的话必定管用,那能不能让姐夫说说爹,叫他不要再拿刀子了?”   小妹眼巴巴地看着善怀,她甚至没有求说让向老爹别打人,而只是不敢叫他拿刀。   善怀本来极少跟王碁开口,但听了小妹如此说,便点头道:“好,我会跟他说的。”   她答应之后,连善仁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到了向家,又是一番热闹,向家几个族老得知消息,尽数来了,向老爹先前起的晚,才吃了早饭,顺便喝了几口酒,正在家里发懵。这些日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他心中的闷火愈发无处宣泄,几乎每天都醉醺醺的,弄得家里越发不安宁。   直到那报信的人来了,向老爹得知举人女婿上门,自然喜出望外,哈哈大笑了几声,得意非常。   不多时那些族老众人,如闻到腥的苍蝇,齐齐而来,一改往日的刻薄,尽数和颜悦色起来,向老爹被围在中间,只觉着面上有光。   善怀的母亲柳氏,是个软弱可欺的妇人,年青时候也是个美人,只是遇人不淑,加上整年整日地为了这个四面漏风的家操持,虽年纪还不算很大,却已经透出几分苍老了。   听闻女儿回来,欣喜非常。见向老爹被众人奉承的有些不知东南西北,只怕酒力又上来了,她心里暗自焦急,又有些担心,怕向老爹在女儿女婿面前撒酒疯出丑。   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提心吊胆,那边王碁跟善怀被人簇拥着到了,柳氏不由地迎出了几步,那边善和也先跑过来,扶着她的手:“娘,大姐姐回来了!”   善怀忙上前,望着母亲比上回见了还要憔悴几分的脸,不由地双膝跪下,正要磕头,却给柳氏扶住:“快起来,使不得。”   旁边一个老妇人也笑着来拉善怀,道:“你如今是举人夫人了,又是跟举人姑爷一起回来的,你跪下了,岂不是叫姑爷为难?”   善怀却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见了母亲,觉着自己没能尽孝,情不自禁而已。   她擦了擦泪,回头看王碁,王碁已经也走到跟前,垂首躬身向柳氏见礼,柳氏忙道:“快、快到里头坐了说话。”   向家破天荒地热闹起来,门庭若市。   本来王碁不打算留在向家吃饭,可是向家村的村长跟族老等都执意相留,加上善怀多日不回来了,只得留下。   邻村的向善礼也听说消息,赶了回来,中午便又在屋内摆了几桌子,向家本来是没有财力来摆这些宴席的,却又是村长跟族老门出的酒菜,毕竟这是在举人跟前露脸献殷勤的大好时机,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向老爹不出意外地又喝多了,他早上本就吃了酒,此时高兴,又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劝酒,他竟然来者不拒。   善仁善和两姊妹本来在屋里陪着善怀,听到外头喧哗,知道不妙,两个女孩子的脸色都变得极难看。   之前在开席的时候,善怀曾暗中叮嘱过王碁,叫他稍微约束着向老爹些,可向老爹酒兴上来,哪里管人说什么,何况另有些眼红嫉妒的歹人暗中故意撺掇。   向老爹喝醉了,便惯常地要耍酒疯,王碁见势不妙,上前扶住了向老爹:“岳父,不如且去屋里歇息歇息。”   “我没有醉,休要拦我,”向老爹推了他一把,叫道:“我告诉你……什么举人老爷,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把谁看在眼里?”   大家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齐刷刷看向王碁。   王碁却仍是笑意不改:“岳父说的很是,这是自然……还是先进内吃口茶吧。”说话间,他避开众人视线,手在向老爹后颈上轻轻一敲。   向老爹哼了声,便晕了过去。这会善礼也奔过来,只当老爹是醉死过去了,跟王碁一左一右扶着,把老头弄进屋里去了。   善怀三姊妹见状,大大地松了口气,柳氏捂着心口,方才那一刻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把向老爹安置在炕上,盖了被子,柳氏眼泪便冒了出来。   王碁看看她,又看看两个妻妹,说道:“虽然有些话不该我说,但岳丈这个毛病,也该改一改,不能叫他只管这么喝了。”   柳氏擦着泪:“不怕女婿笑话,劝过多少次……都不听。”   善仁道:“哪里管用呢,何况说一次,就打一次……一次比一次狠。”   王碁道:“他去哪里买酒?”   柳氏回说,是从村子里卖散酒的那里,有钱便多买些,没钱就去赊账。王碁说道:“我去说一声,叫不许卖给岳丈,这个法子可使得?”   别人没有开口的,善仁道:“这话就该姐夫去说,我原先也去说过,只是他们看我是个女孩儿,不听不说,反而嘲笑了我好一顿……还有那些眼气心黑的,巴不得家里头不安宁,若姐夫肯出头,我看倒好。”   善怀眼巴巴地看着王碁。王碁一笑:“既然如此就好办了。”   王碁出了门,把这话只跟村长和向家的族长、几个族老都说明了,叫他们约束着向老爹,有些事情该帮的且帮上一把,他毕竟是读书人,为人又精明,言语极为厉害,有些话不必明说,那些人又岂会不懂?原先没有人肯给向家出头撑腰,如今有了个举人女婿,自然比什么都管用,当下一概应承。   王碁又吩咐了向善礼,叫他挑起家中大梁,莫要什么都听从向老爹的。   对于自己这个大舅哥,王碁也是有些好感的,原先曾也读过私塾,只是后来家里没有余钱,虽然做些农活,但也有几分文气,所以王碁不管如何,也愿意提点他几句。   末了,王碁又道:“我才去县衙不久,待过些时日,或许可以为舅哥在那里寻个差事。到时候,向家就靠你了。”   向善礼大为感激。   把向家这烂摊子梳理过后,已经日影偏斜,王碁便跟善怀乘了车又返回,那些众人一直送出了村口。   路上,善怀靠到王碁身旁:“夫君,今日多谢你。”   王碁瞥着她,夕照的光芒中,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朱唇微挑,丰润的叫人想咬上一口。   骡车摇摇摆摆,才进了村子,就见一个人急匆匆迎面走来:“碁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碁不明所以,那人却又回头叫了几声,就见一个穿着公差服色的衙役牵着马走出来,一眼看见他,忙上前道:“王教谕,还好没错过,知县大人请你快回县内。”   “有什么事?”   衙役说道:“今日县衙来了一位贵人……听说教谕是今科举人,便有意相见。所以知县老爷派小人来,请您快快前去。”   王碁本想在家里多留两日,毕竟他还惦记着那一件事。   只是前夜被秦弱纤纠缠的没了精力,今日之所以在向家这般尽心,一则是因他有这般能力,二来,也存着个为了善怀的心思。   谁知偏偏县衙召唤。听见说是什么“贵人”,王碁心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竟是先前在路上遇见的那一看就知道来历非凡的小郎君,总不会那样巧……就是那一行人? [19]第 19 章:打包叼走   既然知县老爷特意派人相请,王碁当然不能拂逆,于是便交代了善怀几句,又乘车跟着那人去了。   善怀自己提了篮子回了家里,篮子中,是柳氏给她塞的自己做的咸菜,晒的菜干,以及一些干花生,一包没舍得吃、放了太久的糕点,虽看似拿不出手,但都是娘家能拿的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本来还想把剩的饭菜挑些好的叫他们带回来,是王碁坚持不肯要,毕竟王碁并不想吃别人剩下的、那些东西他也看不在眼里。   善怀刚要开门,隔壁曹媳妇因之前官差来到,她已经观望了半天,如今见善怀自己回来,便问道:“嫂子回来了?方才看到有差爷来寻大哥哥,可遇到了?”   善怀便说已经回县城了,曹媳妇一边磕着家里晒的南瓜子,一边笑吟吟说道:“大哥哥如今成了大忙人了,三天两日不见回来,这家里越发空荡荡的,嫂子夜里……怕是难熬了。”   正说到这里,她家的男人粗声道:“你又在那里闲磨牙,还不快回来收拾饭菜!都饿出人命了!”   曹媳妇的眼睛盯着善怀的篮子,本来还想问她娘家给她回了什么东西没有,闻言只得先抽身回屋。   善怀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开门入内,反手又将门闩了。   王碁不在家,等闲也没有人来,大原必定已经知道了今儿她回了娘家,应该也不会在这个傍晚时候来。   善怀赶着把篮子放下,先去喂那两只极宝贝的鸡,一看鸡窝里还有一只蛋静静地躺着,格外欣喜。   喂了鸡,收了蛋,才进了屋里,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菜干,咸菜头,花生……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湿润。   善怀搬了些麦秸,生火烧水熥饭,对付吃了两口窝头,就着半碗热水,并娘家带回来的咸菜花生,依旧吃的香甜。   吃过后,洗漱整理了一番,便拿出先前的旧衣裳,在灯下缝补。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犬吠的声音,善怀抬头,侧耳听了一阵,狗叫声又逐渐停了。   她叹了口气,先前借着王碁询问,她随口说了句要有只小狗就好了……但也不过想想罢了,王碁就算不说什么,杨老太知道,必定又要叫嚷,说浪费粮食之类的。   眼见时候不早,善怀把衣裳收起来,捧了灯到里屋,把炕稍微扫了扫,无意中探手入被窝底下,忽然碰到一物。   她拿出来看了眼,吃了一惊,原来正是那日景睨走后,她发现的一块玉佩似的东西,当时因怕被王碁察觉便先收了起来,只想等景睨再出现便还给他,谁知一直压在这底下,竟忘了。   善怀对着灯影,细看了一会儿,这玉佩质地温润,色如皎月,雕刻的极其精美,先前没仔细打量,这会儿倒是看出来了,中间一个细长嘴的花瓶,上面刻着字,两边是两只鹌鹑样的鸟儿,栩栩如生。   善怀虽不知这玉佩价值几何,但也看出必定十分贵价,唯恐不小心损坏或者丢了,正欲好生收起,只听到一声细微轻响。   她以为是风吹着门,并未在意,才解开半臂的系带,桌上的油灯光忽然一晃。   善怀只感觉后颈微微地疼,眼前发昏,便向前栽倒。   王碁来至衙门,此刻已经是掌灯时分。   早有人入内告诉,王碁才入内,县衙的冯主簿就快步迎了出来,两下见礼,冯主簿道:“贤弟可算来了。”   王碁问道:“听闻是有贵客,不知是哪里来的?”   “了不得,”冯主簿指了指头顶:“是殿前司一位虞候,因为之前那件案子惊动了天子,故而带人亲来查办。”   王碁见他手指着天,心中一惊,知道这贵客比自己想象的来头更大,竟然是从京城而来。   这么一想,他就把白日遇见的那小郎君摒弃在外了,毕竟,能够做到从五品虞候的,必定不是那样年纪轻轻、貌似豪门贵公子般的人物。   冯主簿陪着王碁一边走一边嘱咐:“只管好生作答,把这班人应付过去才好,倘若惹他们不快,借着查案的口子或者为难我们一二,就不好说了。”   入了县衙后院花厅中,王碁才进内,便觉着眼前一亮。前方正位上坐着的,确实是个容貌有些威贵的中年武将模样的,必定就是殿前司虞候。但第一时间吸引王碁目光的,却是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人。   花厅的灯火通明,而比灯火更加璀璨夺目的,却是那如明珠美玉似的少年。   正是自己陪着善怀回娘家时候遇到的那位小郎君。   王碁满心错愕,那小郎君却并未留意他似的,自顾自垂眸饮酒,仿佛全然不曾在意进来了这样一个人。   反是知县大人笑道:“这位就是我们县今科的举人,王碁王子储……王教谕,快快上前拜见殿前司的孙虞候。”又起身对着上位的那虞候微微欠身示意。   王碁忍住心中疑惑,忙上前行礼,此刻也认出了,这位孙虞候,正是先前陪在那小郎君身旁的一个武将,当时在路上他明明不居主位,如今却……王碁虽诧异,面上不露声色,循规蹈矩地行了礼。   那孙虞候呵呵笑道:“果然就是这位王先生……果然事有凑巧。”   知县诧异:“哦?虞候见过王教谕?”   王碁说道:“回知县大人,先前学生陪着内人去岳家的路上,曾跟虞候一行遇到过。”   知县笑:“原来如此凑巧。”   孙虞候道:“王教谕这是自岳家回来了?我等来的唐突,没搅扰吧?”   王碁忙道:“虞候哪里的话,”   孙虞候便请他落座,丫鬟斟了酒。又有知县大人布置的乐籍,进来吹拉弹唱。   一直不曾出声的景睨开口道:“俗的很,不堪入耳。”   孙虞候虽看似在主位,谈笑风生,实则时刻留意他的神色动作,听了这句,便挑了挑眉。   知县忙笑道:“这是本地最出色的乐籍了……自然是跟京内天子脚下的不能比。”   景睨看向王碁:“听闻王举人饱读诗书,那不知会不会唱曲呢?”   不知为何,在景睨开口的那一瞬间,王碁就觉着他或许是冲自己来的,果不其然。   这话一出,知县微怔,孙虞候笑道:“十九郎,虽说时下那些读书的、文人之类多会吹弹作唱等,但此处又不比京内,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倒是罢了。”   冷不防景睨身旁一个武夫拍桌叫道:“既然文人都会,王举人岂会不会?难道我们竟不配听么?”   知县微微皱眉,看向王碁,知县大人自然也不是傻子,早看出孙虞候以退为进,而这武夫则是一唱一和了。   但若不叫王碁唱,恐怕真是得罪了这些人,但叫他唱的话,又……   不等知县开口,王碁起身,笑说道:“虽然学生也会一两曲,只是难以入耳,怕污了贵客尊听。”   景睨道:“哦,举人果然多才多艺,快快叫我们见识见识。”   王碁略一想,对那些乐工道:“奏一曲《杏花天》。”   其中一个乐工拨动琴弦,王碁清清喉咙,唱道:“日浅春庭院东风晓。细雨打、鸳鸯寒峭。花尖望见秋千了,无路踏青斗草。别后、碧云信杳。对好景、愁多欢少。等他燕子传音耗,红杏开也未到。”   王碁的声音不错,唱得也算中规中矩。但到底比不上那些乐籍。   在座众位面面相觑,那孙虞候眼神略带无奈地看着景睨。   景睨听着“对好景”以及“红杏开”等话,抚掌笑道:“曲子寻常,难得的好词,极好!真不愧是举人……到明年去京城会试,只怕大有可为。”   王碁起初怀疑,这小郎君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可他明明不曾得罪过。   如今听了这句,倒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己,对方毕竟身份高贵,王碁便压下心中那点疑虑,含笑道谢。   接下来,乐籍重又弹奏起来,众人却又向着王碁劝酒,王碁酒量本就一般,何况中午在向家吃过了,不多时,竟有些醺醺然。   景睨听了曲子后,便退了出来。   站在廊下,景睨知道自己使了坏,但他一想起王碁陪着善怀坐在骡车上那“夫唱妇随”的样子,心里便不舒服,与其憋着,不如让那罪魁祸首也不痛快。   只是这王碁的反应,倒是让景睨很意外。这王举人自然不是痴傻之人,面对这“鸿门宴”,他竟不露痕迹,能屈能伸。   看样子,先前倒是小觑了这个人。   王举人的才学不弱,又有这份涵养城府,只要给他爬上去,只怕将来不可限量。   景睨仔细想想,只觉着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正欲回房,却见杜五郎兴冲冲走来:“十九哥,你在这里?哈哈,我给你准备了好的,就在你房里,你快去吧。”   景睨一怔:“说什么?”   这一队人中,杜五郎是个最混不吝缺心眼的,时常做些惊人之举,景睨此时竟不懂他何意。   杜五郎却道:“我白天说错了话,好歹听孙大哥说了,你喜欢那个……嘿嘿,我便将功补过……自然不能苦着十九哥。”他仿佛做了一件称心如意的好事,推着景睨往房中去。   到了房门口,杜五郎嘻嘻一笑,自己离开了。   景睨莫名其妙,推门入内,想到杜五郎的话,暗暗提防,谁知道那厮做了什么,别弄出个虎豹豺狼来才好。   屏息静气,放轻脚步,一手摁着腰间剑,越靠近内室,鼻端嗅到一点熟悉的香气。   景睨心中升起一丝古怪的念头,却见自己的床帘垂着,隐隐地还在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箭步上前,把帘子猛然掀开。 [20]第 20 章:独占   景睨屏住呼吸,无法相信。   室内只有桌上燃着光芒微弱的红烛,而在面前榻上,善怀也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她的嘴上绑着一根布条,头发散乱,整个人被一床棉被包裹着,外头还捆着绳子。   简直是端午节包粽子的手法。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想到方才杜五郎对自己说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暗骂。   急忙抬手,先给善怀把蒙着嘴的带子解开,杜五郎这厮竟然系了死结,他只得抽出腰间短匕,匕首的微光被烛光照到,善怀的眼睛瞪得越发大。   “别怕,我给你解开。”景睨安慰了一句,小心地把布条挑断了,他的手虽然很稳,仍是带下了几根发丝。景睨拍了拍,又把捆着被子的绳子割开。   被子散开,底下是半臂解开的善怀,她被捆的手脚发麻,已是不能动,嘴也给勒的麻木。   景睨把匕首插回去,上前将她扶起来,望着她腮上被压出来的痕迹,道:“你怎么……”   善怀好不容易抬手擦了擦嘴,舌头僵硬,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只记得自己把景睨丢的那块玉佩藏起来,才要脱衣裳准备歇息,就人事不知了。   刚刚醒来,竟不知人在何处,发生了什么,只是口不能言,身子更被捆的牢牢地,竟不能动。   直到景睨掀开帘子,借着烛光,看清了他的脸。简直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假如不是白天的时候曾遇到过,善怀真以为他就是狐狸精了。   “这是哪里?”善怀惊魂未定:“我先前明明要睡下了,不知怎地……睁开眼,就是这儿了。”   景睨简直不知该怎么跟她说,难不成说是自己的混蛋下属误会了,把她掳了来?真想把杜五郎狠狠地打上一顿。   他只能权且敷衍道:“你先别问,你觉着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善怀的手脚慢慢地能动了,摸了摸:“没有。”又探头向外看:“这到底是哪里?不、不会是你用妖法摄我来的吧?”   她迟疑地问,以善怀的见识,自然是想不到别的可能,惊悸之下,满脑子都是那些鬼狐神怪的传说。   景睨心中微动,索性笑笑:“你猜。”   善怀震惊,抬手要碰他的脸看看到底是不是人,又忍住了,说道:“白天我看见你了,跟那许多军爷在一起,我看到你有影子,你不是狐狸精,怎么会法术?”   之前她在骡车上,虽不言语,却曾偷偷打量,确信太阳底下地上有他的影子。   景睨眼底笑意闪烁:“反正我自有法子。你别管。”   善怀半信不信,却有些畏惧起来:“那你……”想起上次他要吃人,善怀狠狠地抖了抖:这看着也不像是山洞,应该不是狐狸精的巢穴吧,“你把我弄来……想做什么?”   景睨瞧出她眼中的畏惧,偏偏舔了舔唇:“我自然是想……”   善怀忙向着床内躲去:“不行,我不好吃,再说你上次答应了不吃我的。”   景睨想到上回在赤粱地里那番尽情,不由有些意动。   杜五郎虽然是浑人做了浑事,但却有些歪打正着。景睨从不曾识得此中滋味,初初领略便是常人无法企及的风情同人物,自然合到他心坎上。   不见着倒也罢了,如今那上等的佳肴送到了嘴边上,他毕竟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少年人气盛血热、无法克制的时候。   景睨歪身向内,他虽年少,心思却极精明,只看善怀的反应,就知道王碁仍没有碰过她。   上回王碁酒后放纵,被他一掌打晕这件事,他可还记着,今日孙虞候暗示知县,把王碁唤来,他明知他们的用意,却没有拦阻,无非也是担心王碁在家里对她做点什么。   先前为难王碁,叫他唱曲,偏偏他唱什么“对好景……红杏开也未到”,如今红杏就在眼前,又如何。   冥冥中倒似早有注定。   景睨的目光在善怀的身上扫来扫去,心猿意马。   最终落在她的唇上,无事生非地问:“你涂口脂了?”   “口脂?”善怀莫名,几乎不知这是个什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胭脂么?没有……”   她哪里有这个闲钱去弄这些花头,何况善怀本能地觉着,王碁也不会喜欢她涂脂抹粉,所以她一直都是一张素脸而已。   “我不信。”景睨越发斜靠向内,凑近了善怀道:“你嘴上红红的,一定是偷偷涂口脂了。”   “真的没有,我没有那个。”善怀认了真,自己抬手抹了一把:“你看看。”   这句正中景睨下怀,当即顺杆子爬上去:“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说谎。”   善怀才发觉他离自己这样近了,说话时候的气息仿佛都能滚到脸上。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只能说道:“你别上来了。挤着我了。”   景睨道:“这里太暗了,叫人看不明白。不如你让我尝尝,有没有一尝就知道了。”   “尝什么?”善怀匪夷所思。   “自然是尝尝你唇上有没有胭脂,若是涂了,必定会有一种脂粉香味,让我试试……”   善怀看他虎视眈眈地,似乎想扑上来,忙抬手撑住他:“不行!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你心虚了?”   善怀垂首,想起之前因为给大原度气,让王碁火冒三丈,以及曹媳妇李嫂子等的议论,她摇头道:“那不成了亲嘴了吗?自然是不行的,夫君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景睨差点失笑。好啊,这会儿竟然“授受不亲”起来了,这个傻妇人。   “哦?你夫君还说什么了?”他歪着头,笑吟吟看着善怀。   善怀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细细想了想,果然又想起今日在遇到景睨一行人后,王碁告诫她的话。   当即她挺了挺腰,道:“夫君说,我以后或许会见到知县夫人,叫我、叫我大大方方的,不要畏畏缩缩,丢他的脸。”   景睨笑的几乎要捶床了,只觉着自打自己出生以来,便没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了。   善怀不解又有些气愤地望着他:“你笑什么?难道觉着夫君说的不对?还是觉着我是说谎?”   景睨强忍笑意:“没,我是想到了别的……不是笑你。”   “哦……”善怀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白天见到他的时候,本觉着不是狐狸精了,可此时却又不确认起来:“你到底是……人还是妖精?”   “哼,”景睨高傲起来,清清嗓子:“我其实是……比你夫君还大的官儿。”   他很想看到善怀脸上流露震惊或者仰慕之色,或者还有点别的期望。   “是么?”善怀细看他,心中觉着他在吹牛。   毕竟他的年纪这样小,夫君都已经是举人了,王碁这个年纪中举,别人都盛赞是神童、了不得呢,景睨怎么可能比举人还大?   景睨瞧出她的不信,哼了声,道:“你觉着我不如王碁?”   善怀喏喏道:“这不好比的,那是我夫君。”   “怎么不能比?你觉着我比不上他?小小一个举人而已……”   善怀整理衣裳,确信带子系妥了:“不是,我夫君就算不是举人,是秀才……不对,或者连秀才都不是,他也是我夫君啊。比这些做什么?”   景睨觉着她真是个榆木脑袋,修长的手指屈起,没忍住在善怀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不觉着我……人家都说,我才是最一等的乘龙快婿。”   善怀捂着脑门,看他明眸皓齿,容貌如画,又觉着他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当然,你这样子,必定会有很多人家喜欢。”   景睨总觉着她说不到点子上,忍无可忍直接问道:“那你呢?”   “我?关我什么事?”善怀摇摇头,歪头往外看,试图挪动:“这是哪儿,跟我家远不远?我该回去了,我还得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别有黄皮子祸害我的那两只鸡,几乎每天都下蛋呢。”   景睨嘶了声,哭笑不得,自己“比不上”王碁,如今竟然连她的两只鸡都比不上了。   他堂堂的小千岁景无端,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景睨拦住她,耍起无赖:“行啊,你想走可以……先跟我打个赌。”   “打什么赌?”善怀惊奇地问。   “你让我尝尝,若没有涂胭脂,就放你回去。”   “我真的没有,”善怀觉着他实在古怪,总在意这没要紧的做什么?于是又用力把嘴上搓了两下子,微微抬头给他看:“你看嘛,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般天真而毫无提防的举止,在景睨眼中意味着什么。   景睨攥住她的肩头,欺身而上。   他不是用看的,而是用尝的。   善怀猝不及防,被他摁住后颈。   先前在高粱地里的两回,第一次善怀是惊恐,吃痛,半昏半醒的身不由己。   第二次,则是因那种感觉太过于奇异,生生给折腾的晕厥。   因而自始至终,究竟是个什么流程,并不清楚。   就算吃嘴子这种事,景睨虽做过,善怀却丝毫不晓得。   因为这个小子是趁着她昏迷的时候尝过的。   故而算起来,这还是善怀头一回清醒地“嘴对嘴”。   景睨突如其来,善怀满心惊恐不解,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里。   小郎君像是疯魔了一样,狼吃肉似的,凶猛地衔住了她的唇,善怀觉出了疼,但更多的是即将被吞没的恐慌。   她支吾着,声音发不出来,刚冒出嗓子眼,就给他迫不及待地尽数吞噬殆尽。   善怀甚至怀疑,下一刻,景睨是不是就会立刻显出原形,把她撕碎了吞入腹中。   妖精,一定是妖精……自己看错了,夫君也看错了,还说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会做这种古怪的事。   嘴唇,舌头,都给吃遍了,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不许露出一点儿空隙。   善怀被堵的忘了呼吸,活生生地几乎窒息,脑中更是昏昏沉沉,恍惚中感觉他还不足兴似的在向内探去。   她震惊的眼珠子都瞪得疼起来。   难道……竟要把她的心肝脾肺都摘出来吞了么?   善怀听着唾液搅动的声响,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毛骨悚然,几乎吓傻了。   假如能够开口,此刻必定是无限的滔滔不绝的求饶。   可非但无法开口,更加无法喘气儿,善怀眼前一阵阵模糊,脑中一片片空白,人也摇摇晃晃。   景睨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她又要晕过去了。   他意犹未尽地刹住,赶忙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却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那水艳艳的唇。   帐中光芒昏暗,樱唇似过熟的樱桃,熟红之色,酸甜之里,吹弹得破,他最是喜欢吃。   善怀迷迷糊糊看清景睨的脸。   她突然想起,上次在救大原的时候落水,就是这样……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喘不过气来。   善怀猛地一个咳嗽,吸入空气,人才逐渐地又清醒。   “你你……”善怀哑声,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舌头到底还在不在,方才被他卷着,好似被生生拔下来了似的,现在还有些麻木。   刚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又被覆住。   他跟故意折磨人一般,几次三番,故技重施。   善怀觉着自己就是被钓上钩的鱼,翻腾着,扑打着,都是徒劳。   只顾勉勉强强从他嘴下争一点活命的气,在奄奄一息跟起死回生之间不住徘徊。   景睨却得陇望蜀,终于不再满足于唇齿之间的甘甜。   他俯视着善怀,望着她云鬓半散脸颊酡红的样子,这般美景,除了他,无人知晓。   就如同先前那两度春风,他敢笃信,放眼天下,没有人如他景睨一般,于那独一无二的地方,拥着那山鬼女魃似的人物,尝试过那人间无极之乐。   一回生,二回熟。   他轻车熟路地解开已经洗的发白偏硬的粗布麻裙,顺势摸索过去。   挽住膝弯的时候,善怀半是清醒,抬手推他:“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我喘不过气来了,真的……”   她的手不似京内那些贵妇淑媛一般保养极佳,却有些粗糙,因为长年累月干活的缘故。   就如她从不用什么口脂胭脂,她甚至不知保养为何物,指甲跟薄薄的茧子磕在景睨手上,如高粱垂落的叶片,无意中蹭在人的脸颊身上,刷拉拉地,细微轻响,那种感觉,永远无法忘怀。   也偏偏是这种微微地粗糙,让景睨想到了那一望无尽的红艳艳的赤粱地,就如善怀这个人,全是天生天养,没有任何后天的修饰,偏生叫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而他,是唯一涉猎其中,独占、开垦她的人。 [21]第 21 章:“谁是你的夫君……嗯?”   “你、干什么……”善怀昏头昏脑,手胡乱推搡。   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先前两回,他都是将人背对着自己,摁在地上,并不曾如今日这样面对面。   当时是因为中了毒,解毒为要,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并没有别的心思。   那会儿他满心都是中了算计的悔恨,对那下毒之人的憎怒。   他甚至迁怒、本能地厌恶面前的人,厌恶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行为。   这回却不一样。   倾身向前,景睨轻轻唤道:“善……怀。”   他头一次叫她名字,像是羽丝掠过心弦,春风拂过春水。   善怀想要起身,又被他半是强硬地摁了回去。   她觉着古怪,惶惑而不安:“你、你到底……你搬我的腿做什么,不要闹……”   景睨却越来越近,两只眼睛幽幽发光,像极饿了的猛兽。   善怀退无可退,再度试着爬起来,又被他轻而易举地重新推回去。   景睨擒住手:“别动。”   善怀惊恐之极,浑身绷紧,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一寸寸逼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自己身在何处,更加不知王碁也在这里,景睨却清楚,且他才在厅内羞辱似的针对了王碁。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大概他本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竟还是忍不住地有些隐秘的快意。   这快意如此强烈,让他愈加无法按捺。   景睨道:“你最好,别出声……嘶。”   前厅的宴席随时都可能散,谁知道外头会不会有人经过。   此时此刻,景睨却也毫不关心了。   就算这会儿天崩地裂都不打紧,他只想做一件事。   景睨不再言语,只是专心致志地,攻城拔寨。   善怀僵住,呼呼吸气。   面对面,头一遭。   “什么……”可就算那感觉无比强烈,善怀眉头紧皱,疼的吸气,却越发错愕而茫然:“什么东西……”   小郎君的左手摁着她的肩头,右手挽着腿。   他可没有第三只手了。   景睨挑唇,他大概也是有点疯了。   当她粗粝的手指,碰触到的瞬间,景睨一阵战栗。   他后悔,因为景睨发现自己并不曾做好如此准备,赶忙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以自控。   善怀张皇失措,不明所以,颤声问:“是什么?!”   乍然碰到,倒像是家里用的捣蒜的蒜杵子。   但那是活的……是活物?!   想到那一回在高粱地里看见的小虫子……她惊的喉咙发干。   床帐内光线昏沉,善怀更没法去看,她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实在想象不出。   对于未知的恐惧跟迷惑,让她的心跳不由地加快,善怀却明白,先前在高粱地里,捅过自己的就是这个东西。   善怀越发觉着景睨是妖精了,他有第三只手,他还有怪异的法宝,他想害人!   她慌张地摇头,移开手胡乱打向景睨。   那些些微的厮打,对景睨而言,无伤大雅。   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别的了,耳畔隐隐能听见酒宴上的乐声,以及那些喝醉了之后的吆五喝六。   隐隐地有人扬声笑道:“好生扶着……去客房,慢些……”   也有人道:“哈哈,这王举人也不行啊,这么快就醉了……”   大笑声,推杯换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管乐细细,不绝于耳。   景睨耳聪目明,听的真真的,但这些于他而言,皆都不要紧。   他忘怀所有,心思单纯,只一味地开疆拓土。   好似误闯莽荒野地里的无知小子,从没见识过那种巧夺天工的秘境,只被那无尽的神秘,泼天的绚美,迷的晕头转向,爱的忘乎所以。   他开始作天作地,无法无天。   世间竟有这般乐趣,他贪恋这种滋味,甚至唾弃先前想要舍弃她的那个自己。   如流水拍岸,一次次的冲刷中,善怀的厮打也逐渐变了味。   大概是挣太久,她的手没了力气,耷拉在他的臂上,随动作而抖动。   “别……”善怀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古怪,而又有些似曾相识,含糊着哽咽:“要死了……”   这一声,让善怀突然想起了秦寡妇。   是了,是那日自己在秦弱纤的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当时的秦寡妇嚎哭着,似乎就是这个响动。   李嫂子说两个人是在“打架”,善怀也认定了是打架,先入为主,毫无疑心。   所以高粱地被摁住的时候,她也顺理成章,如此以为。   直到现在,面对面,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时而交错的身影,如梦如真。   她听见细密的水声,像是小儿玩闹,肆意搅水发出响动。   她也察觉自己的不同寻常,这浑然不再像是她的身子。   善怀恍惚,这,这很不像是打架。   毕竟,她所知道的打架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没有那些惊雷似的暴怒吼声,没有拳打脚踢落下的剧痛。   但若这不是打架,又是什么?   夫君跟秦弱纤如此……又是什么。   善怀百思不解,又禁不住那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她不敢让自己再发出那种响声,总觉着像是看见了秦弱纤跟王碁。   思绪胡乱之中,善怀依稀听见是王碁的声音,笑道:“承蒙各位……勿怪……”   景睨自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喧哗。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耳力过人,早听见王碁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多半是被灌醉了,不知胡乱说些什么。   外间,确实是王碁喝醉了,知县不放心,便叫人扶着他去了客房休息。   却是要经过景睨歇息的院子。   本有些昏迷的善怀星眸微睁:“夫君?”   她又惊又喜。   “我……好像听见夫君的声音了!”她带着哭腔恳求:“我要去找夫君……”   对善怀来说,醒来后发现不知身在何处,还有个不知是狐狸精亦或者是人的小郎君,举止古怪。   这会儿听见王碁的声音,简直如黑夜见火。   她只顾想即刻奔向王碁身旁,没考虑过后果。   可她被吃的死死的,逃不了。   情急中善怀欠身,向着景睨的手臂上用力咬了下去。   景睨全无提防,吃痛之下,却仍旧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了声。   在景睨的世界之中,不管是在侯府还是王府,乃至如今的宫中,他所遇到的那些男男女女们,哪个是善茬儿?哪个不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彼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当面赔笑脸背后捅刀子,无所不用其极。   像是善怀这样的人,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遇见。   她对于床笫之事上单纯的可怜,在王碁面前又卑微的可怜,但就是这么一个胆小怯懦的妇人,为了救大原,奋不顾身跳入水中,为了救那孩子,她不惜忤逆王碁。   说她胆小,她敢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跳河,说她怯懦,她敢为了救人跟她“敬爱”的夫君顶嘴。   她到底是胆小,还是胆大?   而今夜,她竟不想想自己身在何处,只因听见王碁的声音,就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见她。   她丝毫不知道,这会儿跑出去见了王碁,后果会如何,而只一门心思想要去找她的“夫君”。   焦急的样子,像是听见主人声响而迫不及待要撒欢的小狗。   景睨想到在酒宴上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折身唱曲的王碁,明明是他看不在眼里的卑微之人,对于善怀而言,却是她的“夫君”,是她谁都不能比的夫君。   善怀就真的如同一只敬爱主人的小狗儿似的,对王碁忠心耿耿,满心的喜欢依赖,如此纯粹不二。   景睨想到这个,对于王碁,竟又平添了几分恼恨跟……嫉妒。   他默声不语,却更加凶狠。   外间脚步声响起,却没有再有人说话。   善怀全力咬了他一口后,已经没了力气,只碎碎地唤:“夫君……”   没有王碁的声音,她似乎在看着自己。   景睨听着这两个字,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起落,自己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喘个不住,不由自主道:“谁是、你的夫君……嗯?”   看似是景睨抱着善怀,实则,却是他被一片温暖润泽包围,浪潮席卷似的将他淹没,令他臣服。   以至于听见自己的喃喃低语后,景睨甚至没反应过来。   景睨并未餍足。   初识滋味,先前又隐忍了几次,一旦放开,就如同洪水决堤,竟成泛滥势头。   善怀起初只是短暂昏厥,最后实在是难以抵敌,体力跟神智双双失守。   丑时初,景睨才总算有偃旗息鼓的势头。   景睨伏在善怀身旁,感觉许久不曾有过的静谧欢喜。   先前王碁经过院子,有那么瞬间,他真想揭破那层窗棂纸。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他倒想看看,倘若善怀惊动了王碁,那酒醉的王碁、王举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发现自己的“红杏”,在“好景”之前,王碁还会不会是先前在宴席上那样“能屈能伸”,不露痕迹。   可是此时,望着善怀的脸,景睨的心突然又软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迫于形势,甚至有过完全割舍下她的念头,那么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同。   他想要她,想要她,不是一次两次,想要……完完全全的拥有她。   善怀的美,善怀的好,善怀的天真,她的所有,一根头发丝,他都不愿意让王碁沾一沾。   景睨寻思着,无意识地挽住善怀的一缕发丝。   那乌黑的青丝慢慢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直到耳畔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来自门外。   景睨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下属、或者县衙仆从,并未在意,何况他不想再此刻离开这方寸床帐。   但很快,景睨慢慢转头看向外间门上,他的眼神变了。   一手揽住善怀,一边将自己的外衫扯了过来。   景睨纵身跳下了床,长袍披在肩头,腰带一扣,他摁住腰间剑,冲了出去。   门刚开,兵刃在面前交撞,爆发出一道耀眼火花。   景睨冷着脸,剑如寒霜起。   铛铛铛,黑暗中又亮起了几簇花火似的,令人眼花缭乱。   “真不愧是小景千岁……”蒙面人声音沙哑,桀桀低笑:“跟美人鏖战半宿,尚且如此勇猛。”   景睨心头微沉,知道这些人必定埋伏许久,恐怕听到屋内的动静了。   他不言不语,手下出招却愈发狠辣,一个刺客躲闪不及,被他一剑封喉,抬脚踹开。   为首的蒙面人眼神冷冽:“一起上,速战速决!”   景睨冷笑:“就凭你们?藏头露尾一帮怂货。”   蒙面人仿佛被激怒,眼见自己的手下围着景睨,却如鬣狗围着狮虎,看似勇猛,一时之间却无法占了上风,何况若时间一长,自会惊动护送景睨的那些人。   先前,其实孙虞候来过,只是听见屋内的动静,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这才给这些人可乘之机。   蒙面人眼神变化,拔刀上前,却不闯入战团,而想要窜入屋内。   景睨眼观六路,自然留意到,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纵身跃起。   手臂上微微一凉,随之而来的是一抹锐痛。   蒙面人大喜:“他中招了!”   三个人大为振奋,同时围住他,本就是生死立见,景睨这一走神,竟被人趁虚而入。   手臂沁出的一点暗红,这不是寻常的兵器,刀上淬了毒。   景睨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反手剑如灵蛇破空。   伤他那刺客本以为得手了,正自高兴,谁知喉头一凉,剑尖已经刺破咽喉。   景睨连杀两人,眼睛却盯着那蒙面人,挡在门窗之前,竟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蒙面人心中焦急,恨的牙痒,故意调笑想激怒他流露破绽:“小景千岁,竟然也会怜香惜玉,金屋藏娇么?”   声东击西下,另一人趁机便欲破窗而入,一为试探景睨是否真的担心屋内人,二则,若真如此,正好用以挟制他。   景睨毫不犹豫,手中短剑利箭般破空,正没入对方背心。   他干净利落地又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啊。”   蒙面人心中打鼓,倒吸一口冷气。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头,不知是谁叫了声:“有刺客!”   “快保护十九郎……”   脚步声,呼喝声,接连响起。   有几道人影冲进院子,蒙面人见最佳时机已失,当机立断便要抽身。   才纵身而起,短匕从面前擦脸而过,景睨冷笑:“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两名护卫纵身跃起,将蒙面人拦住。   直到此刻,景睨才后退一步,靠着门边,慢慢撑住身子。   解下衣带,飞快地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绑住,用牙齿咬着勒紧!   县衙中不知何处竟亮起了火光,显然是贼人想要趁火打劫。又或者是声东击西。   还好此次前来接应景睨的都是廷尉的好手,临阵不慌,很快控制住局势。   而在县衙的后院中,那看似醉的不省人事的王碁,也听见了吵嚷呼喝之声,又听人叫嚷说有“刺客”,便知道这些刺客是冲着景睨这一行人而来。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头。   唯一让王碁觉着有些疑惑的是,在此之前,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叫“夫君”……听着倒如同是善怀的声音。   但王碁很快认定,这不过是自己喝多了酒的幻觉罢了,毕竟,如今的善怀正在牛头村家中,又岂会出现在县衙。   只不过王碁有些诧异,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幻觉,难不成,他心中竟还惦记着那个蠢蠢笨笨的糟糠妻?   又或者,那小妇人正在家中思念自己,所以他才莫名地听见她的声音?   一念至此,王碁心中意动:下次回去,倒要给她也买点儿好东西才行……到底是自己的原配,又是对他一心一意的,虽则不太聪慧,但胜在纯良温驯,至于将来能不能胜任他王碁王大人原配的身份,或许可以慢慢地调而教之,倒是不急于一时。   王碁心中飘飘然,更不在意刺客来袭,谁生谁死,横竖天塌下来,有知县大人顶着,那些皇都来的人是生是死,都跟他无关。   何况,先前宴席上那小郎君的故意刁难,他可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只不过人在屋檐下,故而装作一无所知,虚与委蛇,佯装醉酒离席。   毕竟他的功名来之不易,寒窗十年直到如今崭露头角,更要谨慎小心,那些人显然都敬畏那个年纪最轻的小郎君,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只是不能得罪就罢了。   倘若刺客能够得逞,王碁反而要暗笑。若不能得逞,于他也没什么要紧。   他只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因此任凭外头闹得天翻地覆,王碁只是悠哉地躺在榻上,假意睡着。   横竖外面的人都知道王举人不胜酒力,已然醉倒了。   王碁不知,那一声“夫君”,正是出自善怀之口。   就在他隔岸观火,蒙头安睡的同时,几堵墙之隔,善怀也正窝在床帐之间,人事不省。 [22]三更君:逃出去   善怀醒来的时候,还没天亮。   桌上的蜡烛早燃尽了,善怀慢慢起身,只觉着身上酸痛的厉害。   无意中手一碰,底下的褥子湿淋淋地,吓了她一大跳,这般濡湿,像是尿了床。   善怀本能地觉着害怕,又有些羞窘。   屋内静悄悄地,仿佛昨夜的狂乱是一场令人不敢回想的梦,善怀心里发慌,哆哆嗦嗦把衣裙找出来,胡乱穿上。   无意中摸索到掉在榻上的一支木钗,勉强把头发挽好。   她提心吊胆地下地,腿上仍是无力,下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善怀深呼吸,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看天色,大概是卯时左右,天有些暗蓝,模模糊糊。   善怀有些发懵。   眼前一道栏杆,栏杆外的墙壁边上一方嶙峋的假山石。   石头旁边种着很高大的两棵芭蕉,绿色的大叶片安静垂着。   善怀屏息,探头左右打量,廊下宽阔干净,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人。   她怀疑自己还没有醒,狠狠地拧了拧胳膊,疼的呲牙。   可这是哪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年画上的景致。   正慌乱中,善怀忽然记起先前曾经听见过王碁的声音……善怀心头一跳:夫君。   只是如今四周都是黑悄悄的,透着一派肃穆,善怀虽不晓得这是何处,却本能地心怀畏惧,竟不敢高声。   逐渐出了院子,隐约听见有人声,善怀循着声音走去,却是两个衙门仆从,打着哈欠经过:“哪里来的不知死的贼寇,偏在这个时候出来闹事,害我们一宿不能睡。”   “据说京内来的贵人有一位伤的厉害,知县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嘘,别说了,横竖不关咱们事,快走,留神惹祸上身。”   善怀别的听不懂,但听见了“知县大人”四个字,心如擂鼓。   看他们走的方向,犹豫了会儿,自己也慢慢地跟着走了过去。   不料这正是县衙后门的方向,距离县衙后厨也不远,善怀正走着,冷不防门口一个小厮瞧见她慢吞吞地,便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在那里做什么?”   善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个老成些的瞅了眼,道:“这个打扮,是后厨送饭的吧?”   原来昨儿知县老爷为了在孙虞候众人面前卖好,不但请了乐工众人,更是叫厨下整治精致的酒席,自然用到了不少杂役人手。   有几个脸生的也是有的。   善怀只顾低着头,那老成些的打量着她,悄悄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昨晚上那闹腾,贵人受了伤,老爷正发火呢,别撞在枪口上,赶紧后门走吧。”   善怀见他指了个方向,忙躬身道谢,向着那里走去。   眼见她出门,先前那小厮才说道:“啧,这帮佣小娘子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不知叫什么……若在这里长久做下去才好。”   那老成的道:“不知死的小猴子,看人家长得好,就想故意为难,劝你良善些吧。”   小厮笑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您老人家何苦说的这样严重,啧啧,瞧她走路都打颤了,也不知昨夜是忙坏了,还是吓坏了。”   先前事发之时,县衙内外戒备,门上都有人看守,直到刺客落网,戒备才逐渐松懈。   门上值了一夜的衙差们也各自换班歇息去了。   善怀懵懵懂懂出了后门,来至街上。   这会儿天又凉了几分,善怀睁大双眼,看着这完全陌生的所在,不知所措。   善怀十二三岁的时候,曾经跟着老爹来过县衙,只是为了给娘亲看病,需要她照料。所以她虽对县城依旧陌生,但……毕竟算是来过的。   最初的慌张过后,善怀反应过来,这果然是在县城内,方才那大宅子,竟是县衙!怪道听见过夫君的声音。   回想昨夜,如梦如幻,简直愈发把景睨当作是狐狸精了。   毕竟只有狐狸精才有这般能耐,竟将她从牛头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县城衙门……都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善怀心里忖度该怎么出城回村,只是从县城往牛头村走,靠脚的话,至少也要进两个时辰,却叫人为难。   但目下当务之急,还是怎么出城,如今她连方向尚且不知。   善怀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殊不知暗中已经被人盯上。   盯上善怀的,是县城内的一个泼皮无赖张四,平日里极为好赌,赌输了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找钱。   有时候,就也做些伤天害理的拐人的行径。   昨晚上他又去赌了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输的精光,正不知如何是好,满街上乱窜的功夫,看到了懵懂的善怀。   善怀因要寻路,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路人,腿去累了,便靠在墙边上歇息。   不出意外地被这泼皮张四看在眼里。   张四瞅着她肤白貌美,标致非常,且身段婀娜,虽然荆钗布衣,掩不住那芳华绝色,心知奇货可居。   当即咳嗽了声,便迎上前去,花言巧语,很快知道了善怀想要出城,他便假意说自己也要出城,就想赚着善怀跟自己走。   善怀虽单纯,但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偶遇之人,又见张四的容貌有些猥琐,便不肯听他的。   不料张四见软的不行,当即就要生拉硬拽,总之他看中善怀是条肥鱼,若是往那青楼里一卖,必定值钱,是以不肯撒手。   善怀知道遇上了歹人,趁着张四拉拽自己,便拔了木钗子下来,用力在他手上扎出一个血窟窿,攥紧了道:“你、你想怎么样,我夫君可是举人老爷,你敢对我如何,夫君必定放不过你!”   张四吃痛,怒道:“好个贱人,胆敢伤你四爷,什么举人老爷,你若是举人夫人,我就是状元郎了!哪个举人夫人不是体体面面的……哪里像你这样,合该是个千人骑……”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还没有骂完,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闭嘴!”   张四一惊,回头,却见一个身着衙差服色的汉子站在身后,怒道:“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胡吣什么!”   这种泼皮无赖见了衙差,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天然畏惧,张四立刻软了下去,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二爷,您怎么这样早?”   善怀见了此人,眼睛却一亮,叫道:“二叔!”急忙跑了上前。   张四见状,眼睛都凸出来:“王二爷,这真是您的……嗨,是我有眼无珠,认错了人……我该死!”他惶恐之下,急忙自己打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那衙差将善怀挡在身后,又呵斥张四道:“还不快滚!”见他要走,又呵斥道:“今日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我要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必然不放过你!”   张四连连点头,急忙跑了。   等他离去,衙差才看向善怀,眼神柔和了些,问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衙差,正是王碁的二弟王桓,之前曾在军中,后来退了,便又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善怀惊魂未定,便把昨夜的事情告知了他,道:“我本来在家里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来到县衙,县衙里又、又乱了起来,我就跑出来了。”她记得大原的话,心里也隐约觉着不该把景睨说出来。   可善怀虽不说,王桓却是衙差,自然看出她有些吞吞吐吐,又看她头发微乱,神情恍惚,心中早就生疑。   王桓忍了心惊,忙带了善怀来至一处人少的地方,问道:“我听闻哥哥今夜就在县衙,敢自嫂嫂是见了哥哥么?”   善怀忙道:“我也似乎听见了夫君的声音,可是跑出来寻找,却不见人。”   王桓心头七上八下,思忖了会儿,道:“所以说哥哥不知道嫂嫂在这里?”   见善怀点头,王桓道:“那嫂嫂现在想如何,还是去找哥哥么?”   善怀绞着双手,忐忑道:“我、我想回家去。”   王桓隐隐地松了口气,道:“昨夜县衙出了事,满街上戒严呢,嫂嫂这会儿还是回家的好,这样,我去雇一辆车,送嫂嫂回去。”   善怀如蒙大赦:“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多谢二叔。”   商议妥当,王桓去就近饮食铺子里要了一碗甘草陈皮茶汤,端给善怀道:“嫂嫂喝一盏,润润喉。”   善怀昨夜被折腾的狠,早上又转了半晌,早就口渴的难受,只是先前强忍着,不敢给王桓添麻烦。   当下忙道谢,接过来吃了两口,甘甜入喉,整个人才似又活过来一般。   王桓看着她眉头微微舒展,却也瞧见她颈间隐约有两点红痕,他的眼神一锐,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二叔不喝么?”善怀喝了一半儿,才又想起来,忐忑地看着王桓。   王桓一笑:“我吃过早饭,肚子里喝不下了。嫂嫂自便。”   等善怀把一碗茶都喝了,王桓便同她往骡马市走,半路遇到个相熟的小衙差,就打发他去雇车。   原来王桓看出善怀走的吃力,所以有心让她多歇会儿。   等车的当儿,王桓道:“嫂嫂,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善怀忙问他何事。   王桓扫过她颈间的痕迹,垂眸道:“嫂嫂……最好还是别把今日的事情告知别人,包括哥哥。”   善怀一怔,王桓道:“嫂嫂,哥哥是个心细的人,嫂嫂若说了,又如何解释你到底怎么来的这里、或遭遇了些什么?你若告诉了哥哥,难免哥哥多心,兴许会猜疑嫂嫂,如今既然没人知晓此事,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善怀见王桓这么说,听着头头是道很有道理,忙答应道:“二叔说的对,便听二叔的。”   王桓见她应了,英武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多会儿,小差人带了骡车回来,王桓早又买了些包子给善怀当早饭,递给她道:“嫂嫂好好坐车回去,这会儿天色尚早,未必会遇到什么人,倘若遇到人,就只说……你回了娘家,或者做别的事去了,知道么?这包子你拿着路上吃。”   他细细地叮嘱了一番,见善怀一一答应,这才松了口气。   又当着善怀的面儿,把车钱给了,好叫她放心。   王桓送了一段,眼见车夫赶着车顺利出城门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沉了沉肩头。   当初王家跟向家定下了那门娃娃亲,后来王碁因为恋着秦弱纤,竟不肯跟向家履行婚约,当时才自行伍中退回来的王桓,曾主动跟杨老太开口,想要替自己的兄长接了这门亲事。   谁知王碁闻听,不想因而连累王桓,便没有应允。   其实只有王桓自己清楚,他不是想替兄长解围或者如何,他是真心喜欢向家的这位姑娘,而且是从入行伍之前,就看上了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   所以方才听善怀说自己不知怎么竟到了县衙,王桓就知道其中有事,只是拿不准是否跟王碁相关。   但假如是王碁命人把善怀带来,没理由还要秘密行事……可若不是王碁,又会是谁?   突然,王桓想起昨儿县衙来了一队贵客,连知县老爷都要亲自相陪,唯恐惹贵客不喜。   王桓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思忖再三,往县衙方向而来,拐过一条街,将到县衙门口,迎面就撞见王碁,一手揉着额头,一边慢慢走来。   王桓不想跟王碁在此刻照面,本能地要转身走开,谁知王碁已经看见了他:“老二。”   叹了口气,王桓只得驻足,王碁走到跟前,道:“你从哪里来?”   “先前巡街。大哥呢?”   “昨晚上知县老爷让我宴席做陪,吃多了酒,歇在衙门里了,”王碁瞅着王桓,道:“昨儿你没在衙门吧?”   王桓摇头:“昨儿我不当值。连哥哥来都不知道。”   “你反而是因祸得福,”王碁左右看看,低低道:“昨儿来了几个厉害的刺客,把殿前司的人都伤了两个,也不知道他们得罪了什么人,那些刺客像是直奔他们去的。”说到这句,王碁面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原来天还没亮,王碁就听说了,殿前司伤了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看似跟自己不太对付的小郎君。   据说伤的还有些严重,对方那兵器上淬了毒。   这刺客虽是意外,但做的这件事,却有些称王碁的意。   王桓倒是没在意这个,只问:“我只听闻来了几个贵客,是殿前司的武人?”   “是啊,为首的是一位虞候,不过……”王碁想到景睨的容貌气质,有心想说此人不似那些武夫而已,不知为何又打住了。   王桓听见“为首”二字,便问道:“这虞候不知多大年纪了?”   “大概是而立之年吧。”王碁随口说了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桓自然是因为觉着善怀的遭遇有些离奇,如今这些当官的,谁知是什么衣冠禽兽,善怀虽不会打扮,但天生丽质,她生得那样,难保会被有些恶徒看上了,万一……   所以王桓想暗中查查,到底是谁有嫌疑做下这恶事。   王桓掩饰道:“听说京官难当,我也想知道能当五品虞候的,会是什么年纪的人。”   这句话惹得王碁笑了两声:“若说这个,年纪可做不了数的……要在京内厮混,必定还要有身家……若是非富即贵的人,自然要升得快些。”   王桓听了这句,却道:“倒也是,比如近来那个名动天下的什么‘小景千岁’,据说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成了天子面前的红人,把满朝公卿都压下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碁眉头一皱,心底浮现景睨的样貌谈吐,年纪正对上了,身份气质似乎也大差不差,难不成……   正思忖,县衙中接连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边走边说道:“十九哥怎么又冲我发脾气,一个小娘们而已……什么大不了的,还说若她有事就拿我脑袋……我的脑袋这样不值钱了么?他受了伤,就该好好地……”   另一人却瞧见王碁王桓,忙抓了他一把,那大汉才停住口,抬起两只豹环眼看向两人。 [23]第 23 章:吃上瘾了   那豹头环眼的男子自然是杜老五,他虽是暴脾气,但因涉及景睨私事,故而先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很高声,加上王碁先前正在思忖景睨的身份,因而没听的十分明白。   只有王桓是个武人,倒是听了个大概。   只是对上那粗豪汉子的双眼,王桓心头微沉,对方眼中的杀气凛然,王桓是上过战场的,自然知道,这种杀气,必定也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会有的气场。   王碁转身,四个人两下里对看。   豹头环眼的杜五爷冷哼了声,他身旁的一个是孙虞候之下的提辖官唐谅,为人十分精明机变,就先一步上前,对王碁笑吟吟道:“王教谕在此?可是酒醒了?”   王碁正也拱手行礼,闻言笑道:“小可不胜酒力,让各位见笑了。”又敛笑道:“听闻昨夜歹人行凶,小可竟一无所知,可是有兄弟受伤了?可有妨碍?”   唐谅笑道:“哦,王教谕也是有福之人,还好你醉了,不然也多受一场惊恐……放心,只是小伤罢了,养一养就无碍。”   王碁道:“这就好,这就好。两位要去往何处?可有公干?”   杜老五闻言,又哼了声。唐谅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们街上走走,提防还有刺客藏匿罢了。”   王碁看那杜五爷似对自己不太友善,加上他也不想跟这些武夫多打交道,便道:“既然如此,公事要紧,就不打扰两位了,请。”   杜五爷并不理会,见衙役牵了马儿来,便翻身上马而去,唐谅倒是向着王碁跟王桓抱了抱拳,才打马追上。   王桓目送两人,眼中带着怒色。   王碁嘴角却是一抹冷笑。   他原先怀疑那十九郎是什么景千岁,但此刻又把这个念头压下,觉着不太可能。   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什么景千岁,又怎会亲身涉险?那种公侯之家出身的富贵郎君,仗着跟天子是从小长大的交情,自然是天上的人物,凡人难得一见的。   王碁便问道:“近来那件案子,可有眉目了不曾?”   “难,只知道凶手必定武功高强。”王桓压下心中怒意,脸上也流露愁色,“真是恶鬼一般的贼囚,若是能拿住了,必定要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之前王碁没跟善怀说明详细,正是怕吓到她,原来这接连两件案子,受害者都是有身孕的妇人,而且都是被活剖了肚子取出胎儿,尤其是第二个妇人,被发现之时,人还没有死……场景之惨烈,无法言喻。但凡见过的人,都连夜噩梦。   就连王桓这种曾上阵杀敌,见惯残肢断骸的,看了也甚是不适,想象不出,会是何等恶贼,竟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   王桓道:“据说这几位贵人,也是为了这案子而来,他们想必有些手段,不管如何,若能相助尽快破案就好了。”   “嗯,话虽如此,但……”王碁回想那几人,总觉着未必管用,但他是个谨慎之人,就算面对自己兄弟,也总留三分,“罢了,顺其自然而已。”   话到此处,王桓咳嗽了声,道:“哥哥先前回家去,家里一切可还好?”   王碁道:“说到这个,你也该回家看看……母亲年纪也不小了,总要尽一尽孝。”   “母亲心中只有大哥一个出息的,我算什么,见了我,少不得又要责骂,”王桓却苦笑了声,道:“我这样不讨喜的人,倒是不必回去,免得又惹她老人家动怒。”   王碁皱眉道:“胡说,哪里的话……不过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三都成了亲了,你怎么还不尽快找个婆娘?难不成,就没有入眼的?要不然我吩咐一声,让官媒给你留意着?”   王桓摇头道:“不必了。我心里有数,大概是缘分不到罢了。”   “哪里有那许多缘分,”王碁不以为然地摇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别想错了路。”   王桓道:“若没有那许多缘分,哥哥如今为何还跟外头的人藕断丝连的呢?”   王碁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你又哪里听说的?净听这些没要紧的。”   “大哥哥也要留意,如今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别因为这些儿女私事弄的传扬出去,因小失大……”王桓却脸色认真道:“大哥哥是聪明人,倒也不用我多说。”   果真王碁摆摆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兄弟两人分别,王碁自回自己县内的居所去整理更衣之类,王桓则进了衙门,向门房以及当值的衙差打听昨夜的事。   且说善怀乘坐驴车回到牛头村,只在村口下了车,往回走去。   因此刻天色尚早,街头上的三姑六婆还未出现,有些赶早下地或者赶集的人遇见了,只当善怀是去地里、或者去做别的,全无疑心。   善怀回到门口,刚要开门,突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从里头闩上的,心中一怔,正要找个东西把门闩打开,隔壁的曹媳妇探头出来,道:“哟,嫂子,这么早?是去了哪里?”   善怀猝不及防,正不知如何回答,门突然从内被打开了,大原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你怎么没给我买糖糕?是没有了么?叫你早点去的。”竟是大原,因来往熟络,撬门闩翻墙角的事情,也没少做。   曹媳妇闻言,撇了撇嘴,她起的晚,自然并没见着善怀出门,听了大原的话,只当善怀是被他指使着去赶小集买东西了。   正好善怀手中还提着王桓给的包子,她路上没舍得吃。   大原却把包子接过去:“还是热的,吃这个也成。”   曹媳妇简直有点看不过去了……王碁在外头养着秦寡妇,善怀还要替她养着儿子,她不由道:“嫂子你可留神点儿,别把这孩子惯坏了。”   大原探头:“横竖又不是吃你的米粮,要你操心。”   曹媳妇叉腰骂道:“这个死孩子……”   善怀怕她吵起来:“婶子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忙着进内,把门又关了。   两人进了里屋,大原却不忙吃包子,只问善怀:“你昨晚上去哪里了?”看她身上的衣物,倒是整整齐齐的,虽稍微有些褶皱。   善怀拿不准要不要把昨夜的事告诉大原,便道:“你早上吃饭了没有?先吃个包子,集上买不到的。”   她还在思忖是否说真话,谁知这句却把她卖了,大原打开包裹,闻了闻,眉头皱蹙,半是惊讶地道:“你去县城了?”   善怀惊奇:“你怎么知道?”   大原叹道:“你忘了我哪里来的?”   善怀才笑说:“我忘了,你是城里过来的。”   “你还笑,”大原盯着她问:“我明明知道你昨儿是回来了的,难不成你半夜飞去县城了?总不会是……那个家伙良心发作了,把你接去了吧?不对,若接了去,不会让你这么早一个人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三言两语地,分析的明明白白,心里佩服。   于是迟疑着,便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大原,但关于在床帐内的那档子事,善怀下意识觉着不妥,并不愿意跟大原细说。   只说不知怎地醒来就到了县衙,然后天明时候趁乱跑了出来。   大原听完后,脸色发白,喃喃道:“真是个混蛋。”   善怀道:“你说谁?”   大原咬唇:“没……没说谁,你没受伤么?”   善怀拢了拢发鬓:“我自然好好的呢。没什么事。”   大原却从她面上瞧出了些不自在,想到往日,当他提起自己目睹过善怀在高粱地里的事,她只是讶异,却也不曾如现在这般,神色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怩色。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童,想要装作无事,却又掩盖不住。   大原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却又不该他问出来。   “是那个小郎君对么?”大原幽幽地。   善怀定住:“你、你怎么知道?”   大原望着她的双眼,心头一动:“善怀,你喜欢他么?”   “喜欢?谁?那小郎君吗?”善怀诧异,摇头如拨浪鼓:“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呢。”   若说先前还对他有些感激之情,毕竟那夜他制止了王碁对自己的施暴,而且还救了自己跟大原。   但……经过昨夜的事,善怀对他是又惊又怕。   大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绷紧心弦,隐隐觉着这件事只怕没完。   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便不再做声。   善怀见他不吃包子,就去锅上熥热了,县城她虽去过,但来来回回只吃一肚子风,县城内的包子的滋味却是无缘尝试,她吃的香甜,一边赞好吃,一边叫大原也吃。   大原哪里有精神,只道:“比不上你做的。”   善怀一愣。包包子的手艺她是有的。但是包包子要费白面,而且要费油费菜,所以若不是王碁吩咐,她从不做这些。   可如今家里宽裕了些,善怀又想到王碁回来这一趟,连家常饭都没吃几顿,于是说道:“明儿大集,我去买些肉菜,包包子如何?”   大原面上原本还有些愁容,此刻却露出笑容:“那好,我要吃十个。”   善怀犯难:“吃那么多,那得包多少?”她想了想,“给夫君五个足够了,嗯……再给二叔五个,婆母那里送六个,我留……两个吧。加上你的十个……”   大原见她说起给自己留两个的时候还咬了咬牙,似乎破天荒了,哭笑不得。   次日,善怀果真起了大早,去赶了集,买了肉打了油,又提了一棵白菜,回来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蒸了两锅包子。   大原闻着味儿来了,二话不说先拿了一个,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开动。   善怀则捡了其余的,放在篮子里,便送到杨老太那边儿。   正好老三王渼也在家里,善怀便叮嘱道:“三叔,劳烦你往县衙里去一趟可使得?”   王渼即刻明白她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给大哥哥送包子?”   善怀忙点头,道:“夫君在家里也没吃上……所以想着给他送几个,还有这几个,给二叔。就是不知三叔你有没有空去?”   王渼倒是没想到她还惦记着王桓,便笑道:“嫂子好不容易开次口,又是一片心意,我自然要跑这一趟。”   善怀十分感激,把个沉甸甸的篮子给了王渼,王老三先回屋里跟杨老太和他媳妇交代了。   老三媳妇是个好吃嘴的,尤其知道善怀做的东西好吃,方才也不顾杨老太杀人的眼神,早狼吞虎咽吃了一个了,此刻舔唇咂嘴,恨不得把所有都留下,闻言便嘀咕:“为了几个包子巴巴地还要你跑一趟,何苦来,费钱费人,不如留下咱们自家吃了。”   这次杨老太却罕见地没有出声责骂善怀,反而骂那媳妇道:“整天跟偷嘴的猫儿似的,多少够你吃?你大哥哥为咱们全家争气,为了前程,家里都没待几日就又去操劳,她肯包些包子送去,是她有心,用你多嘴?”   于是竟打发了王渼去了。   王渼雇了骡车,乘车往县城去,赶车的葛老五听闻是送包子给王碁,不免又赞声连连。   到了县内,王渼因不知王碁在县内另有住处,只一直找到县衙,正好王桓还在,王渼就把善怀给的那一包先给了他,又说:“这是嫂子特意叮嘱给二哥哥的。”   王桓的眼中透出惊喜,却又压制着,只笑道:“真是生受嫂嫂了,又劳你跑一趟。”   老三笑道:“不值什么,两位哥哥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这般无能,能为你们干这点事,我心里也高兴呢。”   王桓拍拍他的肩头,望着篮子里的那一包,本来想说自己替他转交,话到嘴边又咽下,只道:“我去打听打听大哥哥在哪里,好歹叫人去通传一声,免得你在此苦等。”   衙差看到王桓跟王渼亲近,都知道是他们兄弟,因此骡车虽相隔不远,他们也不来赶,只望着王桓笑道:“桓哥,什么好东西,闻着这样香,给兄弟们尝尝?”   王桓是个洒脱的人,眼里不认死物,平日也没少请他们吃酒,所以这些人也愿意跟他玩笑。谁知这次王桓只笑说:“家里头送的包子,你们哪里看的进眼里,改日请你们吃宝丰楼的就是了。”   大家闻听,倒也没觉着异样,反而都喜喜欢欢。   王桓派人去寻王碁,不多时,王碁从衙门内走出来,看见王渼,诧异道:“老三?你来做什么?”   老三急忙提着篮子迎上去,将前情说了,道:“嫂嫂一片心意,惦念哥哥之前都没正经在家里吃顿饭,特意赶集买的肉菜,我饭都没吃就赶来了。哥哥且快尝尝。”   王碁虽有些诧异,心里好笑,又有几分自得,面上却一哂:“妇人无知,你也跟着胡闹,为了几个包子,何至于就专门跑一趟。”   话说着,手里却接了过去。   王渼又寒暄几句,知道他忙,且又是在衙门前,人多眼杂,不便打扰,就要离开。   正要走,那边王桓拎着几样东西来了,对王渼道:“我近来忙,不得回去,你把这两包点心带回去给母亲,这一包,就给嫂嫂吧,多谢她还惦记着我……有我这个小叔子。”   王碁瞥向他,王桓却只把东西给了王渼,又向着王碁一点头,就先离开了。王碁哼道:“这冷东西今儿也算有些开窍了。”   他本来没什么可带的,见王桓如此有心,只得去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碎银子,又把剩下的五十文拿出来,给王渼道:“这五十文当你的车钱,这块银子给你嫂子,省得她手头紧紧巴巴地,又寒酸起来。”   王渼推辞车钱不过,笑道:“哥哥有心了,嫂子必然高兴。”   “走吧,别耽搁了。”王碁摆摆手。   王渼上车离开,王碁抱着包子,正要转身,猛地吃了一惊,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那小郎君跟两个身材高大的武者正站在那里,也不知来了多久。   跟先前见到之时相比,小郎君的脸色稍微苍白,一只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见他竟是这么活蹦乱跳的现身,王碁有些意外:真是命大啊,淬毒的刀,也能无事。   王碁心头阴暗地想着,手中却还捧着包子。   迎着对方饶有兴趣的眼神,突然后知后觉,没来由地有些自惭形秽,恨不得把手中的东西扔了。   不料景睨却迎上来,笑道:“王教谕,刚那位是何人?”   王碁道:“是在下的三弟。”   景睨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道:“哦,来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纳闷,怎么这小郎君总似跟自己过不去,问这些做什么?可还得回答:“家里内人……叫送了点东西给在下。”   景睨啧啧了两声:“真是夫妻情深啊……嗯?什么味儿?”   王碁清清喉咙:“是包子。”   景睨扬眉,忽地笑道:“怪道我饿了呢。原来是包子……”   王碁本来想应付几句,赶紧离开,谁知听了这句。他虽生在寒门,但性情老练,便随口道:“若郎君不嫌,或许可以尝尝。”   这一句自然也是客套的话,心里却清楚景睨这种来自皇都的贵门公子,哪里看得上这种寒微东西,只要他一摆手,自己便可抽身而退了。   谁知景睨似听不懂人话:“哦?罢了……我本来不喜吃外头的东西,不过既然王教谕如此盛情,不吃反似我不近人情一样。”   王碁的眼睛瞪大,一顿。   景睨身后两个武夫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异。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笑道:“果然是很香,王教谕不会舍不得吧?”   王碁反应过来,赶忙笑道:“哪里的话,求您吃一个都不能呢。”   当即打开那小包袱,几个肥白的包子露出来,顿时香气更浓,其实是最简单的白菜加肉,但不知善怀怎么调弄的馅子,那清香鲜美的气味把人的肚子都勾的咕咕叫了。   景睨二话不说,拿过一个,他手臂有伤,也并不掰开,只咬了一口。   入口又香又滑,馅儿又极为鲜美可口,竟比他之前吃过的一两银子一个的蟹黄包还要更合口似的。   当即连骚话都来不及说,那包子不大,他不多会儿就吃光了,意犹未尽,却有些懊悔自己太露形,便装模作样:“果然不错,另有一番风味。”   王碁跟那两个武者都看呆了。王碁试探道:“那……郎君就……”他把包袱抬了抬,意思让景睨再拿一个?   景睨却道:“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里给你送的,都叫我吃了……我一个也吃不了这许多啊。”   王碁的眼珠都颤了颤,怎么……他竟然要照单全收。   景睨见众人鸦雀无声,自己在唱独角戏,便瞥了眼身后两人:“哦,你们也没吃……”   两人才忙道:“哈,说的是,正饿得很呢。”这会儿也顾不上有理没理的了,别说是几个包子,抢就抢了,谁叫这小爷看上了呢。   王碁骑虎难下,幸而只是几个包子,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的双手献上:“包子而已,郎君喜欢也是它的荣幸了,若不够,改日再叫内人多包些。”   景睨向着身旁示意,旁边的唐谅忙替他接了过去,景睨道:“那就承王教谕的情了。”   王碁深呼吸,感觉自己被明目张胆的洗劫了。只是无话可说,忽然心里坏水涌动:“郎君的伤可有碍?”   同景睨一起的这些人确实厉害,只是先前因怕搅扰景睨的好事,所以大意了。   反应过来后,县衙内的骚乱极快平息,火也被救下。   那些来袭的刺客,死的死,伤的伤,那蒙面人见逃无可逃,竟是自尽了。只活捉了一个重伤的,这两日暗中拷问。   景睨正又摸了一个包子,闻言咬了口,淡淡道:“没什么,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倒也值了。”   王碁深吸一口气,受了伤,竟还有本事杀了三个人,且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杀了三只鸡一样简单。   旁边的杜老五道:“值什么啊,就算把那些囚攮的都捆在一起,也比不过十九哥一根头发丝。”   他是粗人,说话并不避讳,又见景睨吃的香甜,就凑近道:“十九哥,真那么好吃?给我尝一个。”   景睨斜了他一眼:“这里面尝着似乎有海米,你吃海米会浑身发痒,你忘了?”   杜老五嗅了嗅:“有吗?”   王碁也觉着不可能有,虽说本县距离海也不远,但海米那种东西有些贵价,只怕善怀舍不得买。   何况他闻着这包子里有不少的油跟肉,这对善怀而言已经算是破格了,又怎么还会加海米那金贵东西呢。   唐谅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十九郎吃的不是包子,却是那包包子的人。见杜五爷还要嘀咕,便道:“你那皮子又痒了,能不能闭嘴。”   景睨先前负伤毒发,幸亏唐谅懂些医术,又备着药丸,伤口划了十字,把毒血挤出来后敷了药,这才保住无虞。   只是杜老五众人自责之余有些不解,依照景睨的身手,就算以一对多,也不至于吃这个亏,最终大家觉着,应该是因为景睨先前跟那妇人行过房……故而有些虚的缘故,只是这种话是万万不敢叫景睨知道的。   景睨也不知他们私底下是这么认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当时他生恐那人破窗而入伤到善怀,所以才一时失措。   他醒来后即刻想起善怀,怕她衣衫不整,不能让别人瞧见。   故而叫人扶着,挣扎着自己去瞧,谁知屋内空空如也。   本来还担心是贼人作祟,实在惊魂,叫人暗中查探,才知道善怀是自己出了衙门。加上杜老五他们又打听到善怀坐车回村去了,才稍微放心。   如今见善怀竟还包了包子给王碁吃……王碁哪里配吃这个,倒是他自己,这份伤也算因她而受的,吃她几个包子也是应当的。   全然不顾自己这行为,在别人眼中看来竟是极其护食。   一伙人都看着景睨吃包子,心中滋味各异。尤其是王碁,明明善怀是送给他的,如今却只有干看着闻味儿的份儿。   只有景睨吃的津津有味,不多会儿就吃了三个,眼见只剩下两个。   殊不知杜老五见他吃的香甜,更加心痒难耐,很想尝一尝,以为剩下那两个景睨必定不要了,正伸长脖子准备接,却见景睨包了包,竟是塞到了怀中,真是连吃带拿。   杜老五瞪大眼睛,无法相信。只觉着白日见鬼了,谁不知道小景千岁素来口味是最刁钻的,就算是鼎丰楼的蟹黄包子一两银子一个,也只不过吃一个就腻了,如今居然破天荒连吃三个,也不怕撑着。   杜老五磨了磨牙,有些不甘心,看到王碁跟自己一样呆站在旁边,他心中一动,竟冒出一句话来:“王教谕,你家里在牛头村么?距离这里也不远,再叫你家娘子包些来叫我们大家都尝尝味儿,岂不是好?”   景睨转头,王碁也诧异地看向杜老五。唐谅拦阻不及,只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王碁心中暗骂这些人不像是京城内出来的贵人,倒像是一群饿死鬼托生,满县城内卖包子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几十,只管盯着自己做什么,摆明了又是为难。   但他心里虽然骂将起来,面上笑道:“这有何难,只不过,拙荆乃是乡野村妇,这些简陋粗食也实在上不了台面,倒是怠慢了几位……”他的意思本是先自贬几句,然后再先应承着,横竖把眼前这一场过去了,难道日后不送包子来,这些人还要追着自己不成?   谁知景睨道:“哦?听王教谕的意思,夫人还会做别的?不知还擅长什么?”   王碁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为何总听见这些家常的话,这还是正经的京内贵客么?   “这……”王碁觉着自己似乎提前开始了会试,主考官不问天下大事,却尽问他些内宅如何,但他偏生不能不答,硬着头皮回想往昔种种,道:“拙荆先前擀过面条,包过饺子、云吞,也做过炒米炒面……都是些不入流的手艺。”   不过,景睨不问的话,王碁还没想过,善怀竟然会做那么多吃食。平日里习以为常了,并没有认真思忖过,如今一想,简直数不胜数,似乎……她做的东西确实好吃,只不过平日太过节俭,只能三五不时地才能改善一顿,她那手艺也无处发挥罢了。   王碁微微地恍惚,似乎才发现善怀确实……甚是能干。   景睨深呼吸,叹道:“王教谕好福气啊……”   杜老五被那包子的香气勾引的魂不守舍,竟道:“不如我们大家去往王教谕家里吃上一顿,岂不是还省事了?”   现场众人,鸦雀无声。杜老五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却意外地察觉景睨的脸色有些微妙,但绝不是动怒。   王碁的笑脸几乎都要裂开了,眼睛里默默地飞出刀子,但他早知晓杜老五是个浑人,说这些浑话也不足为奇,倒也不必同他多言。   只是不知为何,那小郎君众人竟不曾言语,王碁只能打着哈哈道:“呵,各位若不嫌弃不过是农舍野居,无知村妇手艺粗鄙,自然当洒扫以待,蓬荜生辉。”   他这话不止是随口应付了,甚至透了点揶揄。   王碁笃定这些人都是公务在身,何况特意跑去牛头村吃自己的家常饭?善怀手艺虽好,做的也不是仙丹,难道吃两个包子就吃上瘾了?除非他们是真饿死鬼投胎。   景睨笑道:“不想王教谕是如此多情的人……我等虽公务在身,但难抵教谕诚心相邀,倘若得闲,必定搅扰。”   王碁尚未反应,杜老五却听明白了,喜滋滋道:“搅扰,一定去搅扰。”   牙痒痒地,王碁闭了嘴。   善怀原先打发王渼去给王碁送包子,一则确实是因王碁没在家里好生吃过一顿,二则,因为县衙出事,善怀担心王碁,所以叫王渼去看看如何。   至于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县衙内发生的事,这两日总叫她不知不觉地想起,那些昏暗不清的帐中发生的种种,简直清晰的可怕,正因为清晰,才更加不真实。   王桓叮嘱她,不叫她告诉王碁,也正合她的心意。但善怀隐隐觉着不对头,包包子送去,或许……还出自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愧疚之心。   一连两日,那些纠缠她的场景总算稍微淡了下去,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时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竟真的应了曹媳妇的那句话——“夜里只怕难熬”。   这天一大早,王渼来寻善怀,道:“过些日子怕要下秋雨,倒要赶着把家里的高粱收了才好。只是哥哥不在家里,少不得我来张罗,故而先来跟嫂嫂说一声,我已经找了三个帮工,明日就开动,嫂嫂帮着打打下手,顺便煮些茶,中午管一顿饭就成了,赶得快的话,一两日就完工了。”   数日来善怀也想过此事,本来还想自己找找大哥帮忙,如今见王渼已经想到了,自然喜欢,连连答应。   王渼笑道:“还有,娘叮嘱说,午饭不要做的太好,管饱就够了。不过她说归说,横竖嫂嫂自己掂掇。”   善怀道谢,见王渼去了。善怀扫了院子,便拿了篮子出门,想先看看地里的情形,明日也好下手。   平时她来高粱地,都直接钻进去,往里头打量,可是因为跟景睨曾在这里的事,让善怀下意识有些忌惮,只走了七八步,掰弯一棵高粱,把红艳艳的穗子折了下来,这成熟的高粱穗极大,简直如同火红亮眼的花儿,善怀很喜欢手掌在高粱穗饱满的粒子上抚过的感觉,粒子生得好,心里就踏实。   她一连捡着熟过的折了几个穗子,篮子里满了,沉甸甸的,善怀躬身往外走,不料还未走出去,便看到一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了进来。   善怀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又遇到了景睨,挽着篮子僵了片刻,却见那人抬头,黑瘦的脸,颧骨无肉,正是本村的地痞李二,素日偷鸡盗狗,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无所不为。   善怀没想到他会跑到自家高粱地来,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一怔之下便唤了声:“李二哥。”   李二没想到她主动跟自己招呼,听着她的声音,又打量她全身,笑嘻嘻走近:“善怀妹子,在这里做什么?”   善怀道:“折几个穗子家去。”察觉他走到身边,有些不安:“二哥有事么?”   李二距离她只两三步远,啧啧笑说:“我听闻妹子受了委屈,就爱在这地里哭,果然你在这里,王大哥虽中了举人,可对妹子有什么好儿?镇日只在外头吃,哪里记得家里头还有一个?我心里怜惜,就想来……疼疼妹子。”   善怀的眼睛睁大,这才明白他竟不怀好意,当下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谁……哭了?你别瞎说,快让开,夫君知道了饶不得你。”   李二闻言大笑:“王大哥如今飞黄腾达,你不会以为你在他心里会是个宝吧?实话说,王大哥在县内置了房产给了他心上的人,至于你……只怕很快就要得一纸休书了。”   他趁着善怀惊怔中,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到时候你没了人要,兴许还得求着二哥疼你呢。”   善怀被他的话惊到,又气又怒,察觉他攥住胳膊,才猛地一挣,用力过大,踉跄向后跌倒。   李二见她倒了,越发迫不及待:“好妹子,乖乖从了二哥,我虽不比王大哥,但也会疼你爱你……”   “放屁!”善怀从地上抓起土坷垃扔向他脸上:“滚!你滚!夫君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土坷垃砸在李二头脸上,虽疼的有限,但土却迷了人的眼。   李二忙闭上眼睛,一边揉搓骂道:“你这泼贱人……”   善怀趁着李二擦脸,爬起来要跑。李二生恐到手的人又跑了,从后跃起,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善怀扑在地上,抓住篮子回身,用尽全力乱打乱挥。   筐子是柳条编的,有些重量,砸在头上砰砰作响,加上里头原本还有些高粱穗,更加沉重,虽不致命也够呛了。   李二吃痛,骂道:“给脸不要脸的表子,王大哥不要的烂货,我都不嫌弃……”   善怀哪里管他还说什么,手脚并用,乱蹬乱打,趁着李二护着脸的时候,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找错了方向,忙又仓皇拐过弯向外跑去。   她太过惊惧,鞋都跑丢了一只,手中却还死死拎着篮子,满篮子的高粱穗子只剩下了一两个,在里头随着摇晃而摆来摆去。   身后传来李二的叫骂:“你以为你跑得了?”他倒也快,冲上来一把抓住善怀的后腰带,就将她往高粱地里拽。   前方就是地头,善怀竟无法再前进一步,只顾放声尖叫!   就在此刻,外间依稀似有马蹄声响,李二察觉,一把捂住善怀的嘴,马蹄声似是经过,并未靠近,李二松了口气,正要摆布善怀,耳畔却听见一声细微响动,伴随而来的,是如猛兽在侧的危险气息。   善怀只察觉李二的手松开了,她不顾一切向外奔去,脸给高粱叶片划伤,也顾不得。   冲出去的刹那,正一道身影在外徘徊:“这似乎是我家的田,十九郎为何……咦?”   善怀狂喜不禁:“夫君!”   不由分说,扑过去将王碁抱紧。   身后,景睨缓缓自地内走出来,手本来正拂开纵横交错的青叶,见状,顺势扯落一片高粱叶子擦拭掌中沾血的匕首。   暗沉的双眸却死死凝视着正抱住王碁的善怀。   在他腰间革带内,别着的,赫然却是善怀方才跑丢了的那只鞋子。 [24]第 24 章:引狼入室   景睨擦着刀,浑然忘了自己腰间还别着善怀的那只鞋子。   他生得珠光宝气,天生尊贵,腰间金玉蹀躞带上悬挂着短剑,匕首,火石,放银两以及杂物的算袋,放丹药的刺绣荷包,帨帉巾子及说不上来的几样东西,突兀地多了只沾泥带土且还透出旧色的鞋子,简直另类。   提辖官唐谅眼疾手快,从后赶到景睨身旁,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鞋子取了去。   景睨满心都在善怀身上,竟没有察觉。   这一会儿功夫,唐谅轻轻咳嗽了声,走前几步,将那鞋子递给王碁道:“王教谕,这该是嫂夫人之物了。”   先前善怀冲出来,王碁万万想不到,又不晓得如何,只下意识拥住她。   本就在错愕之中,猛然又望见他将鞋子递过来,更是窘迫惊恼。   善怀也不晓得还有别人在,下意识回头,看见唐谅的时候还只是微惊,以为是王碁的同僚,不觉着什么。   直到王碁把鞋子接过去,唐谅呵呵一笑,往旁边退开一步,恰好显出身后的景睨。   善怀猝不及防,望见小郎君阴冷冷地站在那一片林立的高粱田面前,越发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当即抓紧王碁的衣襟叫道:“夫君!有妖精……”   王碁正在消化善怀为什么这样狼狈地从高粱地里窜出来,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肯相信——谁竟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知死么?   又打量善怀一身狼狈,衣带略松,裙上身上都是泥土杂草,鞋子更丢了一只,简直大不像样。   王碁惊怒,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若不是当着景睨众人的面儿,早就发作了。   没想到善怀扭头看见景睨,竟然又冒出这句。   王碁即刻呵斥:“住口!少胡说!”   善怀不敢看景睨,一看他,就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几日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尽量压下去,猛然见到,不免又想起来。   心中怕的很,又因方才遇袭,惊魂未定,只死死抓着王碁的衣襟不肯放手:“是真的,夫君……”   “给我闭嘴!”王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善怀到底还是惧怕他的,听他声气儿不对,是真的恼了,当下不敢再出做声,只死死垂着头靠近王碁身旁,总是不能回头看景睨。   此时景睨的脸色总算调了过来,把匕首送回鞘内,斜插腰间,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怎么,我很像是妖魔么?”   他这句自然是说给善怀听的,善怀微微发抖,哪里敢应声。   王碁却忙致歉道:“十九郎君莫怪,乡下妇人,没见过世面,也不是有心冒犯的。”   景睨淡淡道:“王教谕放心,某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记恨。”   今日景睨身旁,除了孙虞候不在,唐谅杜五等几个武人亲随都在场,王碁很想把善怀推开,毕竟这大庭广众,善怀只管往自己怀里钻,在他看来很不像样。   何况手里还拿着她的鞋子,加上未知方才高粱地里的详细,王碁只能窝着火,暗暗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沉声道:“快把鞋子穿上,莫要再失礼了!这是京内来的贵客!”   善怀臂上吃痛,又闻这话,才发现自己脚上没穿鞋子,连云袜都堆在脚踝处了,当即赶忙接了鞋子,俯身穿好。   直到此刻,王碁才深吸了一口气,对景睨等道:“十九郎君众位,且稍等片刻。”   说完后,他拉着善怀走开十数步,低低问道:“刚才是如何?怎么回事?”   善怀心头惶惶然,不安地瞥了眼那边儿已经走到马儿旁边的景睨,喉头发紧,一时无法开口。   王碁哪里知晓她此刻的心思,见她讷言,眼神一暗:“快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被她催促,善怀才道:“先前、先前三叔说过几天会下秋雨,要、要收高粱,已经找好了人,我想着要来看看……”   “叫你说方才发生何事,不必提别的!”王碁觉着自己简直要被气的七窍生烟了,却还不敢高声,毕竟如今已经够丢人了。   善怀吓得一躲,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才折了几个穗子,就遇到了、村子里的李二哥,他不知怎么地就跟我说些疯话,说什么夫君城里有房子、叫人去住着……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善怀心里发酸,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几乎说不下去。   王碁本来满心怒火,要不是景睨等相隔不远,只怕真的就要动手了。可听见善怀说到这些,他心中一凉,不由道:“他真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善怀流着泪,哽咽道:“没、没什么了,我不想听他的话,我说了夫君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拉着我……”她吸吸鼻子,心有余悸:“我就用篮子打他,差点跑不出来了,幸亏夫君……呜……”   王碁攥了攥拳头:“没有……发生别的么?”   善怀抬头,满眼含泪,眼中茫然,似乎在回想:“哦……我还踢他了,好似把他打伤了,他要拉我回去,不知怎地又放开了手,我才能跑出来。”   王碁琢磨着,善怀的样子虽看着狼狈,但那混蛋应该并没有得逞。   他不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景睨,却见两个武夫转进田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并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极为默契,安静干练的令人害怕。   其实方才他们这一行人经过的时候,王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蹄声杂乱,王碁不太习惯骑马,毕竟家里条件虽还过得去,却也没有那买马的闲钱,只是雇了一匹驴子骑着。   偏偏景睨这些人骑着的都是健硕的高头大马,这样比较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幸而王碁是个很能宽慰自己的人,心中想着:“是真名士自风流,昔日隐士陈抟骑驴倒堕,留下典故,李太白醉酒骑驴闯县衙,传为美谈,陆放翁又有‘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名篇,可见是名士皆都如此,何况我辈。”因此心头自欣欣然。   王碁之所以会跟景睨等一块儿至此,也不是他事先所能料到的。   原本是因为上回王碁休沐回村,只待了一日就被知县调回,故而知县格外放他的假,王碁也因为包子的事惦记着回村一趟。   那包子他虽然一个都没吃,但每一个都硌在了他心里似的。想到那日景睨等的公然洗劫,总是不太舒爽。   他没法儿评判京内贵客们的奇突举止,只能暗暗地怨念善怀:无缘无故地送什么包子,竟都送到了狗嘴里。   这日他打点了些要洗的衣裳,准备拿回去给善怀洗,才出门,雇了一匹驴子,谁知城门还没出,就碰见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碁看着那一伙人,简直怀疑景睨派人盯着自己的行动,如今是故意追上来的。   又看景睨已经能够骑马了,那受伤的胳膊仿佛都痊愈了,果然不是凡人,王碁暗自咋舌。   他本来打算假装没看见,只管扭着头打量路边上的摊贩,谁知眼角余光瞥着,却见景睨放慢了马速,含笑凝视,竟自在城门口做出一个请君入瓮的架势。   王碁咬着牙,颠颠地骑驴上前,还得打点精神应付。   谁知景睨得知他要回村,笑道:“巧了,今日正好无事。”   他身后的唐提辖如同他肚子里的应声虫一样,景睨才开了个头,他就接口笑说:“十九哥,上回王教谕曾相请你去他家里做客,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了么?”   只有杜老五原本一脸茫然,毕竟他心里知道,他们此番出城可还是有一件事的。   可是一下想起上回没吃到嘴的包子,于是便也很是机智地闭了嘴,只看唐提辖跟景睨的表演。   王碁有苦说不出,骑驴难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容:“啊……是啊,若十九郎众位无事,呵呵,倒是可以去寒舍……稍稍坐一坐。”   什么京内来的贵客,简直是一伙儿土匪。   先前还怨念说善怀的包子都进了狗嘴里,这下更好了。   单知道狗爱吃包子,没想到狗还会到家里来。   不过……王碁没想到,这一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阴差阳错,若不是景睨,善怀只怕是逃不脱了。   毕竟先前他隐约似听见了些高粱地里的动静,但却毫不在意,只有景睨不知怎地,纵身从马背上跃落,身形极漂亮,如同迅猛的鹰隼,直接掠入了高粱地内,王碁被他的动作震得惊心动魄。   得亏是大白天,若夜晚见到,真会疑心是鬼狐之类。   那时候王碁暗暗提起景睨负伤的话,景睨曾说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他只觉着惊异,还有点存疑。   如今见景睨如此身手,简直神鬼莫测,方才死心塌地信了。   王碁心里有些杂乱,隐隐想到方才景睨是在善怀身后很快出来的……那么快的时间,他做了什么?   目光胡乱扫过景睨身侧,一阵风过,吹动地上沾血的高粱叶子,不偏不倚向着王碁脚边刮来。   王碁看着绿色叶片上醒目的血红,瞳仁抖了抖,深呼吸。   怪道高粱地里一直没有动静,原来……   对付刺客都能以一敌三,李二那个泼皮算什么?简直杀鸡用牛刀。   谁知此时,善怀见王碁不语,便也看向高粱田,有些不安地问道:“他、他怎么没有动静,不会是……夫君,我若打伤了他,他会不会讹人?”   王碁吃了一惊,定睛看向善怀,终于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   善怀愣怔,王碁靠近她,低低道:“我是说任何人,不管是你娘家人还是……就算有人问起,你也得说今儿没见过李二,记住了么?”   “夫君……”善怀仰头看他。   王碁眼神一锐,声音低哑了几分:“记住没有?”   善怀抖了抖:“记住了,我都听夫君的,我从没见过李二哥。”   这会子,她还叫那个天杀的李二哥。   王碁心中一叹,心想她简直是傻人有傻福,望着她略微有些乱的头发,又看到她脸上还沾着些灰土,且又有被高粱叶子划出来的血痕,幸亏这种伤不至于就留下疤痕。   王碁端详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把脸擦一擦,身上的土弄干净。”   善怀见他的帕子十分干净,有些舍不得用,便推了回去:“夫君留着用。”抬起袖子自顾自擦脸,不留神碰到伤处,疼的“嘶”了声,原来先前只顾逃,竟不知划伤了脸,手指摸了摸,看到血迹才晓得。   善怀从不是个娇矜的性子。毕竟是庄户出身,小时候开始就干农活,三五不时,受些擦伤割伤碰伤之类都是有的,习以为常,并不失惊打怪。   只凭着手指的感觉,觉着伤的不重,便没有很在意,又继续拍打身上的灰尘。   王碁忍不住又叹气,只觉着她这行为实在上不了台面,原先就担心把这一帮土匪引到家里,善怀会不习惯,兴许会有丢脸之举……没想到情形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偏偏遇到这种难得一遇的混账事,还得景睨这些人出手解决,这哪里是丢脸,简直把他的脸都要打烂了。   不过王碁最擅长的便是自圆其说,此刻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便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应付了这几位爷,等他们离开,以后指不定还能不能遇上,也就罢了。   善怀俯身收拾之时,透过王碁身侧,无意中对上景睨射过来的目光。   她赶忙把头一歪,重新躲在王碁身前,掩耳盗铃似的。仿佛不看景睨,对方就不存在。   “夫君……”善怀小心翼翼地起身,又低声问:“那……他、他们……”   她抬手偷偷地指了指景睨的方向:“夫君怎会跟他们……是去哪里有事么?”   这一句问到点子上了,王碁实在不想说这群狼是自己引过来的,但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里酸怒的能拧出水来,面上却还是泰然自若地说道:“哦,他们都是些京内的贵客,知县大人的座上宾,因他们不曾见过咱们这里的乡野风情,所以今儿带他们来逛逛……兴许……还会在家里吃饭,你就随便做点儿什么,别怠慢了就好。”   “什么?”善怀大为惊讶,“在家里吃饭?”   王碁忙“嘘”了声,恼道:“你嚷什么?”   善怀忍不住从他肩头偷偷地往景睨的方向看,还好这次他没有盯着自己,善怀咽了口唾液:“夫君……我、我……”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王碁皱眉:“无非是做一顿饭罢了,又不嫌弃你做的好歹,何况他们也未必真的留下,只是先告诉你一声,别冷落了贵客罢了。”   他很想说方才是景睨救了善怀,但不知何故,竟不愿再提起此事。   善怀苦着脸,很不想面对景睨,但王碁却似生了气,她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我、我就是觉着,我没赶集……家里没什么……能吃的了。”她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王碁却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横竖若他们要留,一应食材我自叫人去置买,你只负责做就是了。”   善怀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两人商量的时候,那边,跟着景睨的唐谅跟杜五相继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两个人背对着王碁,不知同景睨交代了什么话。   只瞧见小郎君隐隐颔首。   王碁暗中深呼吸,他打出生以来,不管见到什么人,哪怕是一县之主的知县大人,他从来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从未如面对景睨时候一般,紧张,忌惮,莫来由的隐隐“仇视”似的。   这小郎君明明生得过分美貌,虽身份贵重,但待人接物,并无明显的倨傲之色,甚至透出几分“随和”。   分明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王碁本能地不喜此人,也许……是天然如此。   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那样华贵风流的品貌,被那些武人簇拥其中,众星捧月般,浑身自带着生来不凡的光华。   哪里似他,寒门出身,毫无权势仰仗,只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一步一步熬到堪堪出头之日。   兴许是……嫉妒吧。   王碁曾说服自己,不必对景睨抱有敌意,毕竟他是要入官场的,得罪这样的纨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若是同他们结交……将来或许倒还是一份助力呢。   他从来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故而竭力压制心中的不喜,周旋应对。   王碁整理好情绪,迈步走到景睨身前,面上带着三分苦笑:“不料家门口上竟有这种混账事,让各位见笑了。”   景睨目光淡淡,似无意般扫向他身后:“夫人可无碍?”   王碁道:“贱内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只是……”他看向高粱田内,“竟想不到光天化日,有此恶徒,也是人心不古。”   景睨正看着善怀慢慢地向着这边挪过来,看得出她很不情愿,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而且始终在王碁身后,好像怕一旦显出身形,他就会扑上去咬她一般。   想到“咬”,景睨不禁抬手在唇上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在王碁看来,犹如小郎君正自忖度,毫不违和。   全然没察觉景睨的眼神落在善怀身上。   此时善怀发现自己的篮子先前丢在了旁边草丛里,当即忙过去捡了起来,里头孤零零地,只剩下两个高粱穗子了。   望着她的动作,没来由地,景睨的心情竟稍微转好了些,垂眸道:“王教谕放心,已经料理了,以后他也没有机会再生事。”   王碁本就猜测这小爷出手必定狠辣,这一句,便似乎坐实了:“那、那……”   他本来想问若杀了人,那尸首怎么办?   可是他毕竟是新进的举人,光天化日跟人谈论“杀人”“尸首”之类,就算是泼皮非礼在前,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王碁欲言又止,只拿眼往高粱地里瞟:善怀刚才可说了,三弟王渼已经找好了帮工,明儿就要收高粱,这若是刨出个尸首来,将如何说?   景睨却猜出他的顾虑:“王教谕是想看看那腌臜东西么?怕是不能够了。”   王碁屏住呼吸,对上景睨含笑的眸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两个武夫进进出出,兴许就是为了料理李二的尸首,这会儿多半已经是妥当了。   虽然是去了一桩心事,但王碁后背发凉,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他又生出一种想要敬而远之的心思,但如今要“逃”,仿佛晚了,从最初去向家路上相遇,他主动寒暄,到去了县衙宴席之上,他折身唱曲,从开始,他便存着不得罪这些人的心思,所以一步步仿佛被牵着鼻子走,如今竟被人似鬼一般的“缠上”,甚至有了这个“杀人”的共同秘密。   从王碁懂事到如今,他从来走的四平八稳,这还是头一次,出了一件超出他预计的不测之事,让他不安。   “夫君……”声音从后传来,善怀的唤声不高,却把正在头大的王碁惊得几乎跳起来。   他的脸都白了,猛回头:“做什么?!”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善怀本能地后退两步,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柳条篮子,仿佛那篮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救命之物:“我……没有,我想说我先回家去……”   景睨眉峰微蹙,盯着她脸上那道丝毫没被料理过的伤,正欲开口,唐谅轻轻地捏了他一把,笑对王碁道:“是我等来的唐突了,嫂夫人受了惊吓,应该好生歇息才是……不如我等且先返回城中,改日再来。”   他说“返回”的时候,王碁心里是情愿的,恨不得他们离得远远的,谁知还有一句“改日再来”,那跟刀悬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王碁笑道:“哪里的话,今日若不是各位,只怕……倒要好好相谢才是。何况拙荆并无大碍。”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对善怀道:“你来。”   善怀不明所以,脸都白了几分,小步走近王碁身旁,小鸡跟着母鸡、亦步亦趋一般。   王碁恨不得把她拉开些,尽量温声道:“这位是十九郎君,这位是杜五爷,这位是唐提辖,今日多亏了他们,还不谢过?”   善怀纵然心里对景睨有千种想法,但夫君的话一定要听的,当即乖乖地垂首屈膝行礼:“小、小妇人见过各位……今日、多、多谢。”她确实很少跟人应酬,尤其是对这些人,但顺着王碁的话说,是没错儿的。   杜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天是他干的好事,把善怀一床被子卷了带走的,可当夜却没仔细打量过,只在那天路上遥遥看了眼,如今当面相见,却比远看更加美貌动人,荆钗布衣遮不住丽质天生,只是未免过于胆小了,听她说什么“小小妇人”、“多多谢”,不由嗤地笑了声。   唐谅却笑的如狐:“嫂夫人不必多礼,我们都是些粗人,若有行事得罪的地方,还请嫂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善怀可没有那种玲珑心思,她哪里知道这里站着的,一个是出谋划策的,一个是负责动手的,还有一个……自是罪魁祸首。   她单知道景睨是罪魁,却没想到这两个都是帮凶,是以当然领会不到唐提辖话里的意思。   王碁也只当他是客套的话,这几个人里,他跟唐谅却还算是投契,唐提辖虽是武人,但颇通文墨,不似杜五般粗鲁,也不像是景睨般疏离难测,而且性情上……跟王碁颇为相似,都是脸厚心黑之辈,所以竟有些“臭味相投”。   王碁执意相请他们进村,正此时,赶车的老葛清早骡车拉客回来,正好空着车,于是顺路捎上了善怀,王碁依旧骑驴陪着众人。   老葛认出这些人是先前路上遇见过的,不免悄悄问善怀道:“妹子,这不是上回你回娘家的时候碰见的军爷们么?这是要去村里,可是有事?”   善怀想到王碁的叮嘱,道:“是夫君认识的,今日来逛逛。”   老葛闻听,肃然起敬:“真不愧是举人老爷,这样的人物也能结交。”他望着前方那膘肥体壮的健硕马匹,啧啧道:“光是这些马儿,看那毛色体态,都是上等的军马,一匹足要百多两银子呢,这些人自是来头不小,妹子,不是我说,你跟着碁哥儿,可是嫁对了,将来恐怕真得个诰命夫人、光宗耀祖呢。”   他说什么“诰命”,善怀没听进心里,满脑子都是一匹马要百多两银子,原先她在娘家,一年到头家里省吃俭用,也用不到十两银子,这一匹马,竟然足够家里用个十年?   等等,这是军马,又这样贵价……突然想起之前景睨对她说,他是比王碁更大的官儿,当时善怀不以为意,此刻知道战马的价格,才隐约有了些许认知,也许小郎君的话,不是吹牛扯谎。   善怀脑中晕乎乎地,接下来老葛又说什么,竟完全听不见了。   队伍进了村子,人马鲜明,威武雄壮,自然是引发了全村轰动。   本来王碁是不情愿请他们到家里的,但是人马还没进村,地里做活计的,路上闲杂人等,都看见了,虽不认得别人,但王碁自是名人,村中无不相识,如今见他同这些人一行,越发另眼相看,满目敬畏,倒是让王碁意外。   起初村人皆畏惧不敢靠前,有几个耆老壮胆招呼:“碁哥儿……今日回来了?”   王碁跳下驴,同众人行礼。景睨等理也不理,自顾自路过。   善怀的骡车在后面,本来也要下车,王碁挥手叫她赶上,省得怠慢了客人。老葛自然识趣,挥鞭子催促骡子跑了起来,善怀想下车也不能够了。   加上景睨众人并未策马狂奔,骡车竟然后发而先至,在门口停下。   老葛稳稳停住,回头看善怀,善怀正欲下车,多半是因为心慌,腿上一软便要跌倒,老葛一惊,便欲下地去扶,谁知那小郎君干净利落地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稳稳地探臂将善怀搀住了。   善怀嗅到他身上一点似有若无地清香,不由地想到那夜的情形,脸上没来由地就红了,赶忙掣回手臂,上前开门。   景睨站在她身后,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手臂上还有她那日咬过的痕迹,这妇人竟似翻脸不相认了。   就在此刻,旁边一扇门打开,原来是曹媳妇探头出来,本是听见骡子叫,寻思着兴许是王碁回来了,想要说笑几句,谁知望见杜五爷雄赳赳地在马背上,吓得她赶忙又将头缩了回去。   善怀手发抖,好不容易把门划开,心中拼命地想:“夫君叫我不可畏首畏尾,失礼于人……我不能给夫君丢脸。”   她迈步进门,抬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两下,想让自己清醒,谁知身后景睨跟着入内,一眼看见她的动作,便探臂将她的手握住。   善怀吓了一跳,赶忙甩手想要挣脱,景睨却并不松开,反而把她往身前一拉。   “你你……”善怀不知所措,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景睨垂眸道:“别动。”   此刻外间,杜五爷跟唐谅已经翻身下地,杜老五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仿佛在打量此处的房屋巷道等等,唐谅则吩咐手下把马儿看管好,又迎着那赶车的老葛,同他攀谈,顺便将他打发了,实则是不想让老葛“打扰”了景睨。   至于周围邻舍,虽然都被这一行人惊动,但却没有敢随意上前的,甚至最爱热闹的三姑六婆众人,都只敢远远地张望议论,而隔壁曹媳妇,因不敢露头,就把脸贴在跟王家相邻的土墙上,希望能够听见点响动,只恨不得把那墙缝挠开些,好看个清楚。   院子里,善怀无法挣脱,只慌张地看着景睨,不知他要如何,景睨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抬手,在她脸颊上那道划伤处轻轻擦过,问道:“疼么?”   善怀早忘了脸上还有伤,呆了呆才想起来:“不、不疼。”   景睨道:“不用怕,那个人……不会再伤你了。”   这句却引动了善怀:“李二哥?”她突然想起来当时李二明明抓住了自己,可又忽然松了手,“是你?!”   景睨向着身侧的土墙瞥了一眼,左手一松,凭空向着那边弹了弹手指。   一点真气激射出去,正打在土墙顶端,那土墙本就不结实,风吹日晒下有些松松的,此刻顶上一块碎瓦片摇摇晃晃,向下砸落。   只听到一声惨叫,从隔壁响起,倒是把善怀吓了一跳。   “不用管,不相干。”景睨趁机又抓住她的手,微笑:“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一个人又钻进那地里去?”   善怀忙解释道:“明日要收粮食了,我去看看……”想到自己折了那么多穗子,先前竟忘了拿,方才下车只顾着急,把篮子也丢在车上了,不免又有些懊恼,“对了,你把李二哥赶走了么?”   景睨冷哼:“那种腌臜东西,你还这么称呼他?他也配。”   善怀只是叫顺口了,而且素来并不习惯村里人起的那些刻薄称呼,听他提醒便道:“那我不这么叫了。你……先松开我。”   景睨果然松开她,善怀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屋门口,推开门,一只脚才迈进去,猛地想起那夜两个人在一间房内,当即僵住了:“我想起来,家里没有热水,我去烧水泡茶……”   她转身要退出去,冷不防景睨迈步入内,顺势单臂在她腰间一揽,竟是把人直接带了进门。   善怀心悸,正要挣扎,景睨已经搂着她来到桌边坐下,竟自把她放在膝上:“别动,让我看看伤,”   “不、不用……”善怀扭开头,要跳下地,却纹丝不能动。   景睨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蜡封的药丸,两指轻轻用力捏碎,里头小小的一颗,顿时有融化之势。   他单手搂着腰,趁着那药丸化开的功夫,长指一点一点从那道伤口上涂抹过去,直到那融化的药将她的伤口从头到尾封了一遍。   善怀只觉着脸上微微地疼,又有些发痒,而后却又一阵舒服的清凉之感。   倒也看出他是在给自己敷药,但……敷药也没有必要坐在膝上吧。   尤其是有过前车之鉴,善怀战战兢兢地,咬了咬唇道:“你快放我下来,我夫君要回来了。”   景睨正打量她,闻言嗤地一笑,这感觉,倒像是……不可说。   “回来又何妨,正好让他看看。”景睨开始使坏。   善怀双眸圆睁:“不行,你莫要害我!”   他越发笑的狡黠:“我怎么害你了?”   善怀的唇咬的快要滴血:她仍旧没把男女那点事摸索明白,但一知半解,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那夜的情形不对。   景睨捏了捏她的下颌:“别咬了,再咬就咬破了。”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王碁道:“如何还叫唐兄动手?”   唐提辖笑道:“我们来叨扰已经是过分,王兄再说这话便见外了。”   是唐谅跟王碁,王碁回来了!   景睨心中暗骂,这厮回来的倒是早,手上却依旧纹丝不动。   善怀自然也听见了,毕竟唐谅可是有意顺势报信,当即要挣扎下地:“你快放手!”   景睨望着她羞窘的模样,先前在高粱地里胡天胡地,她都不觉着如何,因只当是被打了一顿而已,此刻之所以怕羞了,未尝不是他的“功劳”,是他让善怀终于……稍稍地开了窍。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景睨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轻声道:“要我放手容易,你且亲我一个。” [25]第 25 章:大补   外头脚步声越发近。   方才善怀进门的时候,魂不守舍,并未将屋门全部打开。   不然的话,只要拐过大门照壁,就即刻能看堂屋的情形。   景睨有恃无恐,一则他知道,唐谅不会轻易让王碁进内,二则他“艺高人胆大”,又从未认真把王碁放在眼里,纵然真的被王碁撞破,他也是毫不在乎。   毕竟县衙那夜,他就曾经生出一个戳破这层窗棂纸的念想。   就算县内都对王碁这个举人礼重三分,但在景睨这种早就身在云端的人眼里,正在科考之中摸爬滚打的王碁,确实只是“区区一个举人”而已,莫说举人,就算是状元,在他面前也得跪着走。   若不是因为善怀,他哪里在意什么举人教谕的,说句难听的大实话,王碁连近他身前露脸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景睨虽则不惧,善怀却几乎要吓死。   她看向门外,几乎能透过开着的那扇屋门,看见照壁外闪烁的人影:“你混蛋!”口不择言地骂。   景睨低笑:“那你答不答应?”   善怀气往上撞,想到那夜的情形,又羞又怒:“你……你欺负人,我告诉我夫君……”   景睨慢慢地敛了笑:“哦?”   本来善怀是不敢跟王碁说的,不管是大原还是王桓,都曾这么叮嘱过,她自己也有些心虚,但是这个人竟欺负到家里来了……   她的眼圈都红了,胸口起伏不定。   景睨望着她羞怒的模样,心里那块软地方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   听着外头的响声,景睨凑近,竟自在善怀脸颊上亲了口:“好了,我逗你玩儿的。”   善怀怔住。   王碁先前下了驴子,跟几个耆老行礼。   因为众人从未见过如此鲜明威武的军马进村,都好奇的紧,并且立刻把这归功于因王碁中举,故而竟似“筑巢引凤”一般,才招引来这许多难得一见的人物。奉承的话又滚滚而来。   王碁原本只当自己在景睨面前黯然失色,心中不美,猛然听见乡亲父老们另辟蹊径,没口子地夸赞起自己来,他竟也转怒为喜,面上重新又有了光辉。   恰好围观人群之中,又有本村一个有名的帮闲,王碁即刻想起善怀说的那家里没有食材的话,于是又特别招呼了此人,请他即刻想法儿去采买些东西,不必太矜贵,只需要家常之物就可。   自从王碁中举,村中之人想攀附都不能呢,今日这帮闲得此殊荣,即刻拍胸脯应承,雇了骡子飞奔去了。   王碁在外做了这一圈儿事,才有些耽误,回到家门口,却发现唐谅手中提着个篮子,正是先前善怀拿着的。   王碁跟唐谅寒暄着,一并往内,才到照壁,唐谅左右打量,止住脚步。   因王碁觉着这唐提辖官儿虽比自己大,但跟自己臭味相投,便把他认作是景睨那一行人中的清流,自也格外青眼,见他止步,自己也跟着打住问道:“唐兄如何不走了?”   唐谅满面堆笑,笑容可掬:“王兄,有一句话,恕我冒昧。”   王碁见他这般客套,自己越发不能失礼:“我跟唐兄一见如故,何必如此忌讳,但讲无妨。”   唐谅颔首:“我看王兄如此人物,雄才伟健,自然不会止步于举人之流,将来必定非池中物,可惜……这宅邸似有些简陋,倒要趁早想想,是否该把祖宅修一修的好。”   其实这个念头,王碁心中也曾动过,只是因县内有了宅子,就撇下了,如今听唐谅这般提起,不觉意动。   唐谅见他有思忖之色:“当然,愚兄并不是嫌弃兄的宅邸不好,相反,这已经算是极窗明几净、不错之处了,可是……兄的眼光自然要放长远些,试想,假如将来兄出将入相,归乡省亲,难道就住在此处?未免太过寒酸了。呵呵,不过这只是愚兄的一点浅见罢了,只因跟兄一见如故,不吐不快,还请莫要怪罪。”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完全是为了王碁着想,甚是推心置腹的意思。   王碁自然领他这个情:“哪里的话,倒要多谢唐兄直言不讳,其实这想法我先前倒也想过,只是……如今兄既然看得起在下,又不惮提起,自然要认真考量,不辜负兄的美意。”   两个人互相吹捧,不亦乐乎。王碁虽老练,到底欠缺历练,哪里比得上在京内厮混的这些人精,唐谅见时候差不多了,才同他一块儿出了照壁。   唐谅不动声色往里屋瞟了眼,寂静无声,不见有什么异常。   王碁却左顾右盼,因不见善怀,心里觉着奇怪:“人呢?”   三两步上前来到屋门口,唐谅在他身后,稍稍地有些牵心,他们这些人之中,景睨年纪自然是最小的,可却差不多都叫他“十九哥”,这一声,自然是因为敬他的身份,但另一方面,却也是敬他的能耐。   虽年纪小,但从来都是风云场中翻云覆雨的人,就连唐谅这些人精,也甘拜下风,倒是不仅仅碍于他的身份而已。   不过,唐谅有些担心的是,景睨年纪轻轻,之前从未听过跟任何女子有些纠缠,如今突然在这穷乡僻壤里看上了一个人……万一年少轻狂按捺不住……   他前一刻还跟王碁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地说些贴心窝子的话,此刻,因担心景睨按捺不住、万一给王碁撞见,那不好意思,兄弟只能在后背给他一刀了。   直到王碁推开那虚掩的另一扇门,才看见善怀趴在桌上,不知如何。   唐谅按着腰刀的手直到现在才松开,王碁却毫无察觉,眉头紧皱:“你在做什么?”   目光扫过室内,并不见景睨的身影。倒是善怀听见声音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红红地有些湿润,摆明了是哭过。   王碁不悦,自然是认定了善怀是因为先前在高粱地里的那场惊吓才如此的,心里暗暗恼恨她不懂事,屋里屋外都是人,她不想着好好地照看贵客,只顾在这里哭……简直不识大体,还嫌不够丢人么?   正欲发作,冷不防肩头被人轻轻地拍了拍,回头见是唐提辖:“王兄何必苛责,嫂夫人先前毕竟受了惊吓,你不如好生宽慰宽慰……”   王碁只当他十分贴心,哪里知道,唐谅包藏祸心,他摆明清楚善怀因何红了眼睛,却只推是高粱地里的事。   唐谅回身走开,留给他夫妇说话的空隙。   王碁走到跟前:“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再提那件事,好好地又哭什么?贵客临门,你不好生打点招待,却自在这里哭?你想气死我?”   善怀忙擦了擦泪:“夫君,我没有。”   “既然没有,就快洗一把脸……”说到洗脸,王碁忽然觉着善怀脸上那道伤上,似乎有些什么,隐隐地透着清香,只是还未细看,就听到屋外有人道:“这鸡好肥。”   王碁一怔,走到窗户边上往外一看,却见失踪不见的十九郎君正在自己的后院里,盯着那两只满地啄食的鸡。   原先王碁还诧异为何不见景睨,如今见他竟在后院,不由失笑。   只听杜五道:“果然很肥,十九哥不会馋了吧?”   景睨笑着端详那两只母鸡:“倒也别说,确实有点儿馋了。”   王碁一听,这还说什么:“如此的话,正也好,捉上一只杀了,煮些鸡汤喝就是了。”   善怀本因为景睨“欺负”自己,有些郁郁地不快,猛然间听见他们竟然想要杀自己的母鸡,急忙道:“夫君,不行的!鸡是留着生蛋的……”   王碁皱眉,实在恨她这寒酸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胡说,养着不就是给人吃的么?”   善怀着急跑出门去,把两只鸡护在身后:“不、不能吃。”   自打王碁去了县内,这本就冷落的家里更加寥落了,只有这两只还算是活物,陪着自己。而且每天都会下蛋,善怀如何舍得。   王碁恨得牙痒痒的,觉着善怀今日是故意来拆自己台的。   不料景睨并无恼怒之色,笑道:“怎么不能吃?”   善怀转头看他,眼中难得地透出哀求之色。景睨本是故意玩笑,如今望见她的眼神,不觉心头一动。   怪得很,明明是两只鸡罢了,她竟如此看重,那水盈盈的目光,随时都要哭出来。   景睨的唇动了动,最终一笑:“我难道就馋的这样了?两只鸡也不放过?”   唐谅在旁,直到得了他这句话,才道:“十九哥,你倒是说清楚的好,你看把嫂夫人急的……”又回头看向王碁道:“也难怪嫂夫人喜欢,这两只都似蛋鸡,杀了怪可惜。不如留着的好。”   王碁听他这么说,只当唐谅是故意给自己解围,越发把他当成好人。   只有杜五尚觉遗憾。   还好那帮闲动作极快,半个时辰不到便自回来,带了一个帮手,拿了些好货。   原来他们做帮闲的,手头自有人脉,比如靠海的船家之类,一旦有需要,行事也便宜的很,如今这帮闲手中便拎着一条新鲜的大海鱼,两斤花蛤蜊,两块豆腐,并些现成的猪头肉等卤货,又有白切肉,一只烧鸡,五斤熟牛肉,一坛酒,虽然不算山珍海味,却也算是极丰富的了。   那帮闲的笑道:“碁大哥,这里还有点新鲜东西,只不知道合不合贵客们的口味。”   王碁虽然要的是“家常”,但也觉着这些东西未免太过“家常”,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听他说“新鲜”,顿时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帮闲的打开一个油纸包,里头却是些看着有些……不太好看,肉不像是肉,菜不是菜,乱糟糟。   王碁仿佛那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这是?”   帮闲的神神秘秘道:“这东西寻常人不晓得,只有老赶海的才知道,是真正的好东西,海里的玩意儿,碁大哥知道那所谓驴鞭,狗鞭,什么虎鞭之类的么?”   王碁脸色微变:“什么话,好好地提这些做什么?”   帮闲的呵呵笑道:“原来碁大哥饱读诗书的人也不知道这个,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就是海里的’鞭’,您该知道他有什么作用了吧?尤其是对男人……对腰肾是极好的。只因它在海里展开的时候像是葵花一般,所以又叫海葵,寻常地方也叫海花。”   王碁震惊。帮闲的说道:“因为我是熟客,所以那些人才肯给我这东西,只不过寻常人不认得,未必敢吃,我也只是问问,若碁大哥嫌弃,我就拿回去,少不得我自家享用了。”   王碁脸色变来变去:“既然拿来了,哪里还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自是留下,只不知此物如何做才好?”   帮闲道:“做法也是简单,水开后一汆,不要煮老了,嫩嫩的吃,口感最好……有讲究的就用那蛋花汤的做法,加点儿配菜先煮一煮,再下蛋液,更是美味。”   王碁拿了那些东西,叫了善怀过来,正要吩咐,善怀却认得那东西:“这不是海花儿么?之前我赶海的时候,曾挖过的,这东西有些难挖,根儿是很长很深的……不留神就扯断了。”   王碁咳嗽:“既然你认得,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了?”   善怀知道的做法,却跟那帮闲说的差不多。但对善怀而言,这不过是寻常一道菜,哪里知道那许多的说法。   这帮闲很有眼色,知道来的人多,善怀一个人做饭指定不成,所以采买了很多现成的,毕竟他也不知道景睨一行人是冲着善怀的手艺而来。   王碁倒是称意,把东西让善怀带了入内,横竖厨房里的事情,他从不沾手,从不过问,善怀弄出什么来就吃什么,她自有数。   善怀在厨下,乒乒乓乓,刀切如飞,先把那些熟肉给切了,装了盘子,权做冷盘,又先把那海葵加鸡蛋,做了一道汤。   端上来后,果真景睨等不认得这是什么,一个个狐疑地观望,杜老五心直口快:“这是什么玩意儿?黏糊糊的?”   王碁笑道:“这算是本地的特色,各位先别问,只尝尝合不合口。”   一人不过舀了半碗,每个碗里大概有几节儿的海葵花,几个人面面相觑,景睨却毫不在乎,调羹舀了一个送入嘴里,口感极其滑腻,但嚼起来又是脆脆的,而且味道竟是前所未尝的鲜美,不由扬眉。   先前杜五本来想着吃一个,可惜他用的是筷子,偏偏这海花滑溜非常,杜五几次三番捞不住,气的放下筷子,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这一吃,顿时眼睛放光,竟是大嚼起来:“果然好吃。”   这一道看似很不起眼的汤,把几个口味挑剔的人吃的心服口服,直到每个人都添了一碗,唐谅才问王碁道:“这究竟是何物,贵地竟有此好物?我竟闻所未闻。”   王碁这才笑说了,道:“别说是唐兄跟十九郎君众位,连我原先也不认识,今日吃了才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更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好处。”   唐谅问是什么好处,王碁低声:“据说此物有补肾之功效,对男子格外得用。”   他很清楚景睨年纪小,必定是个没有娶妻的,故而忍到这时侯才说出来,自然也是存着一点坏水。   景睨正又吃着一个,闻言动作一顿,不由侧目看过来,王碁只装作不曾察觉。   唐谅忍俊不禁:“当真么?王兄别是骗咱们的。”   不料一个族老笑说:“这却不是扯谎,海边的人都知道,此物是海中之鞭,不比那些鹿、狗、老虎之类的差。”   唐谅忍着笑,不由地看了眼景睨,笑问:“那么倘若是没成亲的,吃了这个岂不要不好了?”   王碁没想到他直接说出来,忍不住嘿地笑了声,却又刹住,装模作样:“哎呀,我忘记了,十九郎君怕是没有成家吧?”   景睨的脸色原本还有些奇异,此时早镇定下来,自顾自吃着:“那也不打紧,说有,即刻也就有了。”   王碁只当他是吃了憋,在打肿脸充胖子,心中得意,舀了一勺细嚼慢咽。   正得意,外头一个声音响起:“哎哟,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厨房善怀听见这个声音,不由头大,刚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出来。   原来这来的人,竟是杨老太。   杨老太因听闻王碁今儿回来,一并而回的,竟还有些衣着铠甲鲜明的军伍中人,她极为自得,心想自己的儿子更加出息了,竟还能带兵回来。   又听闻王碁嘱咐帮闲去采买东西,哪里肯错过这个热闹,当即便扶着老三媳妇的手,过来看看情形。   老三王渼的媳妇,也听说了王碁叫人采买了好些东西,顿时馋的不行,琢磨着必定得趁机吃些好的,便主动扶着老太太走了来。   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院内传出的喷香的味道,老三媳妇口角流涎,杨老太太却先低低骂了起来:“败家子,这是倒了多少油……闻闻这香气都冲鼻子了。”   景睨这一桌,除了王碁请的有名望的两位族老,有资格陪着景睨坐下的,只有杜五跟唐谅两个,其他人自在别的桌上,并不参与。   听到杨老太的声音,王碁脸色微变。   正起身,杨老太已经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正中坐着的景睨,望着他眉清目秀,仙童似的行止容貌,不由眼前一亮。   杨老太毕竟有些无知,虽景睨坐在主位,但她只觉着不过是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又有什么身份,自然比不上自己的儿子。   她倒是也不怯场,笑道:“我听闻来了贵客,特意来看看……我儿,为何也未遣人叫我来?”   王碁转出来:“如何惊动了母亲?”   杨老太太呵呵:“我听人说你回来了,还不信。果然……”撇开老三媳妇,握住王碁的手臂:“这些人是?”   王碁听她语气不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大显露:“这些都是知县老爷的贵客,今日偶然莅临。”   杨老太偏偏是个不知道眉眼高低的,没听出王碁话中的意思,只看见桌上的几样冷盘,已经破费了银钱,便啧啧道:“果然是贵客……不然怎么竟弄这些肉菜出来呢……”忽然嗅到厨房内飘出的香气,转头对善怀道:“不省心的,又在捣弄什么?”   善怀只得道:“夫君叫做的……”   杨老太一捣拐杖:“你还犟嘴?没用的东西……人家都有个贤内助,你就只会……”   “啪”地一声响,王碁回头,却见唐谅握住景睨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哎哟!这酒杯好好地怎么碎了?还好没伤着!”   杨老太也呆住,一时忘了说什么,王碁忙示意善怀先回去。   此时杨老太转身打量在座几人,杜五豹头环眼,不是个好相与的,唐谅看着有些年纪的了,只有景睨,生得如同观音座下金童一般,眉清目秀格外讨喜,且年纪又小。   杨老太便对景睨道:“这小郎年纪几何,不知可许了亲?”   王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母亲一来,竟口出如此惊人之语。   景睨面色淡淡,不言不语,杨老太倚老卖老地:“我觉着你年纪极小,未必是定亲的,正好我王家有个侄女儿……最是聪明伶俐……”   唐谅跟杜五对视,王碁毛骨悚然,不敢让自己的母亲说下去,急忙拦住:“母亲且来,我有件事要同您说。”   偏偏景睨起身:“某有些不胜酒力。”   唐谅忙扶住:“十九哥,不如且先到里屋歇息片刻。”悄悄对着王碁使了个眼色。   王碁心安,只忙撮着老婆子往外。   唐谅扶着景睨到了里间,景睨不去西屋,偏到了两口子歇息的屋内,直接躺在了炕上。   唐提辖望着他似冷似愠的脸色,忍不住:“十九哥,耍耍可以,千万别动心。”   景睨垂眸假寐。唐谅叹了口气,出门却见善怀站在门外,原来方才王碁出去的时候,对善怀摆手,叫她进内照看着,善怀还不知发生何事呢。   唐谅望着这忙忙碌碌而面若桃花的小妇人,心中叹息,面上笑说:“十九哥有些不舒爽,方才说要吃什么……我并未听清楚,劳烦嫂夫人去问一问,好歹给他做一碗来。”   善怀不疑有他,毕竟先前是王碁叫自己入内的。   不料才进门,就被人一把拥住,不由分说压在门侧。   她的唇还是那样香甜,又或者比先前越发加倍了。   景睨觉着,或许那什么海花儿真的有那种功效,不然自己为何又跟中了那种药一样,腹中熊熊的火焰无法熄灭呢。   甚至等不及她到身旁,就主动扑上来了。 [26]第 26 章:也许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跟了他   善怀先前在厨下忙的团团转,没功夫寻思别的,满心都是如何摆弄那些菜,一样一样在心里排布妥当,却是把景睨这个“威胁”给淡忘了。   外间唐谅尚未走远,一歪头,看见小妇人不大的那只手往外探来,倒像是要找到什么东西或者人来相救一般,却又很快被抓着压了回去。   唐提辖叹气: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不吃荤的和尚一旦破了戒,可真是比猛虎都骇人。   他正要出外,忽然间杜五掐着筷子走进来,粗声粗气、急吼吼地问道:“小嫂子呢,不是说还有菜么,怎么还不上来,厨房又没有人。”   杜五的注意力都在饭菜上,满桌的东西,他几乎包揽了一半,先前全心全意埋头苦吃,横竖景睨有唐谅看着,不用他多操心。   唐谅忙对他摆摆手,正要同他出去,便听到屋内是善怀叫道:“夫……”   一声“夫君”还未叫出来,便给堵了回去。   杜五爷后知后觉,瞪大豹眼,指了指里头,唐谅笑着小声道:“没你的事儿,你先去吃别的,回头自然还有。”   “十九哥真是……”杜五琢磨着,想不出什么好词儿,便只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唐谅忍笑,连推带拍地在他肩头搡了一把。   等杜五爷出去,唐谅却向着大门口走去,一时没留意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从桌边走过。   里间,善怀正要大叫“夫君”,景睨哪里给她这个机会,善怀本满心气愤,所以不顾一切要叫王碁来,谁知才张口,他就堵住了,竟好似玩的上瘾。   善怀本来的愤怒就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般,被他打的零零碎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无力。   景睨趁机低声道:“你别乱嚷,我就放开。若是乱叫,我就亲。”   善怀本就是个和软性情,只是先前被他挤逼的弄出几分火性来,可偏偏景睨不跟她硬碰硬,只用无赖手法,善怀被他折腾的生生没了脾气。   “我……”善怀试探着开口,见他并没再凑过来,才道:“我不叫了,你不许再……欺负人。”   景睨道:“我哪里有欺负你,本来只是想跟你好生说几句话。”   “又说什么话?”善怀皱眉道:“我没功夫,灶里还有火呢。”   “管他呢,就算烧糊了,也叫他们照吃。”景睨不以为意。   善怀却很着急,这会儿天大地大,都不如她的锅灶大:“什么话,你快说。”   景睨只是寻了个借口,不过……他心里确实也有一件事,便道:“方才那个老婆子对你很不好,你也受得了?”   善怀想不到他会提这个,依旧不以为然地道:“她是婆母,应该的,而且,婆婆对我也没有很坏。”   景睨哪里知道,在善怀看来,杨老太还真不算是最坏的那种,何况也不跟自己一起住,竟是谢天谢地。   “你倒是好脾气。”景睨“嗤”了声。   当时他暗恼,手指用力,竟把个酒杯生生捏碎,才打断了老婆子的絮叨。   善怀往外看了看,闻闻是否真有烧糊了的味道,随口道:“又说这些做什么?这同你有什么干系?”   景睨望着她,又有种要敲她榆木脑袋的冲动,微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看着王碁也不是你的良人。”   “你……”善怀满面恼色:“你怎么又来胡说了,夫君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   景睨屏息:“你知道?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他终究忍不住,干出挑拨离间的勾当。   善怀不以为然地把那个“嗤”还给了他:“我当然晓得,那是夫君心善,他也从不瞒着我。”   景睨咂了咂嘴。   善怀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危险,趁机道:“夫君虽然心善,却也很厉害,你……你不要再胡闹,不然我是真的要告诉夫君,他必会同你算账,怕你吃罪不起。”   景睨竟无言以对。   告诉王碁么?王碁若知道他对善怀做的那些事,对他自个儿是绝对没有任何损失的。   就算跟王碁交情不深,景睨却把此人一眼看到底了。   虚伪好面子的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后下作无耻,偏是这种人,越是适合往上爬。毕竟朝堂上“衣冠禽兽”诸公,都是不遑多让。   而且,先前高粱地里善怀遇袭的情形,他看的清楚。   从头到尾,王碁不关心善怀如何,相比善怀的安危,王碁最在乎的是他自己的脸面。   她伤着脸,他连碰都不曾碰过,面上甚至透出嫌弃。   假如善怀敢把同自己的事情告诉王碁,景睨可以保证,按照王碁的揍性,最后遭殃的绝对不是他景无端。   王碁绝不敢针对他,因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不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么……   可惜善怀……不知道。   景睨的眼神阴晴不定,一刹那,想到一种可能,假如善怀说破了此事,她必定会被王碁所嫌恶,到那时候,举人夫人她只怕是做不成了……也许还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跟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景睨的眼皮跳了两下。   最终,景睨长叹了声,仿佛投降般道:“罢了,你不要告诉他。”   善怀眼睛微亮。她哪里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景睨都想了多少事,她只以为他想通了,赶忙抚了抚衣裙,道:“你怕了就好,我夫君若是发起火来,很吓人……”   本来善怀对景睨也是又惊又怕,可是看着他的脸,他大概、是比她小个几岁,万一王碁真不饶他……何苦呢,善怀竟有些不忍心。   殊不知,景睨怕的并不是什么王碁。   景睨是怕了她,生怕她作茧自缚,陷入不可知的死地。   门口处人影一闪。   景睨眯起眼睛,却见一个小孩子从门外闪出来,嚷嚷道:“善怀?善怀?”   善怀趁机忙答应道:“来了,在这儿。”   还好景睨这次并没有堵她,善怀还未出门,就见大原撅着嘴叫道:“我要吃肉,你弄那么些好东西,也不叫我。”   善怀摸摸他的脸道:“我还想你今日怎么没来,是不是闻见味儿来的?”   这会儿景睨负手走到善怀身侧,打量着大原。   大原的眼睛里流露警惕之色,当初他落水垂死,这个人远远地看着,就静静看着他沉入水中,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何况……还有高粱地里的那回事,当时景睨那眼神,像是能活撕了他。   景睨却表现的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原一样,问道:“你这孩童,怎么竟直呼她的名字?”   大原一扬首道:“那又如何,难道我叫不得么?”   景睨微微倾身打量他:“小小的孩儿,这么多坏心眼,留神长不高。”   大原后退半步,靠近善怀身旁,鼓足勇气道:“我听说阴天打雷,专挑那些长得高的坏家伙劈。”   景睨双眸微睁,笑道:“好小子,有胆,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   大原扭头对善怀道:“你听见了,他自称’爷爷’,家里头一定三妻四妾,也许孩子都有了。”   善怀听两个人斗嘴,也是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一照面就不对付似的。   大原就罢了,毕竟是个小孩子,景睨……善怀摇摇头,罢了,横竖别来搅扰她就成了,她还有一大桌子菜,先前还揉了面,准备擀面条吃,毕竟本地的说法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就算对景睨有什么想法,但到底是王碁的脸面,善怀自然打起十万分精神,不敢怠慢。   她急忙拉住大原道:“别磨牙了,跟我到灶房去,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大原立刻转怒为喜:“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又特意地瞥了眼景睨。   景睨倒吸了一口冷气,眼见善怀拉着大原出门,他便也迈步跟了上去。   善怀拽了大原进内,便从橱柜里端出一个巴掌大的盘子,上面放着切好的几块卤牛肉,白切肉,炸豆腐等物,各色都只有一点,但耐不住东西多,就堆得满满当当。   大原看的喜欢:“都是给我的?”   善怀把盘子塞到他怀中,小声叮嘱道:“吃吧。我就预备着你来呢,慢点吃,待会儿还有蛤蜊豆腐汤,就着擀面条,可香了。”   吩咐了这句,便又去灶膛里添了一把火,洗了手,又去揉面切面。   大原口水如涌,几乎等不及吃她的手擀面了,之前他曾经借王碁的光儿吃过一回,面条又劲道又香,浇头更是鲜美的叫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了,他舔舔嘴唇道:“只要能够每天吃到你做的面,给个皇帝都不换。”   善怀正挽起袖子,下死力揉面,闻言噗嗤笑了,道:“那是你吃的好东西少,才这么说,等你长大了,见的东西多了,自然就知道我做的东西也是寻常。”   大原摇头如拨浪鼓:“我是说真的,以你的手艺,若是开个小饭馆,必定每日的人都挤破头。”   他吃了一片肉,却又拎了一片,走到善怀跟前,举起送到她嘴边。   善怀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就行了。”   大原很清楚她的性子,谚语上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便是说厨子因行动便利,常常偷吃,用以自肥。   可善怀是个认真的人,从小养成的习性,不该自己拿的东西她绝不会去动,虽然成亲后跟王碁两个单过,但她一心都扑在王碁身上,有了好吃的,都先紧着王碁,从不好吃贪嘴。   更别提这些金贵的肉菜了。   大原明明看见她小小地舔了一下唇,索性把那肉怼到她唇上:“快吃。别叫人看见。”   肉蹭在嘴唇,善怀的脸上略有点羞赧,却终于张开口叼了去,一时舍不得咽下,却还对大原道:“你自去灶下帮我看着火,慢慢地吃,不用再给我了。”   大原正欲应声,忽然扭头看向门口,只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微微歪头看着里间,确切地说,是在看着善怀。   大原本来吃的正香,看见他,顿时影响到了胃口似的,咀嚼的力度都轻了不少,看看景睨,又看看善怀,却见善怀因为嘴里有一块肉,半边香腮微鼓,面上笑容格外的甜,又因先前抬手擦脸,脸上碰了一点白面,看着倒是更显出几分俏皮可爱了。   大原打量着景睨的那灼灼的眼神,倒仿佛比灶下的火还烈,竟又让他想起之前在高粱地里见过的那一幕,心里很不舒服。   目光转到灶膛上,大原面上透出一抹狡黠笑意,便冲着景睨道:“哥哥别只管干看着,若真这么喜欢看,你便来帮着烧火倒好。”   大原话说出口,自己心中几乎笑的打滚。让这种一看就知道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烧火,简直像是让金枝玉叶当街卖艺般荒唐,这下还不碰他一鼻子灰?也该识趣走了吧。   谁知景睨扬眉,竟自走了进来:“烧火?倒也容易,至少不比做饭难学。”   灶膛前放着一个小板凳,善怀先前在那坐着添些干草细枝、还有些麦秸、玉米杆之类。   善怀方才听大原叫景睨烧火,也知道他玩笑,便只看着,哪想到景睨真的会进来?而且竟坐下了。她的脸上笑容淡去,多了些紧张之色。   景睨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送到灶膛里,觉着此事容易,便又抓了几把麦秸草送入,谁知手还未来得及退出,已经被火舌卷了一下,他急忙撤手,却见灶膛里冒出浓烟来,原来竟是一把抓的太多,把火都压死了,只见烟,不见了火。   善怀满手的面,不能即刻帮手,急的只顾劝阻:“你不必动……”   大原端着盘子,心里笑的痛快,眼珠转动,促狭鬼地撺掇道:“快拉旁边的风箱……一抽一送就好了。”   景睨正不知所措,闻言不疑有他,见左手边真有个箱子似的大家伙,中间一个把手,正是前所未见之物,他怀着好奇,用力一拽,果真见那些烟都被抽回去了,景睨大喜,又向内一送到底。   善怀见势不妙,已经忙叫道:“快别动那个……”   景睨不明所以,明明自己做的极好,为何又叫别动,尚未反应,只见一股烟带着火,从灶膛中猛扑出来。   得亏景睨身手敏捷,虽是坐着,却也是大马金刀,此刻施展铁板桥的功夫,上半身猛地向后倒仰,才堪堪地避开了那暗器似的烟火。   直到烟火退了,景睨不疾不徐,慢慢地又直了身子,面色纹丝不变,更不见什么窘迫难当之色。   这一招功夫极其利落漂亮,连存心想看他出糗的大原也看呆了,竟忘了取笑。   目光扫过景睨劲瘦的腰肢……啧啧,劲健柔韧,曲如弓直如剑,收发自如,到底是如何练得?   善怀本已经跑了过来,生恐他被火燎着,蓦地见他如此出神入化的身法,戛然止步,心里又开始怦怦跳,好不容易接受了他不是狐狸的事实,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在打鼓。   景睨抬眸看向善怀,眼底一抹笑意。   善怀深呼吸:“你、你不用……大原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   景睨看她脸膛红红的,袖子挽了半截,露出雪白微润的手臂,又因系着围裙,越发显出那细腰跟……   他哪里就爱好烧火了,不过是因为看见她忙碌的样子甚美,所以竟也生出一种想参与其中的心思。   大原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但他知道景睨不好惹,只仗着自己是小孩儿,同他逗趣几句就罢了,若是过了分就不妙了,毕竟在大原看来,这人分明是冷心冷肺冷血无情,不知为何竟在善怀面前伪装的如此随和。   善怀坚决不肯让景睨再在这里,若给王碁看见,自己指定是又要挨一顿呲哒。   景睨见她着急,这才起身,不料迈步之时,靴子碰到柴草中一处硬物。   察觉异样,景睨俯身,手在柴草中一划,便将那物拎了出来,却是沉甸甸石头所造,大概半个小臂长短,圆墩墩,一头粗圆,一头略收着,这般物件他是瞧过的,太医院的药杵便是如此。   “怎么柴草里会有这个?”景睨疑惑,抬眸看善怀问道:“也是捣药用的?”   善怀的眼睛睁大,脸颊上莫名红了,嘴唇抖动说不出来,大原却道:“什么药杵,这是蒜杵子,家里捣蒜用的。”   大原又对善怀道:“你怎么把这蒜杵子丢在那堆柴火里了,还好没砸到脚。”   就在此刻,王碁去而复返。   先前王碁陪着杨老太出了门,特意走开几步,才道:“母亲为何贸然前来,若是需要母亲出席,我早派人去请了,何必多此一举?”   杨老太略觉委屈,加上方才在里头骂善怀的时候,偏偏那“金童”的酒杯就碎了,没骂痛快,心里憋闷,便道:“我只当你太忙了忘了叫我,所以自个儿来看看……倒是我来错了。”   王碁知道她糊涂,不想同她细细辩论,何况里头还有客。   只是以杨老太的性子,不镇唬住她,只怕还不甘心。于是道:“您来就罢了,何必对贵客说那些话,您可知道,那位小郎君,是知县大人都要礼敬三分的?您上去就说什么给人家说亲,哼……他那样的人物,什么大家闺秀找不到,需要您提?可知何其冒昧?他没动怒,已经是给了儿子一点薄面了。您若还胡搅下去,他回去跟知县大人说一声,我还能在县衙待下去么?”   杨老太这才变了脸色:“这这……我只当那是个毛头小子,才多大点儿的年纪,怎么就那样了得呢……”   王碁道:“难道我还说谎么?难道我愿意低人一头?”   他这句却是真心,老太也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的愠怒,顿时哑口无言。   杨老太铩羽而归,方才在王碁跟前一句话不敢说的三媳妇终于开了腔:“唉,白白走了一趟,连一口肉都没捞着吃……他们满桌的酒菜,哪里吃的完?大哥哥只顾自己乐呵,也不想想家里人。”   “吃吃吃……回去吃//屎去,也堵上你的嘴。”杨老太骂。   正在这时,只见邻居门口,曹媳妇头上缠着布条,正还探头,三媳妇诧异,便问怎么了,曹媳妇捂着头支吾道:“原本是风大,刮下一片瓦,擦碰了下而已,还好没有大碍。”   三媳妇正要细问在哪里刮下来的,忽然见曹媳妇努嘴。   两人转头,却见另一个方向,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走来,王家门口,王碁本正要进门,猛地见到她便止步了。   杨老太嘴里喃喃地骂:“这狐媚子又跑出来现什么眼?”   三媳妇叹道:“别管人家狐不狐媚子,横竖人家一张口就有肉吃。”   曹媳妇经验何其丰富,听了这句,顿时想歪了,忍不住笑道:“可不是么?应有尽有,还管饱呢。”笑的太欢实,扯动头上的伤,疼的连连吸气,可就算如此,仍是舍不得回家去躺着,定要看看热闹才好。   王碁回身迎着秦弱纤,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秦寡妇柔柔弱弱道:“大原跑出来……我心想他来了这里,就过来看看。”   王碁眼神有些暗沉,刚要问一件事,奈何不是说话的地方,时机也不对,便道:“你也不用找,他要是在这里,定然饿不着他。你先回去,回头我去找你。”   秦寡妇闻言,这才向着他柔顺可人地一笑:“真的?那我可等着了。”   王碁却没有往昔一样含情脉脉,只淡淡点点头道:“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了不像。”   打发了人,王碁转身却见唐提辖站在门槛内,眼底含笑。   王碁面色微变,有些忐忑,唐谅却主动开口:“果然王兄是我辈楷模,我就觉着似你这般风流才子,必定会有几个红颜知己,果然如此。”   王碁本讪讪地,被他这一句话说的,倒像是什么大光荣的事,当即一笑摇头道:“不过是邻里邻居的罢了。”   两人入内,却发现景睨竟然在灶房中,各都一惊。   尤其是王碁,看景睨手里还提着个蒜杵子,不知如何:“十九郎君为何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景睨抚了抚那蒜杵子,道:“先前喝多了酒,心里泛酸……听说这里有好汤面吃,所以过来看看。”   王碁笑道:“原来如此,这个确实……”见他提着那蒜杵子玩来玩去,便看向善怀道:“可是要捣蒜?还是芝麻盐?如何能让贵客动手?”   大原不等景睨出声,抢白道:“才不是,这东西掉在柴草里,是他捡起来的,谁让他动手了。”   “啧,”王碁了然,摇头对善怀道:“忒也粗心了,这么大又沉的东西,竟能掉到那里去,赶明儿做了当家主母,也这么忘魂失道的?”   善怀的脸上通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却并不去碰那蒜杵子,只转身又忙着去切面了。   王碁皱眉,念在她捯饬饭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当着景睨的面儿,不便再斥责。   景睨却笑道:“当家主母可不在乎这玩意儿。”玩够了般,将蒜杵子放在灶台上。   王碁呵呵:“君子远庖厨,此处烟熏火燎十分不便,十九郎君且去外头坐等,片刻就好。”   直到两人出去,善怀才松了口气。   王碁哪里知道,这蒜杵子不是无意掉在那里的,而是善怀故意扔在那里,指望藏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的。   从那夜在县衙之后,这三个字就一直在善怀心里出现,她实在想不通那是个什么东西,可却有些无法面对自己家里的蒜杵子了,一碰到,就会想到那晚上模糊中自己半是握住的,简直如避蛇蝎。   正杜五按捺不住,知道善怀在灶房,闪过来问什么时候有面吃。   大原见她打量水缸旁边摆着的那一包蛤蜊,便道:“你会不会撬蛤蜊?你要是会,便帮善怀把这些蛤蜊割开,这样就快一些。不然她万一伤了手,恐怕连面汤也没得喝了。”   善怀本不敢惊动客人,但这种花蛤蜊皮厚坚实,又扁扁的十分光滑,需要用刀子对准了缝隙慢慢地别开,是个精细又有点儿危险的活儿。之前善怀在娘家弄这个,确实也不留神滑了刀口伤到手过。   谁知大原这句话,问到了行家,杜五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前,将那堆蛤蜊提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薄薄的匕首,先用清水洗过,才挨个开始撬,他看似粗豪,但手上功夫极为敏捷,一开一个准,几乎都没有耽搁,莫说大原,连善怀都看呆了。   大原忍不住道:“好利落的手法,杜爷之前莫非是个卖海货的?”   杜五哈哈大笑,道:“虽然不是,却也差不多,之前干过劁猪的买卖。”   大原虽人小鬼大,但“劁猪”,却有点超出他的理解:“什么叫劁猪?”   杜五噗嗤一笑,却问善怀道:“小嫂子,还有什么事吩咐么?你做的菜实在好吃,若有吩咐千万不要不开口,我着急等着吃呢。”   他开了一堆蛤蜊,已经帮了大忙,杜五索性立在这里等着,善怀先去做了浓浓的一锅蛤蜊蛋花豆腐汤,只闻着味,杜五就要香迷糊了,也不怕烫,央求善怀先给他舀了一碗,果真那味道鲜美的要把舌头都吞了。   又下了整整半大锅的面,捞出来,每人一碗,用蛤蜊汤做浇头,众人都吃的只顾吸气,满桌只有吸溜面条的响动,连说话的声音都不闻了。   连景睨都吃了一大碗,又喝了碗蛤蜊汤,倒也是别样的满足。   这一场本是午饭,结果从正午,一直吃到了日影西斜,兀自意犹未尽。   杜五拍着自己的肚子,感觉今日肚皮跟着自己享了大福。   只是酒足饭饱,也该启程了。这次王碁学乖了,按照他先前的脾性,必定还要谦让几句,比如“不如留下晚饭”或者“在家里歇息几日”之类的客套话。但他领教过这些人的厚颜无耻,万一自己开了口,他们便顺杆子爬上来,那自己是留还是不留?   这瓦房虽不算太简陋,但也不过两个房间,成何体统。   但这些人是不管体统的,于是这次王碁的嘴闭的比被杜五爷撬过的那些蛤蜊还要紧,硬是一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提过。   临行之前,唐谅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两人对视片刻,唐谅便一点头,去拉了王碁,不知说什么去了。   景睨则趁着这个功夫,来至灶房。   善怀忙了大半天,起先是做菜,现在是收拾残局,何况送客这些事不必她到场。景睨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她兀自不曾发觉,只顾擦洗碗筷,清理锅灶,直到他咳嗽了声。   善怀惊得一颤,忙回头,见是景睨,不由握拳抵在胸口:“干吗?”   景睨看着她因为劳作而有些红润微汗的脸颊,压过桃花,他的喉头微动,终于道:“今晚上……”   善怀一听这个,眼珠瞪得溜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张手往旁边探过去,似乎要找个衬手的兵器,不料偏偏摸到先前被景睨放在锅灶上的蒜杵子,她下意识握住,当发现是什么的时候,又跟烫手似的赶忙扔了出去!   景睨原本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善怀举止这样反常,那蒜杵子倒像是个活物会咬她一般……他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蓦地想起之前自己从柴火堆里捡起此物的时候,善怀的反应就很奇怪,他微微一震,前后的事一琢磨,仿佛明白过来,唇角不由地上扬。   善怀早就满面通红,不敢面对他,便转过身去,捂着胸道:“先前说好了的……你、你不能再……”   景睨原本想跟善怀说的,是王碁的事。   原来方才唐谅告诉他,王碁约了秦弱纤,两人今夜必定相见。   景睨本来想告诉善怀,假如她不想被蒙在鼓里,今晚上大可以跟着去瞧瞧,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但话到嘴边,倒像是有十匹马拽着他的舌头,景睨无法出声。 [27]第 27 章:捉了现行   王碁送别了景睨众人,此刻前来坐席的几个族老尚未离开,看着景睨众人纵马扬鞭而去,纷纷又赞叹了一番。   这些人虽则是村子里的,但都也是有年纪的,自然眼神毒辣些,早也看出景睨一行人绝非寻常军伍,只是也不敢就擅自乱打听。   只是对于王碁这位举人、如今的县内教谕越发地敬重,在他们看来,景睨众人肯来王碁家里,自然是看重王碁这个人,必定是觉着王碁将来无可限量才肯同他结交的,不然呢?   而在这一行军马离开后,趁着王碁跟众族老说话的功夫,村子里跟善怀有来往的李婶子几个妇人,才迫不及待地来到家里。   善怀正一边收拾锅灶,一边匆匆地吃上一两口早上留的窝头,就着锅内还剩了点儿的面汤,也吃的极为香甜。   之前饿过了劲,就不觉着饿了,如今吃什么都觉着好。   几个妇人进内见她如此忙碌,赶着上前帮手。   李嫂子趁机拉住善怀,道:“妹子,先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先前我们本来想来帮衬的……可是那骑马的军爷看着凶巴巴的,活李逵猛张飞一般,忒也骇人,竟叫人不敢靠近来。”   其他几个也纷纷都这样说,若今日进门的不是景睨这些人,她们早一窝蜂来了,虽未必是诚心帮厨,可好歹也是在王碁面前献献殷勤,顺便再看看热闹之类的。   可是今儿,就算他们有看热闹之心,却也没胆子靠近,只说门口上那一溜儿毛色鲜亮膘肥体壮的七八匹军马,那般威武雄壮,就足够叫人退避三舍了,何况还有专人看管伺候,就连侍从兵卒,也是一脸凶神恶煞生人勿近之状。   除了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早被王碁相请外,连村里自诩有点脸面的男人都不敢擅自闯入,更何况是这些妇人。   这会儿好不容易人去了,她们便都个个精神起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善怀收拢打扫灶下,一边都眼巴巴等着听她开口。   善怀便按照王碁先前交代的话,说道:“是夫君……县内认识的,据说是县老爷的贵客。”   “知县大人的贵客?”李嫂子众人都纷纷吸气,啧啧称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也跟王大哥结交,真真是了不得……”   “还是善怀妹子有福气,”其中一个媳妇奉承道:“看妹子生得就很福相,将来必定要当官儿太太了。”   几个妇人感慨之余,又互相使眼色,原来他们在羡慕善怀命好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弱纤。   这王碁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按照那秦寡妇的心性,到嘴的肉自然是不能再松开分毫,善怀偏又这般毫无提防,这以后万一……   恰好一个开口道:“我怎么听曹嫂子说,先前贵客在的时候,秦寡妇到家里来了?她倒是不怕那些人的?”   善怀疑惑道:“秦家姐姐么?我并不曾见到。”   另一人笑道:“她确实是来了,当时我也瞧见了,只不过没进门……咳,好似是碁哥儿当时正送老太太,恰好遇到了她,两个人就说了几句,那秦寡妇就走了。”   李婶子看向善怀,她对善怀却还是不错的,有些不忍她蒙在鼓里,但这种事不好说,上赶着提起,倒像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一样。   大家心怀鬼胎,正外间王碁也回来了,更加不敢再提别的,纷纷离开。   王碁目送这些人离开,便问善怀:“她们说什么了?”   善怀道:“也没说别的,只问今日来的是什么人。”   王碁颔首:“忙了一天了,烧点水洗脚,早点睡。”   善怀听了这话,忙又要去烧水,王碁却道:“不忙,你先洗了睡,我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了自然会叫门。”   “天都黑了,夫君要去哪里?”   王碁道:“先前母亲来了一趟,仓促又去了,怕她心里不舒爽,我去看看,你不用管。”   善怀这才了然,忙答应着,送他到了门口,把门关了,自己便去烧水洗漱。   她忙活了一天,只在方才仓促吃了半块窝头,半碗面汤,幸而那面汤里裹着不少的面粉,善怀吃的颇为满足,毕竟都是上好的白面,而且为了面条劲道,里头还加了些黄豆面子,越发香甜可口。   善怀洗了手脸,稍微擦洗了身子,泡了脚,便觉着有些困乏,想着这时候还早,不如且等一等王碁。   正揉了揉眼,隐约听见隔壁似乎有吵闹的声响。   善怀起初不以为意,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她侧耳细听,只听是曹媳妇道:“我都伤着了,你凑合吃一顿又怎么样?就使性子甩脸子的,有本事把锅碗瓢盆都砸了,大家都不过了!”   她男人道:“好端端你怎么伤着了?还不是活该!整日里只顾瞎操心,家里的事不上心一点,你好歹学学善怀,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媳妇伺候男人的……”   “好哇!”这一句却似乎激怒了曹媳妇,她跳脚尖声道:“驴日的混蛋黄子,就知道你眼馋肚不饱的……有本事你去找她,只要你不怕王大哥哥弄你就是了,只怕你不敢!”   男人吼道:“你是吃了屎了?满嘴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哼!”曹媳妇盛怒之下,偏偏冲着这边院墙,冷笑道:“你当然愿意我是她了,像她一样做个耳聋眼瞎的活王八……或者你也想在外头弄一个骚狐狸,所以先堵住我的嘴,你不照照那尿盆看看,你有王大哥哥的本事么……”   话未说完,便听到“啪”地一声响:“泼贱人,我是给你脸了……”   善怀起初只当两口子拌嘴,这也是常有的事,谁知竟然说到自己身上,一时头皮发麻。   而此时隔壁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曹媳妇自然是个泼辣的,听那动静,是跟她男人动起手来,夫妻对打,一时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夹杂着砸东西的响动。   若在平时,善怀早起身去劝架了,毕竟都是邻居,不好装聋作哑,且她又是个热心的人。   可他们此番打闹,竟是跟自己相关……善怀只觉着难堪,虽然她一点儿错都没有。   这会儿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周围几家子都听见了,有人开门出去劝架,有人存心看热闹。   善怀在炕上坐着,有点坐立难安,又觉着时候不早,王碁该回来了,忽然想起他出门的时候没带灯笼,善怀心绪不宁,索性下炕,拿了灯笼,悄悄地出了门。   她锁门的功夫,见隔壁门口聚着好几道身影,幸亏都没留意她这边。善怀沿路向着老宅而去,走到半路,却听见隔着院墙,旁边一户人家传出响动,唰啦唰啦,应该是收了高粱,正在清理穗子,一边干活一边道:“今日王举人家里又来了一帮贵客,这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眼见的就起来了!以后咱们见了王举人,只怕还要跪地磕头呢。”   另一个妇人道:“谁知道……学问上的事咱不懂,但我便是看不上,书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整日跟寡妇偷偷摸摸的……还有人说他想休了善怀妹子娶了秦寡妇呢,善怀多好的人,要真的落到那个地步,叫姓秦的把位子占了去,那才叫没天理呢。”   “哎呀,怪道先前我看到王举人又往秦家去了,啧……就那么热乎?这才天黑就按捺不住了么?”   善怀听了他们先前的话,还觉着又是传的闲话,听到最后一句,心中咯噔。   她不敢再停留,放轻了脚步离开,前方不远处,就是老宅。善怀迟疑,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问一声,就听到院子里王渼的声音道:“我关门了啊。”接着是上门闩的响动。   善怀听见这个动静,自然知道王碁绝不可能在此。   她有些恍惚,转身想回家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此刻,景睨白日同她说的话不由浮现出来:“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   是,她当然知道王碁对秦寡妇好,但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王碁又且心善,对他们好些又如何,就连善怀自己,都很疼大原那孩子。   可是……善怀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顽童扔进了一颗石子,慢慢地生出些许涟漪。   那涟漪向着远处荡开,越来越大。   王碁根本就没有来过老宅。   他直接就去了秦家。   这会儿天刚黑,因为逐渐冷下来,有的人家已经闭了门,有的富裕些的,正自吃晚饭。   秦家的门也并未关,显然是为了等他来到。   王碁悄悄闪身进门,把门轻轻掩上,先看了一眼大原住着的东屋,见没有灯光,知道那小子多半睡下了。   他竟暗自松了口气,将走到屋门口,还未进内,秦弱纤已经听见了动静。   迫不及待迎了出来,才打了个照面,就急急把人拉进了房中。   “怎么才来……等煞我了。”她压低声音,三分委屈,三分情深。   王碁今夜来,却不是为了那档子事,比起以前,这次他是为“正经事”而来,当即淡淡一笑,把秦弱纤搂着自己的手慢慢推开。   秦弱纤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今儿应酬的累了?”拉着王碁到了炕边上坐下,体贴地给他捶背捏腿,“我给你松快松快就好了。”   她这般殷勤小意,却也时不时地引火。王碁如何不知她的小手段,便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忙,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秦弱纤微怔:“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王碁道:“我先前跟你提过的,知县大人给我在县内弄了一处房舍……这件事,你可曾对人透露?”   秦弱纤脸色微变:“这……怎么了么?”   王碁盯着她,双眼微微眯起:“纤娘,你可别跟我说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秦弱纤屏息,而后扭头,红着眼圈道:“我本来不想跟你提的,你偏偏又问……”   她这突如其来,略带质问委屈的口吻,却把王碁弄得不会了:“什么?”   秦弱纤掩着口,隐隐垂泪,咬着唇,灯影之下,越发楚楚可怜。   换了平时,王碁早搂上了,这次却稳若泰山:“你倒是说,怎么回事?”   秦弱纤轻轻地捶向他:“还不是你……现在村里谁不知你跟我……之前,那个泼皮李二赖子就常常拦住我,说些风言风语,前日我去买东西,路上被他截住,竟要对我动手动脚。”   王碁深深吸气,大为意外:“然后呢?”   秦弱纤拭泪道:“我自是不从,可情形危急,我只得把你搬出来,为了镇唬他,就说你要娶我做正头娘子,县衙内且都安排好了房舍,只等回来把善怀休了后,就娶我过门。我吓唬他,若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活切了他,他听了后果然怕了,才放开了我。”   秦弱纤抽泣着说完了这一番话,含泪望着王碁道:“我是逼不得已,只跟他说了这个,原本觉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提起,也免得你为了这个烦心,你……你却又来问我……”   王碁心中微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先前善怀逃出高粱地后,跟王碁说的那些话,王碁当时就心中凛然。   他县衙里有房子的事情,村子里无人知晓,就连杨老太众人,他都没有告诉。   只因上回被秦弱纤缠的无法,在那情不自禁的时候透露给她的,那李二又如何知晓的?   故而王碁想要当面问一问秦弱纤。   如今听她的解释,倒是天/衣无缝。王碁正沉吟中,秦弱纤打量着他道:“好好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难不成……难不成是那李二赖子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他只是满口胡言罢了……”   王碁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是无心的,倒也罢了。”   秦弱纤目光闪烁,又看着他道:“我怕他知道我是扯谎,改日还要对我如何……万一我逃不脱呢……”   王碁一笑道:“无妨,他不会……”话刚出口,陡然打住,抬眸对上秦寡妇的双眼,改口,“他应该不敢的,等我见了他,自会说他,若他还敢胡为,我自然会叫衙差治他的罪。”   王碁也算是谨慎了,不仅叮嘱了善怀,自己也不肯露出一丝马脚,就算是面对秦弱纤,也滴水不漏。   毕竟,以后不会再出现李二这个人,万一自己此刻说出什么不该的,改日东窗事发,他恐怕会有嫌疑。   秦弱纤见他面色放松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便道:“他真的没说什么?我看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   王碁哼了声,面带不屑。   秦弱纤见他今夜颇为反常,嘴巴格外紧,知道不可为,只得放弃旁敲侧击,反道:“今日我听闻好些当兵的跟你一起,甚是担心,到底是哪里的人?”   提起这个,王碁难免一肚子暗气,稍微往炕上舒展了一下手脚:“没什么,京内来的一伙煞神,只怕很快就走了。”   秦弱纤见他半躺下,顺势也上了炕,柔声道:“我只怕他们对你有碍,送走了就好了……听闻他们在家里吃的,倒是劳烦了善怀妹子,也亏得她能干,一个人照看这许多人,竟弄得明明白白。”   王碁淡淡道:“她也就只能做这些没要紧的事了,不然还能有什么用。”   秦弱纤噗嗤了声:“你又说这话,可知好些人赞她呢。就是……”   “就是什么?”王碁打消了先前的那点疑虑,也愿意同她说些别的了。   秦弱纤抿嘴:“那些人,都是些孔武有力血气方刚之辈……我看你倒要提防些呢。”   王碁眉头一皱,笑道:“她?你怕是在说梦话,她不会有这个心思。”   秦弱纤怔忪,哑然失笑:“我说的是提防那些武人,听说其中还有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善怀妹子毕竟生得那样可人心意……万一……”   王碁骇笑道:“竟如此?你倒还不如说她红杏出墙呢!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京城繁华地,一等王侯家,自他出生开始,什么绝色女子没见识过?只怕再美的女子都已看腻了……看上善怀?呵,真敢说……你莫非当他是李二般的货色么?”   奇怪的是,此时王碁心底立刻浮现的人,竟是景睨。   可是,他想到景睨那个冰火两重恩威难测的混不吝劲头,连他这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都摸不透那小郎君的脉门,何况是善怀那笨笨的无知村妇?景睨要是能看上善怀,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家里的母鸡打鸣,那牛也会弹琴了。   王碁只顾震惊,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透出了一点破绽。   秦弱纤眉峰微动,却不敢顺着说下去,只道:“哟,那小郎君的来历这样不凡么?”   这一句本是她随口应付的,王碁心里却又有些不舒服起来,景睨就像是一根刺,随时让他刺挠。   他挺身而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弱纤吃了一惊,急忙从后面抱住他:“好人儿,才来怎么就要走?如何变得这样狠心?”   王碁一笑道:“改天吧,家里还等着呢。”   他要拿开秦弱纤的手,她却抱紧不放:“不许你走,人家想你想的心里发慌……”她凑近王碁耳畔道:“你不是想要那样么……今晚上都应你。只要你留下……”   说话间,手便探过去,熟门熟路。   王碁腰腹略紧,倒吸冷气,又忙摁住她的手。   他却也还有些理智,哑声道:“纤娘,来日方长……嘶……轻点!”   秦弱纤攥住他的命门,在耳畔轻笑道:“你要不肯答应,我就……反正我用不着,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王碁略略惊悸,但紧张之余,又有别样的刺激,喉头发干:“你可别闹。上回你就忍不住放了声,叫人听见了……不……成个体统。”   她笑说:“那也怪你,谁让你答应了要娶我进门,却迟迟地不肯兑现,如今只怕是厌了我,只顾惦记你家里的了,还有你巴巴地来寻我问那房子的事,你总不会是想带她去,把我撇下在这里吧?你休想,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赶明,我就告诉善怀,你不喜欢她,只喜欢我……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跟她不过是……”   这些话要是正常来说,王碁恐怕会不太高兴,但偏偏是这个无天无日的时刻,听来竟有别样的意味。   他只吸着气:“慢着些……”   秦弱纤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动作,交颈贴耳。   她自然知道如何做,能让王碁最为放不下,她也确实做到了。   本来王碁是非走不可的,被她如此撩动,便想晚一些也无妨,反正已经吩咐了善怀关了门,大不了……   王碁转身,一把揽住秦弱纤,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才是小妖精,专门来吸人精气的……”   就在王举人将袍子挽起,准备真刀真枪上阵,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炕边儿跟炕上的两个人都惊呆了,齐齐看过去,两个人的脸色各异。   先前王碁进门的时候,打定主意是不留的,只要问明白李二是如何知晓自己县内有房子的事便离开。   他自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用关门,因此只把门掩了起来。   没想到……竟会出这个意外。   进门的,是善怀。   善怀看着王碁衣衫凌乱,又望着秦弱纤攀在他身上,眼前发黑,天晕地旋。   手中灯笼落在地上,她都没有察觉,里间的烛心倾斜,点燃了纸面,燃烧起来。   善怀仍无知无觉,火光中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两个人。   王碁眼疾手快,急忙放下袍子,转身上前,抬脚去踩那烧起的火焰,见善怀不动,他便恼羞成怒地喝道:“你来干什么!”   “你们……”善怀一阵阵发晕,脑中涌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曹媳妇的,村里嫂子的,大原的,甚至有景睨的。   秦弱纤眼珠转动,忙下了炕道:“妹子,你千万别嚷出去……都、都是我的错……”   善怀呼吸开始急促,看着她近在跟前,蓦地想起王碁中举那日曹媳妇在灶下跟自己说的话,“狐媚子”?是、是她?   她还装作无事人。   血冲到头上,善怀举手一巴掌打在秦弱纤脸上,打的手都开始疼。   秦寡妇惨叫着往旁边一倒,摔在炕沿上。   王碁没来得及扶住,怒道:“你干什么?”   被捉现行一般,他原本有些心虚,但毕竟他在善怀跟前从来都是颐指气使那个,善怀虽是妻室,却如下人,如今见善怀烧了灯笼搅了好事又打了秦弱纤,简直造反一样。   秦弱纤虽是故意凑上前,却没想到善怀手重,毕竟干惯了农活,自有一把力气,竟打的她嘴里满是血腥气,她捂着疼的变形的脸,语声都有些不清楚了:“都怪我,是我缠着王大哥的,是我离不开她……”   善怀闻言,冲上前揪住头发,又狠狠地给了她一下。   秦弱纤终是怕了,顾不得再演,哭着躲向王碁怀中:“王郎救我。”   王碁急忙拦住,呵斥:“你失心疯了?什么泼妇行径?”   善怀望着他挡在秦弱纤身前,颤抖的手指指着他:“李、李二哥说的……”   王碁脸色微变,瞥了眼怀中的秦弱纤,喝道:“闭嘴!”   “你……”善怀心疼的像是被人插了一刀。   王碁看看秦弱纤,望着她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边都是血迹,不由屏息,又听到外头不知何处狗叫的激烈,他也担心惊动邻舍。   当即沉声道:“给我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见善怀不动,伸手要去拉她,善怀挣脱,向着王碁狠狠打去。   王碁万万想不到善怀会冲着自己动手,他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偏头,仍是觉着脸上一阵钻心般刺痛,王碁下意识地松开了善怀,抬手摸了摸脸,手指上竟见了血!   秦弱纤急忙上前,见他脸颊上三条明显的指甲印,渗着血,看似伤的不轻。   她不由惊道:“这破了相可如何是好?你、你打我就是了,为什么要伤害王郎?”   善怀想哭,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喘气都费劲。   王碁气的发抖,怒不可遏地甩开秦弱纤,上前一把抓住善怀手腕,拽着她往家里去。   善怀失魂落魄,被他扯出里屋,就在此刻,大原从东屋跑出来,他攥着手,用力推向王碁:“你放开她!”   王碁猝不及防被推的倒退了两步,善怀才似醒悟过来,微微抬头,摸了摸被攥的发疼的手腕,迈步往外跑去。   “善怀!”大原叫了声,拔腿要去追,秦弱纤忙拦他道:“你乱叫什么,想叫人听见么?她必定是回家去了,也不用你着急。”   大原低头在她手上咬落,秦弱纤吃痛缩手,大原趁机跑了出门。   善怀一路磕磕绊绊,不知是怎么离开秦家的。   浑浑噩噩地,脑海中都是那几句诛心的话。   “你答应娶我过门。”   “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   先前李二也是这么说的,善怀还以为他胡说,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善怀想大哭,却又哭不出声,等反应过来后,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村子,前方,淡淡的月色下,一片微微的亮光,善怀蓦地醒悟,原来自己竟来到了之前大原落水的那片水塘。   先前在秦家看到了秦弱纤跟王碁那样,善怀要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浑身本就不多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场厮打中消耗殆尽了。   如今看到这片水塘,善怀不由自主靠近,缓缓走到水边,向内走去。   她只觉着浑身都麻木了,直到感觉冷冽的河水浸没了双脚,那样冰凉刺骨,透着些熟悉的阴冷寒意。   善怀蓦地醒悟,慌忙倒退回去。   她想起上回大原落水之时,自己跟着跳进去,人在水中无依无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向下坠落黑暗,那样窒息的感觉,比死还可怕。   那样的遭遇,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围很是安静,草丛中传来秋虫瑟瑟的响声,寒冬将到,草虫们的叫声都带了一丝凄楚,又像是无路可走,对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善怀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捂着脸哭了起来。   草虫们受了惊吓,纷纷停口,善怀哭的身子发抽,慢慢地跌坐在岸边,她抱着膝头,望着冰冷的水面发愣。   要不是上次落水的遭遇太恐怖,她真想直接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迷迷糊糊,身上越来越冷,善怀把头埋在膝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点亮光照了过来,微黄的灯笼光蔓延,透出一丝淡淡地暖意。   大概是看见有人,灯笼悬高了些,有人问道:“谁在那里?” [28]第 28 章: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横竖这辈子都轮不到你   来者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试探,隐隐有些许耳熟。   善怀已经哭的力竭神昏,虽然听见了人声,却也毫无反应,仍是埋首在膝上,一动不动。   那人借着灯笼光细细看去,忽地一震,唤道:“嫂嫂?是嫂嫂么?”   善怀起初不理会,听他又叫了两声,才慢慢地抬头。   灯笼的光芒中,照出一张泪痕狼藉、极其憔悴的脸,垂落的发丝都早被泪渍打湿了,胡乱纠缠着贴在脸上,她泪眼朦胧,怔怔地望着来人,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这来者,正是王桓,他看清楚善怀,吓得赶忙把手中灯笼放在地上,抢步上前便要扶住:“嫂嫂,你怎么在这儿?”   善怀直到此刻才终于有所反应:“二叔?”   王桓心头跟着一颤:“出了何事?”   善怀张了张嘴,本来以为干涸的泪又涌了出来,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二叔……夫君、他跟秦、他们……商议着要休了我,我……我不想活了……”   王桓听了这些话,心头窒息,因为王碁跟秦寡妇的事,他也警告过王碁,奈何他还是露了出来,到底走到了这一步。   本来王桓不敢轻易碰善怀,见她伤心大哭,又听了后一句,看看近在咫尺的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池塘,不禁打了个寒噤。   王桓心悸,忙握住善怀的肩:“嫂嫂别伤心,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千万不要存着窄念头。”   善怀见了他,如见了亲人一般,原先憋在心里的话似找到了倾诉的地方,断断续续道:“他们、他们竟然好上了,竟瞒着我、眼皮子底下……村子里的人说,我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对我……”   王桓手底冰凉,这天已经冷下来,她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如此伤心欲绝又受了寒气,只怕要害病。   “我知道我知道,”王桓只能安抚道:“嫂嫂别伤心了,哥哥做错了事……也许只是被那女人哄骗了,逢场作戏而已,不是真的。”   别的话善怀都罢了,只有最后一句“不是真的”,听在了耳中,她懵懵懂懂地看向王桓:“二叔……”   王桓道:“嫂嫂听我一句,只先别着急,咱们也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活生生的人,难道能被事逼死了么?何况嫂嫂若是想不开做了傻事,高兴的不过是那贱人……嫂嫂何苦着急给她腾地方呢,你始终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你不松口,哥哥断然不会弄她进门,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哭的抽泣,听着王桓的话,脑袋浑浑噩噩的,理解的都有限,但到底王桓的话起了作用,善怀那想死的心思却因而淡了。   “二叔,”善怀吸吸鼻子,环顾周围:“你、你怎么在这里了?”   王桓见她肯问这些,想必是有些清醒了,便道:“明日休沐,我又听闻家里要收粮食,心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善怀听了这个,才蓦地想起,明儿自己家里也要收高粱地的,如今闹得这样,竟不知怎么收场。   此时她理智回笼,又想起自己在秦寡妇家里,不仅打了秦弱纤,更是打了王碁,心中不由地发懵。   从嫁给王碁,她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哪里想到有一日会动手打自己的夫君?   那可是她的“天”。   王桓道:“如今时候不早了,嫂嫂还未回家去,只怕哥哥着急,不如先回去的好。”   善怀却想到先前王碁攥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拖出门的力道,下意识地害怕:“不,我不回去。”   王桓诧异,善怀垂头道:“我不回去,我、我……”她竟不知道自己除了回那个家,还能去哪里,终于低声呜咽着说:“我回娘家去。”   若非迫不得已,善怀是不会这样说的。   一旦回去,便意味着要遭受向老爹隔三岔五的毒打,倘若再给向老爹知道自己伤了王碁,跟他闹翻了才回家的,只怕把她活活打死,也是有的。   但善怀再无别的选择了,那个称不上避风港的娘家,竟成了她无可奈何的唯一退路。   王桓虽在军伍里呆了两三年,但对于善怀娘家的情形,也是门清。   她也听出善怀话语中的悲苦之意,便道:“嫂嫂要回娘家,也成,只不过今儿天已经黑了,骡车也难找,若再到了向家村,还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岂不是白白地吓到了你家里的人?不如且先回村子里去,至少等明儿天明了再回去不迟。”   善怀当然知道他说的事正理,但毕竟害怕王碁,只是摇头,王桓起初不解,索性也在她身旁坐下,道:“嫂嫂若不肯回去,也罢了,我在这里陪你坐一宿也好。”   善怀已经冷的发抖,哪里肯让王桓留下,思来想去,自己躲的了一时,难道躲的了一世,且明儿家里还有事,王渼已经找好了人,难不成就扔下了不管?那可是伺候了四五个月的庄稼,没什么比收成更重要的事了。   王桓见她松动,便扶着起身,挑着灯笼陪她回村子,这会儿夜色更深了,村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受惊的狗儿时不时发出警示的吠叫。   两个人回到家里,善怀发现锁着的门竟被打开了,心里一颤,以为王碁回来,王桓却直接将门推开:“嫂嫂。”   善怀把心一横,迈步进门,谁知还不到屋门口,就见一道小小地身影从屋内跑出来,一眼看见她,忙张手扑上前将她抱住,带着哭腔道:“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不到,吓死我了。”   竟然是大原,善怀鼻子发酸,抱着大原的头,哽咽道:“你怎么在这里?”   大原仰头望着她,眼中带着愧色,道:“我,我担心你有事,我……我也担心你……以后不再理我了。”   善怀不由流出泪来:“什么傻话,为何不理你?”   大原努努嘴,为了什么,自然是不用说的。但他忘了,善怀就算恨秦弱纤,但也未必就会“株连”自己,他流着泪,紧紧地抱着她道:“善怀,对不起。”   先前大原不顾一切跑出来追善怀,可惜天黑路杂,竟不知她往何处去了,大原便只当她回了家,便来寻找,见仍是上锁,心里就打鼓。   又跌跌撞撞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想去高粱地里寻找,听到夜枭的叫声,心想善怀不至于就跑去那里,站了半晌便仍旧回来。   他身上有善怀给的钥匙,索性开了门,直接到了里屋等着。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的泪也不由滚落下来:“你小小的孩子,跟你什么相干……用你来对我说这些话……”一大一小,抱头痛哭。   王桓到屋内转了一圈,皱眉:“哥哥没回来?”   大原擦擦泪道:“他好像去了老宅了。”   善怀一惊,王桓忙道:“不打紧,我去看看。”   大原却道:“不用去看,叫我说不用管他,他不回来正好,还清净呢。”   王桓之前没跟大原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秦弱纤的儿子,所以也一向不是很待见这个小孩子,谁知听他这几句话说的却有意思。   大原却拉着善怀的手道:“你跑哪里去了,有没有伤着?”忽然看到善怀的裙摆是湿着的,细看,连鞋子也湿透了,顿时大惊:“怎么回事?”   善怀不愿说出来叫他担心,就道:“没事,不小心踩到水坑了。”   最近又没有下雨,哪里来的水坑?何况就算是水坑,也不至于把裙摆湿的这样均匀。   大原毕竟聪明,即刻想到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你……”   王桓解围道:“罢了,横竖现在无碍,且快到里屋去,用热水泡一泡手脚,别着凉了才好。”   大原闻言顾不得说别的,就拉着善怀到了里间,他动作迅速,把原先善怀留着给王碁洗漱的水都舀出来,先弄了一碗给善怀喝,又叫善怀洗手泡脚。   善怀喝了热水,人才似又活了过来,此时王桓见天色不早,便打算去老宅看看。   谁知大原道:“我今晚上不想回家了,二哥哥留在这里陪我睡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就是了。免得夜晚里吵嚷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了。”说话间,就拉住善怀的手摇了摇,示意叫她答应。   这话一出,王桓越发诧异,暗暗对大原另眼相看。   只不过,他虽然也有私心,也想留下,可却知道这举动不妥。   他也不想让善怀为难,当即笑道:“不要紧,想来哥哥也是才去了老宅那里,不算惊动。好歹我去探一头。”   王桓之所以连夜赶回,一则因为休沐,二则,却是因为知道今日景睨等人,竟跟着王碁一块儿出城了。   先前善怀无缘无故被带去县衙的事,除了他外无人知晓,这几日王桓探听到,京内这些人为首的一位是孙虞候,但其中最光彩夺目的,却是那个叫“十九哥”的小郎君,而且许多人都对他极为恭敬,有好几次,县衙的差役目睹孙虞候对他陪笑,在他面前竟有些低三下四。   这帮人自然不是闲散之辈,既然如此,那么他们的行事也必定不是随心所欲,必定有章法,那……把善怀弄到县衙,又会是谁的意思?   王桓暗中窥视,自然也见过那小郎君,果然眉目如画,一等的贵公子,说实话王桓不愿意把那些龌龊的想法加在他身上,宁肯怀疑是那什么孙虞候阳奉阴违、自己做下了恶事。   可偏偏,跟着王碁出城的这日,孙虞候可没有同行,反而是景睨亲自带了一干人等。   王桓着实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担心善怀,故而黄昏时分便往回赶路。因为时间太晚了,都没有骡马愿意出城,因此快到牛头村的时候已经入夜,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带了灯笼。   鬼使神差地,快到水塘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阵哭声。王桓当时便心中凛然,猜测不会那么巧叫他在这里遇到善怀吧……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王桓壮胆来寻,这才找到了善怀。想想,倒也算是天意。   王桓到底并未留下,吩咐让大原关了门,便自往老宅去了。   大原回到屋内,见善怀坐在灯下发愣,眼睛仍旧不干。他便上前道:“我知道你难受,正因为这个,我以前几次三番想说又不敢跟你说。”   善怀睁大双眼,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想让你跟王碁和离么?”   她听见“和离”两个字,猛然发颤。   大原叹气:“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已经这样了,你……有什么打算么?”   善怀面上透出惊恐之色。   先前她在秦家之所以那样盛怒,一则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糊弄,二则却是秦弱纤说的那几句话,什么叫王碁休了她之类。   就算是善怀跑出去,有了轻生的念头,都没有想过“和离”。   因为她没有路可退,假如跟王碁和离,她会去哪里?回娘家?   向老爹虽是个不成器的烂酒鬼,祖先那点糟粕规矩却记得很是牢靠,什么“烈女不侍二夫”,或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些话,善怀耳闻目染。   从她嫁了王碁,便一心一意地同他过日子,对善怀而言,这一嫁,就该是一辈子。   “休妻”或者“和离”,对她而言极其陌生,是比死、比鬼更可怕的字眼,或者,宁肯死。   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面对如此情形。   大原知道她心里乱,不愿多逼她,便说困了,不如先睡觉,睡一觉起来再做打算。   正好王碁不在,大原勉为其难在他的榻上倒下,善怀和衣靠在炕上,不住想着在秦家时候看见的那两个人的情形。   大原很想再跟她说点什么,一时想不起来。隐约听见外间哪里,又起了一阵激烈的犬吠声。   他扭头听了听,仿佛是从王家老宅的方向。   只是善怀并未察觉,因此大原也没有再开口。   犬吠声确实是从杨家老宅的方向传来。此时的老宅,也另有一番热闹。   王桓来至老宅拍门,屋内传来老三媳妇抱怨的声音:“又是谁?都这个时候了,难不成还有人来?”   “我去看看。”王渼走出来问:“谁?”   王桓沉声道:“老三开门,是我。”   老三王渼这才听出来:“是二哥,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赶着去开了门,见王桓脸色阴沉地:“二哥,半夜三更,不是有事吧?”   王桓问:“大哥在这里么?”   “不是巧了么,方才大哥才进门。”说着一怔,王渼道:“二哥从哪里来,敢自有什么要紧事寻大哥?”   这宅子是王家的老宅,也有四五间屋子,未免有些年久失修,但王碁王桓等年少时候都住在此处,王碁更是单独住一间,以便于读书。   王桓看见王碁的房间亮着灯,便道:“你自去睡,跟你不相干。”   “二哥……”王渼还想叫他,王桓却并不理睬。   王渼想跟着,又怕是为了什么公事,疑惑地回了房,三媳妇早瞅见了,惊疑道:“怎么大哥跟二哥前后脚进门,到底什么事?”她撺掇老三:“你去听听。”   王渼道:“少胡说,横竖二哥说了跟咱们不相干,何况,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他们的事,我哪里管得了?随他们去吧。”   老三媳妇嘀嘀咕咕,却也无法。   而这会儿王桓已经来至王碁房间外,敲了敲门,里头道:“要睡了,有事明天说。”   王桓道:“是我。”   窸窸窣窣,是王碁起身开了门,两兄弟门口打了个照面,王桓发现王碁脸颊上有几道伤痕,不由一怔。   王碁拧眉道:“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回来了?县衙有事?”   王桓不答,只迈步进门,王碁看出他有些不对头,便把门一掩,道:“怎么了?”   “哥哥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王桓转身看向王碁。   王碁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瞧出几分蹊跷:“你……敢情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我早劝过哥哥,休要弄出事来,你只是不听。”王桓道:“你知不知道,方才嫂嫂差点儿就跳了河了。”   王碁变了脸色:“什么?”   “可笑,哥哥闹出了事,不好生去寻嫂嫂回家,却反而撇家舍业跑来老宅这里,你只顾自己清闲自在,想过嫂嫂的处境么?她今晚上若真的跳了河,你王举人的名声难道会很好听?”王桓竟似咄咄逼人。   王碁抿了抿唇,他心里气恼善怀今夜突然跑去秦家,戳破自己跟秦弱纤之事不说,还动了手,甚至伤了自己,这对他来说自是不可原谅的。   他习惯了善怀在自己跟前温柔乖顺忍气吞声的模样,只当善怀跑出去后,自是无处可去,必定是回了家里了,所以他也不理会,索性晾一晾她,便自来了老宅。   杨老太睡得早,王碁也没叫老三惊动,也没说自己因何来此,又因天黑,他有意侧着脸,因而老三竟不曾察觉他的异样。   王桓见他默然,便又道:“这几年,嫂嫂对哥哥如何,你自然心里清楚,你就算舍不得外头的,也不该跟那外头的合起来算计她,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你们商议休了她,难道不知道会寒了她的心?再怎么说也是几年的夫妻了,哥哥难道一点良心都没有?”   王碁本来惊愕于善怀竟然生了死志,加上王桓说的也有些道理,便没吱声。   谁知王桓越说越难听,加上王碁在这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被二弟如此训斥似的,心中也不免气恼。   先是善怀造反,又是王桓面斥,王碁自觉颜面无存,忍不住怒道:“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的?再怎么样也是我屋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王桓冷哼:“哥哥屋里的事,自然轮不到我插手,但毕竟是一家子,我看不过,自然要说!”   “哦?你还知道是一家子,看你这么路见不平着急忙慌的,还以为你早不知道长幼有序,礼义廉耻了。”   “我不似哥哥一样读书多,不知道什么文绉绉的话,只知道嫂嫂是老实好人,不该被那样欺负,何况她差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是一条人命……”   “若真死了那也是她命该如此!”王碁冷笑着打断了王桓的话:“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横竖这辈子都轮不到你。”   王桓听了王碁前一句,怒火高炽,猛地听见后一句,整个心头一凉:“你、你说什么?”   话赶话,王碁自知失言,但他也没正经把王桓放在眼里,当即冷笑道:“老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趁早息了你那心思!她好也罢歹也罢,都不必你管,你最好也安分守己,别要做的太难看了。”   王桓直直地看着他,上前一步,哑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如何不知?真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住我?可惜,你也是白惦记。”   王桓只觉着有人往自己的脸上身上狠狠地打了不知多少拳,他深深吸气:“你、你……当年我本来想替你、娶了她,难不成,你是从那时候就……”   说起来王桓还觉着奇怪,毕竟王碁当时不喜欢善怀,自己主动提出要替他迎娶,他反而不愿意,借口是不能耽误老二之类。   现在看来……他,他根本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意,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得偿所愿?!   果然,王碁见他猜到了,便也不再隐瞒:“反正,那是定给我的人,你还没资格越俎代庖。”   话音刚落,王桓冲过来,一把揪住了王碁的衣领:“为什么!你明明不想娶她,你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他气的声音都在发抖,双眼发红。   王碁冷笑:“我凭什么要成全?明明是你偷偷觊觎没过门的大嫂,简直如畜生一般,我岂会容许?”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心中如何想法,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当时他确实不喜欢善怀,也不想娶,但自从发现了王桓看善怀的眼神不太对劲的时候,他的心思就悄然起了变化。   王桓眼前发黑,想也不想,挥拳打向王碁脸上。   王碁想不到老二竟会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被打的眼冒金星,整个人倒退出去,狠狠撞在门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你、你才是畜生!”王桓颤声骂道,他从进门到方才,都是有意压着声音,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只想悄悄地劝住了王碁,让他回去安抚善怀也就罢了,谁知……竟然又牵扯出旧事,且又知道了王碁那混蛋至极的用心:“自私虚伪,男盗女娼……”   王碁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摸摸嘴上的血,今日简直流年不利,先是被善怀挠破了脸,又被老二打伤了嘴,他啐出一口鲜血,道:“我看你也是疯魔了,为了个女人,敢对我动手!”   王桓跳过来,又揪住了他,提起拳头便又要打。王碁并不惊惧,反而狞笑道:“行啊,你索性打死了我,让她守了寡,你自然就可以娶了她了……”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老三王渼,连杨老太也惊醒,咳嗽道:“什么响动?”   王渼急忙披着衣裳又跑出来:“怎么了?”   猛然看见两兄弟动手,王渼惊得冲上前:“二哥,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什么大不了的……”   王碁道:“让他打,让这个畜生打!谁也不用拦!”   “大哥……”王渼忙着两头劝。   王桓却放开他,后退一步:“你听好了,我横竖高攀不了你王举人王教谕,我权当没你这个哥哥,但你记着,我是县衙的衙役,王举人,你最好别行差踏错,我若知道她有什么不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这举人的功名给毁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你也知道我有法子!”   王碁当老大当惯了,又因功名的缘故,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原本也仗着王桓是自己弟弟,被自己压的死死的,故而毫无忌讳。   猛地听王桓说出这种话,王碁脸色一变。   王渼惊心动魄,虽不知何事,但从王桓口中依稀猜出来,忙道:“二哥,大家都是一母同胞,怎么说这绝情的话,不过都是一时冲动,千万别说狠话……”   王桓刷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他道:“看好了!我若有任何虚言,就叫我立即见血。”   王碁无法镇定:“老二,你疯了?你当真疯了?”   “是你逼我的。”王桓冷冷道。   正这会儿,老三媳妇扶着杨老太走来,老太见王碁脸上带伤,王桓手上流血,几乎骇死过去:“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这里的动静,又惊动了邻舍家的犬,狗叫连声。   王桓转头出门,头也不回。   王碁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气的浑身发抖,但却无可奈何。   直到这会儿,他心中终于生出一丝愧悔,必定是因为善怀要跳河才惹得老二失了神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去秦家引起的。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在意,唯独,举人的功名不容有任何闪失,王桓自然知道什么最能拿捏他。   可是,自己的屋里事,何时轮到王桓置喙,何况王碁本来就没想对善怀如何,只是先前在秦家一时气急,才想打她一顿,但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反而又被如此恶毒的威胁了。   王碁气往上撞,脸上嘴上又疼的厉害,加上杨老太在旁边,痛骂王桓,又碎碎念询问他如何,那些聒噪的话只会徒增他的烦恼,一时让他后悔,自己本不该过来这里,若是老老实实回了家,只怕也不会跟老二决裂了似的。   这一夜,牛头村里真真热闹非凡,几处人家都不能安眠。   次日早上,鸡才打鸣。善怀便起身了,想到昨夜经历,如同噩梦,昏头昏脑,忽然闻到一阵焦糊味道。   善怀莫名,起身出门,却见灶房里散出浓烟,她只当是走水了,吓得忙冲进去,却见竟是大原,立在灶台边上,正忙的上蹿下跳,脸上还蹭着灶膛的灰。   善怀急忙上前把他拉开,免得火伤着他,又把灶膛的柴草撤出些,将锅盖压在锅灶上,不多时,火便消了。   “你在忙什么?”善怀诧异。   大原讷讷:“平日里都是你给我做东西吃,我、我看你没醒,想给你煮点粥喝。”   善怀语塞,望着他花脸猫似的,不由伸手摸摸他的头。   大原仰头看着她,张手将她抱紧:“你不要有事啊。”   善怀深呼吸,果然,睡了一觉,心绪便平静了好些:“嗯,我没事了。”   大原煮的粥,糊了一半,金黄的玉米面变成乌黑色,善怀捡着颜色浅的给他舀了一碗,自己吃那黑乎乎的,   大原趁她不留意,急忙把自己的碗内的倒了一半在她碗中,又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拿起筷子搅了搅。   善怀无奈,只得喝了。   就算粥里泛着焦糊苦味,两个人却都吃的很是香甜。   外头天还没十分亮,门口却有些响动传来,大原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了眼,急忙打开门。   善怀听见动静出来,也吃了一惊,原来门外来的竟是自己娘家的善礼,并妹妹善仁。原来王渼之前找的帮工跟善礼相识,善礼知道今儿善怀家里收高粱,便主动前来帮忙,妹妹善仁也一并跟着来了。   善怀本就心情复杂,见了两人,眼圈不由红了,却又强忍着,免得他们担心。   就算如此,善仁仍是看了出来,问道:“姐姐,眼皮怎么肿了呢?”   善怀胡乱搪塞,只说是昨儿累的很睡迷糊了,大概是揉搓的。善仁有些疑惑,又问:“姐夫不在家么?”   大原看看善怀,替她说道:“那个人忙得很。不指望的。”   善仁笑道:“这小孩子有趣。”又对善怀道:“姐夫是有大本事的人,自然是忙了,难道都跟咱们泥腿子一样整日只守着家里田地?能有什么出息。”   善怀心里发苦,只淡笑不语。   却在此时,门外王桓走了进来,一看善礼跟善仁都在,忙打招呼。   才寒暄几句,王渼带了三个帮工也到了,看到院子里这许多人,很是讶异,又赶着跟善礼寒暄,只不太敢跟王桓搭话。   大原在旁瞅着,心想昨夜王家老宅必定有事,只不知究竟王桓做了什么。   这一行人聚头之后,便浩浩荡荡往高粱地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人,听闻是王举人家今日收高粱,竟主动要来帮忙。   还没出村,就有两三个回家拿家伙式来帮手的。   善怀善仁带了大原,慢了一步走在最后,善仁看着前头的王桓王渼,又看越来越多的人,满面含笑对善怀道:“姐夫虽然不在,可竟然有这许多人主动来帮手,真真难得,咱们村里,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事的时候,才有那许多哈巴狗舔上去。姐夫这里,比村长威风多了。”   善怀不言语。   不料善仁虽年纪比她小,但性格刚硬,又心直口快,早看出善怀不对劲,便问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你这人,素来不言不语的,凡事爱闷在心里。叫人担心。”   善怀道:“二仁,要是我、我……回娘家去……”   “什么?”善仁惊愕:“什么意思?你是想回家里住两天,还是……”她隐约觉着善怀是另一个意思,但又不敢去想,因为那实在是太坏了。   善怀口干舌燥,看看走在前头,在路边上撸野果子的大原,道:“我是说,要是我跟你姐夫……”   “不行!”善仁几乎脱口而出,声音提高。   善怀没说完,她已经明白了,她甚至不想让善怀说下去,她简直不敢听。   只因王碁出息,又中了举,有个举人老爷的女婿,向老爹的脸上才也有光。   上回王碁带了善怀回娘家,向老爹在村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平日他对村长等人陪笑脸,村长众人还不肯哼一声呢,现如今,那些人都要对着向老爹点头哈腰。   而且因为王碁交代,不许卖酒给向老爹,因此这段日子,向老爹不曾再喝的烂醉,就算有那些坏心的人,也不敢撺掇向老爹死命地灌,因而……这些日子,向家显得十分太平。   倘若善怀跟王碁出了事,谁知道向老爹会是什么情形?   善仁清楚,向家是万万容不得善怀的,就算不被向老爹酒醉后失手打死,就是被向家村那些拜高踩低恨不得她落魄失势的势利眼们生吞活剥了。   退一万步讲,向家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儿起色,要是没了王碁这个女婿,别说是善怀的生死,只怕向家一门,都未必会在向家村里活下去。   谁会看得起一个被举人老爷抛弃的妇人?只怕恨不得替王碁将他们全家踩在脚下,立即踩死。   善仁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姐姐,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这样,娘也常说,谁家的锅碗不厮碰?何况姐夫是方圆百里难得的,你可千万千万别想不开。”善仁语重心长地,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   善怀强笑道:“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不至于……”   到了地里,十数个男人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用锄头把高粱杆近地的位置砍断了,大概是六七杆高粱做一捆,善仁跟善怀便负责搬起砍倒的高粱杆子堆在一起,然后用叶子滚起来,一捆一捆交叉放好。   又有几家的妇人听闻,也纷纷赶来帮忙。   人多,干的便极快,本来预计要一两日才能完工,半天不到,竟已经清理出来了。连王渼跟那三个帮工都惊呆了。   王渼因见大家干的飞快,便找了善怀道:“嫂嫂,老宅那里地方大,这些就搬到那里去,不然你一个人也未必能摆弄得了,放在我那里你还省事些,也免得哥哥不放心,怕你累着。”   若是以前,善怀早就询问王渼、王碁如何了。可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王渼说话间不由瞥了眼王桓,见他正俯身砍高粱杆,手法又狠又准,想到昨夜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大家齐心协力,把高粱运到老宅,王桓却没去,也没叫善怀过去,只早早地打发善怀带了善仁回家,叫做些吃食招待三个帮工并舅爷。   善怀回到家里,昨日因招待那许多人,白面剩的不多了,只能多掺些玉米黄豆面,依旧是擀面条吃,昨儿还有些剩的肉菜——都是现成的卤菜之类,很少有人动,毕竟都是冲着善怀的手艺来的。善怀都放在橱柜里,本来准备今日给王碁做了吃的,谁知……   天气冷,东西坏不了,善怀索性加点白菜,煮了一锅,出力气的庄户人不在乎剩不剩,何况是金贵的肉菜,去别人家里哪里能吃得到,善礼跟善仁也是不在乎那些的,且善怀的手艺极好,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把面汤都喝光了,十分感激。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连连说道:“不愧是举人家里,真真是厚道行事,从去年我便没吃过这么厚的肉片子了。真是托福了。”   大家吃了饭,王渼便带人散去了,他们前脚走了,善礼跟善仁也要回家去,善怀翻箱倒柜,准备弄点东西让他们带上,哥哥跟妹妹前来帮忙,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这次说什么不能让他们空着手离开。   可是……身上竟没有多余的钱,那次王碁叫捎回来的,不知怎地给杨老太得知了风声,竟强要了去,如今只有一包糕点,也还是上次王桓叫王渼带回来给她的,善怀没舍得吃。   就算如此,善仁还不肯拿:“只要大姐姐跟姐夫好好的……我们就算喝西北风也高兴。”   “什么喝西北风,难道谁让妹妹受委屈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竟正是王碁。   善仁意外:“姐夫回来了?我说笑呢。”   王碁看了眼善怀,见她垂首不语,也不招呼自己,他便也假装无事人似的,跟善礼打了招呼,笑道:“还好哥哥没走,我有好事跟你说。”   善礼疑惑,王碁道:“上回跟哥哥说,要给哥哥在县内寻一个差事,今儿上午就是为了此事去周旋了,终于妥当……”   “当真?”善礼惊喜交加。   王碁笑道:“县内的宝丰楼缺一个账房先生,恰好哥哥识文断字,我一说,那掌柜的即刻答应,赶明儿我带哥哥过去见一见,多半就成了。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至少一两银子是跑不了了。”   善仁正竖着耳朵,听见一两银子,整个人脸都涨红了。善礼也震惊道:“这样多?妹夫,这……”   王碁笑道:“那可是大酒楼,自然不是寻常小地方。哥哥放心,明儿去了就知道了。”   向来伶牙俐齿的善仁,也有些结结巴巴,两个人再也呆不住,急着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何况要准备明儿进城的事,匆匆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善仁又格外对着善怀使了眼色。   直到屋内又安静下来,王碁才走到里间,见善怀低着头,似乎在缝衣裳,他便道:“你还跟我赌气起来了?”   善怀不语。   王碁道:“你看看我的脸,我都没脸见人了,你倒还有理了。”   善怀没忍住抬头,却见他脸颊上一块青紫,嘴唇似乎裂开,带着血迹,而脸颊上三道血痕也依旧醒目,看着十分凄惨。   王碁生得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儒雅英俊,如此惨状前所未见,善怀不由屏息,想问他嘴上是怎么了,想到昨夜,不由又落泪。   “你跟哥哥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真找了差事还是耍弄人的?”善怀问道。   “好好地我耍人做什么?”   “你不是打算着……休了我么?”她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泪便跌落下来。   王碁啧了声,道:“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跟纤……这是我的不对。但她那些话,却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未免冤枉了我。”   善怀转头:“你不用再说这些好听的了。”   “我是实话实说,不瞒你,当初我跟她也算青梅竹马,只因咱们定了娃娃亲,才……起初我当然是怜惜她孤儿寡母的,可慢慢地……这些事我不会辩解,但你放心,她就算进门,也必定矮你一头,始终不会越过你去,这件事也不急,只慢慢地商议。”王碁端详着她的脸,缓缓又道:“至于昨夜我呵斥你,也因为李二的事,是咱们的秘密,你不能在她面前说出来……”   善怀欲言又止,只是默默不语。   “另外,我也正想跟你说……”王碁清清喉咙:“粮食有老三帮忙照看,你……且跟我去县里住几天。”   善怀蓦地想起秦弱纤昨晚上的话:县内的房子……   这是何意。   王碁解释:“如此也省得我两头跑了,当然,除了这个,到时候许是需要你在县衙里做几顿饭。”   善怀诧异,王碁面色略不自在:“就是昨儿来的那几位贵客,他们在县内还要留两三日,说你做的饭菜合口,要你去做两天饭……还说是要给钱的。当然你若不愿意去,那就不用……”   王碁原本以为以善怀的性子,应该不愿去陌生地方抛头露面,所以也没指望答应,只是想得了她一句拒绝,自己回去也好交差,谁知善怀没等他说完便问:“真的给钱么?”   王碁微怔:“当然,这个他们不至于说谎,可咱们也不缺钱,不需要你非……”   “我要,”善怀道:“我想去。” [29]第 29 章:瞌睡了送枕头   天还黑着,王碁就起身,雇车去往县城。   他正是要选在这天不亮的时候,那样自己脸上的伤才不易为人察觉。   原本被善怀挠了三道血痕,遮掩遮掩,或者编个借口也能说的过去,可是脸颊边乌青,嘴唇都破了,又如何说。   村中人简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这样大亏,偏偏一个是自己媳妇,一个是自己兄弟,传扬出去他的脸面都丢光了。   索性离开村里,横竖县内还有房子,不如去休养两日,等伤好了再露面。   赶车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为何这样早,当然也不敢多问。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个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便笑道:“话说,昨晚上的事儿可真热闹。”   王碁大惊,顿时变了脸色,双眼死死盯着老葛,满心震怒:难道这么快,丑事就传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头,没法儿看王碁的脸色,只说道:“听说两口子都动了手了,四邻八舍赶过去都拦不住两人,王槐那媳妇叫什么来着?倒是泼辣的紧,听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惊天动地……碁哥儿你就在他们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听到前面第一句,心头惊震,满面怒容,心想这老葛竟公然说到自己跟前来了,好大的胆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妇曹氏。   王碁的心几乎都给惊得跳出嗓子眼,听到最后绷紧的身子才又放松,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感觉老葛回头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发,便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肃然起敬:“嘿嘿,碁哥儿是堂堂的举人老爷,自是跟我们不一样,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说,却是因心有余悸,好险,差点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谈资了,得亏昨儿晚上的事都蒙在盖子里,不至于张扬的人尽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无趣,只你我两人说说倒也无妨,却不知他们夫妻为何打了起来?”   老葛道:“我昨儿回来的晚,只听他们说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妇子不知怎地伤了头,没做饭,两口子就吵吵起来,又互不相让的,便动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儿,自己出门送杨老太的时候,依稀瞥见曹媳妇站在门口,头上确实包裹着,看着伤的不轻,竟不知什么缘故。   其实那两口子吵架的话,老葛也从村民口中听说了一二,不过是男人拿善怀做比,曹媳妇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说罢了。   想到这里,老葛就说道:“哎,不是我说,碁哥儿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说,家里又有个出色的贤内助,这满村子里的女人,哪个比得上善怀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说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关键是性情好,又从不是个爱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里,把哥儿伺候的妥妥当当,村里谁不羡慕?”   这几句话,隐隐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脸颊上的抓痕,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进了城,天刚蒙蒙亮,王碁让老葛在药堂外停了,只说昨儿有些着凉,要抓药,先打发他去了。   老葛离开后,王碁才入内,让坐堂大夫给看过了脸上的伤,却喜都是皮肉伤。   大夫给他细细清理过一遍,敷了药。王碁因开春还要进京会试,便格外询问是否会留疤,大夫道:“将养的妥当,应该不至于,就算结痂后有痕迹,以后也自渐渐淡了,不细看未必能看得出来。”又嘱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暂且松了口气,于是买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药膏,说是三两天就能消肿化瘀,愈合伤口。   正出了药堂,就见一个衙差骑着骡子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猛地看见王碁在此,急忙停下来翻身下地:“教谕为何在此?”   这会儿天已经放光,王碁的伤虽则被大夫料理过,可依旧看的出来。   只是他不说,衙役自然不敢贸然相问。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儿为人相请吃醉了酒,不慎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幸无大碍,你匆匆地从哪里来,是有急事?”   衙差听他如此说,不疑有他,听他询问,便左右看看,见无人才低声道:“教谕不知,出了大事,昨日县内那几位贵客连夜去了临县,你倒是去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凛然:昨儿景睨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以为他们自回城来歇息了,竟然马不停蹄又赶去了五六十里外的金水?   “去做什么?”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压低了嗓子。   衙差几乎跟他头碰头了,低声道:“抄家,抄的还是金水最有名望的于翰林家。”   王碁听见“抄家”的时候,已经大为震惊,等听见“于翰林”三个字,更加魂不附体。   这于翰林何止是金水县鼎鼎有名的人物,连金沙县也无人不知,毕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龙凤,尤其对于王碁这些举子来说,那简直是学问圣地。   据王碁所知,这于老爷子是从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退下来的,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在京内极有人脉,甚至当朝还有些官员算是他的门生。   王碁就差点儿成为其中之一。   当时他还是秀才之身,曾经跟同届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谒,自然也存着一点儿攀附的心思,只不过当时于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为接见。   后来王碁中举,那于翰林还曾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当时王碁心中颇为得意,心想当初自己上门求见却不得见,如今竟是主动送了贺仪来,可见今时不同往日。   大约从此之后,他王碁王子储也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尝不会青云直上,同样化鱼为龙,宏图大展。   王碁本来想趁热打铁,亲自再去拜会,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闭门羹,这次就多了个心眼,思来想去,便先也写了一封拜会贴,并自己的名刺送到了于家。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得自己自有风骨,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二来也并不失礼数,留下拜帖,将来传扬出去,或许还是一番美谈。   只是他从担当县衙教谕后,事情繁杂,又来往牛头村跟县城内,一时竟分神不暇,没法儿专程前去金水拜会,因此这件事暂且耽搁下来。   这两日王碁本来还打算择一黄道吉日、亲自前往,谁知竟听见这种惊天霹雳。   “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贵人家,他们竟敢……”王碁心头发颤。   衙役道:“我因为昨儿领了差事,去金水衙门递送公文,出发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听说于家被团团围了起来,我还不信呢,偷偷跑去,门口处出入的,岂不正是先前在我们衙门内盘桓过的那一伙人?我不敢靠前远远地看着,见到金水的大老爷亲自赶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头晕目眩:“等等,究竟得有个罪名,于家犯了什么罪?”   衙役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微颤道:“那个长得跟豹子头的,一双凶悍眼睛那位爷,脸上还沾着血呢,院墙里头还时不时传出惨叫声,那声响、不似人声……吓得我,赶忙拉了骡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给咱们大老爷报信呢。”   王碁心惊胆战,见问不出什么来,便道:“说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误。”   衙役行了礼,这才翻身上了骡马,又赶着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满心冰冷,竟隐隐有种大厦倾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当即也不把自己脸上的伤当回事了,思忖着将药瓶收了起来,脚步仓促地也往县衙赶去。   衙门之中,知县已经得到消息,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知县早知道这伙人来历非同一般,所以一直尽心伺候,指望无事,没想到自己这里倒还可,临县却爆出来。   又担心他们杀个回马枪,下一回就轮到自己这里。   连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杀鸡屠狗一样一锅端了,谁知道他们还能做出什么来?   知县大人简直如惊弓之鸟,就在此时,外间报说王碁到了,知县闻听,倒是心头一动,急忙让请。   王碁入内行礼,知县看到他脸上伤痕,一惊,问缘故,王碁也把谎话又说了一遍。幸而知县也不在意这个,只说起金水县的事。   “听闻昨儿,那十九郎君是随着子储去了你家里做客?”知县试探问道。   王碁看知县的神色,便猜到几分:“是,本来以为是他们闲着无聊,想去见识乡野风光,学生才应了相陪,又蒙他们不嫌弃,在学生家里用了餐饭。”   知县道:“倒是想不到,子储跟他们有这等缘分,也见是他们对子储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摆手,谦虚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罢了。”   知县沉吟道:“子储,本县也不把你当外人,你也毕竟是咱们县内自己人,如今金水县出了这等大事,本县唯恐……也有池鱼之殃,只不知这些贵客是什么心思,万一哪里得罪了他们……倒要想个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颔首,又蹙眉道:“话虽如此,但他们要行事,我等又岂能左右?”   知县瞥着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说过,倒要把夫人接来同住才是,不知考虑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这几日秋收,本想着等稍微安顿再……”   知县笑道:“叫我说,还是快些把夫人接来,你可知道,那些人对夫人的手艺大为赞赏,昨儿又在你那里用了餐饭,可见是真的合了他们的脾胃,本县有个不情之请,或许可以让夫人来县内,他们若在这里的时候,便为他们做几顿饭食……横竖叫他们高兴,就万事大吉,你放心,本县绝不会亏待了子储夫妇,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余,本是要拒绝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怀看在眼里,动辄呼来喝去,但在外头……她毕竟还是他王子储的夫人,如今的举人夫人,将来又或者会是……又岂能洗手给人做羹汤?昨儿是家宴倒也罢了,若是再来县内那成了什么,又不是正经的厨娘。   但知县老爷显然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自己若是张口拒绝,只怕从此就得罪了知县。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为难之色,复正色道:“若真能为大人解燃眉之急,学生自然会不计一切,只是内人……生性腼腆,又是个没见识的乡野妇人,贸然来到县内,恐怕羞手羞脚,格格不入,万一反而得罪了贵客或者大人等……岂不是反而不美?”   知县见他松口,即刻道:“无妨,只要夫人肯,本县就承这个情了。事不宜迟,子储速速去办。”   王碁推脱不过,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来指望着善怀不肯,自己在知县面前也有交代,为让善怀退缩,他甚至并没提知县,只说是景睨他们的意思,毕竟善怀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会乐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该多说那一句“给钱”,在他看来,给了钱就是做厨娘了,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谁肯去干?   善怀偏就愿意了。   金水县,于府。   于家上下百多口人,乌压压跪在院中,为首的于家二老爷被反绑着双手,抬头望着前方台阶上坐在太师椅中的绮丽少年,怒极喝道:“你、你凭什么……光天化日,擅闯府宅,杀伤人命,如此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景睨垂着眼帘,并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啧啧,早知今日,当初死在京内多好,也省得这一番颠簸……不过你们倒也聪明,这儿毕竟是你们祖地,死在这儿,也算是……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落叶归根了。”   那二爷脸色变来变去:“我、我等是无辜清白之人,你、毫无根据……”   景睨笑道:“你真是还在做梦,又或者是小爷的名头不够响亮了。”   旁边的唐谅道:“十九哥别理他,让他再梦一会儿,横竖片刻就入土为安了。”   景睨闻言叹道:“唉,我们真真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还惦记着给他们入土为安。似这等如同谋逆般的贼囚,不都是悬挂市集,或枭首示众,或凌迟处死么?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软,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晓得惧怕。”   唐谅思忖道:“十九哥说的极是,我看也确实该立立威了,不如,首恶者便凌迟三日……让其他众人在旁看着……”   他们正说话间,地上跪着的众于家子弟一个个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少年,最是惊慌,摇摇晃晃,几乎晕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谁?”   那少年吓得软倒在地,唐谅面色冷了几分道:“跟乌萧有来往的,就是此人了。”   于二老爷看了眼少年,凛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于家清贵门第,他们戕害忠良,定然会遗臭万年。”   唐谅嗤地笑了,揶揄道:“你们就是用这种话来蛊惑乌萧的么,亦或者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恶之色。   就在此时,杜五揪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来到,扔在地上道:“这老东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费了点功夫才凿开。”   二老爷叫道:“父亲!”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们也太伤天害理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爷扇飞出去,又对景睨道:“十九哥,密室里还有些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应,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物,就对唐谅道:“你去。”   唐谅领命前往,不多时,脸色极难看地回来,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气:“当真?看明白了是那东西?”   唐谅道:“千真万确。”   这会儿于老太爷咳嗽数声,望着景睨哑声道:“景小贼,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归地府,也绝不放过你。”   景睨啧了声,道:“你这会儿都奈何不了我,还敢狂吠,从京师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想不放过我呢,真是到死都这样蠢……不对,别叫他轻易死了。”他扭头,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气,看看他的子嗣们怎么先他一步魂归地府的,哎呀,小爷竟如此贴心,真真是令人动容。”   于老太爷剧烈咳嗽,二老爷心疼老父:“景无端,你做个人吧……”   景睨呵呵道:“看样子你竟不知情,不过谁叫你是于家的人呢,你老子做出那样伤天理的事儿,还落得’年高德劭’的名儿,我等后辈又怕什么?倒该青出于蓝。”   二老爷道:“你说的什么?”   景睨对唐谅道:“把这个蠢货拉过去,让他看看他老子干的好事。”   二老爷被拉走,半晌才被带了回来,整个人却不再似先前那样动辄高声叫嚷的精神气儿,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两眼发直。   但他浑身上下一丝伤都没有,竟如吓傻了。   景睨看向老太爷道:“说吧,为什么唆使乌萧谋害小爷。”   于老太爷望着二老爷的模样,颤巍巍道:“何必再问,你不是心知肚明么,新仇旧恨而已。”   景睨道:“那么……金沙县县衙刺杀那些人,也是你所派了?”   于老太爷浑浊的眼珠凝滞,而后道:“是、又如何。你该死。”   景睨微微眯起双眼,并不很想跟这老东西罗唣,便笑道:“行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知道了。拉下去吧。”   侍卫们上前,把一个个于家的人绑了双手拎起来往外押送,不管是男丁还是女眷,也不管年高年幼,顿时现场此起彼伏响起许多求饶的声音,夹杂着恐惧的哭泣,景睨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直到人被带走,景睨对身后的廷尉道:“老东西有隐瞒,县衙那伙不是他派的。查明白。”   廷尉刑官双手抱拳,景睨又想起来:“还有……对孕妇动手的,虽是他们指使,可未必是这府里的人,多半有人见过,去拷问吧,放开手脚,不必顾忌。”   两个刑官一块儿去了。   其他众人,依旧在府里抄检,不多会儿唐谅拿了一份东西,笑蔼蔼地走过来。   景睨看他笑的奇异,便问:“怎么,什么奇物?”   “真是奇物,十九哥看看就知道了。”唐谅把手中那物递了过来,一共两份东西,上面的是一份拜帖,下面的……景睨拿起看了看,不由扬眉。   唐谅笑道:“这王子储的字写得倒是不错,想必这于家也颇为看重,竟把这份帖子放在桌上。”   景睨道:“这厮倒是会钻营,可惜,只有这一份拜帖,没别的往来?”   “问过底下人,说是并未亲自来拜会,只在当初还是秀才的时候……”唐提辖笑道:“不过,十九哥若需要的话,也是容易……”   “罢了,若真要弄他,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景睨摇摇头,把那份拜帖扔下桌上,正欲起身离开,却又折回,仍旧将那帖子拿起,俯身插在靴筒里。   这金沙县跟金水县,都属于永平府的地界,距离京畿不远,最多不过是三两日的路程。   发生在此地的案子,本来归地方处置,要么京师大理寺、廷尉派人,只是受害者之中,竟有一位算是皇亲的身份,家人告到了京内,因而皇帝震怒,便叫景睨亲往查看。   景睨来至永平府,他在京师掌管步兵禁卫,又是侍卫司指挥使,因此在军中的人脉颇多,刚到了永平府地界,便有当地的兵马司武将亲自前往拜会,设宴相请,他因有皇命在身,只稍微寒暄,并未耽搁,而且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无不利。   直到来至了金沙县,手下人分头去寻访查办,却有地方上一位城防步军统领,姓乌,先前曾经在京师、属于景睨下属的,盛情相迎,为他接风洗尘。   景睨一路风尘仆仆,平安无事,加上对方又曾是麾下的人,一时大意竟未有提防,一杯酒下肚,就察觉不对。   那毒性十分厉害,不过几息之间,手脚已经有些发麻,景睨强装无事,趁其不备,侥幸逃出生天。   后来的事,便是遇到了善怀。   而在景睨中毒逃离之后,那些跟随他的人,孙虞候唐谅等,察觉不对,急忙四散找寻,一无所获。   孙虞候曾质问那乌统领,对方却只说,景睨是退席后自行离开的,自己也不知何往,孙虞候知道景睨身份特殊,一旦他有事,自己这伙人也性命不保,因而不管乌统领如何辩解,只叫人将他拿下,严加拷问。   直到景睨脱困,终于留下暗号,这些人才找到了他。   而原本在狱中的乌统领,竟然受刑不过,暴毙身亡。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毕竟孙虞候身旁带着两个廷尉的好手,审讯功夫一流,尤其是一手银针,出神入化,针刺穴道,配合用药,那人便会在无意识中,把知道的秘密尽数吐露,纵然骨头再硬的汉子,也抵受不住。   本来孙虞候的人也查出,这乌统领在本地,跟于翰林府的一个小郎过从甚密,偏偏这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于翰林,当初之所以从京内退回永平府,也是因为景睨要对京官们杀鸡儆猴,于翰林被牵连其中,这才被迫告老。   景睨觉着蹊跷,这于家的老东西,不至于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人,难道是因为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一切?   原来,之前杜五砸开的密室里,除了于老爷子外,还有一个大丹炉模样的鼎,而在这丹炉周围,墙壁上一个个的龛位,放着些透明的琉璃瓶子。   密室光线阴暗,起初并看不出异样,直到一个禁卫凑近细看,才发现那些瓶子之中的东西,仿佛有眼睛鼻子,竟是个小小的未足月的胎儿。   当即把人吓得魂不附体。而于家二老爷被带到密室,亲眼目睹,竟被活活地吓傻了。   离开于家的时候,景睨拍拍衣袍,道:“什么清贵人家,不过乌烟瘴气,藏污纳垢的地方,往这里走一趟,小爷都要给熏臭了。”   唐谅道:“别的罢了,倒要找个地方好好洗洗晦气。”   景睨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快正午了:“有些饿了。”   “先前经过的时候,街上有一家店铺,似乎是包子,闻着很不错,不如且去坐坐。”   他嫌弃:“谁要吃那个。”   唐谅抿了抿唇,想到他先前一个人包揽五个包子的壮举,怎么这会儿就变了脸了,果然他吃的不是包子,唐提辖笑道:“说的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景睨吃惊:“吃饭就吃饭,你还吟起诗来了。”   唐谅叹道:“不是吟诗,有感而发,说来……怪不得十九哥总惦记着,那小妇人配王子储,真是……好好地白菜给猪拱了。”   景睨嗤了声:“你这个人忒坏了,看你跟王碁两个亲亲热热,孪生兄弟一般,背后如此挖苦人家。”   唐谅笑回:“我是为了十九哥,才不惜陪声卖笑,虚与委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说我呢。”   景睨长叹,不再说笑。眼底难得地多了点阴翳。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比如今日于家这样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他一句话,往往就是百十口人的生死。   所以许多人都对景睨恨之入骨。   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昨儿,面对善怀那亮晶晶的眼睛,他那点私心邪念,竟没法说出口。   景睨当然不知道,自己纵然没说,却阴差阳错,早有注定。   于家的事情,到傍晚,陆陆续续有了消息。   原来最近那些孕妇被剖肚子,确实是于老爷子指使人所为,为的就是新鲜的“紫河车”入药,据说他有个什么方子,可以延寿长生。   至于是谁动的手,却无人知晓,只知道大概是半月一次,篮子放在东街柳树上,自有心腹去取。神不知鬼不觉。   还要审问那老东西,谁知那老家伙丹药服的太多,丹毒发作,竟是一命呜呼。   本来要好生折磨那老棺材瓤子的,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死了,景睨心里不快。   再加上凶手在逃,何况还有刺客那条线的幕后未知,景睨有些气闷,天色渐暗,才回到了金沙县。   原先孙虞候劝他留在金水衙门歇息,免了来回颠簸。景睨不肯,心里似乎存着一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直觉要回来。   差一点城门就关了,景睨同唐谅杜五到了衙门,门口衙差等他一天了,远远看见,便野耗子一样窜入府内告知。   景睨早瞧见了,知道自己在金水的所作所为,必定惊到了金沙的知县,所以才这般诚惶诚恐。   果不其然,刚到县衙门口,知县便带着一干吏员迎了出来,让景睨意外的是,王碁竟然也在知县身后跟随。   景睨扬眉:“都已是半夜了,人倒是齐全,有什么事么?”   知县道:“十九郎辛苦了,都是为了永平府的百姓,下官身为父母官,实在惭愧,还请入内……已经备好了饭菜。”他打量着景睨跟众人:“该是没有用饭吧?”   景睨哪里有心思吃东西:“不用了,乏了,各自回吧。”说话间瞥了一眼王碁,忽地觉着他哪里不对。   王碁站在人后,低着头,又是在暗影里,本来看不出什么。   但景睨是极敏锐的性情,觉着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异常。   当即迈步走过去,将经过王碁身旁的时候,微微垂首看向他面上:“王教谕?”   王碁仿佛如梦初醒,抬眼迎着他的目光:“十九郎君。”   彼此照面,景睨立刻发现他脸上带伤,而且不止一处,嘴上破损,脸颊青紫,但这不是最吸引景睨的,最让他双眼放光的,是王碁脸颊上的三道痕迹。   他真想把蜡烛挪过来看个清楚:“王教谕的脸……是怎么了?”   王碁对着衙差能随口拈来,对着知县也脸不红心不跳,可是面对这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郎君,那现成合理的谎言竟无法出口。   似乎那谎言在他面前是不堪一击,甚是可笑。   知县大人忙上前,替他说了从驴背上摔落等话,暗影中王碁脸上微热。   景睨抿着唇听知县说完,似笑非笑道:“哦,那可真是……以后王教谕要小心些才好,这只是破了相,倘若伤筋动骨的,岂不是本县一大损失?”   他郁闷了一路,直到这会儿心里却爽快了些,说完后轻笑两声,迈步入内。   知县心中着急,赶忙跟上,又向着王碁使眼色。   此刻其他众人各都退了,王碁略微犹豫,陪知县入内。唐谅跟杜五在后面,杜五对唐提辖道:“怎么他脸上的印子,像是被女人挠的?是哪个女人,总不会是小嫂子吧?应该不会。”   杜五对善怀的印象极好,觉着她性情很和顺,做饭的手艺一流,所以想象不出她动手挠人的样子,若真如此,那王教谕指定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唐谅若有所思道:“看样子,昨儿晚上王教谕也过的不轻松啊。”   景睨不愿跟知县多言,只头也不回地自去歇息。   知县有些失落,敢情是白准备了。不料杜五颠簸一道,肚子早饿扁了,忽然闻到风吹来的饭菜香气:“好香啊……”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躁动起来,尤其是这香气带着几分熟悉。   他当即顾不得,三步两步循着香气,一直到了花厅上,只见摆了一桌的饭菜,中间一道,竟是昨儿在村子里吃的蛤蜊豆腐汤,杜五自打吃过后,念念不忘,万万想不到在此见着,当下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七,拿起勺子舀起来,直接送到嘴里,鲜甜的味道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舒爽!就是这个味道,是小嫂子……”   那边景睨本来直接要回房,他可没杜五一样馋,但耳朵灵,听见杜五申吟,本很想骂他,蓦地听见“小嫂子”三个字,一个激灵。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么,景睨止步回头,目光越过夜色,看向站在知县身后的王碁,却见王碁正微微皱眉看向花厅方向,脸色不悦。   唐谅的反应一如既往的迅速,笑道:“十九哥,今儿都没吃什么饭,空着肚子睡觉只怕不好,不如凑合吃两口吧,好歹别辜负了知县大人的美意。”   景睨就坡下驴地转了身。   此刻花厅内,已经响起了唏哩呼噜的声音,仿佛喂了一头猪,原来杜五本就饿着,加上又极馋善怀做的饭菜,于是五六分的饿变本加厉,成了十足十的饿疯了,加上他听见景睨说不吃,那还说什么,这一桌子少不得给他包圆了。   直到唐谅从后给了他一巴掌。   景睨端详桌上——没有精致的摆盘,也并非山珍海味,反而多是家常菜色,但色香味美,勾人肚肠,且只有亲口尝过,才知道个中滋味,何其夺魄销魂,甘透骨髓,就如……她那个人。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频频上扬。 [30]第 30 章:这情态竟更让他心动   善怀之前应允了王碁,但也没想到说走就要走。   两个里头说话的功夫,屋外,知县大人派的人正立等着,便是预备着若是事情不协,即刻出面相商。   王碁无奈,只能叫善怀收拾包袱。善怀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两件换洗衣物外,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那两只鸡。   一则防备夜晚会有黄皮子来袭扰,二则,却是得提防着老宅那里,杨老太跟老三媳妇。倘若他们是把鸡弄回去养着倒也罢了,善怀最怕他们害了馋痨把鸡吃了,她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回来后只看到一地鸡毛。   王碁看她把两只鸡捉了放在大筐子里,啼笑皆非:“你弄那两只鸡做什么?成什么样子,快放下!”   外头那知县老爷的心腹闻言也笑道:“娘子不必如此,一应食材之类都是现成的,若没有,您也只管吩咐,自有专人采买。”   他只当善怀特意带了两只母鸡,是去当食材用的。   善怀尚且没消化他话中的“食材现成”,只对王碁道:“不带着我不放心……正下蛋,每天不能缺了食儿,又要提防黄皮子,别来祸害了。”她到底没说出还要提防杨老太太跟三媳妇。   县衙来人一震:竟不是食材,是……宠物。   王碁面皮发红:开始了,还没进城,便开始给自己丢脸了。这一身的村气,如何了得。   善怀却不觉着,仔细把两只鸡放在筐里,又怕它们受惊,上面盖了一块布,小心地抚了抚,两只鸡挤在一起,在她手底下发出咕咕的声音,仍是很温顺。   王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算放不下,只交给母亲那里养,或者给邻舍先养着就是了,哪里有随身带鸡的。”   善怀摇头:“给别人我不放心。”   虽跟王碁成亲,但他早出晚归,三五不时还夜不归宿,倒是这两只鸡,朝夕相伴,又会下蛋,对善怀来说,早就是不可或缺又劳苦功高的家里人了。   王碁望着她固执的神色,倒也知道,她虽然看着性情和软、温顺好说话,但一旦固执起来也够人喝一壶的,比如上次跳水救大原,又用那什么亲嘴的法子救活,那疯魔的样子,连他动手都阻不住。   幸而那县衙来的人甚是机变,见善怀如此说,当即话锋一转道:“夫人是心慈的人,两只鸡也不沉,路也不远并不费事,何况教谕县内的房子还算够大,放得下两只鸡,倘若嫌小的话,想必大老爷会帮着解决的。”   王碁只得呵呵应付,也不再逼善怀把鸡留下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八舍,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王碁只说要带善怀去城内住几日,众人闻言,自然都纷纷称羡。   隔壁,曹媳妇因昨晚上跟王槐两口大闹一场,引动半个村子的人观望,她虽然好奇的心里发痒,一时却也没脸出来观瞧,倒是她男人没当回事,顶着满脸抓痕跟众人一起来看缘故。   王碁瞥见王槐脸上那仿佛跟猫战斗过的痕迹、毫无章法错综复杂,比自己更惨不忍睹多了,一时哑然,只能装眼瞎看不见,免得两下尴尬。   启程之前,杨老太听见消息,风一般赶来,她只听闻王碁要接善怀进城,自诩善怀离开村里,越发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这个亲娘却还窝在村里,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开,只说是知县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后自然也有机会。好说歹说,才把个老货摁下了。   杨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怀训斥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给王碁丢人之类的话,善怀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只是经过昨夜的事,善怀的心境竟也有了变化,在此之前,杨老太每次责骂的时候,善怀每每心头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觉着愧对王碁甚至婆母,可现在……她只觉着心里空茫茫,好似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大湖,杨老太的声音如同杂乱的风声,吹过来,又消失,半点不留在心上。   李婶子几个跟善怀还不错的,也同她道别,又吩咐她放心,他们也会帮她看着门户的。   善怀只没看见大原,四处张望也不见人,若是平日,早就亲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见秦弱纤。   只悄悄询问李婶子,妇人道:“先前你娘家人来的时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说话……那个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怀只得拜托李婶子回头告诉大原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只是去两三日,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碁又在旁细细叮嘱了王渼几句话,听见善怀的只言片语,倒也没说什么。   知县大人特派了一辆马车接人,算是村内第一家了。   不过善怀头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应,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跟两只鸡,十分宽绰。   王碁和那管事骑着骡子,外头同行,且走且说话。   马车毕竟比骡车要快,不多会儿出了村子,善怀才恍然梦醒,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庄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恰巧快经过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识张望,只见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经被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田地,满地里只留着高粱根还没有刨出来。   高粱的根不比别的庄稼,它很茂盛,根茎龙爪似的扣进土地里,稳稳当当,所以杆子才能长的那样高而挺拔,穗子才会那样又红又大。   善怀望着那只剩下根须的土地,每次看到这片黄土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它无言,沉默,踏实而可靠,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在地里流下汗水的人。   有时,善怀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是从这黄土地里生出来的,所以常常在劳作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里,就如同小时候靠在母亲怀里、被温柔拥抱,被妥帖保护着,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获了,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黄土地暂时蛰伏似的,但它在风吹雨打里,依旧积蓄着蓬勃盛大、无以伦比的力量,准备孕育下一茬的丰收。   善怀凝视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儿,深秋的风吹过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怀面前,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更深地镌刻进五脏六腑、身体的血脉里。   王碁在县内的房子,既然是知县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虽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颇为气派的小两进院子,一水儿整齐的鱼鳞青瓦,石头基底,青色砖墙。   临门几间倒座房,门前蹲着石狮子一对,飞檐斗拱的门庭,两扇厚实的棕红色楠木门扇,镶嵌着沉甸甸的铜环手。   还没进门,善怀便被惊住,就算邻村的大财主家里的门首,都不似这样齐整。   才进门,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禄双全的影壁,影壁往西进门,便是檐柱悬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门,从此门入内,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间,两侧东西厢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里有两棵花树,细碎的花叶微微泛黄,竟还有紫红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谢,善怀竟不认得是何花,后来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铺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砖,显得院子极为宽阔干净。   知县送房子的时候,知道此处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个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平日里也够用了。   头一次见王碁带女人过来,两个人见善怀容貌虽出色,可衣着甚是简朴,便都不敢认,直到王碁说道:“这便是当家的主母,以后住在这里,你两个且听吩咐。”   两个人这才信了确实是夫人,慌忙行礼。   善怀手里还抱着自己放着母鸡的筐子,待要回礼,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进内去了。   王碁领着善怀看过了房子,别的还可,到卧房的时候,心中一顿。   原来他忘了,他原先虽考虑过让善怀过来,但并未真的开口,所以这儿只有一面炕,不像是在家里,还有个小床。   王碁心中猛地想到此事,只能装作一切如常,胡乱指点道:“我也不常过来住,多半在县衙里,所以一应要用的东西必定不全,只等日后慢慢地添置了就是了,回头等安定下来,给你些钱,或者叫小厮去置买,或者你愿意自己街上看看都行。”   善怀看了眼那面大炕,却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等王碁说完,便把自己的母鸡抱出来,仓促中也没有鸡窝,只能先散养在院子里,又撒了些临行带了的碎高粱粒子。   两只鸡到了新地方,起初蹲在地上不敢动,看见高粱碎,才忙扑上来啄食,吃了几口,逐渐扇动翅膀,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起来。   善怀估摸着今儿还能下蛋,这砖石地却不妥当,不如家里的泥地软乎,那蛋就算不下在鸡窝里也跌不碎。幸亏那紫薇花树下还有四四方方一团青草泥地,其中一只母鸡跟发现好地方似的扑过来,不由分说开始乱刨,一边刨一边啄食。   善怀仔细打量,总觉着不太保险,就把自己的筐子放倒,搁在树底下,希望两只鸡若下蛋的话,可以钻到里头去。   王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两只鸡看的这样重要,这地方干干净净,又透着雅致,却用来养鸡,简直有辱斯文,幸而这里不大有人来,一时倒也无妨。   见时候不早,怕知县老爷等的着急,王碁便催促道:“好了,横竖晚上还要回来。”正要走,又打量她身上穿着,欲言又止。   原来王碁只顾带她来,此时后知后觉,善怀仍是一副农妇打扮,却不太体面,方才的门房跟小厮都没敢认……但这会子哪里现成给她另弄一身衣裳去,所幸自己一直都跟知县大人说她是乡野村妇,如今这般情形,倒也算是她的本色,只能如此了。   善怀跟着王碁出门的时候,不忘叮嘱门房跟那小厮,道:“我的鸡在院子里,劳烦帮忙看着别让它们跑出来。”又问:“这里没有野猫、黄皮子吧?”   小厮怔怔地,门房毕竟老成,忙道:“娘子只管放心,这儿没有黄皮子,猫虽然有,但很少过来……我们也会仔细听着,必定无碍。”   善怀这才放心,王碁一忍再忍,眉头微蹙:“走吧,知县老爷等着呢。”   衙门中,知县老爷正眺首以盼,一并等待的还有知县夫人。   毕竟有些话,大老爷不便出面,倒是他们妇人们在一块儿更亲近些。   知县又交代夫人:“王教谕只说她的娘子是乡野之人,不管见大场面,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言差语错之类的,且都容她,一则看在教谕的面儿上,二则,好歹要借借她的手艺,只要让那一帮煞星喜欢……助我们平安过了这一关就谢天谢地。”   夫人早听说了金水县于翰林家的遭遇,道:“那于家也合该有此劫,当初我去拜会,他们家大夫人很是目中无人,不像是五品之家,倒像是皇亲国戚一样……我就很看不上。如今果然……”   “快罢了,这会儿说这些干什么?岂不闻‘唇亡齿寒’?到底曾同朝为官,留点体面。何况那些人动手不由分说的,我这两年虽还算清廉,但他们若要对付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些把柄,哪里还敢说嘴?只别管他人,你可明白我的话?”   夫人才点头道:“我也就私下说两句,老爷放心,不管那教谕夫人是什么乡野村妇还是如何的,只要她有本事助我们过关,哪怕我把她当观音娘娘拜也甘心。”   她说了这句,又道:“只是我倒是疑惑,同样做饭,她做的当真那么好?那些人打京内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按理说不至于就这样……”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是合了那几位的口味了。”知县长长叹道:“大概正是因为山珍海味都吃过了,所以没吃过这乡野里的家常清新风味,故而新鲜。”   知县夫人笑道:“这说的连我都想尝尝了。”   正商议着,门上报说王碁来了,知县急忙叫传。   当看见王碁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妇人之时,知县跟夫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彼此面上惊愕的表情。   只因王碁一旦提起善怀,必定要带上“乡野”两字,而且总不把善怀带到县内来,弄得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先入为主的认定王教谕的娘子,必定是个有些难以拿得出手的妇人,或许相貌丑陋,或许举止粗野,或许……总之难登大雅之堂就是了。   不料乍然看见善怀,瞧着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面色素净,不施脂粉,但偏偏眉目如画,沉默可亲。   身上虽然只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裙,可掩不住匀称婀娜的身段,妙就妙在这“匀称”二字,她站在那里,好似是山野里枝头上一枚饱鼓鼓的、含苞待放的蓓蕾,迎风而生,透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勃勃生机。   通身上下,竟有种难以言说的动人韵致。   知县夫人错愕之余,忙站起身来,竟先开口招呼道:“这位就是……教谕娘子?”她的目光在王碁跟善怀之间极快一转,似不大置信,又仿佛十分惊喜。   王碁正行了礼,还要催促善怀见礼,冷不防夫人竟走过来,他便忙道:“正是拙荆,还不见过知县夫人?”   在先前进门前,王碁就叮嘱过,善怀才屈膝,就被知县夫人一把扶住:“好妹妹,不必这样生疏,我方才都看呆了,没想到妹妹这样年轻,还以为是教谕的妹子呢……也怪道王教谕不肯叫你上县里来,敢情是不愿意叫我们看到这样的美人儿。”   王碁勉强一笑,他知道知县夫人出身大族,似乎知县老爷能外放在永平府、距离京畿不远,也是夫人娘家的功劳,风闻只要知县大人任期不出纰漏,三年后应当就能擢升。   这样出身的妇人,待人接物的口齿、手腕自然是厉害的。王碁只担心善怀应付不了。   善怀被夸赞,脸顿时红了,不知要说什么:“不、不是……先前家里收高粱呢,忙得很。”   知县夫人扶她的时候就察觉了,善怀的双手粗糙,但很干净,衣裙虽旧,身上却透着皂荚的新鲜气息,可见必定是个勤快人。   她毕竟是举人娘子,虽则说跟那些正经大官儿的夫人不同,但在这小县城内也算是有头脸的小官太太了,可她竟是连打扮都不懂,明明生得不差,璞玉一般,稍微收拾一番必定会艳惊四座。   又听善怀说收高粱,不由更觉新鲜,笑握着手道:“这样好的妹妹,我一见就爱上了,竟还叫她去干农活?王教谕,你也舍得?我可要说你了。”   王碁干笑道:“只因她生在乡下,不通礼数,怕有失礼之处……”   “什么礼数,我听不得这话,谁天生就会的么?”知县夫人抢白了这句,不等王碁回答,便又对善怀道:“我做主,这次来了,就不许你再走了……来,咱们姐妹自去说话。”   知县夫人拉着善怀往内堂去,有些话自然得是她跟善怀叮嘱。   善怀则头一次见到这样热络的人,且还是知县夫人,不知所措,不由回头看向王碁。   王碁叹道:“你自跟着去吧,好生听夫人安排就是了。”   知县夫人带了善怀到内堂,不免询问她家中情形,说话间不露痕迹地问起昨儿景睨等在村里用饭的事。   她问的都是家常的话,善怀一一回答,全不知他们说话的功夫,知县夫人的贴身丫鬟已经把听见的昨儿吃过的东西,出外暗暗吩咐给采买,三四个采买分头行事,等知县夫人跟善怀说完了后,先前善怀无意中提起的那些食材,早就备妥当了。   只有那“海葵”,因为难找,而且其貌不扬甚至难看,故而城里的人都不认识,也卖不上价,所以竟不曾找见。   知县夫人有心想试试看善怀的手艺,却只说:“我们是没口福的了,早知道昨儿那十九郎君众位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好菜好饭,我也说不得要跟着去了。”   善怀哪里知道她的用心,只听了这句话,便憨憨道:“其实我做的都是家常菜,平日里夫君也常常吃,他就不觉着有什么不同,想必是那些人没吃过,所以新奇,并不是我的手艺多好。夫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说,我给你做就是了,就怕不合口味。”   知县夫人见她入彀,笑道:“只要是妹妹做的,我都喜欢吃,就是又要麻烦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把善怀叫的不好意思。   夫人从来不曾到过厨下,今儿第一次破例,陪着善怀下了厨,但她身上衣物头上钗环,到底跟厨房格格不入,只略站一站便出到外头,只叫丫鬟在此等候。   善怀看到厨下若干食材,应有尽有,尤其是昨儿自己给景睨等做过的,除了海葵花外,竟一样不漏,她只当是凑巧了,哪里知道先前自己跟夫人说话的功夫,一堆人在外头忙活呢。   善怀又想这夫人素日必定也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便不做那些,只瞧见了不少花蛤放在那里,便只捡了两个撬开,搭配豆腐,白菜,仍旧做了一道汤。   她做饭的时候,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就在旁边看着,还有几个原本厨房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打量,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道:“这花蛤本是贱物,不上台面的,怎么能上桌呢。何况又搭配豆腐,太过寒酸,须得用鸡蛋火腿才能勉强搭配。”   另一个道:“嘘,这位可是老爷亲自请来的,据说是王教谕的夫人。”   “啊?看打扮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厨娘呢。”   夫人身旁那婆子听见,回头瞪了一眼,众人才忙噤声。   不多时汤好了,婆子亲自接过,端去给夫人试菜,起初看着毫不起眼的一碗汤,夫人还不以为意,舀了一勺,浅浅尝了尝,忽地挑眉,复又尝了一小口,眼睛微亮,赶忙又舀了一勺又试,又惊又喜:“好极,我竟不知,这样简单的两样东西,竟能做出如此鲜美的羹汤。”   原先还有些疑心善怀的手艺,吃了这个,便不再多言,只悄悄地叫人跟知县报信,知县同王碁说话的功夫,见到屏风后丫鬟打手势,就知道善怀过了夫人那一关,顿时又把心放下了一半。   知县料到景睨中午不会返回,所以只预备晚饭。   直到天黑,并无消息,差点以为不能回来了,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在天黑之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开始动手,之前她已经把些要用的食材清洗过了,要做什么如何做,都在心里有条不紊。   只是有些菜,若是做好了而客人不入席,凉了的话,味道就变了,比如花蛤汤,更容易有腥气,也缺了鲜美。   所以这些不好长时间放着的,到底要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弄。   还好天随人愿,她倒也并没有等多久,门上飞跑来报信,灶下就忙碌起来,这次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容易,毕竟有烧火递菜端盘子的,不必她独自忙的团团转了。   景睨入座,吃了一碗汤,意恰神缓。   原先他心中有些郁结,可是看着满桌家常菜色,心头生出一种古怪想头,倒仿佛是善怀特意等候他夜归、为他做了这些。   这念想一出,那些郁结不快便荡然无存。   只不过,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景睨坐了片刻,借口离席。   此时桌上知县跟王碁都在,不过只是作陪而已。见景睨离开,知县忐忑,不明所以,唐谅忙道:“十九郎从来脾胃弱,晚上极少用饭,今儿已经是特例了。这一桌子好菜,有劳大老爷操心,甚是承情。”   知县听了这句,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什么好招待的,也不过是家常而已。”   “便是家常才见可贵,若没猜错,这一桌必定是小嫂子做的?”唐谅又看向王碁。   王碁正在想唐谅那句“脾胃弱”,谁家好人脾胃弱一口气吃三个包子,何况昨儿在自己家,白天吃到黑夜,不见他哪里“弱”。   闻言笑道:“正是,原先就打算带她来县内住着,今儿才来……谁知就听说县衙的厨子有事,知县老爷又闻说各位喜欢拙荆所做饭菜,便有心请她来帮这几天,各位不嫌寒微就罢了。”   杜五因为见景睨没跟自己抢吃的,心里喜欢,趁着这三人酸唧唧的功夫,正得劲儿大嚼,闻言道:“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我正盼着有空还要去你们村子里吃一场呢,这下正好了。”   王碁侧目,不语。   唐谅则道:“说实话,我原本也还打算若得闲,依旧要去拜会王兄呢,可喜不用多绕一段路,竟又在县内碰头,可见缘分在。当浮三大白。”   当即亲自执酒壶给王碁满上,王碁受宠若惊,赶忙站起,微微躬身:“当不起……”   唐谅笑道:“你我称兄道弟,若说这些外道话反而不美。”说着举起酒杯:“这次来贵地,本是为了公事,唉,那些事情说起来实在叫人不快……幸而遇到了王兄,又得知县大老爷盛情厚待,倒是不幸中的幸事,我敬两位。”   王碁本有些心不在焉,猛地听他说起“公事”,顿时认真起来。连知县也竖起耳朵打起精神。   唐提辖很清楚他两个心底的想法,便时不时地说起于家抄家的事,虽只是皮毛,也足够把两个人摁死在座位上,不知不觉被他敬了几杯酒,王碁跟知县两人的眼神都朦胧了。   且不说唐提辖在外头安排两个人,只说景睨撇下众人,往后而去,身后一个近侍跟着,景睨做了个手势,那近侍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景睨熟门熟路往后院,来至灶房左右,便见廊下两个人站着,依稀嘀咕:“堂堂的举人娘子亲自下灶,总不能是要抢我们的差事吧?”   “这还说什么,谁叫人家手艺好呢。”   “什么手艺,我看也是寻常,她做的那些菜我也能做,怎么不见贵客夸赞我呢。”   “兴许你生得面目可憎,不如这小娘子秀色可……”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忽然口中剧痛,好似被什么狠狠捣了下似的,整个人眼前发黑。   抬手摸了摸嘴,满手鲜血,竟是两颗门牙不知怎么断了,疼的几乎晕厥,另一人不明所以,又怕他乱嚷惊动贵客,便忙扶着去寻大夫。   景睨冷哼,这才重又负手迈步。   来至灶房门口,果然见善怀坐着小板凳守在灶前,手拄着腮,正怔怔地望着锅灶上冒出的热气。   原来善怀虽做好了菜,但还提防他们会要什么东西,故而仍在这里等候。   倒是其他伺候的人,因为守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觉着无事了,能偷空的便去偷空,只有先前那两个人不死心还在。   景睨脚下无声,来至善怀身后,灯影下,他的影子逐渐扩大,竟把善怀那小小的影子遮住了,景睨正看的怦然心动,不防善怀察觉,还以为是有人来传信了,当即要起身询问。   彼此不期然打了个照面,善怀愣怔:“你……”   景睨本要吓她,谁知失了先机,当即站住脚:“我怎么了?”   “你、吃饭了么?”善怀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难道不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若会的一定给你做。”   景睨有些意外,今日她怎么这样殷勤,他心里高兴,不由笑说:“嗯……我想吃的,倒是现成的,不用做。”   善怀只顾思谋他到底爱什么,他说“现成”,还以为是昨儿吃的卤肉之类,道:“是卤肉还是白切肉,烧鸡?今日没有买,你若喜欢,明儿买些就是了,若不喜买的,我也会做,但要费时间。”   景睨嗤地笑了,摇摇头问:“王碁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话锋转的这样快,一怔不答。   景睨倾身:“是你抓的?”   他猜想,王碁的那个姘头不会这样对他,可是善怀又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做,除非是……被逼急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对她“心爱的”夫君,大打出手呢?   还有,按照王碁那性子,善怀敢如此伤他,他指定不会轻饶。当初善怀跳水救那孩子的时候,王碁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景睨可是看的真真的。   不过,想到他们竟然把善怀弄来,特意做了这顿餐饭,他们的用意景睨自然深知。   靴筒内的那份拜帖,隐隐刺挠。   “你不要问了,是我的家事,你只说你想吃什么就是了。”善怀被他盯着看,不自在地撩了撩鬓边的乱发。   景睨猛然瞥见,皱眉:“手怎么了。”   善怀才想起来,当即握住手:“没事。”   景睨不由她说,探手握住腕子,垂眸看去,果真瞧见手指头上一道血痕,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伤口未曾愈合,且微微地肿着。   “怎么回事?”景睨皱眉问道。   善怀要将手抽回来,谁知纹丝不能动,只得说道:“不小心划伤了的,没要紧。”   他们回来的急,善怀也急,加上灶房有几人似乎不服她突然来占了位子,明里暗里偷懒,她只能自己去开花蛤,不小心伤了手指。   景睨细看向她面上,见先前高粱叶子划伤的那道口子倒是愈合的差不多了,他不由叹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脸,就是手。”一摸腰间荷包,又松开手。原来他那种伤药极为珍贵,平时是用在要命的伤口上的,上次给善怀的脸用了,这次却已经没了。   “以后这容易伤手的事,叫别人去做,你不许做。”景睨说着,眼盯着她的手指,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谁知善怀听他是命令的语气,心中一动,忙抽回手问:“今晚上做的菜,还成么?”   景睨手口落空,竟觉遗憾:“成,当然成,杜五这会儿只怕连盘子都吃了呢。你说成不成?”   善怀转忧为喜,景睨望着她陡然露出的笑容,又见她如此在意这一桌菜的好坏,不由地又有些心猿意马,难不成她终于发现他小景千岁的好了么?   谁知下一刻,善怀小声问道:“那你们真的会给我钱……不会赖账的吧。”   景睨震惊的无以复加:“嗯?”   善怀见他似一无所知,又有些心跳,忙道:“夫君说了,你们叫我做饭,会给钱的。难道……难道你不知道?还是……”   景睨心中急转,又是失望,又是啼笑皆非:“哦,是这个……我差点忘了,当然了,不会叫你白干。”   善怀定睛看他,见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那我能问一问,会给我多少么?”   “怎么,”景睨察觉了些异样:“你着急用钱么?”   善怀垂首不答。   景睨眯起双眼:“王碁不给你钱?”   “给的,只是……多数都花了,上回给了一块碎银子,婆母不知哪里听说了,就要了去。”善怀实话实说。   之前王碁虽然也没短了给她的钱,但也是有数的钱,毕竟王碁还要养着秦弱纤,秦弱纤可比善怀会花多了,光是胭脂水粉、衣裙钗环之类,便隔些时日就要更换新的,何况吃食上也更有要求,哪里似善怀一般好养活,一口窝头都能甜半天呢。   王碁给善怀的那有限的钱,她也都用来置买日常所需之物了,又有杨老太时不时搜刮,因而手上竟不曾攒下分文。   景睨觉着哪里不对:“你之所以来县内,是为了钱?”   “嗯。”   “是因为昨晚上发生的事?”   善怀又耷拉了脑袋。   景睨死盯着她:“你发现了……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对么?”   她抬头,有些惊慌、又有点悲伤地望着景睨,景睨被这种眼神盯着,心好像给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景睨平复心绪:“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还觉着他好么?”   善怀想到昨日在灶下,景睨跟自己的那些话,声如蚊讷道:“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   景睨确实是这么觉着的,此时嘴上却不想承认:“不,你不傻……你只是……”   或许她只是亏在不懂男人,只是亏在真心用错了地方。   善怀鼻子发酸,眼中浮出泪光。   景睨屏息静气,不由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   善怀只顾伤心,竟忘了反应,景睨垂眸,眼前是她眼中含泪,神态微微凄苦的样子,不知为何,这情态竟更让他心动。   忘乎所以,景睨垂首,轻轻地印在那樱珠一般的唇上。 [31]第 31 章:夫君疼你   锅灶上,苞谷皮编织成的盖垫早被水蒸气渗透,丝丝缕缕的白汽袅袅地冒了出来。   灶房内还残留着先前做菜时候的各种香气,正是人间烟火聚集之处。   在来到永平府之前,景睨从未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会踏足这种地方。   王碁所说“君子远庖厨”,景睨不以为然,但侯府出生的小郎君,经常出入的都是天下权柄汇集之地,来往的皆是王公大臣、仕宦贵戚,厨房灶下的事情,对他来说远似天边极为陌生,他半点不沾身,不操心,也绝不会涉足。   来到之后,却一而再,再而三,没有人要他踏足,反而是他自己甘之如饴。   灯龛内的一支红烛,烁烁然,微微昏黄的光芒照在善怀的脸上,眉眼中隐约透出几分悲悯。   景睨浅尝辄止,意犹未尽,复又要追随过去,善怀却已反应过来。   她急忙将他推开,如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窜开。   看景睨还要上前,善怀伸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刀,低头见菜刀雪亮,把自己吓一跳,又忙放下,转而将旁边的擀面杖握在手里。   “你、别乱来,这可是县衙!”善怀虚张声势般把擀面杖举高了些:“我会打你的。”   景睨扑了个空,就如饿极了的人只吃了一口那顶美的东西,便不许再尝。心里如被一根羽毛撩拨着,痒痒的难受。   可见善怀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又着实地叫他好笑,他的目光从善怀面上看向那擀面杖,突然想起在王家灶下、那蒜杵子的事。   景睨哈哈一笑,故意说道:“你不该拿这个,却该拿那个捣药的、叫什么来着……蒜杵子是不是,那个应当比这个衬手,好使。”   善怀听他堂而皇之说着,望着他目光闪闪之状,面上火一般烧了起来,烧得她发昏:“你你你胡说……胡说什么,不许胡说。”   景睨趁着她心乱,闪身上前,一把揽过腰,低头又亲了过去。   他倒是没有握善怀的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擀面杖,本能地便向着他身上背后乱打,啪啪地抽了两下。   善怀受惊中,不会控制力道,打的颇重,但景睨不为所动,像是不疼,像是打的不是他,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就仿佛被她打死,他也不会放开。   善怀反而担心把他打坏了,又则被他摁着头,唇齿相交,简直如同搏杀般激烈,让她无法思考,手上力道随之失控,猛然攥紧,却又逐渐放松。   到最后,手几乎握不住擀面杖,那棍子晃晃悠悠地,像是大海中的浮木,随时都要脱手而去。   灶房之外,跟随景睨的亲卫时刻留心着里里外外的情形,起初还听见依稀人声,而后便诡异的静默了。   亲卫假装不经意,仰头往内看了眼。   他只知道十九爷近来有些不对劲,可究竟不曾亲眼目睹,直到现在。   简直匪夷所思,那样少年天纵,孤清绝艳的十九爷,之前,不管是什么淑女妖姬,婉娈佳人,非但从不沾身,连求他多看一眼都极难得。   现如今却如同个放浪无状的轻薄之徒似的,将那一身布衣粉黛不施的小妇人箍在怀中,予取予求,极尽所能,竟似不肯放松一毫。   那情形,竟让亲卫不敢多看,目光扫过那妇人的手,看着那只自她掌心摇摇欲坠的擀面杖……联想到刚才那“啪啪”地抽打声,看得出人家是很不情愿了。   显然不是她勾引,而是自己这位小爷主动……   亲卫的眼睛都要瞪出来,原来最难伺候、恩威难测的小景千岁,竟是好这一口儿?   怪道京内环肥燕瘦,千娇百媚,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郎可以叫他转念动心。   毕竟,似这位小妇人一般的,怕不是万万里挑一。   且看他情热难禁、不肯舍手之状,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从此后京师之中,不知多少怀春少女的梦都要碎了。   细微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亲卫脸色微变,闪身到了院门口。   只听外间,是个丫鬟的声音道:“听闻贵客已经在花厅用了晚膳,似很满意。老爷夫人总算没白忙活……”   “这教谕娘子倒是个不错的,干净利落,长的又好性情和顺,且从午后领了差事,就没放松半分,只守在灶下,丝毫不嫌苦叫累,比咱们厨房那些最能蒙混行事的不知强多少。”   “可惜她只是来帮忙,若长久在这里做,我们也能沾光有口福了。”   “你怕是做梦,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大老爷说了,王举人前途无量,以后的官儿只怕比老爷还大呢,咱们见了娘子,也当好好的,千万别失礼。”   “所以夫人才叫我来看看……”   亲卫一边听着他们对话,一边留心灶房内的情形,按理说他既然能听见的响动,也绝不会瞒过景睨的耳目,可似乎景小爷并没有要打住的意思。   亲卫无奈,只得咳嗽了声,迎着两人走了过去。   那两人正自说话,全没提防竟有人在,发现是跟随景睨的亲兵,急忙行礼。   亲卫则问道:“灶下的人呢?都去了哪里?方才想去要一碗汤,为何竟找不到人。”   丫鬟吃了一惊,也自疑惑道:“这,原先该是有人的……也许是临时有事,军爷要吃什么只管吩咐,等人回来了奴婢自然转告。”   亲卫留心着灶房里的动静,思忖着道:“罢了,我也不耐烦久等,你们先往前头看看,是不是去了那里。”   两个人见他这样说,哪里还能疑心什么,只赶紧答应,不敢怠慢,匆忙去找人了。   总算把人打发走,亲卫缓缓地吁了口气,颇为无奈:当初跟着小景千岁的时候,只知道或许会面对生死危机,可没说过还得干这个。   正暗自叹息,耳畔又听见细微动静,亲卫只当又有人来,谁知还未转身,便察觉不对。   “什么……”最后那个“人”字尚未出口,一道劲风扑面而至。   亲卫勉强抬臂格挡,身形踉跄后退,这一照面,便看清对方一身黑衣,面上蒙着黑色巾帕。   “有刺……”   亲卫刚要叫嚷,对方不容他说完,二话不说又冲过来。   所幸这蒙面刺客手中并未持兵器,否则刚才那一击很可能就让亲卫重伤。   拳脚相交中,响声早惊动了灶房内的景睨。   几乎下意识地,景睨把善怀往身后一拨,以身挡住了她。   他转身盯着灶房门口,心中惊愕:这刺客当真是锲而不舍,上回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灭,这次又来?   正好儿他的手痒痒,当即回头对善怀道:“呆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出去。”   善怀下意识地握住手中的擀面杖,警惕地望着他,景睨对上她圆溜溜的眼睛,几乎又忍不住笑。   当即迈步走到灶房门口,向外看去。   方才景睨便听出来,外头的动静并不杂乱,显然不似是大批刺客来袭。   如今一看,果真只有一个蒙面人,单枪匹马跟亲卫小天斗在一起。   最让景睨惊奇的是,这刺客手中竟没有带任何的兵器,只是赤手空拳,但虽然如此,依旧占据了几分上风。   就在景睨端量的时候,蒙面人看见了他,一瞬间,两只眼睛瞪大,射出仇恨的光芒,他竟扔开小天,向着景睨冲来!   虽然蒙着脸,但双眼中的憎恶恨意格外明显。   景睨确定来的只有他一人,却不怕有刺客闯入灶房伤害到善怀,又担心此人来到近前,或者惊吓到善怀……也不太妙。   于是不等他过来,便主动迎上,顺便吩咐小天:“守在此处。”   小天很明白他的意思,当下退后立在灶房门口。   “无耻!”很低沉的一声怒喝,蒙面人仿佛暴怒。   景睨听到这一声,更觉诧异,自己如何无耻了?   起初,他暗暗防备刺客进灶房,可交手之时,却发现他似乎无意闯入,双拳虎虎生威,竟是冲着自己。   而这拳路,总觉着有些熟悉之感,景睨眯起双眼,盯紧对方,心生疑窦。   以他的身手,要拿下此人并不难,硬碰硬虽说有些难度,可他身上可还带着匕首短剑,只是一旦亮出兵器,就必定要见血了。   怪就怪在,景睨不是很想要此人性命。   可就在此时,又有几个跟随听见动静赶来,他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抽出腰刀攻了过来。   景睨退后一步喝道:“别伤他性命!”   得亏他及时喊了一句,其中一名亲卫的刀已经削到蒙面人的颈间,闻言生生刹住,另一人的刀却在对方的肋下划了一下,还好不算致命。   亲卫们不晓得景睨为何出言制止,因上次刺客兵器上喂毒,景睨伤的不轻,故而亲卫们同仇敌忾,见刺客又来,岂会给他好看。   谁知景睨不许杀。   趁着众人收势微怔的功夫,蒙面人倒退两步,身形摇晃。   手捂着伤口,蒙面人扭身跃起,直接跳过旁边院墙。   景睨道:“留活口。”几道身影相继纵身追了过去。   目送这些人离开,景睨回身走到灶房边上,却不见里头有人。   他心头一凛,竟生出许多可怖念头,瞬间自乱阵脚,直到亲卫小天指了指。   定睛看去,却见善怀小心翼翼地从锅灶边儿上探出头来,手中还死死握着擀面杖。   景睨呼了口气,正欲入内,身后一阵嘈杂,竟是前头唐谅等听见动静,纷纷赶来,知县老爷也在其中,只是不见王碁。   原来先前王碁不胜酒力,便去更衣。   摇摇晃晃来到茅厕,脑中昏昏然,不由微微闭上双眼。   方才酒席上,唐谅透露说,这于家还跟一件大案子有关,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若是再仔细追查,只怕于家满府上下都逃不脱,就连跟于家相交莫逆的那些人,恐怕也会受牵连。   这话一出,莫说知县老爷心里打鼓,王碁自然也不好过,哪里想到当初的一封拜帖,如今可能成为惹祸的根苗。幸而这唐提辖跟自己惺惺相惜,何况景睨这伙人也曾去过自己家里,再加上他跟于家确实只是君子之交,或许……应该、不会为难。   王碁一边想,一边抖了抖,窸窸窣窣地系好腰带。   正要转身出去,朦胧中却见一道人影自墙外翻过来,几乎跟他打了个照面。   王碁醉眼惺忪,又心不在焉,猛然看见这蒙面人出现,魂飞魄散,几乎吓得醉意全无。   因为前车之鉴,王碁认定这人也是来刺杀景睨众人的,只没想到这次自己的运气不佳,竟然会碰上。   他急忙后退,拱手道:“好汉,我、我我只是县衙的教谕,跟你找的那些人不相干,别寻错了冤家对头。”   那蒙面人似乎也有些意外,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捂着肋骨,转身就要走。   王碁诧异,眼睛望着那人魁梧的背影,如此眼熟,他一震,竟脱口唤道:“老二?”   蒙面人身形本就有些踉跄,闻言脚步顿住。   王碁窒息。   正在这时,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有人道:“是这里没错了……围起来!贼人负伤,逃不了。”   蒙面人连连后退,向后张望,似乎在寻找逃脱之路。   王碁双眼圆睁,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二话不说将他拽了一把。   等到几名亲卫冲进院子之时,院落中空空如也,只有茅厕门板吱呀了声,有个人一边系裤腰一边走了出来。   猛地看见这许多人,他吃了一惊,退到了门板旁:“是我眼花么,这、怎么回事……各位莫非……都是来上茅厕的?”   大家面面相觑,这会儿唐谅从后走了过来:“王兄在此?”   王碁看见他,方醉笑道:“唐兄,你这可不厚道,你带了这许多人来,莫非是来捉我的?我告诉你……我可并未逃席,若说起逃席,倒像是十九郎君先开的头儿,要论也论不到我啊……哈哈。”   说话间他往前走到唐谅身旁,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道:“走,我们继续回去再喝……”   唐谅瞥着他的那只手,嘴角微抽……只是见王碁如此情形,而此刻禁卫们也把院中其他地方都搜看过,确信此处无碍。   当即笑道:“王兄好雅兴,不过临时有一件事,王兄可先自回席上,愚兄片刻就至。”   王碁疑惑:“什么大事?”   “不过是小耗子罢了。”唐提辖呵呵,早示意底下人再去别处搜寻,只当那刺客溜得快,他们看走了眼。   直到人都离开了,王碁面上的笑意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急败坏的阴冷之色。   而在他身后,方才他走出的门板后,那身材魁梧的蒙面人现出身形。   此时他蒙脸的帕子已经给扯落,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竟正是王桓。   王碁死盯着他,磨了磨牙道:“你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成了刺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对这些人下手?”   肋下的伤疼的钻心,王桓无法开口。   王碁走近他身旁,低低道:“你要死就死,别连累我……连累全家!”   王桓原先见他支开了唐谅众人,又斥责自己,心里还有些软和,以为到底还是“亲兄弟”。   猛然听“别连累我”,顿时冷笑了声,忍痛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不相干。”   “你说的轻巧!”王碁脸色灰败,却只能压低了嗓子:“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厉害?你不过是个衙差,他们可是殿前司、是皇上身边的人……你这么做跟谋逆有什么区别,简直是疯了!”   王碁心里明白,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方才搪塞了过去,但此时县衙内外必定都围满了人,只怕王桓一露面就会被捉个现行。   “别动,就呆在这里!我来想法儿……”王碁心中迅速合计。   他正要走,王桓道:“我在班房那里藏了包袱,只要拿了包袱换了衣裳……就成了。”   王碁闻言冷笑:“倒是没蠢到底!”他仗着路熟,避开人,七拐八拐来至衙门班房,找到了王桓藏的包袱,带回内院。   王桓忍着痛,把伤口简略包扎,换上了衙差的衣物。王碁又假装酒醉,搭着他的肩膀,陪着他出了院子,路上遇到两个禁卫,因为跟王碁熟悉,便也没在意。   快到班房的时候两人分开,王碁方道:“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这么蠢,竟要赌上全家的脑袋,只盼你好歹有点儿数,就算你恨我,到底也别把母亲跟老三牵扯在内,何况,一旦事发,连她也脱不了干系……”   王桓嘴角牵动,一言不发转身去了。王碁气的跺脚:“这个没人心的狗东西,简直逆天了!养他简直不如养条狗!”   因为这一番闹腾,县衙内又紧张起来。为防万一,知县夫人派人把善怀接了过去,怕她受惊,便百般安抚。   善怀想起上回自己来县衙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免忐忑,询问知县夫人:“是有人想要害……那位小郎君吗?这是为什么?”   知县夫人道:“这些事说来复杂的很,也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该管的,总之涉及朝堂,那十九郎君应该是法办了好些歹恶之人,所以那些人都恨他恨得什么似的。”   善怀双眼圆睁:“法办……好些坏人?他这样厉害的么?”   知县夫人听她问的天真,不由笑道:“何止厉害,这位小郎君看着年纪不大,比你我都小,可却是个通天的人物……所以咱们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她如此说,自然是还要利用善怀为景睨等做饭的意思,让善怀心里有数。   善怀本来对于景睨的身份,只是朦胧认知,觉着兴许他没吹牛,的确是比王碁官儿大,如今听知县夫人都这么说,顿时有了全新的认知:“真的呀。”   知县夫人道:“不过也不用怕,横竖男人的事,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因又说:“今晚上的菜倒是好,可恨的是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刺客搅局……好妹妹,明儿还要靠你呢,好歹咱们齐心把他们都妥帖应付了去。”   说完一抬手,身后丫鬟上前,捧了一个盒子。   夫人亲自打开盒子,却见里头是一支镌刻着“福寿康宁”的金镯子,夫人取出来,道:“这是我年青时候戴的,白放着可惜了,倒是跟妹妹很合。”不由分说握住善怀的手,把镯子套在手上。   善怀大惊,急忙要脱下来:“这……使不得!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知县夫人握住她的手道:“难得我跟妹妹一见如故,又让你在这里操劳,何况又白受了一番惊吓,好歹是我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如何过意的去?”   善怀只管要退给她,毕竟这可是金子,她至今连一只银镯子都不曾有,只做几顿饭,白收人家金子,她心中不安,何况她只以为是景睨那些人叫她来做饭,自然不能两头收钱。   知县夫人见她执意不收,心中诧异,只得说道:“既然这样,便直接交给王教谕就是了。若他收了,总不会还给我推回来的吧?”   王碁来接善怀之时,知县夫人的丫鬟便将镯子送上,王碁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并未十分推辞,便自吩咐善怀戴上。   知县夫人笑道:“我的好妹子,别人见了这个,哪还能说别的,你倒是心定,可你若还不要,就是看不起姐姐了。”   王碁也道:“罢了,别拂逆了夫人的美意。”   善怀戴了那只镯子,手腕沉甸甸的,有些不适。   王碁同她出门,却见前厅处景睨站在廊下,唐谅不知同他说些什么。   善怀瞅见他,便悄悄地往王碁身后躲了躲,景睨偏偏转身,扫过两人:“王教谕这是要往哪儿去?”   王碁欠身道:“十九郎君安好?正要回家里去。”   景睨叹息:“原来王教谕有了新宅,怎么不说声,让我们也去瞻仰瞻仰。”   王碁头皮发麻,任凭他口齿再伶俐,此刻也有些难以开口,他不理解,为什么看着是个体体面面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行事却如此不按常理。   之前自己还在村里的时候,他巴巴地带人去了村中,今日搬到县内,他又来相问,真的是阴魂不散缠上了自己么?   景睨见王碁结巴,便看向了善怀道:“娘子意下如何?莫非不欢迎我等?”   别人都叫她“教谕娘子”,他别出心裁,直接省略了前面两个字。   善怀没法儿面对他烁烁的目光,只觉着口干舌燥,脸上通红,只赶忙死死地低了头不敢看他。   唐谅在旁笑道:“十九哥,只怕今夜的事,惊到了王教谕跟小嫂子,横竖我们还要留几日,要拜会也不忙在一时。”   王碁蓦地想起了自己的那张拜帖,以及王桓那狗胆包天做下的事,当即心头凛然,便又若无其事笑说:“是啊,哪儿想到还有什么刺客……着实骇人,十九郎君不嫌弃,只管去,我们必定扫榻以待。”   景睨方道:“啧,方才一个两个都不做声,还以为我被拒之门外了呢。”   王碁扫了眼善怀:“拙荆原本不善言辞,何况又略受惊吓,十九郎君莫怪。”说着又示意善怀,叫她应付两句。   善怀微微抬头,小小地瞪了景睨一眼,又忙不迭垂了头,好像怕会惹急了他一般。   景睨呵呵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呢。我既然吃了娘子……做的饭菜,自然承娘子之情,岂会怪罪。”   唐谅简直不敢听下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儿如此光明正大的调戏,是人言否?是人为否?   王碁自然不知这话中深意,善怀暗中咬了咬唇,忽然觉着那几擀面杖打的轻了。   知县大人特派了马车,只一刻钟不到,便回到了宅子。   善怀下车入内,先去查看自己那两只鸡,见它们挨在一起,趴在树底下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又试探摸过去,屁//股底下确实有一颗蛋,更加喜悦。   那小厮已经给备好了热水,善怀先把镯子摘下,自去捧了水来洗漱,忽然看到那张炕,迟疑着道:“夫君,今晚上……我到东屋睡吧。”   王碁洗着脚,不言不语,心底正想着王桓的事,顾不得这个。   至于床榻,其实他之前也曾设想过,只是没想出结果,可听见善怀竟主动要分房,他心中着实不快。   当即道:“什么东屋西屋,这张炕够大,难道睡不下我们两个人?”   善怀道:“可是先前夫君说了,你不习惯跟人一起睡,何况就算夫妻,也要守礼……”   王碁微微面热,恼羞成怒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休要多言,只听我的就是。”   善怀“哦”了声,当即不再多言,上炕铺好了被褥,又问王碁睡在里头外头。   不料王碁看她在炕上膝行,忙上忙下,不觉有些眼热。   善怀见他不答,回头看向王碁,却发现他双眼正盯着自己,眼神怪异。   “夫君?”善怀唤了声,隐约不安。王碁却张手道:“你过来。”   “做什么?”善怀并未靠前。   王碁道:“你过来就知道了。”   若是在之前,善怀早就二话不说地靠近了,此刻却有些迟疑,王碁笑道:“怎么了,夫君的话也不听了?”   善怀只得跪坐着往前,刚要停下,王碁一把拽住她:“你怕什么?”   “我、我没有……”善怀想要将手抽回来。   王碁抱住她,忽然想起今日知县夫人夸赞“不叫我们看到、藏起来……小美人”之类的话,不由笑道:“人人都说你好,连知县夫人都夸赞,让夫君好好看看……”手捏着她的肩,眼睛便上下打量。   善怀不由缩起身子,心扑通扑通,此刻想到的,竟是王碁跟秦弱纤两个的种种,从先前听说他们“打架”,到前日看见他们“打架”。   她心底那个疑惑,似乎只隔着一层窗棂纸了,但底下的答案,却又让她望而生畏。   王碁却越看越是心动,手探到腰间解她的衣带。善怀摁住他的手:“夫君……”   “今晚上……夫君教你、一件好事……”王碁凑近,笑的志在必得。   善怀很不舒服,慌里慌张推开他:“夫君……”   王碁连滚带爬追过来,不似平时那样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反常态,他来不及解开衣带,便顺势向上把裙子撩起来,俯身而上。   善怀被压住,张皇之极,浑身的血都在奔涌:“夫君!”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王碁摁着她,自己去解腰带,他本就喝了不少酒,邪念纵生,又因为拜帖的事悬而未决,加上王桓雪上加霜,他心里似燃起一团火,想要宣泄。   何况跟善怀这件事,他早就在思谋,今日到了新宅,却正好“天时地利人和”。   呼吸粗重,王碁喘着道:“别急,夫君便来疼你……”   他知道善怀未经人事,恐怕艰难,便先挽住腿,准备徐徐而来。   这个动作,却让善怀想起县衙那一夜,同时她察觉到有物邦邦地抬头,硌人的感觉,似曾相识。   善怀眼中震惊而困惑,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蒜杵子”,她顾不得,伸手探过去,尚未看清,已经触碰。   王碁极意外,不知她为何如此,但却越发情动,自然就越发刚硬。   谁知转瞬间,善怀惊呼了声,猛然松手。   她松开了且不说,竟又挟私报复般狠狠地打了下去。   王碁此刻正是箭在弦上,哪里禁得住这样,善怀的手且又重,只觉着那物仿佛被狠狠捶了一记,几乎要被打断了似的,疼的眼前发黑,呼吸凝滞。   本来已经的宅邸,响起了王教谕痛心彻骨的惨叫,如此瘆人,惊得外头本来睡着的两只鸡都不安着“咕咕”地叫起来。 [32]第 32 章:你满脑子只有那个么?   善怀没想到王碁的反应如此之大,她只是惊疑之下带三分气恼,但自觉只用了四五分力道,不算很重。   竟不知王碁为何叫的跟杀猪般,在此之前,王碁从未这般失态,声音凄厉,瞬间把善怀都吓的不轻。   “夫君你怎、怎么了?”善怀有些慌神。   王碁的身子蜷缩成虾米一样,双手拢着那要害处,又不敢用力,只觉着通身筋都在抽痛,豆大的冷汗冒出来。   除了方才本能地叫了声后,此刻他几乎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气若游丝,神情恍惚。   虽然夜间烛光昏暗,但仍能看清他格外惨白的脸色。   善怀不信这是自己打了一下造成的,倒像是犯了急病,若真是自己所为,一巴掌而已,那夫君未免也太娇气了。   假如她拿出那夜在秦弱纤家里打他两人的力气,这一下子,岂不是要打死了他了么?   善怀自然不晓得,那是当真会打死王碁的。   此刻见王碁只顾蜷着身子发颤,善怀不明所以,忙下地去桌上端了烛台过来细照,一看之下越发吓的不轻,王碁的脸已经疼的扭曲。   善怀心惊,赶忙又看向他下头,只见双手紧紧捂在那里,密不透风,先前她碰到的那个玩意儿却并不见了踪影。   之前善怀在县衙里,被景睨拉着手去探,那种独一无二的触感,她之前从未试过,所以记忆鲜明,又因被折腾的惨痛,故而印象深刻,天生抵触。   刚才勉强一碰,就知道是差不多一样的东西,故而本能反应。   只不过,小郎君带着的那个,甚至比家中的蒜杵子还更要长大些,是万万不能用双手遮盖住的。   所以她由彼及此,觉着方才那物件也是同样,只是,那东西呢?   善怀望着王碁如春蚕僵卧的死样子,忽然担心,那东西……是不是方才给自己一巴掌打掉了。   于是又将蜡烛特意地往炕上别处照了照,再挪去地上细看。   可并没有什么异常之物。   善怀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且疑惑,此刻外头守夜的门房老头跟小厮都听见了动静,提着灯笼过来查看情形,望见里头灯光,便问道:“老爷、夫人,出了何事?”   王碁没法儿出声,善怀自然也不能说是自己打了夫君一巴掌,他就这样了,于是道:“夫君好似患了急病,像是腹痛的样子。”善怀说着,还推了推王碁,问道:“夫君,你觉着如何了?”   假如不是看到王碁的脸色确实难看的近乎狰狞,善怀简直要怀疑他是装的。   王碁正疼的死去活来,一动也不敢动,被她一推,不由又一阵抽痛,当即哑声吼道:“别碰我!”   善怀吓了一跳,很有些委屈:“当真那样疼么?我给你揉揉吧?”   这若是在发生之前她这样说,王碁恐怕会色授魂与,巴不得如此。   但这会儿听见,浑身越发恶寒:“你、你走开些!”简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王碁很担心她没轻没重地又摁过来,那只怕他真的会生生疼死过去。   善怀听出他压抑的怒气,小心翼翼地:“要不然,我去弄点姜汤红糖水给你喝……”   她每个月,偶尔也有腹痛难忍的时候,弄点姜糖水就好了。   可忽然想起这宅子里只怕还没有生姜红糖这种东西,难不成要这会儿去请大夫?   最初的剧痛过后,王碁稍微有些缓和,虽还是难以忍受,但至少能够开口了,只是仍没有力气高声。   他尽量小口吸气,暗暗用手试了试,那玩意儿疼的没了什么知觉,王碁魂惊魄寒,心想不会是真的残了吧?   待要吩咐善怀把蜡烛挪过来,又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有心想请个大夫来看看,但……谁不知道这宅子是他王举人王教谕的,今晚上若请了,明儿只怕就要有流言满天飞。   王碁还是极注重自己名声的,自然不允许自己的名声跟那些下三路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察觉外间那门房跟小厮还在,王碁便哑声缓缓道:“只是突发腹痛,稍后就好,你们且自去。”   门外两个听闻,这才散去了。   王碁抬头看向善怀,却见她眼睛亮晶晶地,有几分疑惑地望着自己,王碁越看越气:“滚出去,你不是要去东屋么,赶紧去!”   善怀被斥责,但也知道王碁这会儿似乎不能动,自然不会对自己动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等善怀去了东屋,王碁又缓了一阵,才又有了几分力气,挣扎着靠近炕边上,低头检查那惹事的孽根,却发现竟缩的极小。   这也是王碁自作自受,之前他自恃金贵,又一颗心在秦弱纤身上,不肯碰善怀,也不肯叫她知晓男女之事。   善怀哪里知道,这个东西是可大可小的,王碁这个,方才给她一巴掌打的垂头丧气,没死已经是好事。   王碁心里虽也有猜测,可是当亲眼目睹之时,仍是倒吸一口冷气,心寒了一半,就算平时的尺寸,也不至于缩到这种地步。   他心中后怕,怀疑是不是给善怀打出了毛病,难不成以后都是这样了?那他男子汉的雄风何在。   只顾忧心如焚,甚至连那痛都淡了三分。   王碁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只是无可奈何。   谁叫他自己管不住,又哪里会想到善怀的反应那样剧烈……   王碁恨恨,又以为善怀既然从未见识过此物,惊怕之下手足无措也是有的,倒也不能完全怪她。   这一宿,王碁几乎到天明之时,才因困倦的了不得而睡了过去。   善怀自己在东屋,还算安稳。她从小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天还不亮就起身了。   按照之前在村里,这会子她本来该去厨下做早饭的,这样的话,等王碁醒来就可以吃上热乎乎的粥饭,她一年四季,风雨不缺。   但今日她没有着急,只先去西屋,稍微掀开帘子打量,见王碁依旧侧着身子睡在那里。   善怀也未入内,只悄悄地转身出门。   两只鸡听见动静,发出咕咕的叫声,向着她探头。善怀走过去,挨个摸了摸,母鸡的羽毛如缎子一样,而且温温的,善怀又去掏了两把高粱碎,洒在它们旁边,两只鸡欢喜地跳起来,开始啄吃。   善怀来到厨下,冷锅冷灶,一应要用的柴米油盐都缺乏,只有自己昨儿摸到的蛋放在柜子里。   她舀了水,洗了手脸,整理妥当后,把那颗蛋拿了,裹在麻布帕子里,提着出了门。   门房起的早,忙迎着行礼:“娘子如何这般早起?”   善怀道:“知县夫人昨儿约了我,叫我早些过去,方才看到夫君还没有醒,便没有去打扰。等他醒来,劳烦伯伯同他说一声。”   门房听她如此称呼自己,忙笑道:“不敢,娘子只叫我老钱就行了。”   “还有我那两只鸡……”   门房不等吩咐,呵呵答应:“娘子放心,一定给您看的好好的。只管去呢。”   善怀这才放心出门,见她去了,那小厮也才从倒座房中走出来:“我们这位教谕娘子,看着倒是个好脾性的人,看着也不矫情,没有那些拿腔作势的派头。”   门房点头:“若得这样通情达理的主母,也是我们的造化了。”   昨日善怀乘车从县衙来回,路程也不长,并不复杂,她自然记住了。   因时候还早,也不着急,便一路看街边光景,一边往前走。走到一处街角,却见有个人披着麻布袋子,缩在那角落中。   善怀瞥了眼,本已经走过去了,垂眸看着拎着的帕子——那只鸡蛋,她本来想带到县衙,借用衙门里的锅灶煮了自己吃的。   若是放在以前,这鸡蛋自然是要给王碁留着的,但是……善怀也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总之便不想给他吃了。   可是望着这可怜的乞儿,天越发冷了,他蓬头垢面,身上只披着一条破洞麻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去。   善怀轻轻地叹了声,折了回来,见他似乎睡着,便没有打扰,刚要解开帕子,又怕鸡蛋会摔碎了,毕竟是生的。   于是连帕子一起,小心地放在那乞丐胸前的空隙里。   双手空了,善怀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放慢好些,   她又想起小时候在娘家的那些情形。   直到如今,善怀依旧不敢轻易回想。   可她偏偏又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庄家收成不好,家里几口人,实在没吃的了,山野里的野菜、草根都被挖空了,小妹饿得直哭,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办法,娘只好带着善怀出去讨饭,他们每每都要走好远的路,到没大有人认识的地方去。   那种身体上熬到极致的苦痛跟疲乏,和走到哪里都被人审视、鄙夷、嘲笑、或者可怜的感觉,善怀永永远远忘不了。   大概也是因为吃过的苦太多了,所以在嫁给王碁后的每一天,善怀都是心怀感激的。因为比她先前成长中遇到的一些事来说,这简直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她很知足。   善怀认定王碁就是她这辈子的夫君,是她的天。   直到那天晚上。   天塌了是不是还能再撑起来?善怀没有细想这个问题。   因为对她来说,眼下的自己,尚且没有能力走出这片天,哪怕这片天已经支零破碎。   正走着,身后马蹄声响。似乎有不少人。   善怀往旁边挪开几步,转头看去,见好些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往前而去。   看那些人的装扮,像是官兵,却不知又是哪里来的。   善怀并没理会,因为觉着这跟她不相干,只是当她来到县衙后门,无意中,却看到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一行人的车马都停在县衙门口处。   昨儿知县夫人已经交代妥当,后门小厮见是她,忙请入内。   来至灶下,几个打下手的都早到了,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个说道:“他非说是什么有东西打碎了他的牙……我当时明明在,却不曾见着,莫非活见鬼了么?竟吓得他不敢再来。”   另一个道:“别说,昨儿晚上又有刺客来了,也许是刺客呢?”   “哪里来的刺客,专门为打掉他的牙?他又不是什么京师来的贵人……”   正说着,见善怀来到,急忙收声。   善怀昨儿就想过了今早上该做什么,知县夫人问的时候她也说过,如今见桌上放着采买来的新鲜菜蔬,应有尽有,不觉喜欢。   方才说话那人原本正是采买之一,陪笑道:“教谕娘子,且看看这些东西合不合用,若还要别的只管吩咐,立刻去买。”   善怀道:“很好,用不了,劳烦各位了。”   于是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善怀舀了一瓢面,加水搅拌,那新鲜肥大的白蚬子本就泡在水里吐泥,拿来焯水,很快,白蚬子纷纷张口,用笊篱捞出来,底下剩下一锅浓白的汤。   若是富贵人家,自然只吃那蚬子肉了,善怀却将汤舀出来,静置待用。   正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从外进来,竟是杜五爷,一眼看到灶前的善怀,见她灰白色帕子裹着发髻,银月般的脸,因忙碌而微微泛红,当即笑道:“小嫂子,他们说你来了,果然,又做什么好吃的?”   善怀正有些担心他们吃不惯,见他来到,便把那蚬子汤舀了半碗给他尝,杜五接过来,喝了口:“好喝。”竟一口气全喝光了,又伸出碗道:“还要。”   善怀忙止住他:“待会儿要搅面团吃的,且等一等。”   见他瞪着眼不足兴,便拿了两个蚬子放在他碗里。杜五嘿嘿一笑,走到门口蹲下,便去剥那蚬子肉吃,只觉着极嫩,仿佛入口既化,偏偏汁液之鲜美之丰沛,出人意料,轻轻一咬,齿颊留鲜,比方才喝的汤更鲜美百倍了。   杜五爷舔舌咂嘴地说道:“哎呀,那老公公他们真是有口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小嫂子给咱们做好吃的时候来……真是鼻子灵。”   善怀自然不解:“什么老公公?”   杜五道:“是从宫里来找十九哥的……”他有口无心,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不该多言,便道:“总之我不能多说,唐哥吩咐过的,小嫂子若想知道,可以直接问十九哥就成了。”   周围帮厨的众人心惊胆战,不敢吱声,只得假装没听见。   善怀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见他着急等吃的,于是动作更快。   又因杜五在这里“监工”,众人不敢怠慢,齐心协力,不多时,一锅团子汤便成了。   雪白的面团,翠绿的菠菜,看着便赏心悦目,何况暗藏玄机。   虽然他们已经极快,杜五还是等的焦急,口水都要流下来,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先端了一大盆走开。   善怀又舀了一盆,估摸着够了,负责传菜的丫鬟前来端了去。   这一番忙碌,天已经大亮,忽然又有知县夫人的身边丫鬟走来,提了一个食盒,对善怀道:“夫人知道娘子未必用过早饭,所以叫我们从外头先买了点东西,权当垫垫肚子,别为了帮忙,反而饿坏了自个儿。”   善怀正饿了,见食盒之中有包子,油饼,甚至还有点心,正是她之前想吃都吃不到的,甚是喜欢。   正吃了半个,后门有小厮来说:“教谕娘子,有个看着五六岁的孩子在门上,说要找你,不知可认得?”   善怀举着油饼,突然跳起来,跟着那小厮往后去,不多会儿,却见后门处一个小孩站在那里,果然正是大原。   四目相对,大原惊喜交加:“善怀!”竟撒腿跑了进来。   门上见认识,便没有再阻拦。善怀抱住大原:“你从哪里来的?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大原欲言又止,只道:“我想你了。”   善怀却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红,仿佛是哭过,心里一时也难过:“昨儿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是走的急,就托李嫂子转告了……你难道是自己来的?”   大原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善怀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便没有再问,只握住他的小手,果然冰冷:“这样早就到了,是不是没吃早饭?”   两个人往后厨而行,冷不防前院处,景睨陪着一个头发花白面上无须的中年人缓步走过。   看见他们经过,景睨微微转头,中年人察觉,跟着看了眼,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在意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妇人,只是,当目光落在跟着善怀的大原身上之时,中年人微怔。   待要细看,两人已经走过去了。   中年人只得收回视线:“总之皇上的意思你都知道了,皇上听闻你受了伤,很是后悔派你前来了……又因你说还要耽搁几日查清案子,竟又担心起来,才命老奴亲自走这一趟,务必要请您回去。”   景睨笑道:“半途而废可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杨公公你自然知道,何必为难我呢。”   “啧,那可是皇命……这都不听么?”   “先前也是皇命让我来查案,若不能查明,我自然也无法向皇上交差。所以……”他露出一个你自然懂得的笑。   杨公公嘶了声:“你当真只是为了查案么?”   “不然呢?”   杨公公笑笑,忽然道:“刚才经过的……”   景睨心一跳:“您老人家莫非在我身边也安插了什么耳目?”   杨公公微怔,他本来要说大原,突然听景睨如此说,倒像是有个缘故:“嗯?”   不过他反应快,景睨却也不慢,只因做贼心虚一时口快,察觉杨公公的神色,便知道自露马脚,于是道:“哎哟,说了半天有些饿了,今儿县衙的厨房有好东西,管保是公公先前没吃过的,只不过要快些去,晚了的话,只怕都要给杜五包圆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杨公公往前走,将到厅门的时候,果然听见里头嘻嘻呼呼,竟无法形容是什么声音,到门口一看,却见杜五手中端着一个大海碗,一边吹气,一边吸溜着喝,手中的勺子且不停地搅拌,似乎希图那滚热的团子粥能够快些冷却,自己好一口干了。   杨公公在被景睨拽来的时候,还有些骇然。   毕竟天底下什么佳肴美味会是皇宫中不曾见的?景睨从小进皇宫如进自己家一样,没有人比他的嘴更刁了,怎么竟然会是这般老饕的口吻。   暗想:难不成是因为出了京,在外头受了苦,所以便不开眼起来,随便吃到个什么略带地方特色的就觉着好了?   猛然看杜五等这幅吃相,杨公公也疑惑。   等他们落座,唐提辖早亲自端了一碗奉上,先递给景睨,景睨才转给杨公公,后面一碗才自己留着。   杨公公翘着兰花指,先用勺子再碗内轻轻搅动,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鲜甜绵密的味道顿时让他不敢置信,忙又吃了一口,惊为天人。   景睨倒是不忙吃,只看他的反应,瞧他这样,便知道对味儿了。   “如何,我没骗公公吧?”   杨公公道:“啧,山南海北的名厨,咱家也算都尝过,这又是哪一路的高手?等等……”他舀了一个小面团,面团不知怎么做的,半是透明,咬开之后,里头却有个雪白微红的软嫩蚬肉,汁水绽开,更添一层鲜美。   杨公公不由道:“好好,这个着实好……怎么做的,颜色也好,玉白翠翡外加一点桃花红,又雅致又好吃又有趣,啧啧……万岁爷若是能吃到就好了。”   能让一向以城府深沉的杨公公如此失态,这怕是头一回。   杜五在旁边竞赛似的忙着喝,闻言道:“那小咸菜也好,酸香十足,搭配这个最合适了,又清楚又爽口。”   杨公公早注意到桌上还有一碟切的很细的颜色暗红的小菜,点缀几颗芝麻,闻着酸酸香香,是香油香醋的味道,本来以为寻常,听了杜五的话,便夹了一筷子。   方才嘴里才尝过那鲜汤,给这一点酸香一激,本来各自有十分的东西,相辅相成,竟成绝配。   杨公公忍不住又问:“景小子,别卖关子了,没想到永平府里竟也卧虎藏龙,这到底是哪一位名厨?”   景睨笑道:“您老人家方才不是见过了么?”   杨公公心中极快回想,愕然:“难不成,竟是那个妇人?”   景睨笑而不语,低头喝粥,那股鲜甜的味道只管在心底晕开,把五脏六腑都抚慰的极其妥帖。   且说善怀带了大原来到灶下,拿出知县夫人给买的东西,同他一起吃。   大原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道:“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是跟着她一起来的。”   善怀方才早猜到了,可她自觉这是大人之间的,何况大原是个好孩子,岂能把他牵扯进来,于是道:“跟你不相干,好好吃饭,不提那些。”   大原低头,手中的东西对善怀而言虽是难得,可对他来说,实在不如善怀亲手做的,因此就算饿了,也不想吃,便撕了一大半给善怀。   “你见到桓哥了么?”大原突然想到一件事。   “昨日收了高粱后他就去了,也回了衙门了么?我并未见着。”   大原迟疑着:“我刚才在外头等你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话,听着好像……桓哥出了什么事?你没听说么?”   善怀正吃大原递过来的油饼,闻言几乎噎住。   王桓在县内租着一个小房子,但多半都在县衙班房住着,善怀稍微打听就知道,正好厨下没了事,当即带了大原一块儿前去。   往衙差班房的方向,要经过前厅,善怀只顾思忖王桓如何,有些走神。   先前她询问衙差,对方只说王桓“病了”,具体怎样却不清楚。   善怀东张西望,辨了路,迟疑道:“应该是从这里过去……走。”   她头也不回,反手在腰后招了招,示意大原跟上。   一只手搭了过来,善怀顺势握住,口中道:“没有人……我们去问问,找错了就再回来。”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善怀正欲拐弯,忽然察觉不对,掌中的那只手,太大,不是小孩子的手。   她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竟跟在身后,大原却不知所踪。   “怎么是你?”大变活人,善怀忙要撤手,“大原呢?”   “谁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你一个人,还招手叫我跟上呢。你要去哪儿?”景睨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善怀的五指,不肯松开。   善怀红了脸:“我不是叫你,我是叫大原……你、你松开。大原不知去哪儿了,我得找找他。”   “横竖是在县衙内,总之丢不了。那孩子比你还机灵呢,你还怕他有事?”   善怀突然想起王桓,问他岂不是更快些,忙定神道:“十九郎君,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我二叔么?他在衙门当差,听说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你可知道他现在哪里?”   景睨听她叫自己“十九郎君”,唇角微扬:“那你可问对人了,问别人都未必知道。你且跟我走。”   善怀不疑有他,被他牵着手往前,拐到一处院落。她以为王桓便在此地了,可放眼看去,迎面一片假山石,正莫名张望中,只听景睨道:“昨儿刺客的事,可吓到你了?”   “哪有,我早藏起来了。”善怀回答,却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昨儿说的,我的银钱的事,你可别忘了。”   景睨挑眉:“你满脑子只有那个么?”   “不然呢?”善怀笃定道:“那个对我很要紧的。”   景睨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除了那个,你没有其他想要的么?”   善怀蹙眉,推了推他的手,仍是没能挣脱,此处似乎无人,她后知后觉有些不安:“我二叔不在这里么?你莫不是骗我?”   谁知景睨把人往跟前一拽。   善怀撞上他胸前,慌忙站住脚:“你又干什么?”   景睨缓缓道:“我……许你再想想,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不管是什么都好,你大胆说,或许我可以破例答应你。”   他的目光暗沉许多,在善怀面上慢慢逡巡,突出的喉结上下吞动,大概是唇齿间的鲜甜留香,让景睨情难自已。 [33]第 33 章:假山中   王碁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初初睁开双眼,他一时竟没记起昨夜发生的事,只觉着奇怪,看时候已经不早了,善怀怎么不曾来叫他起床。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经做好了饭菜,但凡是在家里的时候,清早起床伴随着那股灶下传出的熟悉的烟火气,几乎成了习惯。   直到某处隐隐作痛,唤醒了王碁的惨痛记忆。   猛然一抖,他想起昨夜那场噩梦,赶忙俯身查看,看着倒是没什么外伤,但手一碰,还是疼。   王碁心头的恼恨又涌出来,打定主意若善怀过来唤他,必定不给她好脸色。   他习惯了被善怀嘘寒问暖地追着哄,认定了昨儿晚上她伤了自己,今日必定越发小心翼翼。   听着外头似乎没有动静,王碁以为她正在灶下忙活,谁知冷着脸等了半晌,日影渐渐高了,窗纸发亮,还不见人。   隐约倒是外头门房老钱的声音道:“老爷还没醒来,许是睡过去了……这会儿且别打扰。”   那小厮道:“可外间那小娘子看着很是可怜,难道让她干等着?不如叫她进来。”   “胡说,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历,随意哪里的女子就能放进来么?万一是歹人生事又如何说。”   “我看那小娘子不像是坏的,而且也说是跟老爷同村的,又有事来寻。”   老钱了然道:“我看你这小猴子是觉着那妇人有几分颜色……就起意了,就算跟老爷同村,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身巴巴地找上门来,我看这来路有些蹊跷。除非老爷跟娘子吩咐,不然还是少生事端为妙。”   王碁起初不以为意,静静听着,越听越觉着古怪,便咳嗽了声:“谁在说话。”   外头两个人急忙凑到门口,小厮回道:“老爷,外头来了个女子,说是跟您同村的,姓秦,有要紧事来寻老爷。”   王碁方才便有些猜测,闻言一惊,半是起身。   他盯着门扇,眼神闪烁,蓦地问道:“夫人……知道了么?”   想到那夜善怀痛打自己两人,以及昨夜的事,生恐善怀脾气又上来,若在这里再跟秦弱纤动手,传扬出去那可大为不妙。   老钱道:“回老爷,娘子先前已经去了县衙,说是看老爷睡着,因而并未打扰,只叫我等转告一声。”   王碁闻听,又是意外,又有些恼火。   他还在准备等善怀叫自己起床的时候给她脸色看,没想到她已经出门了,她竟然不来看看自己如何、就走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免了跟秦弱纤撞见,徒生不测。   毕竟县衙那里的事情也更紧要些。   于是反而心中一宽,吩咐道:“那确实是我认得的一个妹妹,请她进来吧。”   老钱毕竟年纪大,为人老成,稍微迟疑。   小厮却拉了拉他,老钱回头一看,竟见那女子已经从垂花门外迈步进到院中,一边走一边四处端详。   “喂,你这人怎么就擅自闯进来了。”老钱吆喝了声,心中十分不悦。   秦弱纤忙道:“我、我等的着急,便进来看看……我真的不是歹人,碁哥,碁哥……”她抬头扬声。   里头王碁听见,一连声咳嗽道:“我在这里,不是外人,你进来就是了。”   老钱跟小厮闻听,只得先退了出去。   秦弱纤忙迈步进了堂屋,她早听出王碁在西屋里,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内。   王碁勉强坐了起来,秦弱纤一眼看见他,喜不自禁,上前便拉住了手臂,还未言语,眼圈先红了:“好狠的心,王郎就撇下了我,自己带了她来县内住着,是真的不要我了不成?”   她脸颊边上还有些青紫痕迹,只是用了许多脂粉遮盖,不细看的话倒也无法察觉。   王碁因昨夜被善怀弄伤了,一腔苦痛无处可说,看到秦弱纤,倒似见了亲人。   又见她如此亲热,便道:“别瞎说,我是有事才带她上来的,改日自然会叫你来。”又问:“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秦弱纤假意擦泪,道:“这还用说么,她闹了那一场,我脸上又这样,简直不能见人。又怕你真的变了心,实在害怕,寝食不安,索性便进城来寻你,心想……王郎若真的负心薄幸,我也只好吊死在你这门前了。”   王碁又笑又怜,叹道:“一见面就说这些话,岂不晦气。”又细看她脸上道:“有了这伤,更添了几分楚楚可人了。”   秦弱纤听他语气一如既往,略微放心,便靠近他坐了:“还不是你那个母老虎,平日笨笨呆呆的,只以为是好脾性的人,谁知那晚上差点吃了我。”   王碁笑道:“别说是你,连我都没讨得了好。”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脸上的伤,如今又添了命根子的伤,奇了怪了,明明觉着善怀是乖乖的白兔白羊一般,呲牙都不会的人,可如今接连负伤竟都是她所为。   秦弱纤顺势撒娇,靠向他怀中便要看他脸上,却发现他唇边也有痕迹未退,只是那夜情形混乱,秦弱纤只当也是被善怀扇的,便不忿道:“善怀真是疯了,我只想她打我出气也就罢了,谁知竟也把你打的这样……给人瞧见,倒要如何说?且只怕有一就有再三四,谁知她以后会不会再发疯呢。”   王碁心一跳,嘴硬道:“她敢。”   秦弱纤只是随口一句,谁知歪打正着。但她此刻竟不知道昨夜的事,只是自忖好不容易找了来,自然要趁热打铁,如今又是在王碁的新房子里……方才入内的时候,她粗略看过,见地方宽大,窗明几净,一派气象,心里便喜欢上了,唯一觉着刺眼的,是那两只公然满地乱溜达的母鸡,一看就知道是善怀所为。   若是能住在这里,自然比在村里强百倍,于是便拥住了王碁,手便轻车熟路地要探过去。   谁知王碁吃了一惊,赶忙握住她的手:“别动。”   秦弱纤一愣,抬头看他,王碁道:“罢了,今儿不方便。”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也怪丢人的。   “王郎莫非是……嫌弃我了?”秦弱纤哪里知道他的内情,凄然地望着他。   王碁对上她的眼神,无奈叹气,便只道:“不为别的,只是昨儿不小心伤着了,动不了。正心烦呢。”   秦弱纤疑惑:“是那里?怎么就伤着了?”   王碁自然不会说是他意乱情迷,要扑善怀,这样的话,当初答应秦弱纤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又自忖,自己迟早晚的,少不得要跟善怀那个,倒要先找个好借口才行,于是只肃然正色道:“昨儿晚上她疯了一样,似乎察觉了什么,非要跟我干事……我执意不肯,争执中就伤着了,疼了一夜,至今方醒。”   他脸不红心不跳,把事情完全颠倒来说,倒似他是个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秦弱纤竟毫不怀疑,面上显出怒色:“就知道她不会消停,先前那蠢蠢笨笨之状,只怕也是装出来的,这下子什么廉耻也不顾了,竟然要对王郎霸王硬上弓,成什么样子,简直……”   王碁清清喉咙:“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秦弱纤却又道:“我方才见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来,倒是我错怪王郎了,且快叫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王碁跟她却不见外,也正好想找个踏实可靠的人给看看如何。   于是解开衣带,秦弱纤垂首看去,果然见那物比自己昔日看着,有些萎靡,不像是先前总耀武扬威精神的样子。她啧了声,恨恨道:“那毒妇好狠的心肠,是要断了王郎的根儿不成?”   王碁道:“不提别的,只快看看如何。如今还疼呢。”   秦弱纤为看仔细,便先下了炕,半蹲在那里。   如今小心捧住,手指刮了刮,抬头看向王碁。   这个姿势,又抬眸瞥人,那两只眼睛格外楚楚,加上动作很轻,好似捧着什么无上金贵之物般,让王碁心头一动。   那物微弹,跳了跳,倒像是要活动。只仍旧很疼。   王碁不敢走心,赶忙吸气压住那份绮念。   秦弱纤抿嘴一笑:“虽然有些伤着了,但看着……却没什么大碍。王郎放心。”   既然能动,那就是好使的。不仅王碁放心,秦弱纤也更松了口气,毕竟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是断不可少了此物的,倘若真的有什么大碍,她简直不敢想象。   秦弱纤眼珠转动,道:“虽无大碍,只不过到底受伤,既然不能叫大夫来,不如我去药堂问一问,好歹抓两副药吃一吃,免得有什么病根留下。”   王碁心中也有这一则隐忧,只是不便开口,没想到秦弱纤如此贴心,当即连声道:“也好,只不过,这县内虽未必有人认得你,可还是加倍小心些,免得节外生枝。”   秦弱纤答应了,要走,又为难道:“我来的急,竟没带钱。”   王碁指了指旁边的招文袋:“里头有两块碎银子,你拿去用便是了,最好找个老成的大夫,开两幅好药。”   秦弱纤取了银子出门,她毕竟在县内住过,不似善怀两眼一抹黑,不多会儿寻到一个药铺,找了个须发花白的坐堂大夫,只说是自己的夫君不小心伤着,那大夫自不会多问,便问了情形,开了药方,又拿了一个外用的。   秦弱纤取了东西出门,并不着急回去,又转了一圈,在一处饭馆内要了一碗肉丝面吃了,又数出几文钱,顺手买了几个馒头,这才慢悠悠返回。   王碁早上没吃东西,本以为善怀做好了饭,可堂屋桌上空荡荡的,小心挪到厨房,又见冷锅冷灶,他心中又惊又气:伤着了自己不说,早上也不来问,也不做饭……难道不知道他生气了么?   别说是饭,连喝的热水都没有一口,只能叫小厮现烧,又因为今日不能去县衙了,又打发门房去县衙请假。   等到秦弱纤回来,王碁已经饿得发虚。   秦弱纤把药放下,道:“这是最好的药,大夫说吃两天便会无碍,只剩下了几文钱,惦记着王郎未必吃东西,便好歹买了两个馒头。”   平时,王碁都看不上这馒头,如今也不挑剔,赶忙拿了一个:“到底是纤娘心疼人。”   秦弱纤靠在他身旁道:“王郎是我终身所靠的人,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呢?”   王碁狠狠地咬着馒头,感慨道:“你且放心,我稍微安定了,必接你进门,至少跟她平起平坐。”   秦弱纤抿嘴笑,转头打量这屋子,心想着自己搬来后的情形,一时得意:“那我要在这里跟王郎一起住,叫她自个儿住那屋。”   王碁道:“都依你。”   此刻,偏偏听到外头两只鸡咕咕叫,秦弱纤皱眉道:“好好的房子,弄两只扁毛畜牲来做什么?只顾到处拉屎,倘若有客人来,简直贻笑大方。”   她方才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鸡屎,恨得就踢那两只母鸡,慌得母鸡扇动翅膀躲避,这才并未踢中。   王碁道:“可不是么?说她也不听。”   秦弱纤有心想再看看这房子,便道:“碁哥先吃着,回头我给你上药,先去看看有没有熬药的药罐子……”   王碁越发觉着她知情识趣,又甚是贴心,哪里跟善怀一样,无知莽撞,差点废了自己。   殊不知秦弱纤出门后,先到西屋巡视了一遍,忽然看到铺盖旁边立着那只小布老虎,底下还有个包袱。   她心中一动,一巴掌把那小老虎扇飞了,探身将包袱摸了摸,敞开一看,却是半新不旧的几件衣裳,都是善怀的。   秦弱纤不屑地嗤了声,随便把衣裳一搡,正欲扔回去,手下却碰到一点硬物,手感古怪。   她一愣,本能地觉着是善怀私藏了私房钱,心道:“果然是在跟我装憨,倒是知道藏钱。”   当即把善怀的衣裳拉出来一顿乱抖,心想若找出来,却可以到王碁面前先告一状,或者自己拿走也是好的。   谁知一抖,果然有一物掉出来,可并不是银子。   秦弱纤发怔,把那物拿在手中细看,却见竟是一枚质地绝佳的玉佩,上面雕着吉祥图案,她毕竟曾在员外府里呆过,颇有几分眼力,一看此物就知来历非凡,也绝不是王碁之物。   那问题便来了,善怀是从何处得来的这般不凡之物?而且竟然还偷偷地藏在这衣裳里?   与此同时,县衙之中。   因善怀让景睨别忘了给自己钱,景睨便让她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假如善怀这会儿说要天上的月亮,景睨只怕也会费尽心思给她摘了来,她哪里知道,小景千岁一句话,虽算不上金口玉言,但就连皇帝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什么大胆破例的?”善怀皱眉看着他,有些不满:“你这样花言巧语的,该不会是为了不给钱吧?”   景睨屏住呼吸:“我不是跟你说笑。难不成,在你心中,没有比那几两银子还重要的东西?”   他说话间,甚至有意无意地直了直腰,面上流露出一个半是漫不经心地笑容。   景睨知道自己生得好,倒不是他从镜子里发现的,而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许许多多复杂的目光盯着他瞧。   他甚至不需要格外做什么,只要出现,便是万众瞩目,就好像美玉明珠自带光华,无人可以抵挡。   他不笑的时候,清冷矜贵,仿佛生人勿近、不可直视,一派不容亵渎的气质。   如今他破天荒,刻意地向着善怀一笑,剑眉底下星眸闪烁,光芒璀璨令人沉醉,唇角微挑,似有情又似无情,三分无邪七分热烈,足以叫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融化其中。   “你笑的……这样怪,”善怀的眉头皱的更紧,她倒也不傻,看出了景睨这突然一笑,带着几分故意似的:“你干什么这样笑,你是在勾搭人么?”   她几乎怀疑景睨是为了不给她钱,不惜施展美人计了。   景睨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在瞬间裂开。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出京之后……不好看了么?怎么她丝毫不为所动?   “你……”景睨泄气一样,敛了笑,恶狠狠道:“是,我是狐狸精,专门勾搭人的。”   善怀见他变脸,到底有点怕了,于是叹气道:“算了,你若没有,我也不要了……昨儿知县夫人送了我一个镯子,很值钱,我虽不想要,夫君却非让我戴着,你不给也罢了,那个倒也足够。”   景睨喉头动了动,几乎破功:“什么叫我没有,你这傻子,你知不知道,小爷一个允诺何等珍贵,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能比得上的。你就算……”他顿了顿,道:“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做到。”   善怀见他认了真,半信半疑问道:“你不是吹牛么?”   景睨素来不是喜欢自说身份的人,竟生生地被逼的没法子,道:“你总该知道,知县为何叫你来做饭,不过是怕得罪我。你若不信,我让人把知县叫来,让他跟你说。”   “那不用了,”善怀想到知县夫人叮嘱的那些话,总算道:“我相信了还不行么?”   景睨吸气,索性直接道:“我过些日子自然就离开这里了,你最好抓紧这个机会,我可不是随随便便会向人允诺的。”   他把“离开”两个字刻意咬的重了些,瞥着善怀的脸色,决定再加一把火:“比如、你也知道王碁跟那妇人勾勾搭搭,就算你想让我杀了他们,也不是难事。”   善怀一惊,又想到知县夫人所说“手段通天”,她打了个寒噤:“不、不至于会出人命。”   景睨道:“那你想如何?”   善怀垂首,这次好像是真的开始认真思索了。   景睨紧紧地盯着她,心里隐隐地有些不踏实,明明时间不长,却感觉过了许久。   “既然,”只听善怀道:“既然你这样能耐,那你可不可以让我夫君……好好地跟我过日子……就像是、以前一样。”   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却听得极为清楚。   奇怪的是,这个答案,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感觉如何意外,但却格外的……   心一直往下沉,沉入冰水里去。   “他有什么好?叫你这么对他死心塌地。”景睨的声音冷了三分。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善怀却并没有紧追不放,只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景睨死死地盯着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如何的,却见善怀转头看他,目光又顺着景睨的脸上向下,越过他的身上,腰、腹、一直到了……   本来景睨因为她的回答,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蓦地看见善怀的目光直白地在自己身上逐寸打量,丝毫不掩饰,他的心却又是一颤——难道她、终于开窍,知道自己的好,食髓知味,或者……舍不得他?   不然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打量自己,而且偏偏盯着他的……   “你……在看什么?”景睨的心情很是奇妙,方才还在寒冰地狱,这一会儿,却又突然要开春了。   善怀欲盖弥彰地转开头,景睨微微低头看向她脸上。   “我……我想问你,”善怀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开口道:“那天那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嗯?”景睨疑惑。   善怀声音低了几分:“就是……蒜杵子一样的东西,”把心一横道:“我不懂,你也有,夫君也有……”   景睨窒息:“王碁?他对你做了什么?”   善怀道:“我、我打了他一下,他就没有了,夫君好像受了伤,我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无意识抓了抓头,善怀恍惚。   自从县衙那夜后,她常常会想起那些情形,又加上王碁跟秦弱纤那夜,虽然她去的有些“早”,没见到两人真刀真枪,但那两个人难舍难分的腻歪劲儿,她却看的分明。   王碁常常说就算是夫妻也要守礼,且他不习惯跟人同睡,所以只要同房分开睡就可以了。   但他怎么对秦弱纤那样,难道夫妻需要守礼,对外头的人就可以不守礼?   先前他们“打架”的时候,她在外头看了个大概,于是再想想景睨在高粱地里如何“打”的自己,差不多是一样的。   一直到如今,善怀自己摸索着,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她心里有个猜测,也许所谓的夫妻,不像是她跟王碁那样,也许……也许县衙那一夜,才是……   只有一个疑点,那个大东西哪里来的。   景睨舌尖轻扫,下意识地润了润唇:“你真的想知道?”   善怀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点头。景睨歪头一笑,这次不是故意的“勾搭”,纯属自然,偏偏这一笑,如万朵桃花开在眼前,引得善怀心头也跟着一跳。   景睨握住善怀的手,歪头吻过去,善怀急忙拦住:“干什么!”   “想知道,就让我做下去。”景睨在她耳畔,声音很低:“你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   善怀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景睨瞥着眼前的朱唇,这次不再着急,他拿出十分耐心。   到底是尝过滋味的,善怀心思虽未通明,给他如此撩拨,却不由自主有所反应。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地反手攥着身后的山石,慢慢地,连手都开始发热,掌心无意识地摩挲冰冷的假山石。   景睨轻吮,甘甜如蜜,每次到春夏之交,京师内便会有新鲜的樱桃上市,闲暇的时候,他一天总能吃个几斤,他不喜欢太甜的,偏好酸甜口的大樱桃,不过,有一种小颗的,格外弹软,不算很甜腻,却也是他的钟爱。   有时候吃的嘴都染了樱桃的颜色,皇帝便曾因此笑过他许多次,但也因钟爱他,每次进贡的特种大樱桃,自己吃几颗,其他的也都赏赐给他。   可是……此时此刻,景睨却沉醉于另一种甘美,酸是心里的酸,甜是唇上的甜,有大樱桃的美艳之色,也有小樱桃的甜软之感,似乎让他之前吃过的所有樱桃都黯然失色。   耳鬓厮磨,鸳鸯交颈,或者便是如此了。   直到善怀听见自己无意识地从口中轻逸出一点声响。   她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靠着假山石,而景睨则难解难分,她的唇都开始疼了。   景睨微微睁开眼睛,目光交错,他的手在后腰上用力揽住,彼此的唇只隔着一寸,景睨轻声道:“没骗你。”   善怀确实察觉了,那个熟悉的触感。   好似猜测逐渐变成了真实,虽然太过于奇怪。   “别动。”她下意识地叫了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   景睨靠近,按捺着:“怎么?”   善怀发现他的唇格外的红,好看的丹凤眼,似乎水光潋滟,脸颊上也有一抹微红。   她不敢再看,真是狐狸精。弄得她心噗噗的乱跳。   善怀闭上眼睛,竭力镇定,然后道:“你、你能不能让我、让我看看……”   景睨做梦都想不到,善怀会说出这样的话:“看?”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也不敢相信。   善怀闭着眼睛,忖度道:“你、你是……怎么变出来的?我我……”   就算她能够想通“夫妻”之间的真相,但那个东西到底怎么冒出来,又怎么会被自己打了一下就消失,这简直是不解之谜。   景睨浑身的血都似在轰鸣,哑声问:“你真的想看。”   善怀深深吸气,颔首: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她想弄个明白。   “那我有个条件。”景睨凑近耳畔,低语了一句。   眼睁睁地,他看见善怀的耳根子红了,她嘀咕道:“那我不看了。”一扭头,善怀转身要走。   景睨低笑着,将她揽回去:“这可由不得了。”   就在此刻,院外响起脚步声。   大原先前跟着善怀身后,正将拐弯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   几乎是下意识,大原猛然倒退几步,仗着人小不易被察觉,他躲在花丛之后,避开了那边的人。   善怀毫无察觉,自顾自往前,甚至还向后招呼他跟上,拉住自己的手免得丢了。   大原倒是没发现景小郎君十分不要脸的冒充了自己,跟着善怀去了。   他只小心地,在避开那人之后,才又悄悄地摸出来,往前院去寻善怀。   大原对于县衙内的布局自然不熟悉,找了两个院子一无所获,想要拦个衙役问问,偏偏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他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无意中转到这处院落。   站在院门口,大原探头向内看,只瞧见颇大的一处假山石……寂静无人。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大原自言自语,伸手摸摸头。   山石之中,似乎有细微的响动传出。   “谁?”大原人小耳朵灵,扭头看向里间:“善怀?在里面么?”他迈步向内,想要一探究竟。   里头却没了响动,大原略觉不安,正欲再看一看,便听到身后有个很轻的声音笑道:“好个俊俏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原转身,望见那面白无须、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心头一沉。   杨公公掀起眼帘,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假山石,却向着大原微笑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   大原不语。杨公公不以为忤,越发和蔼:“可不要在这里乱窜,虽然已经快入冬了,但难保山子石下面会有什么蛇虫之类的出没……万一真有蛇,咬你一口,不是玩儿的。”   他说到“有蛇”的时候,假山石中又是一阵怪异响动。   幸而大原的心思早不在假山上了,竟未察觉,他看看杨公公,又低下头。向来口齿伶俐,此刻忽然沉默寡言。   杨公公甚是好脾气地,倾身探手:“来,我带你找糖吃去。”   大原看他向着自己伸出手来,那手看着十分干净,苍白,好像没有血色。大原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不等杨公公靠近,他猛然拔腿向着门外跑去,头也不回跑的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杨公公才缓缓直起身子,看看大原消失的方向,又扫了眼那假山,叹息道:“不听话的孩子就该被打板子……小心些吧,真窜出一条蛇来咬……看你还贪不贪玩了。”说了这句,公公转身出门而去。   而这会儿,在嶙峋的山子石洞中,景睨的手牢牢地捂住善怀的嘴。   方才在大原入内的时候,他勉强忍住动作。   那种煎熬,简直令人发狂。   有道是: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直到杨公公转身,景睨再也按捺不住,手上一松。   善怀的樱唇半开半合,细碎的声音如同满溢的水,一晃便倾泻而出。 [34]第 34 章:极美   善怀只想要一探究竟,不想眼前再遮着一层窗棂纸似的。   可她毫不了解那个东西,她说想看,一句话就如星星火苗,掉在了景睨这块儿暴炭上。   本来景睨便很贪恋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的蠢动却时时刻刻。   又因善怀说什么“让夫君跟我好生过日子”,他竟有一种辛辛苦苦爬到最高,却被她一脚踹下悬崖的错觉。   难道他不够好,不够美,不够令人心动了么?难道京师那些少女见到他时候那种脸红羞涩都是假的,难道那些高门贵妇一看到他眼睛发亮都是假的。   好像对善怀而言,哪怕知道王碁不值得依靠,王碁对她不好,有诸多缺点,她竟然还是死心塌地一般,丝毫没考虑到别的。   景睨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幸而,峰回路转,也算因祸得福,不然景睨真不知自个儿懊恼交加之下,将做出什么来。   善怀要看,景睨便给她看,看个明白不说,且要试个妥当,试个透彻。   若说上一次是在黑夜帐子里,昏昏沉沉,莫名其妙,那这次,却是白日,且是在院内山石之下。   这嶙峋的假山石,虽比人还高,但仿佛夹道似的,中间显出一条小路,乃是园林如此设计,曲径通幽的效果。   谁知却方便了景睨。   头顶上是没有遮挡的,一片天,阳光洒落,明亮耀眼,一览无余。   两侧仿佛随时都会有人进来,偏偏他如此大胆,肆无忌惮。   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善怀那麻布料的中裤都有些稀疏薄透了,随着早就褪色的系带悬坠。   却不曾彻底褪下,虚虚地悬挂在脚腕处。   光影流转,随着动,那仿佛一撕就碎的布料窣窣飘荡。   粗布之下,是皎白的一节小腿。   腿儿柔美,光滑,玉雕一般,在周遭的怪石嶙峋之中,显得如此突兀。   景睨欺身,青缎子长袍的尾摆依旧垂着,价格堪比黄金的软玉缎,一丝儿褶皱都没有,因为摆荡,就好像风吹着水面,款款摇晃。   从背后看去,这小郎君依旧衣冠楚楚,风姿绰绰,丝毫不曾坏了行止。   哪里想到,正摁着人在山石上,胡天做地。   在杨公公于外头引开了大原的时候,景睨生生刹住。   善怀的脸色,就如同春日绽放的桃花带雨,红润香浓,我见尤怜。   她受不住的模样,叫她想要亲眼一见的那个东西,比景睨还要动念。   而它的念动情生的方式,更叫善怀惊恐。   要坏了,是真的不成。   她想叫,想逃,想打景睨。却给他死死捂住唇。   于是更加明白地感受那处变化,神魂都像是要被融化了。   直到听见杨公公说“有蛇咬一口”,善怀紧张。   “有、有蛇……”声音发不出来,只能睁开眼睛四看,唯恐真的从哪里钻出一条蛇来。   因恐惧而生,无意中绞动。   让景睨几乎失守。   所以,在杨公公跟大原对峙的那一会儿功夫,对景睨而言,真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大原跑出院子,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谁知他无意中一通乱跑,偏偏撞入一个人怀中,那人极高大魁梧,差点儿把大原弹飞出去。   杜五爷反应倒也不慢,张手抓住大原:“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乱跑什么?”   大原站稳了身形,仰头看向杜五爷,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   杜五见过这个小孩儿,也知道大原跟善怀好,因此居然“爱屋及乌”,笑道:“你跑什么,脸都白了,难道大日头底下,还能有鬼追着你?”   “我我……”大原口干舌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看到善怀了么?”   “啊?我也正要找小嫂子呢,”原来方才杜五去了厨下,发现没有人,便四处打听,沿路一直到了这里,此时问道:“她没跟你一起么?”   大原眨眨眼,总算回神:“原先是在一起的,她本来要带我去见桓二哥,只是迷了路……”   “桓二哥?”杜五皱眉思忖,忽然道:“你说的莫非是那个王教谕的兄弟?县衙里当差役的?”   大原道:“你知道?那你快带我去,兴许善怀已经先去了。”   杜五的脸上却透出犹豫之色,嘿嘿一笑道:“这个么,小嫂子应该找不到他……我虽然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不知道方不方便见。”   “这是什么话,不是说桓二哥病了么?难道不许探病?还是说……”大原疑惑,本要说王桓难道得了什么会过人的病,话到嘴边又打住。   他知道这不可能。   假如真那样的话,县衙也未必如现在一样安静。   大原看着杜五,灵机一动道:“你找善怀是想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么?我跟你说,她向来很敬重桓二哥,你要带我去看,我让她做好吃的韭菜盒子给你吃。”   杜五找善怀,确实是因为此刻闲着发了馋虫,很想弄点什么塞进肚子,听见大原说韭菜盒子,顿时口水如涌:“听着就好吃,你吃过么?”   大原叭叭地说道:“当然,好吃极了,外头酥脆,里头香滑,我一次能吃三个。”   这倒不是谎话。   以前在村里,善怀做韭菜盒子的时候,要在院子里生火,用厚底的鏊子做,那样不容易糊底。   每当那时候,大原就自觉搬了板凳等在旁边,善怀煎好一个,他就开始吃,往往吃上一个的时候,第二个就出炉了,立刻续上,新鲜趁热的,极为得意。   杜五被善怀说的心动不已,左顾右盼,小声道:“不是我不带你去,说出来,怕吓到你小人儿家。”   大原忙挺了挺胸膛:“我可不怕,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常常去那坟圈子里看那些死人骨头,自然不怕,你快说。不然我告诉善怀,以后不给你做东西吃了。她可最听我的话。”   杜五见他说话一本正经,虽然不信善怀真的会全听他的,但却觉着有趣,便道:“那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小嫂子说,她看着不是个胆大的,休吓坏了。”   “行,都听你的。”   杜五拉他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昨儿晚上来了个刺客,我当时正在前面吃饭呢,后来听说刺客跑了,但是伤了一个衙差,不过不知为何,十九哥叫不许声张,唐哥更是命人把那衙差挪到偏房里去,叫大夫照看起来,还不许人探看。也不许人往外传。”   大原睁圆了眼睛:“那受伤的,就是桓二哥?”   杜五爷挠挠头道:“我才不记得他的名字,但确实是王教谕的兄弟。唐哥还特意叮嘱我,不要透露给小嫂子。”   大原狐疑,假如王桓因刺客负伤,这些人为何要瞒的滴水不漏,王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难道是怕传出来,让善怀担心么?   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还算合理。   等等……杜五说小郎君的人把王桓挪到偏房……还不许人探看,怎么听着,像是被看守起来了。   大原心里有些不安,便求道:“五爷,你带我去看看吧,反正我又不是外人,我很担心桓哥呢。”   杜五爷摇头:“给唐提辖知道,不会轻饶我,何况还是十九哥吩咐的,我可不敢违拗,他若发火,我的皮子都不要了。”   大原眼珠乱转道:“哪怕只看一眼,我答应你绝不声张,也不会告诉善怀的。你带我去,回头我再叫善怀给你包饺子吃,她包的饺子……比御厨做的还好,天下第一。”   杜五爷眼睛发直,信念摇摇欲坠,终于说道:“那你只看不说,我就带你去,我还要一大锅饺子,我自己吃。”   大原即刻满口答应,跟着杜五爷往后院走的时候,大原小声问道:“我先前还看到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没有胡子的人,你知道那是谁么?”   杜五爷一听,嗤地笑了:“你说的是杨公公吧,嘿,你是不是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意思?”   大原眼神微微暗淡,垂头道:“嗯……公公不就是老公公么。”   杜五听着可爱,不由地摸了摸他的头,大原忙挪开头,似乎很抵触这个动作。杜五却又想了想,道:“跟你说这些也无用,还是罢了。总之,那公公是很厉害的人,你可不要得罪他哦。”   王桓在县衙后院,一处本无人居住的偏房内养伤。   他肋下的伤有些重,这还是因为那侍卫听了景睨的喝止,及时停了手,不然的话,只怕肋骨直接要给砍断了几根。   之前他换了班服,又在王碁的掩护下悄悄地回了房中,本以为天衣无缝。   哪里想到他遇到的对手有多难缠。   景睨从他短短的两句话内听出蹊跷,又认出他用的拳法有些昔日军中长拳的影子,已然起疑。   更要命的是,谁家刺客行刺不用兵器?要知道上回景睨可正是吃了淬毒的兵器的亏,这么好用的东西,若他是刺客,必定要带足了才行。   眼前这个刺客赤手空拳,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他不想伤及景睨性命,只是想教训教训;第二,他是迫不得已,他没有兵器,或者他的兵器拿出来的话,会暴露身份。   本朝对于铁器的管制有些严格,民间铁匠铺子不许私自打造兵器等物,若有铸造,必定登记在案。   因此王桓身边有的,只是县衙发放的衙差们统一使用的朴刀而已。   何况王桓对战之中,偶尔将目光投向厨房灶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却也没逃过景睨的眼睛。   加上后来唐谅觉着事情蹊跷,就把明明看见刺客逃入跨院,却在跨院一无所获、只遇见王碁的事情告诉了景睨。   景睨听后,立刻明白,只怕王碁也跟那刺客相识,故而窝藏。   于是就叫人不动声色,暗中盯着王碁的动静。   因而王碁来回去替王桓取衣物,又掩护他回房,在他自己觉着是无人察觉,却不料全程都在盯梢之下。   只是景睨有命,不许惊动王碁,为免打草惊蛇,只等王碁等离开后,才动起手来。   王桓的身手虽不错,可一来受了伤,本就难以支撑,二来景睨身边的又是高手,守株待兔,请君入瓮,安排妥当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入其中,王桓还未反应,就给点倒了。   本来王桓以为落入对方手中必死,故而也没有丝毫恐惧,引颈就戮便是。   可等他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班房,而他身上的伤竟也已经给料理过了。   王桓竟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主意。他们虽派人看守着他,却不曾恶形恶相,也没来取他性命。   但王桓并不是在意自己的生死,他确实有些担心会牵连家人,尤其担心善怀。   在确定景睨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之后,王桓心里恨透了这个京师来的“纨绔”,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掳劫民妇,强逼良人,如此还不算,竟又明晃晃地登堂入室在先,又把善怀弄到衙门在后,他想干什么?如此无耻下作之徒,如此明目张胆!   王桓忍无可忍,这才冒险潜入,心想若是打死了那个小子,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谁知,就算是军中好手的王桓,在景睨手底也讨不了好,他没想到一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小郎君,手底下功夫竟如此过硬,王桓清楚,就算没有那些侍卫的赶到,自己也非景睨对手,他甚至察觉,景睨之所以跟他打,只是想看看他的路数而已。   年纪轻轻,武功奇高,身份尊贵……心思又深沉。   王桓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可怖角色。   屋子外有说话的声音,粗声粗气。王桓微微竖起耳朵,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身影钻了进来。   王桓一惊,定睛见是大原,又惊又喜,又是着急:“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大原不等他说完,便盯着他腰间问道:“桓哥怎么受的伤?”   王桓眼神黯然:“罢了,技不如人而已。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理会,你怎么来的?”他定了定神又叮嘱:“不可把这件事告诉她。”   大原已经看出他伤势不轻。王桓虽没跟他说缘故,但大原听他说“这里危险”,便证明他认为景睨的人是“敌”,又说“技不如人”,恐怕是输在景睨手上,“大人的事”,恐怕还跟善怀有关。   不然的话,大原想不出,王桓会跟景睨有什么需要性命相拼的过节。   “桓哥……”大原刚要开口,隐约听见外间杜五的声音提高,不知叫嚷了句什么,他知道杜五在催促自己,咬了咬唇,语速很快地说道:“不要硬碰硬,这些人很厉害,咱们现下奈何不了他们,不管如何一定要保住性命。”   王桓愣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原低声:“哪怕是苟活着……只要命在,以后总有机会。”   他短短地说了这两句,转身跑到门边,先探头往外看了眼,才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杜五爷正在外头拉着那看守的侍卫,同他硬说些没要紧的话,瞥见大原溜出来,才松了口气,忙跟着他一起跑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杜五爷不忘叮嘱道:“别忘了我的韭菜盒子跟一大锅饺子。”   大原道:“记得呢。”又问杜五道:“那个唐什么提辖的,说是刺客伤的桓哥吗?”   “当然,怎么了?”   大原吁了口气:“我看到他的伤很重,很担心,不知几时才能好。”   “他是武人,之前还是边军,受些伤也不是什么罕有的事,放心吧,混过边军的人都命硬,而且据说请的大夫是个有经验的,死不了。”杜五不以为然地说。   大原问这些,不过是试探他们是如何对待王桓的,听到这里,便基本确定了景睨是没打算对王桓下手,至少他养伤的这段时候不会。   杜五爷咂嘴道:“人也见过了,我们去找小嫂子吧,好歹让她先给我弄点吃的……万一过几日回了京师,不知道还去哪里吃到那样的好东西了。”   他一想到不知何时就离开了,恨不得一天吃八顿都攒在肚子里。   大原应了声,寻思着善怀迷了路的话,这会儿也该回厨下了,当即便同杜五一块儿返回。   就在两个人窜回后厨的时候,县衙后院二层小楼上,杨公公俯视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透出狐疑之色。   他身后站着的是唐谅,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庭院深深,假山嶙峋,他可是看的明明白白,景睨是怎么把那可怜的良人拉入了山石之间的。   唐谅暗中咋舌,觉着小景千岁的“底线”当真是深不可测。   每当唐谅觉着景睨做的事已经够破格的时候,他总能往下再更进一步。   白日宣……还是在露天之下,还是跟别人的妻室。   这一趟永平府之行,简直把唐谅先前对于景睨那冷傲疏离不沾世俗的印象洗刷的干干净净。   唐谅盯着那假山石,寻思山石之后到底是怎样的情形,简直不能想象。   只一转念,便叫人心跳不已。   勉强回过神来,才发觉杨公公正盯着杜五跟那道小小身影。   唐谅打起精神:“这杜五也好挨打了,竟被个小崽子哄骗的团团转。”   “小崽子么……”杨公公低笑:“唐提辖,可知道这小崽子的来历?是哪家的?”   唐谅先前因为景睨留心善怀的缘故,粗略把善怀身旁来往的人都探查了一番,却也知道大原的出身,便道:“他本来是这县城内一个财主之子,那财主一把年纪了仍爱色,可命不好,前两年暴毙身亡,家里无人主事,竟落败了,那秦寡妇就带了这孩子回到了牛头村。”   唐谅不晓得杨公公为何会在意大原,便尽量说的详细些。   杨公公道:“这财主家里还有人在么?”   此事唐谅却并不晓得,故而不能答:“公公若想知道,属下可以去查。”   他本是随口应对的话,谁知杨公公道:“嗯,去查一查吧,详细些,以及那财主家里还有什么亲朋故旧之类的。”   唐谅暗暗惊疑,不由猜测:莫非……杨公公看上了大原,想要收个干儿子么?   毕竟宫内的大太监们,颇为流行这一套。而且大原生得也还不错,人又很机灵,很不像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   正要去,杨公公道:“低调行事,最好别叫人察觉。”   唐谅心一紧,直觉杨公公恐怕不是为了收干儿子这么简单。   但一个小孩子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宫内炙手可热的大太监留心的?   等到唐谅离开,杨公公才转了方向,往假山那边瞥了眼,依旧不见景睨出来。   杨公公啧了声:“臭小子,还不足兴,简直比吃了不老回春丸药还要能折腾……就这么贪爱新鲜,留神亏了肾气,回头看你脚软不软。”   又想到善怀的模样,先前惊鸿一瞥,虽荆钗布衣,却清润素净,自有风韵,可看着老老实实,却不像是个妖妖调调做派轻浮的,且听闻还是嫁了人的,竟不知怎么就撞入那小爷的眼了。   太湖之石,峰峦叠嶂,虽是假山间,却有真趣味。   善怀极其后悔跟景睨说了那句话。   她就该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走开,那窗棂纸不破也罢。   如今,那层纸戳破了后,连她自己都仿佛要性命不保。   善怀从会走路,就懂帮家里干活,从小到大,家务,农活,哪一样不精通。农忙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要在地里,累的腰酸背痛。   她的体力本已经是不错的了,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比干农活还要累人的事。   跟这个相比,她还是宁肯去下地,哪怕是累死在地里,也比稀里糊涂死在这一片石头堆里要强。   她明白了,李嫂子之前说的“打架”,起初她以为是真的打架,后来慢慢地……她明白那其实不是。   直到现在,善怀又觉着,这岂不是跟打架一样的么,只不过她实在打不过景睨。   到现在,她记不清自己打了他多少下,又被他“打”了多少。   她气的无法,骂他,他笑,她打他,他还笑,她忍不住哭了,他俯身,撩起她垂落在脸颊边儿上的汗津津的乱发,亲了亲。   她一度有些昏厥,他却很耐心地等待她醒来。   而那个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那个超出她预计的模样怪异的东西,还在。   “我不看了,不好看……”迷迷瞪瞪地,她半是恼恨地求饶,“拿开拿开。”   景睨的唇红的惊人,眼睛亮的骇人,垂眸细细打量那番景致,绮丽曼妙,无可形容。   忽然无师自通地想到一句“落红满路无人惜,蹈作花泥透脚香”,竟似应景一般。   “不好看么?”景睨轻送缓笑:“明明极美,不信你再看看。” [35]第 35 章:关键时刻   大原跟杜五爷没有在厨下找到善怀。   杜五只是疑惑她究竟去了哪儿,问灶下杂役,也说不知道,本来猜测是给知县夫人叫了去,却又不曾。   杜五仰头看天色,琢磨着道:“这时候也该准备中午的饭了,小嫂子倒是去了哪儿?可别耽误了做饭。”   大原心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你们那位……那个十九郎君呢?”   五爷并未多想,随口道:“先前跟杨公公一处说话,这会儿……”回答了这句,忽然有所察觉:“诶,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原无话可说,杜五爷突然道:“我知道了。”   小孩儿震惊地看着他,杜五手指点了点:“必定是回家去了吧,先前听人说那个什么王教谕告了病,这小嫂子必定是放心不下,抽空家去看他了。”   大原因为先前见过杨公公,他身边儿可没带着景睨,又知道景睨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本来认定了是景睨拐走了善怀。   可突然听见杜五这样说,不由也有些动摇,毕竟在他看来,善怀对于王碁的心意确实无话可说,可惜王碁没那福分消受。   他有点后悔先前多此一举地要躲开那个老公公,谁知没躲开不说,反而把善怀弄丢了。   只是善怀发现自己没跟上,一定会来找他,哪里能无声无息地又家去?   可是大原虽觉着不能,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毕竟他清楚,秦弱纤这会儿一定在王碁身旁,大原不知道王碁昨儿几乎伤了根本,一想到两个人碰头之后必定干事的做派,便不禁担心,假如善怀真的这会子回去,正好撞见那两个人……   想到上回善怀差点因而想不开,大原开始担心,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   只不过他年纪虽小,行事却有章法,就算再着急,也还稳得住,便对杜五爷道:“我想去她家里探一探,又怕她还在衙门,兴许是给十九郎君叫去有事吩咐了呢,不如五爷先去探听探听,若不在十九郎君那里,我便去她家里找,也别耽误了中午的饭。”   杜五哪里听得出大原是想让他去投石问路,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说道:“这个……要真是十九哥叫了去,啧啧,我可不敢这会儿去打扰。除非我不要命了。”   大原磨了磨牙,呵呵了声:“谁叫你打扰了,只去院子外探一头,打听打听跟着的人不就完了?”   杜五笑道:“你这个小鬼头,吃什么长大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倒像是个小人儿精。”   听了大原的话,杜五果真去寻跟随景睨的人,却得知先前景睨因跟杨公公有事商议,并未叫人跟随,如今也未回来房中。   大原闻听,没了主意,正欲去王碁宅子里看看情形,景睨的亲卫小天经过,见状笑道:“五爷,你怎么有心陪着个孩子耍了?”   杜五说道:“这不是碰上了么?你从哪里来,可知道十九哥去了何处?”   小天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怕是这些日子过的太松快了,敢管十九爷房里的事了。”   杜五忙道:“我哪里管了,就随口问一句,毕竟那些刺客无孔不入的,我是担心。”   “你管好自己就成,别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杜五一愣,看看小天又看看大原:“你说这个小家伙?你也太……”   此时两个侍卫各自提了两桶水经过,杜五眼睁睁看着,问:“弄这许多热水做什么?谁要洗澡不成?”   小天忍不住又斜睨他一眼,却清清喉咙,对大原道:“小孩儿,你只管在县衙里玩耍,别往外头跑,外头不太平,免得生事,回头又叫小嫂子为你担心。明白么?”   大原张了张嘴,歪头望着他,眼神中透出些许警惕。   小天嗤地笑了,拍拍杜五的肩膀道:“你这么喜欢陪孩子,那就一直陪着他玩儿就是了,可别叫他摔了碰了的。”   杜五后知后觉,悄悄问道:“这莫非是十九哥的话么?”   小天哼了声,摆摆手去了。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杜五爷俯身,紧紧盯着大原,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你瞪我做什么?”   五爷道:“我在想,你这个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为什么还得叫我陪着你玩儿呢?”   大原扭开头不理他,实则在心里飞快地转念。   杜五却又想起方才那四大桶水,景睨是个极爱洁的人,那些水只怕是他要洗澡,可是这大白天的……而且若说是洗澡水,也未免太多了。   又想起小天竟特意叮嘱叫自己带着大原,杜五吐吐舌头,不敢再想。   大原却道:“既然善怀不在衙门里,那必定是回了家了,我也想回去了。”   杜五刚要答应,又忙道:“还是别了,方才小天儿说叫你在县衙里,那必定有他的道理。”   大原道:“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若不回去,她一定着急。”   五爷说道:“那无妨,派人去报个信她就知道了。对了,你娘在哪里呢,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   大原本来是想借口先离开县衙,有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这破衙门越来越像是龙潭虎穴了,他本来担心善怀,现在看来,善怀十有八//九是跟那个小郎君在一块儿,横竖没有性命之忧就罢了。   可没想到杜五虽然好骗,但更一根筋,小天如何交代的他便如何执行,丝毫不肯放松。   大原没了法子,便故意道:“你看着我做什么,眼见正午了,没有善怀做饭,看你吃什么。”   杜五笑道:“有的吃我就吃,就算不好吃的,至少还能吃呢,惹怒了十九哥,我吃的只有板子棍子。”   大原皱皱眉问:“他真那么厉害,你都怕他?可是他看着年纪不大……”   五爷道:“不是年纪大就厉害,年纪大的老废物多着呢。何况我这条命是十九哥救回来的,别说叫我少吃一顿饭,哪怕要我这条命,我也是眼睛都不眨。”   大原磨磨牙:“哦,他那么好心,还能救人?我以为他只会杀人呢。”   杜五爷瞪大了豹子眼:“你这个小孩儿,老气横秋的,好似你看过杀人一般。”   大原扭开头,此刻不由地想到了秦弱纤,以她的手段,这会儿早哄住王碁了吧。   他之前听闻善怀在县衙,便趁她不留意跑了来,可对秦弱纤来说,也许是巴不得他离她远远的……若是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只怕更好。   就如同上回,在村子外落水一样。   大原没跟善怀说的是,他濒死之时所看见的,不仅仅是景睨,更还有他的所谓“母亲”。   起初景睨对他见死不救,毕竟是陌生人,或许情有可原。   那秦弱纤呢?   如果说景睨仿佛是一个游离冷漠的精怪神祇,那秦弱纤,便是真真正正地“鬼”。   大原永远无法忘记先前在府内的一幕,他明明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已经自缢身亡,她悬挂在屋梁上,直挺挺地,脚尖都直了。   但下一刻,她突然拼命挣扎,双手拉扯着三尺白绫,整个人从上面坠落在地!   她死而复生了!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变成了鬼。   王碁宅中,秦弱纤因从善怀房中,翻出了那块玉佩,知道绝非等闲之人该有之物。   她起初还想,若发现善怀藏的私房钱,或许可以截留一些,用剩下的,拿去跟王碁告状。谁知翻出来的竟是这个。   秦弱纤暗中寻思,出现在善怀身旁、能佩而堪佩这个东西的,似乎只有王碁曾说过的京师来的那伙贵人了。   她心头猛然一颤。   那夜王碁去寻她,她还挑唆王碁,善怀毕竟生得很好,万一那些来人里,有人见色起意,生出邪念……却不可不提防。   她还提过其中的景睨。   当时,王碁骇笑说不可能,与其说景睨能看上善怀,还不如说善怀红杏出墙靠谱些。   现在看着这玉佩,却似乎佐证了他们那夜的话,毕竟,香囊玉佩这种东西,在私相授受的风月之事中屡见不鲜,难不成,善怀真的……跟那些人里的谁暗中勾搭成奸了?要不然怎么会把这玉佩藏得如此隐秘。   秦弱纤思来想去,本来想立刻去告诉王碁,但转念间一想,王碁才答应娶她进门,跟善怀平起平坐,但此刻若闹出这种事,将如何收场,王碁最好面子,就算知道她偷人,也未必就肯大闹出来,恐怕还会选择隐忍不发,以后另找由头开发了善怀,这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实际好处。   更何况这玉佩虽然可疑,但也没有别的证据能坐实善怀红杏出墙,若贸然把这东西给王碁看,最后却发现乃是误会,自己更是不得好了。   倒不如自己先留下此物,先旁敲侧击查探一番,看看善怀怎么说。要真的是她的奸夫所赠,她当初又怎么敢对自己跟王碁动手的?倒要狠狠地打回来才出气。   而且自己捏着她的把柄,或许可以逼她主动让位,毕竟在秦弱纤看来,让王碁休离善怀容易,但若让善怀离开王碁却很难。她极清楚善怀娘家的情形,在秦弱纤看来,善怀能嫁给王碁,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方圆百里哪里再找第二个年纪轻轻相貌气质俱佳的举人老爷去?更何况前途无量,善怀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秦弱纤打定主意,便将玉佩先用帕子裹住,藏了起来。   为了在王碁面前扮贤惠,秦弱纤加倍的温柔体贴,洗干净手,给他上药。   又叫小厮去现买了一口药罐,亲自生火煎药,忙的团团转。   王碁正是脆弱之时,自然被伺候的极为熨帖,又因早上善怀并未对自己嘘寒问暖、也不曾做早饭,心里还窝着点儿火。   秦弱纤里里外外忙碌的时候,还不忘上眼药,王碁自然越发记恨善怀。   王碁从早等到晚,攒着兴师问罪的怒火,准备一旦善怀回来,便要先下手为强地发难。   谁知一直等到怒火都快熄灭了,天色渐暗,也不见善怀回家。   王碁猜疑不定,只能叫小厮去衙门询问,得到的回复,却是说因为有一位贵人指明要吃善怀做的夜宵,又怕她来回的麻烦,因此竟留她在衙内住下,明日再回,叫王教谕见谅。   王碁意外之余,自然不满,但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在矮檐下,只能暂且忍怒。   其实,除了急切地想要质问善怀外,她不回来,王碁倒是莫名地松了口气,毕竟他的孽根还在恢复中,大概是吃了生平以来从未受过的屈,那份疼痛铭心刻骨,故而一想到善怀,那玩意儿就隐隐作痛,仿佛听见克星一般。   再加上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秦弱纤在,王碁恨不得善怀不回来,当晚上,故意扬声,叫秦弱纤住在东屋,实则等人都睡下,自然又跑到西屋一块儿睡下。   可这种障眼法,哪里瞒得住人,何况白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相处种种,也够看的了。   门房老钱跟小厮两个,尤其是小厮,起初因见秦弱纤楚楚可怜,便以为真的是王碁的亲戚妹妹之类,不料见如此情形,才相信了门房所说。   两个人凑在倒座房内,小厮垂头丧气道:“真晦气,以为是亲戚,没想到竟似通房。仗着娘子不在家里,竟然直接钻到老爷房里去了。早知道这样先前就不该放她进来。”   假如秦弱纤是王碁的妾室之类,虽身份卑微,但好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偏偏王碁说是“妹妹”,两个人如此睡在一块儿,自然就是苟合了。   老钱道:“我就说她的来历有些蹊跷。既然如此,也没法子,总不能咱们冲进去把她拉回来,好歹也是老爷愿意的。只不晓得娘子是否知道此事,唉……”   正说话,就听到里间秦弱纤叫人。他们两个忙上前,询问有什么吩咐。   秦弱纤指着躲在紫薇树下的那两只鸡道:“这两只扁毛畜牲十分碍眼,不如捉去杀了熬些好汤喝,也给碁哥补一补。”   老钱吓了一跳,小厮忙道:“主母先前吩咐,叫好生看着,而且都是蛋鸡,杀了可惜。”   秦弱纤道:“这宅子很是雅致,这两只却到处糟蹋,留着做什么?何况鸡蛋而已,只要有钱,要多少没有?”   小厮皱眉低头:善怀还问有没有野猫黄皮子之类,如今没见到畜生,却不提防来了只狐媚子。   无计可施中,门房笑道:“秦娘子说的也对,主母也曾提过闲暇时候要在耳房外头空闲院子里垒一座鸡窝,只不得时间,如今老爷病了要杀鸡,原本也使得,可我们两个都是不会杀鸡的……或者秦娘子会么?而且这里一应的做饭的油盐酱醋都没有,杀了也是白糟蹋了。不如过了今日,明儿再细细的摆弄?”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钱显然是看出了不能跟秦弱纤硬犟,所以一味顺着她说。   秦弱纤虽也听出他似乎有推脱之意,但他们两个说不会杀,难道硬逼着?她自个儿可也干不来这种活,何况天色确实已经晚了。   屋里王碁也道:“入夜了,黑灯瞎火的,就不必折腾了。”   秦弱纤这才恶狠狠瞪了瞪那两只母鸡,嘀咕道:“且叫你们多活一日。看明儿烧一锅开水……哼!”扭身回房去了。   她入内之后,老钱跟小厮对视,面上都流露苦色:别的事情他们做不成,主母出门前特意叮嘱叫看好这两只鸡的,难不成竟要被这狐媚子吃了?   小厮嘀咕道:“等晚上,我偷偷地把两只偷走,再扔些鸡毛,明儿只说给黄皮子叼走了,横竖等主母回来了好交差。也不让她得逞。”   老钱才笑道:“这个法子不错。就这么干。”   秦弱纤因捉不到善怀,便想拿她的鸡撒气,来到里间,见王碁正靠在桌边看书,她便凑近,先是捶了一会儿肩膀,又左顾右盼。   她心想先前在善怀房中搜出了“宝贝”,会不会这屋里也有,又想以后自己将住在这里,心花怒放,便在床头柜处翻找起来。   王碁起初只顾看书,没在意她的动作,由着她去。   等察觉抽屉响动、抬头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弱纤打开抽屉,却看到里头王碁叠好的衣物上面,放着一样金赤赤之物,灯光下,光芒耀眼。   她大惊之下,忙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竟然是一枚极精致贵气的金镯子!   秦弱纤眼睛都直了,想也不想便拿了起来,端详着便往手腕上套,惊喜交加,只觉着美不胜收,一边观瞧一边回头看向王碁:“王郎,这是哪里来的?”   之前王碁每每都给她买些钗环等物,也有银簪子,耳坠等,但这般贵重之物,自然从未有过,而且也超出了王碁所能负担的范畴。   可秦弱纤知道他在县衙当差,很受知县器重,自然也有许多士绅众人恨不得巴结,那些人自然是出手阔绰,若说送些贵重之物等,也是有的。   倘若真是那些人所送,那么这金镯子最后自然是要给自己的。   她可从没想过,这种难得的好东西,会给善怀。   王碁本来不想让她看见这镯子,知道她必定又会心动。   可到底没提防还是给她翻了出来。当即皱眉道:“别乱戴……那是她的。”   “什么?”秦弱纤有些吃惊,握着手腕上的镯子,生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她?这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给她?”   这幅口吻就仿佛善怀本就不配戴一样。   王碁便把知县夫人因善怀做饭做的好,特意赏赐等话都说了,见秦弱纤一脸委屈不忿,便道:“不是你的东西,别随便乱弄,这是知县夫人所给,过了明路的,戴在你手上算什么?拿下来吧。”   这简直比挖秦弱纤的肉还要疼,在炕上扭来扭去地不肯。王碁叹道:“别太眼皮子浅了,若是我买的,给你就给你了,这个不一样……你耐心些,以后等我……难道还能短了你这些好东西么?”   秦弱纤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把镯子摘下来,却还只管贪心地打量。   心中犹豫要不要立刻把善怀私藏玉佩的事情说出来……心想若王碁知道了,也许一怒之下就把镯子给自己了。   但好歹还有一些理智,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镯子放回去,又凑到王碁跟前道:“我听王郎的话,你可也要记得你说的,以后要补偿我。”   王碁笑道:“只要你好好的伺候,缺不了。”   秦弱纤趁机道:“我知道王郎的打算,是想要先稳一稳,但如今你已经带她来了县内,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村子里,你要么给我也弄一个房子……让我近便住着,要么就让我留在这里,也好就近伺候。”   王碁皱眉。   秦弱纤撅嘴:“以前你提起她,总嫌弃的恨不得立刻休了,现在却变了。”   “你不懂,不要乱说。”   王碁心里却自有一笔账。   善怀现在自有用处,不管对知县还是自己,另外,便是王桓发疯的那件事……当然要好好地熬两日,至少要等景睨众人走后,才好方便行事。   不过王碁心里确实是没想过要休掉善怀了,顶多以平妻之礼对待秦弱纤罢了。   当天晚上,自然不能干点别的,秦弱纤便凑在王碁怀中,两个人说些体己话,却反而比往日越发贴心情热了一般。   王碁又提起年少时候两人的相处种种,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   秦弱纤却极少开口,只应承着而已,渐渐地夜深,秦弱纤因忙碌了一整天,颇为困倦,王碁却还絮絮叨叨地提些少年心事,时不时地还会引经据典,吟上几句诗应景。   秦弱纤困的几乎要睡过去,却还得忍着哈欠,强做感动之状,幸而她强忍哈欠的时候,鼻子发酸引出了些泪痕,灯光下看着,闪闪烁烁,却如同被王碁的话感动了似的。   王碁见状,自己先动容了十分,虽不能做别的,却低下头在秦弱纤脸上温情款款地亲了几下:“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秦弱纤靠在他怀中,一片娇羞小鸟依人,心中却想:“真他娘的要困死了,有完没完,干又不能干……只张嘴闭嘴地说这些酸话有什么屁用。虽生了一张好嘴,却用不到好处……唉……”   她倒是想让王碁伺候伺候自己,只不过却很了解王碁的脾性,知道他骨子里还自诩是正人君子,“君子风骨”,怎么会主动弯腰俯就妇人呢。   秦弱纤心中恼恨,忽地又想起了善怀。   她因为玉佩的原因对善怀起了疑心,又因为善怀夜不归宿,怀疑更是加倍。   秦弱纤心中暗暗揣测:什么宵夜,必定是那个奸/夫把人留在县衙了,只怕两个人颠鸾倒凤……一夜春宵呢。   不然的话,不信京师的贵人会那样害馋痨一样,会如此不成体统地留一个举人娘子在县衙当厨娘。   秦弱纤心中发痒,一想到善怀有什么“奇遇”,恨不得立刻把此事告诉王碁,又恨不得立刻见到善怀,指着鼻子质问她,问问她当初有什么脸捉自己跟王碁的奸,她还不是一样?王碁到底是男人,三妻四妾,有些风流债是无妨的,她可是一个妇人,出身卑微,全靠着王碁,她竟不满似的,敢给堂堂的举人戴绿//帽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羞耻。   昏昏沉沉,入睡之时都已经过了子时。   两个人相互拥抱,睡得深沉,院子里轻轻地几声鸡叫都没惊动。   次日,天色微明,二人还缩在被窝里梦境沉酣,隐约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却不以为意,只当是门房如何。   秦弱纤一来昨日累倦的很,又睡得晚,因而未醒。   王碁却习惯了早起读书,迷糊中睁开眼,望见秦弱纤在身旁,先是一惊,继而想起昨日的事,又放松下来。   想到昨夜两人秉烛互诉衷肠,王碁不由微笑,可又看到秦弱纤半张着嘴,嘴角流着口水,又一愣,觉着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儿。   只是还未在意这个,他便觉着下头似乎恢复,低头打量,果真比昨儿更正常了些。   王碁大大松了口气。   唧唧喳喳,外头说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稀似乎还有善怀的声音。   王碁半信半疑,微微欠身侧耳倾听,果真是善怀道:“我的鸡……”   他听见这句,微惊,看看身边睡得无知无觉的秦弱纤,忙伸手推她:“快起来!”   秦弱纤正睡得香甜,猛然被推醒,还不知如何:“怎、怎么了?”   王碁忙把衣裳丢给她:“她回来了!你快穿好。”   秦弱纤呆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我当是如何呢,你怕她?反正都已经是过了明路了,又藏什么?不如趁机摊开了。”   王碁却并未有准备,大概是因为连吃了善怀的两次亏,有点“惊弓之鸟”了,听秦弱纤如此说,他心中一想,虽说这会儿公开,不算什么好时机,但也没法子,毕竟就算秦弱纤穿好了衣裳又如何,难道说两个人在在一起看了一夜书么?   先前仗着善怀懵懂不知,还可以肆意欺瞒,现在还说什么,不如顺理成章罢了。   索性就算闹起来,他也还是有把握可以压住善怀的。   当即王碁也不着急了,是一边穿外衫,一边细听外头的话。   秦弱纤也缓缓地将衣物穿好,一副有恃无恐之态,毕竟她现在认定善怀跟人有私,彼此“半斤八两”,所以更加不慌不忙了。   整理好衣物,秦弱纤出了门,走到屋门口,扶着门框向外看去。   果然是善怀,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大概是直觉,又或者是经验,秦弱纤第一眼看见善怀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   依旧是那一身粗布衣裳,依旧是那清水般的一人。   但……秦弱纤望着善怀,心跳的极快。   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风月场中的老手,秦弱纤一看善怀的神情气色,便知道她一定跟人有过。   平日里善怀都是利利落落的,毕竟做惯了家务农活儿的,不说静若处女动若脱兔,但看起来就透着清爽干练。   哪里如现在这样,双腿似乎有些虚浮,走起路来格外的慢,情形古怪。   隐隐一副被折腾狠了的样子。   且看她的脸,不再似平日里那清秀懵懂,脸颊上有很浅的桃花色,眼睛如能滴水一般,眉梢眼角,羞怯之余,一抹天然风流。   秦弱纤一口牙几乎都咬碎了。   昨儿晚上想起善怀在县衙如何,秦弱纤还觉着有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但现在看着善怀着神色,并不是自己多心,反而是大大低估了这妇人。   岂有此理,自己竟看走了眼,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外头跟人勾搭上了?难不成正因为外头有人了,所以昨儿才对王碁下狠手?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极歹毒的心肠了。   又或者真的是巴结上了京师来的贵人,尤其看那玉佩的材质花纹,显然非一般人所有,若真是这样,自然比一个举人……要体面的多。   秦弱纤心如被猫抓着一样,难受之极。   原本对着善怀还有三分心虚,如此一来,秦弱纤反而气盛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回来了,”秦弱纤微笑中带着一丝挑衅,“方才还跟王郎说,妹妹一夜未归,也不知怎样了呢。”   善怀冷冷地看着她:“你想吃我的母鸡?”   径直走到秦弱纤跟前,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打过去:“你害了馋痨了,什么都想吃!你再敢盯着我的鸡,我便把鸡屎给你塞进肚子里,叫你吃个饱。”   秦弱纤被她打过,知道她手重,挨了一巴掌后便忙挣脱后退:“王郎!”   善怀倒也没追,身上依旧有些没力气,不然秦弱纤不会轻易逃开。   就在此时,屋内王碁走了出来,忙把秦弱纤护住,呵斥道:“你能耐了,刚回来就喊打喊杀不饶人,谁许你这样轻狂的?”   善怀一扭头道:“我不管,反正谁敢动我的鸡,我便跟谁撕不开。”   王碁道:“谁要动你的鸡了,别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挨了一巴掌的秦弱纤怒妒交加,道:“好个贼喊捉贼,也是,若论起装无辜,谁比得过你去?”   王碁愕然,回头看向秦弱纤,莫名其妙。   秦弱纤满脸委屈愤怒:“我本来不想告诉王郎,怕你病中又动恼,只是实在忍不得了……”抬手入袖子里摸出那帕子:“你只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把手一闪,掌心里握着的是帕子包裹的玉佩,底下的穗子轻轻摇晃。   善怀愣怔,没想到她会发现这个。   王碁甚是疑惑:“这是……这是何物?”   秦弱纤忙道:“王郎,这是昨儿我找药罐子,无意中在她衣裳里看见的,我本来不想惹你烦恼,只想悄悄问她再劝她……谁知她这样过分,不由分说又打人。”   眼中含泪,她将那帕子打开,露出底下玉佩道:“你且看,这个东西可是随处可见的么?你倒问问她从何得来的。”   王碁原本大惑不解,当看见秦弱纤手中玉佩,顿时也呆若木鸡,他的眼力自然是有的,这种矜贵东西,只怕知县大人都未必配带。   “这……”他抢过那玉佩,又抬头看向善怀:“这是你的?你哪里来的?”   善怀抿了抿唇:“我……我捡的。”   这却也不是谎话。   “捡的?”秦弱纤却掩口笑道:“别说出来笑人了,咱们那村子,穷乡僻壤的,哪里来这种物件?我怎么没捡着偏让你赶上了?哎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老实规矩,其实才最……”   尚未说完,忽然被王碁用力拉了一把。   原来垂花门处,知县夫人跟另一位县内主簿夫人竟站在那里,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事,两人面上都现出惊愕之色。   这会子王碁变脸都来不及,只气恼而焦急地看向善怀,低声道:“你疯了,你带知县夫人一起回来,为何不提前告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秦弱纤就在身旁,又给两位夫人看了“热闹”。   秦弱纤虽没料到,但现在骑虎难下,既然知县夫人在,若坐实了善怀跟人有私,那这举人娘子的位子她自然保不住了。   “王郎,且问清楚的好。”她拉拉王碁衣袖。   王碁头大,死死攥着那玉佩,又瞪了秦弱纤一眼,忙迈步下台阶迎过去:“不知两位夫人驾到,实在失礼……”   知县夫人扫过门口的秦弱纤,呵呵道:“是我们来的不巧了,只因感激善怀妹子,又知道她乔迁新居,就想来看看,顺便瞧瞧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要添补的东西,没想到……”   主簿夫人也笑道:“怪道人家说,风流才子风流才子,越是有才的越是风流……不过,刚才听着说什么玉佩之类的?倒是叫人不明白。”   王碁面上虽还笑着,七窍生烟,头上冒火。   正欲暂且支吾过去,秦弱纤却走上来,屈膝道:“两位夫人来的正好,且请入内细说。”   知县夫人将她从头到尾扫过,挑唇道:“果然是个美人儿,怪道迷住了王教谕。”   两人进了门,走到善怀身旁,一左一右站住了,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秦弱纤把玉佩从王碁手中拽出来:“这个,是妹妹藏在衣裳里的……两位的眼力可帮着看看,是哪里的东西?”   善怀举手想要拿回来:“你还给我!”   秦弱纤道:“你是个好的,就别藏掖,我跟王郎原本青梅竹马,他早许我进门的,倒也不怕说出来,但是你呢?你敢说这东西是谁给的么?”   王碁脸上腾地红了,不仅是因为秦弱纤不知轻重、当着两位夫人的面儿承认了他们的事,更是因为……善怀很可能给他戴了一顶帽子。   两位夫人面面相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弱纤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道:“什么误会,只有王郎被蒙在鼓里罢了,王郎,你倒是问问她……都背着你干了什么!”   当着知县夫人的面儿,秦弱纤还有点分寸,并没直接说善怀在县衙如何的话。   王碁本来想“家丑不可外扬”的,但现在被秦弱纤架在了火上,一时也下不来台。   何况,他心中从未怀疑过善怀,如今乍然炸出这样一个雷,叫他脸色发绿。   当即咬牙切齿地:“贱人,你、你到底是不是做了什么?”   他见善怀垂首低眉,心中怀疑更甚,忍不住喝道:“快说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哪个野男人哪里得来的?”   知县夫人眉头紧锁,待要开口,忽然噤声。   只听院外脚步声响,一个声音却比脚步声更快地传了进来:“啧,王教谕好大的脾气。”   门口处,赭红袍烈色如火,金镶玉腰带勒着劲瘦腰身,景睨似笑非笑:“我竟不知,我何时成了野男人了?” [36]第 36 章:丢下他,跟我   王碁先听见那个声音,已经头皮发麻,又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更是眼前发黑。   景睨一马当先,他身后,左手边是唐谅,面上带着狐狸般的微笑,右手边跟着两名亲卫,各自佩剑带刀,气势凛然。   恶客临门,还赶在这个极其尴尬的时刻,王碁耳畔轰然作响,觉着自己今日多半犯了太岁。   此时此刻,竟然不知是该为了景睨的突如其来而惊恼,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惊心了。   因为过于错愕,他竟没留意善怀也在听见景睨声音的时候脸色大变。   知县夫人就站在善怀身旁,她虽跟善怀相识时间不长,但知道是个老实妇人,绝不是那种勾三搭四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何况这秦弱纤,分明跟王碁不清不楚,如今却来恶人先告状,把自己说的多清白无辜似的,实在叫她看不上。   若不是碍于王碁的身份,她早发作了。   此刻见善怀色变,也并未多心,只轻轻地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害怕。   善怀看着知县夫人摁落的手,目光又落在王碁手中那玉佩上。   当初藏起这玉佩的时候,尚且不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的事,甚至对于自己跟景睨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懵懂未解。   所以那时候是真的心无旁骛,只惦记着要物归原主。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知道了王碁跟秦弱纤的内情,又加上昨日在县衙里新学会的……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如秦弱纤所说,有了人了。   因而面对秦弱纤的质疑、王碁的责问,她竟然做不到泰然自若无事发生。   这块玉佩,正是先前善怀因救大原落水后,景睨头一回到家里无意中留在炕上的。   善怀察觉后便收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可惜照面的机会虽多,却总是不记得,直到王碁叫她到城里来,善怀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便一并卷起,准备碰面的时候好拿出来,免得落在家里不便。   哪里想到秦弱纤会到这里来,且给她翻找出来了呢。   还说是什么找药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她的衣物包袱就那么不大的一个,莫非还能在里面藏个药罐。   只是如今王碁的注意力也都在玉佩上,何况他也不会追究秦弱纤话中的小小瑕疵,毕竟他也清楚秦弱纤的性情,昨晚上当着他的面儿还翻箱倒柜把那金镯子也找出来了呢,何况不在他眼前的时候,有些事他很清楚,只是不愿计较、宁肯视而不见罢了。   景睨虽年少,人高腿长,走的四方步,极有气势,步伐如风,很快将到了跟前。   王碁死命地把心中的羞恼震惊压下,攥紧那玉佩,走前两步:“十九郎君如何到了?实在是意想不到……”   他尚未说完,景睨道:“我不到,又怎么知道自个儿竟成了王教谕口中的‘野男人’了呢。”   景睨一面说,一面儿脚步不停,竟是直接从众人身旁经过,只在路过知县夫人之时,向着她略一点头,倒是让夫人受宠若惊。   等王碁反应过来,却见景睨已经自顾自进了堂屋中,他抬头打量了一番,径直来至首位,一抖衣袍落了座:“我早说要来拜会,看看王教谕的新居,择日不如撞日,果然,这不是正好碰到了一出好戏?各位且入内说话,纵然过堂审案,也要一步步来。”   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说话间,还不忘摆弄旁边桌上的茶具,瞧见里头并没有茶,又叮叮当当地放了回去,言语举止,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天生的目中无人。   知县夫人先反应过来,笑道:“说的是,只顾在门口站着,腿都累了。”握着善怀的手,陪她进内。   王碁要是早知道景睨会来横插一杠子,就算真的坐实了善怀在外有人,他也绝对会先把这口气忍下去。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屋内,知县夫人在景睨下手坐了,主簿夫人却不敢落座,站在身后。   唐谅也只是站在景睨身侧,见善怀没动,便道:“我们这些粗莽之人,饭量且大,小嫂子要准备那许多人的饭食,实在操劳的辛苦,只想不到因我等的事,会让小嫂子被人误会……如今十九哥做主,必定无碍,小嫂子且先落座。”   善怀只是摇头,不肯坐。   知县夫人却拉着她,硬是让她在旁边坐了。   王碁听了唐谅的话,神色越发僵住。   他看看掌中的那枚玉佩,正欲开口,旁边知县夫人却已经对景睨说道:“听方才十九爷的话,难不成,这玉佩是十九郎君所有?可是为何会在妹妹手中呢?”   她相信善怀是无事的,自然是想让景睨出口解释。   善怀反而连看都不能看景睨,只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景睨瞥了她一眼,道:“据我所知,夫人似乎也给过一样东西她吧?”   知县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十九郎君说的必定是那只镯子了,确实,我因相谢妹子帮忙,又跟她格外投契,有心结交,所以才送了她那只我年青时候戴过的镯子,她还不肯要呢,是王教谕非要她收下,她才肯的。”   景睨道:“这不就结了么,这玉佩自然也是我赏她的。有什么可说,竟然还大张旗鼓地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岂不可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声。   王碁手中还拿着那玉佩,其实在看到景睨现身、承认这玉佩是他的时候,王碁便知道这必定是一场误会。   直到如今,他依旧觉着景睨这种人,跟善怀八竿子打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就好似天上的凤凰,跟地上的母鸡一样,想想都不可能。   如今听景睨这样说,顿时就信了八分。   谁知一直沉默的秦弱纤忽然弱弱道:“可是……刚才妹妹说,这玉佩是她捡的……”   从景睨进门,秦弱纤第一次见到这美少年,心中惊艳,无法形容。一时几乎也给他的容光四射天生睥睨所震慑,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景睨跟知县夫人说完了话,秦弱纤反应过来。   她这次进城,是打定主意不肯回村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细软种种都收拾妥当,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要留下。   因此昨儿才跟耗子一般,在这院子里四处逡巡查看,如同巡视领地。   因为王碁担心此刻娶她进门会影响他的官声,所以秦弱纤只能依旧做小伏低,答应再蛰伏一段时日。   横竖只要在王碁身旁,晚一步进门也没什么。   但谁让她找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呢?现成的把柄攥在手中。   何况又认定了善怀夜不归宿,是会情人去了,这两下子掀起来,还怕王碁不厌弃她么?兴许盛怒之下立刻休妻。那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便飞上枝头了。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两位的到来,对于王碁而言虽然很意外,并且想要先摁下那件事,但对于秦弱纤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原本还有点担心王碁依旧地想息事宁人,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见证,让两位夫人知道善怀的丑事,那王碁不想休妻,也得休妻了。   因此秦弱纤假装看不懂王碁想要自己住嘴的暗示,反而咬定善怀,更嚷嚷了出来。   本来她看出来了,在自己指责善怀的时候,善怀竟然没有反驳,那自然是心里有鬼了。   秦弱纤笃定,假如景睨不出现,自己指定可以成事。毕竟善怀不是个擅长扯谎藏奸的人。   她先被景睨的容貌神采惊住,又诧异于那玉佩乃是景睨所有……顿时想起当初王碁说景睨绝不可能看上善怀一事,秦弱纤也不想承认,似景睨一般的人物会跟善怀有什么……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她要趁热打铁,这才不辜负她好不容易抓到的这个机会,今日若不坐实善怀的罪名,她这一番发难,就成了跳梁小丑了……只怕还会引来王碁的迁怒。   因此就算慑于景睨的威势,秦弱纤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既然妹妹说是捡的,这位郎君却说是给的……似乎有些……对不上。”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过来。   王碁死死地盯着她,眼底闪出一抹恼色。   先前她在两位夫人面前张扬出这件事,王碁虽然意外她的唐突,但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一时顾不上她,只想向善怀兴师问罪。   如今情形转变,王碁也反应过来,心里恼怒秦弱纤这样不择手段、不顾大局,难道她不知道再闹下去,自己简直颜面扫地了么。   景睨却没有看她,他半垂着眼帘,面上是一副冷峭之色。   他身后唐提辖却笑看王碁道:“王教谕,不知说话的是何人?”   景睨显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主动搭秦弱纤的话。   唐谅很清楚。   王碁吁了口气,当初在村子里他家吃饭的时候,唐谅分明见过秦弱纤,也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明知故问。   脸上有些微热,王碁把心一横,道:“是……昔日相识的一位妹妹。”   知县夫人嗤地笑了声:“王教谕,人家先前都说了,明明是青梅竹马。迟早要进门的,你这样说,人家可会伤心的。”   王碁只得含笑摇头,心中已经把秦弱纤怨念了不知多少遍,早知道昨儿就该先打发了她,就没有今日这些令人头大的事了。   秦弱纤却正眼睁睁地望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王碁无奈,想到昨夜种种,到底把火气压下去,叹息道:“确实如此,此事已经禀告过家母,本正在……掂掇此事。”   善怀一直不曾做声,直到听见这句,她慢慢抬头。   景睨虽看着并不留心,但她一动,他便即刻察觉了。   善怀道:“你说什么?”   王碁被她盯着看,心中很是烦躁,索性道:“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就算她进门,最多也是平妻,毕竟越不过你。”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不约而同都看向善怀,毕竟都是女人,且都身为正妻,听王碁公然说要迎娶平妻,将心比心,这种话哪会好受。   秦弱纤在旁边心中暗喜,总算把这件事公开了,自己今日就不算白忙一场。   但若不能休离了善怀,到底还是有点……   她有些着急,怎么大家都不记得那块玉佩了呢。   善怀说是捡的,小郎君却说给的,明明对不上,难保他们之间有些猫腻。   可是看向景睨——今日景睨特意换了件艳色的衣裳,他很少这样穿,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美哉少年。   堂下光线略暗,他往那里一坐,却金玉生辉,夺目耀眼。   秦弱纤心中也不由疑惑:莫非跟善怀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或者是……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唐谅,谁知却正好撞见唐提辖望过来的眼神。   秦弱纤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这唐提辖什么时候留意自己的,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不禁慌张。   唐谅面上笑意不改,对王碁道:“倒要提前恭喜王兄了,又得一佳人。不过,可不要学那些负心薄幸的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王碁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如何。唐提辖却走过来,从他手中将那块玉佩接了过去,道:“当日十九爷给这玉佩的时候,我正在场,小嫂子是个实心的人,不肯收这样名贵之物,一再推辞,可十九爷给出的东西,又岂会轻易收回来,于是便扔下了,只说若不要便直接扔了就是。”   他说话间笑了几声,打量着那玉佩道:“好险没有摔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小嫂子才说是捡的吧?毕竟轻易说是十九爷给的,落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只怕还编排出什么不中听的,到时候只怕连十九爷的清誉也要不堪了。王兄,你说是不是?”   王碁额头有冷汗冒出:“原来是如此……”他不敢质疑唐谅,转头看善怀:“你……你也是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白弄出这些误会来。”   唐谅笑道:“只怕小嫂子仍是不敢要,存着心思要还给十九爷的。所以不肯先跟王兄说。”   他头先虽是捏造的话,但这一句,却又合情合理,歪打正着。   王碁也宁肯如此,只要天下太平,或者维持表面的天下太平就行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帽子,而且还是戴的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呵呵地笑了几声:“是我一时想窄了,果然如此……内人便是这样的脾性,先前知县夫人给她那镯子,她还坚持不肯要呢……只是也怪她不知轻重,这样的大事原本该跟我说一声才是。”   谁知主簿夫人在知县夫人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   知县夫人眉头皱蹙,看向秦弱纤,只见她的衣袖垂落遮着手腕,但隐隐地看出腕上戴着什么东西。   她看看秦弱纤,又看向王碁,欲言又止。谁知就在这时,唐谅忽然道:“知县夫人给的镯子必定也是极名贵的,小嫂子怎么不戴着?现放在哪里?我并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这玉佩都能给翻出来,难保那镯子……”   善怀听到最后才听出他的意思,此刻知县夫人也领会了,当即一笑道:“是我有些老眼昏花了,方才怎么觉着……这位秦娘子手上戴着的,有点儿像我给妹妹的那镯子呢。”   王碁一惊,却见秦弱纤捂着手腕,他才想起来,昨晚上说的高兴的时候,秦弱纤非要拿出那个金镯子戴上,说是要戴着过过瘾,早上就摘了,他见她那样兴头,也没忍心拂逆,早上起的仓促,竟忘了。   善怀已经站了起身,抬眸看向他们两个。   “你、你把那个镯子、给她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太生气,还是太伤心。   “不……”王碁本能地要否认,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难道叫他解释?刚一顿,袖子便给轻轻拉了拉。   秦弱纤低声唤道:“碁哥……”   王碁扭头看向秦弱纤,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此刻若自己否认,众人必定以为是秦弱纤自己偷拿了的,难道叫她一个弱女子担这恶名?   “我只是让她戴着耍耍罢了,戴够了少不得还给你。”王碁眉头微蹙,勉为其难地解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善怀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堂中众人一瞬都无声。原本漫不经心的景睨瞥向善怀,见她落泪,脸色也缓缓沉了下去。   王碁心中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令人头疼的事情解决了,又何必纠缠这种小事,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村妇,为了这种事哭闹,叫知县夫人看了,还以为怎样呢。   当即回头对秦弱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来。”   秦弱纤低着头,抚过那镯子,只能咬牙摘下来,垂眸看着,她走上前将镯子送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原本是我一时不懂事了,并没有想要占了这镯子的意思,只是觉着好看……你是最通情达理的,可别怪我。”   她嘴里说的百般委屈,眼神中却是满满地挑衅。   知县夫人起身,将那镯子接过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能随便乱占乱动的。镯子也好,人也罢。”   她拉起善怀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还是妹妹衬这个,你若嫌脏了,改日我再另外选个好的送你就是了。”   镯子挂在手上,金灿灿,沉甸甸。   善怀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我不许她进门。”   王碁一愣:“你说什么?”   秦弱纤越发靠近他,似乎也受到惊吓。   善怀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凝视着王碁道:“我不许你娶她进门,哪怕是妾也不行!”   “碁哥。”秦弱纤瑟瑟发抖,柔弱无依。   王碁也有些动怒:“少胡说,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也不必当着两位夫人跟十九郎君各位的面说。回头自然商议。”   “我就要说!”善怀却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娶她,只要我在,就绝不容她进门!”   从最初在村子里的蒙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王碁,又日常的各种差遣她帮她干活洗衣甚至做饭。这些都算了。   更加趁着她不在这里,拿了她的镯子,翻了她的东西,甚至还想要吃她的母鸡。   一想到那两只母鸡差点儿就成了一地的鸡毛,跟当初的黑子一样,善怀便浑身发抖,若母鸡给吃了,她是真的会跟秦弱纤拼命,因为对她来说,那不仅是母鸡而已,那是她的亲人,那是她……自己。   心中那股气,让善怀无法再如往日一样忍气吞声。   王碁大为惊疑,不晓得善怀是怎么了。竟一反常态跟自己对着干。还是当着这些要紧人的面儿。   原先他以为善怀老实懦弱,秦弱纤善解人意,没想到今日,善解人意的,差点让自己出了大丑,老实懦弱的,又站起来打他的脸。   要不是碍于景睨等人在场,这会儿只怕王碁就要上手了。   他暗中咬牙,觉着是不是因为没怎么打过善怀,所以纵的她越发胆大了,简直要骑在他头上了。   “闭嘴,”王碁觉着自己的脸皮都要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夫为妻纲,何况此事已经禀明了母亲,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善怀忍着泪:“总之,有我,就没有她……”   王碁气不打一处来,冷然道:“你还敢说?好……若真如此,我大可以七出之条休了你,难道你愿意?”   善怀胸口起伏不定。   秦弱纤先前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不能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心中激动,眼珠一转忙道:“碁哥不可……你若休了妹妹,她哪里还会有活路?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娘家是什么样儿的,多亏了你替他们撑着……她如今也只是一时冲动,你快消消火,莫要当真。”   看似安抚了王碁几句,她又忙走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可别再闹了,若惹的王郎真生气了,一怒之下休妻,你要如何自处?你要实在容不了我,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不让你为难就是了,你若肯容我,从此我宁肯做小,只听你的话……”   这几句话,王碁听得还算舒服。他觉着秦弱纤先前虽冒失,但这一步还不错,至少给了彼此台阶下。   王碁心中虽怒,却还想着顾全大局。   毕竟这是屋内的事,如今却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在这里讨论,王碁拿出十万分定力,对景睨道:“家宅私事,让十九郎君跟两位夫人见笑了。”   景睨嗤了声,眼睛却扫着善怀。   而他这一声突兀的笑,现场只怕也只有善怀能明白是何意。   昨日在县衙,善怀从午后,一直到晚上醒来。   她一动,景睨便走了进来,两下相对,善怀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惊心动魄,忙着要起身。   景睨挡在床前不许她下来:“上次你偷偷跑了,害我担心,派人四处找寻,这次却不行。”   善怀竟不敢面对他,只嘀咕道:“什么时候了,我、我要去做饭……”   景睨嗤地笑道:“我都吃的半饱了,你还想给谁做?”   善怀只是摇头道:“又不是单你一个人吃。别人就不管了么?”   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爱,俯身靠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饿死了才好呢。”   善怀不晓得他话中的意思,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清爽,虽还是先前衣裳,却似乎是被擦洗过了,吃惊不小。   原先不晓得这回事究竟是如何的,没想到才知事,就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阵仗。   善怀着实有些害怕:“你……我就算不做饭,也要回去的。”   景睨却道:“这些都不用操心,已经派人回去告诉了,何况……你这般情形,还能下地走动么?”   善怀稍微一动,果真觉着腰酸腿软,精疲力竭,好像在地里埋头苦干了三天三夜一样。   又依稀想到先前在太湖石中的情形,不由慢慢地捂住了脸,竟是无地自容。   当天夜里,景睨不许她离开,只是倒也没有像是白天一样缠磨她,好歹还有些分寸,担心折腾坏了。   善怀确实太累,又睡了一觉,朦胧醒来,不知几时。   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灼灼,景睨竟未睡着,正盯着她看。   善怀有些怕:“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景睨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以后如何打算?”   “什么?”   “你还想跟着王碁么?”   “那是我夫君……”她脱口而出,但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已经不是最初景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回答了。   景睨道:“你还当他是夫君么?”   善怀沉默,半晌道:“我们先前做的……是、是夫妻成亲……该做的么?”   她是认真求问。求个确切回答。景睨心头却微微一荡,“嗯”了声,道:“洞房花烛夜,便是如此。”   善怀怅然若失:“那……夫妻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做,那就不算是洞房么?”   景睨忍笑:“如你跟王碁那样,一个睡炕,一个睡床?当然不是。那是他糊弄你的。”   “我知道他看不上我,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凑近了,抚着她的脸道:“不许这样说,那是他自个儿眼瞎心盲。”   善怀避开他的手,却又一笑。   景睨问道:“你笑什么?”   善怀道:“我笑……那天晚上我看到夫君在秦……她那里,两个人那样,我还生气……却没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了。”   景睨明白过来,嘶了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又不是自愿的……”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于是改口:“你原本都不晓得这种事是如何,他们两个非但故意勾搭,还故意耍弄你,哪里一样了。”   善怀道:“可我……毕竟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景睨问道,眼珠转动:“不是贞节烈女了?或者你……不知道如何跟他交代?所以我问你以后如何打算。”   他果然聪慧,举一反三。   如今重新提到这个话题,景睨凑近道:“不如,丢下他,跟我吧。”   “什么……丢,跟你又做什么?”善怀睁大双眼。   景睨道:“你随我回京,我自然会妥善安置你,绝不会亏待你,至少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比在他那里强上百倍。”   他想起她手上的粗粝薄茧,想到她在王家受的欺压,跟了他,至少会锦衣玉食,也不敢有人对她吆五喝六。   善怀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先前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条件……还作数么?”   景睨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一顿,忽然想:“她这时侯提起来,难道……是终于回心转意,要跟着我了……或者是想要提条件,对了,必定这样……可若是想做当家主母的话,以她的出身自是不可能的,但若做个妾室,自是无碍。但愿她别不自量力才好。”   侯门公府,非同一般,他又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人,就算他身边的奴仆跟班,都比寻常的官宦有体面。   当初在京师,便有好些四五品官员之家,愿意把女孩儿许给他,哪怕是做妾,联姻是假,要紧的是搭上他这个人。   所以在景睨看来,善怀能做他的妾,已是极不错的安排,至少,和她跟着王碁比较,一定是天壤之别。   而景睨在未曾遇到善怀之前,情窦都未开,更不知婚姻为何物,如今能想到有个妾室,对他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一想到这些日子总是惦记着善怀,如今善怀很可能主动要求跟着自己,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喜悦攒动,只盼她别说出太过的要求就行了。   景睨道:“当然作数,你想好了?”   善怀道:“那……你真的会答应?不会反悔吧?”   景睨心头微沉,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还道:“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答应。”   善怀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那我就说了……我想你答应我,以后……”   景睨屏住呼吸,前所未有的认真,越来越觉着她可能真如自己所想那样。   只听善怀轻声道:“我想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如今日这样……我跟你不是夫妻,这样是不对的。以前不知道,以后,是断断不能的了,我只想要好好地过日子。你能答应我么?”   景睨觉着先前还趴在云端,又被这几句话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高低起伏,让他耳畔忍不住轰鸣。   “你……你再说一遍?”   善怀以为他真没听清楚,便又道:“你以后别再跟我做这种事了,我只想安生过日子。”   景睨窒息,脱口道:“安生过日子,跟王碁么?”   善怀沉默,没有回答。   景睨以为她是默认了。   但善怀当时心里想的是,就算不是跟王碁,也要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毕竟,她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   善怀以为自己提的要求不算过分,景睨是会答应的。   谁知小郎君似乎生了气,他本来面对着她,在听完她的话后,便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了她。   善怀想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可看出他不太高兴,而且两个人睡在榻上,未免有些危险,她很怕惹恼了他,万一又跟白天一样……她还活不活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忍着不适,又睡了过去。   直到早上醒来,却见景睨已经穿戴妥当。善怀估摸着情形没有那样危险了,便又问:“昨晚上我说的那件事,你可答应么?”   景睨暗中攥了攥拳,背对着她,将出门的时候才丢下一句:“我的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但如果你……真心想如此,我自然不会勉强!”   直到如今在王宅之中,一心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善怀,仿佛被逼到了绝境。   秦弱纤的那把手段,景睨看都不消看,对他而言,她的手段未免低劣,毕竟跟侯门甚至后宫之中的那些狠角色比起来,秦弱纤尚未入流。   只能哄哄王碁罢了。   两位夫人因也是后宅之主,自然也瞧出来了。都替善怀不平。但毕竟这是王碁自家的私事,他们不便插插手。   知县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善怀姑且忍耐一时之气。   虽然她知道秦弱纤方才的话,虽看似体谅,但实则很有煽风点火之意,秦弱纤吃准了善怀离不开王碁,所以公然又提什么她的娘家,故意刺她。   可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毕竟,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都是小事,王碁再怎么偏爱秦弱纤,善怀还是他的正妻,他如今是举人,会试之后焉知不能一飞冲天,莫说是弄一个妾进门,就算是弄十个,又能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因为这点子小事而真的丢了这个金龟婿,那才是天字头一号的傻子。   知县夫人打圆场,她拉住善怀:“妹妹,男人嘛,不过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不必为了这些动真怒。”凑近善怀耳畔,低低道:“姑且先忍耐,只管答应他们,只要进门,你毕竟是正妻,怕她怎地,自有法子摆弄。”   主簿夫人也劝:“对啊,原说了越是才子越是风流……我们家的那个也是同样的,没法子的,谁叫我们做女人的命苦呢。”   她们两个自然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善怀着想。   善怀抬头看向王碁,颤声唤道:“夫君。”   王碁微怔。   景睨眯起双眼。   “夫君,”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王碁:“算我求你……你不要让她进门,你答应我,我们……再跟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王碁愕然,秦弱纤盯着善怀,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善怀缓步走到王碁身旁,拉住他的手:“夫君,你答应我好么。”   王碁惊讶之余,心中有一点得意,他见善怀服了软,认定她还是先前那样,毕竟秦弱纤说的对,她离开自己,活不了,只要不是傻子就清楚这个道理,善怀虽笨笨地,但她不傻,她绝不会、也不敢走到哪一步。   “别再胡闹,像是妒妇一般,就这样不容人么?”王碁想到自己被她连伤了两次,不由抽出手,冷道:“我是念及旧情,不愿糟糠妻下堂,你也不要闹得太不像样,不然我也只能休妻了。”   “你……休……我……”善怀呼吸不畅,只攥着他的衣襟,指着他,手不住发抖。   王碁喝道:“做什么?”毕竟吃过亏,心里惊悸,正要将她推开,善怀却顺势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非同一般,鲜血刷地涌了出来,善怀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在这一下上,竟不肯松口。   王碁惨叫,魂飞魄散:“疯妇!”下意识要去打她,冷不防一只手臂架过来,将他的手隔开同时轻轻一拍善怀后颈,另一只手臂揽住腰,把她往后带离开去。   王碁瞧见动手的是景睨,但也顾不上细看,只管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见那块肉都仿佛被咬下来似的,他又惊又怕又且疼的钻心,还担心会不会伤到手影响自己写字,气怒惊急攻心。   秦弱纤凑过来尖叫,唐谅也忙闪身到跟前。   现场乱作一团,只有知县夫人惊愕地望着抱住善怀的景睨……望着他熟练自然、毫不避忌地把人擒抱过去箍在怀中的姿势,后知后觉地察出些许异样。   景睨低头看向善怀,见她眼中噙泪,神色恍惚,嘴边全是王碁伤口的血,看着格外惨烈。   他想也不想,当即抬起袖子给她擦拭。 [37]第 37 章: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叫她清醒清醒   景睨这般不避人的动作,落在知县夫人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这若是别人如此,倒也罢了,但这位小爷从来至县内,虽并不显山露水,甚至表面上众人都以孙虞候为尊,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事实上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   而孙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称,可见其身份必定在孙虞候之上,恐怕还是不能轻易提及的人物,孙虞候众人这才讳莫如深。   他虽然住在县衙,但除了随行亲卫,其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连知县几次试探都无法接触其人,只回头跟知县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来知县夫人并不很信这话,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自然也见过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后来在他们出入之时,知县夫人总算见了真容,当即也是惊为天人。   年纪不大,仿佛是富贵门第娇养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贵宦的衙内,但通身上下那种孤清疏离,无形中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却并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所能有的,倒像是从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亲贵戚。   知县夫人暗自惊心,搜肠刮肚寻思,究竟是京内哪一户高门中的子弟,但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见景睨亲自来王碁宅中,知县夫人起初确实以为景睨是对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还特意去了王碁乡下的老宅……因为这个,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好亲近、叫人摸不着底细的小郎君,竟然会在如此慌乱之时,先行把善怀抱离王碁身旁。   知县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后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景睨会喜欢吃善怀做的东西,为什么听到说善怀昨儿只做了一餐早饭,午晚饭竟全没有,她原本把厨下的事都交给了善怀,加上杜五等也没有叫唤,所以没有留心,直到晚间才听闻,派人去问,是那位唐提辖说新来的那位贵人,留善怀做夜宵,就不叫她干别的了。   至于新来的杨公公,一看那容貌举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这些人脾气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们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善怀能否应付,盼着千万别出纰漏。   只是,因为这位公公的到来,自然更确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儿早上,知县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杨公公跟善怀从内院走了出来,且走且说话,这老公公看着倒是和颜悦色,时不时还笑了几声。   隐隐地只听他笑说道:“你那夫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好娘子。”   知县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爷还特意派人去问情形呢,今日正是时候,当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着瞧看宅子为名头,不过是为亲近善怀、同王碁打好关系罢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王碁,如今看来,竟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时王碁疼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秦弱纤嘤嘤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难道要害死碁哥么?再过几个月就是会试,莫不是存心要毁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几乎晕厥,闻言一震:“毒妇……我必饶不了你。”   知县夫人反应倒是快,忙挪到善怀面前:“好妹妹,倒是罢了,何至于就气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当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只不过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伤筋动骨的怕什么?何况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当即又吩咐外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秦弱纤随时随地都要上眼药,见被知县夫人挡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终身要依靠的人,何况先前的伤还没好,我真巴不得这是伤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涌了出来,竟把其他对于前程的顾虑、对于善怀的怜惜、以及那不可言说的贪恋之心等都盖住了,冷对善怀道:“你还有一点儿为人妇的样子么?屡次三番地伤我,我岂还敢继续留你?也罢,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县夫人一震,刚要开口,又回头看向善怀——顺势又瞧景睨的脸色。   却见景睨仍是揽着善怀的腰,却并没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善怀而已。   善怀则半垂着腰,仿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荡荡,又似被大石压住,几乎窒息。若没有景睨揽着,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县夫人眼见如此情形,心头惊跳。   就在这时,善怀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发现腰间还被景睨揽着,善怀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着王碁。   知县夫人竟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紧张,更惊愕于善怀那随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个不相干的人,竟似浑然不把这小郎君当回事。   善怀盯着王碁,眼中仍有大颗的泪将落未落,脸颊上也湿湿的。   王碁方才看见景睨拦着她,略觉诧异,但只当是景睨将她拉开的缘故。   “你现在要求饶已经晚了!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越发没有规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举,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顾查看王碁的伤,并没有留意身后,此刻还急着为善怀说话:“罢了罢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闹而已,何必把话说的这样死。”   王碁哼道:“我并不是吓唬她,似她这样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干净!”   主簿夫人突然发现知县夫人竟没有吱声,她本能地觉着不太对劲,便强忍不言。   “妹妹。”知县夫人走到善怀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怀置若罔闻,轻声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本来还想着,善怀必定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求自己呢。   秦弱纤心头巨震:“你说什么?你竟然……你竟然让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听见了,却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怀是说错了,或者一时赌气,或者……她说完后恐怕又会后悔。因此心中竟十分着急,恨不得问问众人是否都听见了。   善怀道:“是,你听的没有错,就像是你们那天晚上商议的,休了我,娶你进门,从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这房子里,也不用跟先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纤被说的略有些脸红。王碁死盯着她,心中虽然仍是惊怒,但隐隐地又有一丝不安,他好像发现,善怀有些反常……事实上,自从上回被善怀把他两个捉了先行后,她就变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他就屡屡受伤。   “你、你以为我不敢?以为我说说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怀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虽无血色,但神情却仿佛死水一般,她没有理会王碁,只是转身进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县夫人一个激灵,抢在景睨跟前随着善怀入内,道:“妹妹,你要做什么,可别想不开……”   唐谅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善怀进了屋内,略一打量,见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着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开了,几件粗陋衣裳堆叠在那里。   她走上前,望着那几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泪不觉就滴落下来,善怀却一言不发,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过来,包在包袱里。   知县夫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怀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举手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才给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县夫人眼中透出震惊之色,见她推了要走,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这个人好,我岂会如此?若是换了外头那个,你看我给不给?横竖你帮了我跟老爷大忙,你虽觉着礼重,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你务必要收着,你若嫌弃不肯要,出门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善怀本来很是坚决,见她如此,便没有多言。   知县夫人倒是叹了口气,方才她看清善怀包袱里的那几件简直快赶上抹布的衣裙,大为惊讶,先前看到善怀身上穿的不起眼,还以为她是因为要下厨,所以只穿那些,实际必定还有好的。   哪里想到竟都是这样的,王碁好歹是个举人,举人娘子不说是满头珠翠衣着锦绣,也该体体面面,倒是外头的秦弱纤,衣物首饰乃至描眉涂朱,一样不缺。   知县夫人不觉也替她心寒。   当初给善怀镯子,确实有一大半是冲着王碁,另外便是觉着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却来帮厨,自然也要补偿些。   可直到现在,知县夫人的想法自然大变,她原先虽不太知道王碁的屋里事,可在这里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给善怀点好东西,这样赤诚之人被如此辜负耍弄,她也不服,更何况……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外头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无法忽视的人呢。   善怀走出门,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景睨却不在堂屋,门口处,是唐谅的衣摆一闪。   见她出来,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见她手中拿着先前那个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纤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王郎不过是气急了的话,你难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难道以后不活了么?”   善怀并不看她,只说道:“当初没有嫁给他的时候,我也还有一口气,也没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时候那样苦不堪言罢了。只是害怕会再走窘迫绝望、暗无天日的路罢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活呢?又怎么不是被蒙着眼,暗无天日的呢。   两位夫人说让她忍气,但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更何况知道,秦弱纤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团团转,她进了门,自己必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别的厉害妇人,或者会先退一步,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但善怀没有那种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没有见机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对着秦弱纤低头,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善怀这一句话,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脸上,他站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今日头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善怀呵呵一笑,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头一动,心竟狂跳起来,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心里大叫:他希望善怀服软,希望善怀回头认错,那么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再休妻。   善怀垂首,却并未回头,只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鸡,是我捉回家的,是我从小鸡仔养大的,我要带走。”   什么?那两只鸡?   她只要两只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碁只觉着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他几乎灵魂出窍,身形一晃。   秦弱纤急忙挽住手臂,扶着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给他在胸前顺气,一边唤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双眼一闭一睁,便见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门去了。   “你、你……”王碁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抓住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滚!走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别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声嘶力竭,恼羞成怒。   善怀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谅在他身边,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见状他急忙要出手,却给唐谅抢先拦住,探臂拉了善怀一把。   善怀也没留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见小厮跟门房老钱两个站在一块儿,小厮怀中抱着之前她盛放母鸡的筐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   老钱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着有多不易,也见过一些门户,男男女女的事,无非都是那样。   但他为善怀不值,虽昨日才相见,但对于善怀,是打心里喜欢。可凭什么……好不容易陪着王碁到了举人,却要把人拱手让给一个狐媚子。   老钱跟小厮都是下人,不能对主家的事多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是门清。   善怀张手把筐子接了过来,低头看里面,两只鸡挤在一起,这会儿探头往上看,看见善怀的时候便咕咕了两声。   就在善怀要出门之时,却见外头呼呼啦啦又来了一群人,迎面看见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门房了老钱忙迎着问:“不知各位是……”   原来此时前来的,正是县衙内跟王碁相识的同僚,听闻他害病,便一起前来探望。   其中就有县衙主簿,县丞众人,毕竟王碁炙手可热,隐约又听说连京师来的贵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因此众人自然都愿意来“结交”。   这些人里,多半都没见过善怀,只瞧见她的打扮,又抱着筐子,还以为是王碁找的厨娘之类,便没有理会,只纷纷向内去了。   堂中,王碁才缓过劲儿来,又看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他的耳畔嗡地发声,怎么偏偏是赶在今日……简直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善怀没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出了门。   在门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回村子的话,那里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经以为会在那里躲避风雨度过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这里。善怀抱着筐子,转身往前走,过了倒座房,旁边高墙上有一道影子轻轻地跃了下来。   屋内。   王碁濒临崩溃,却又有这许多同僚来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应对众人。   自从以举人身份被知县大人引入县衙,他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淡然风雅、从容自若的风貌,没想到头一次这样窘迫狼狈,竟被众人撞见,这才是斯文扫地颜面全无。   那来的众人见堂下气氛诡异,且知县跟主簿两位夫人也在,另有一个看似衣着得体的袅娜佳人,跟王碁十分亲密,便即刻认定了是举人夫人。   只不晓得为什么王碁一脸的如丧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鲜血淋漓,不知如何竟伤着了。   正好请的大夫到了,入内查看,虽然咬的深,还好没有伤到筋腱,只是要小心养护,不然若是伤口恢复的不好,或者长歪了,未免牵动手指,恐怕会影响日后写字。   众人闻听,都顾不上寒暄,围上来问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过去,那还干净,此刻却只能强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说“家门不幸”。   知县夫人原本要跟着善怀去、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可见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隐约有数,因此竟不着急离开。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谕,方才原本是你说的话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弃,纵然娘子有错,也该容她缓和缓和,怎么就说到要休要离的地步呢。”   在场众人多是一愣,原来其中只有主簿见过善怀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纤不离王碁左右,自然越发认为是举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诧异,不知为何知县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着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赌气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实在叫人悬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来,从长计议。”   秦弱纤心中暗气,道:“两位姐姐虽是好意,但先前又何尝没劝过妹妹,可明明是她做错事在先,却不思向夫君认错,反而一意孤行定是要走,有恃无恐似的,难道竟还要夫君转求着她么?从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簿夫人忍无可忍:“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你是什么身份?便在这里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本来王教谕跟夫人没什么大事,都是你……”   她还要说,主簿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笑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就不必多话了,既然今日王兄有事,我们便改日再来,你只保重身体为要。”   说完后便率先带了夫人告辞而去。   知县夫人便也顺势要走,王碁起身相送,夫人道:“不必了,教谕身上有伤吹不得风。倒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王教谕虽才高八斗,只怕也有一叶障目,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时候,将来可别后悔才好。”   这两人离开后,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便也都借口离去。   直到此刻王碁才发现,竟不见了景睨,也不知他何时不见的,正疑惑中,就见唐谅从门口走进来。   原来他并没有离开,从开始之时就在外头站着,只是不想跟那些衙门内的人照面寒暄罢了。   王碁道:“唐兄为何竟在外头?十九郎君呢?”   唐谅瞥了眼秦弱纤:“他是个没耐心的人,就先走了。”   王碁却也没有多想,反而觉着那瘟神早该离开,看看上了药的手指,苦笑道:“唐兄,你瞧瞧,哪家当家做主的男人,如我这般的?她反倒跟我闹脾气了一样。”   唐谅叹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碁道:“我这个本不难念,只是她不知怎么了,从知道了我跟纤娘的事后,邪魔附体了似的,三天两头跟我动手。我也是有苦无处诉,反正今儿已经丢了脸了,也不怕说给你知道。”   唐谅道:“这个可看不出来……小嫂子从来温温和和的。怎么就动手了呢?”   王碁自然不会说的详细,只道:“她以前倒是好,最近实在不像话。今日更加混账,叫我忍无可忍。”   “那……王兄真的要休妻么?”   “不然又如何,难道真要让我求她回来,那是做梦。”   “若小嫂子跟王兄休离,怕真是没了活路,先前看她收拾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着实寒酸,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王兄不心疼?”   秦弱纤在旁静静听着,有些担心。   王碁哼道:“心疼?我心疼她,她倒是不心疼我,你看她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是怕了,赶明若留她在身边,别真的干出谋杀亲夫的事。”   唐谅嗤地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总之如今这地步,都是她自找的,好日子不想过了,让她吃吃苦头也罢。”   唐谅说道:“那王兄是铁了心要休妻了?这若传扬出去,对小嫂子名声也大不好,别真逼出人命。毕竟,王兄还有功名在身,以后或许还要更进一步,可不能留下污点。”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王碁,想到上次王桓说善怀要寻死……她万一真想不开,岂不是连累自己。   秦弱纤在旁道:“那不若和离,好聚好散就是了,只是却要提防她娘家的人不答应,他们未必愿意放开王郎,万一来闹……”   唐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秦娘子倒是有些算计。”   “我也是为了王郎着想。”秦弱纤忙低下头。   王碁却想到一个人,忙叫小厮入内,道:“你去宝丰楼问问,先前说的那个姓向的账房到了没有,若到了,便请他即刻来一趟。”   唐谅同王碁说了这些,探知他的打算,便起身告辞,王碁也并未挽留。   等唐提辖去后,秦弱纤道:“别的都罢了,只便宜了她,那个金镯子很该留下,毕竟知县夫人也不是冲着她的面子给的……”   倒不是秦弱纤眼皮子浅,那样大一个镯子,做工又精致,就算买不到如今住的房子,买一所小些的也绰绰有余,若是留着家用,足以支撑好几年。   不料秦弱纤还未说完,王碁抬手,“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   秦弱纤猝不及防,往旁边趔趄一步,捂着脸吃惊:“王郎?”   王碁眼睛竖起,道:“今日都是你惹出来的!好端端地你为什么翻出那个什么玉佩!若不是你多事,如今我又何至于在众人面前丢脸……到这种地步!你还敢说!”   秦弱纤眼圈微红:“我、我见她那样无礼,一时生气,也不忍心王郎被蒙在鼓里才……”   王碁道:“你看到知县夫人到了,就该收敛,你反而大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我休了她,这个不难,你不该把我也算计在内,甚至拿我将来的官路当儿戏。你可知道今日我在知县夫人眼中是什么人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若我不能上进,你难道就高兴了?”   秦弱纤凄声道:“我不知道……是我想错了,王郎,我原本没想那些,只以为是她错在先……就算夫人也该助着你才是,毕竟她那样的人,要才学没才学要出身没出身……要不是看在你面上,夫人又岂会跟她结交。”   王碁咬牙切齿:“这可未必,今儿我看夫人很想为她出头,方才不惜在众人面前揭破出来……”说到这里,王碁心中隐约也觉有些怪,按理说知县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该是会意气用事,就算发现自己跟秦弱纤的事,也该分清孰轻孰重,怎么竟然为了善怀针对自己呢?   秦弱纤道:“她说两句也不算什么,横竖真正做主的是知县老爷,她不过是觉着自己也是正妻,天然的就想站在她那边罢了。”   她这个角度,王碁从未想过,但也有些道理。   沉吟片刻,王碁沉沉道:“待会儿向家舅爷兴许会来,你不要出面。”   秦弱纤心跟着跳:“王郎,你又叫他来做什么,不是要休了她……或者和离的么?”   王碁道:“哼,我自然是要休她的,但也不能这样放她安生。”   “我以为王郎舍不得她,想让向家舅爷叫她回来呢。”   “回来?她走的轻巧,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王碁冷笑:“厢房里有笔墨纸砚,你给我研磨!”   秦弱纤眼睛一亮,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王郎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写……写那个?”   “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叫她清醒清醒。”王碁满面阴沉。   秦弱纤不敢怠慢,慌忙去寻纸笔。   轰隆隆,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传来。   向善礼怀中揣着王碁给的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前王碁说给他在宝丰楼里找了个做账房的活计,他才来了两日,兢兢业业,本来生恐出错,谁知掌柜的对自己极为客气,有些他不懂不会的,还有专人前来教导。   向善礼不傻,他很快明白了,人家并不是真的缺一个账房,而是缺一个……跟新科举人、县内教谕沾亲带故的账房。   他的差事很清闲,虽然向善礼已经尽力在让自己学,可他清楚自己的差事是怎么来的。   宝丰楼不比别的地方,县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每天客人们剩下的酒席肉菜等,倒都倒不完,向善礼吃的好,月俸又高,一想起王碁来,便对这个妹夫感恩戴德。   若不是怕贸然前去县衙会打扰王碁,向善礼早赶去致谢了。   没想到王碁主动派人找他,起初向善礼不知何事,来至宅子,望见这样气派的宅子,呼吸都停滞了,只为善怀高兴,觉着善怀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他们这一家子,也总算有了盼头。   谁知这想法,在到了王碁跟前之后,便烟消云散。   王碁给了他这张纸,让他过目。   “和离书”三个字,好像是杀头的刀,架在了向善礼的脖颈上,他毛骨悚然地看完了不长的文书,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妹夫,是善怀做错了什么事么?我替她赔礼……”虽然向善礼觉着善怀那性子,决不至于会做出什么悖逆的事,但他不敢质疑王碁,于是只能往自己身上揽。   王碁冷冷淡淡说:“也没什么,只因为我要纳个妾,她就闹翻了,还咬伤了我。”他抬了抬手让善礼看,又道:“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也懒得转述了。只是她虽然如此狂悖,我到底念在几年夫妻情分,所以叫了舅哥你来。这张和离书你拿着,叫她看看,若她还是执意心思不该,就叫她画押,我自会递送衙门,从此一别两宽。”   “不不!不会!”善礼急忙否认,他听了王碁的话,只当是真,认定了善怀是为了他纳妾的事跟他吵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   而且自从王碁中举,向家村里不少人就在传扬说王碁会纳妾之类的话,甚至连向家人自己私下说起来,也觉着难免。   善礼想要劝说善怀不要想不开,别为了这种小事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王碁道:“她赌气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回村子了,也或许是去了县衙,劳烦舅哥找找吧。”他挥挥手,有气无力、身心俱疲一般。   向善礼哪里敢说别的,连声答应,退了出来。   他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又为此事觉着迷惑,又且惊心,很想立刻找到善怀,问个究竟。   善礼觉着善怀不像是那样轻狂的人,也许其中有误会,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走错了路。   何况,善怀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们合家,眼见生活才得了一丝指望,自己在宝丰楼堪堪稳住脚跟,万一……   善礼在外头转了很久,先去城门口打听,询问有没有如善怀一样的妇人出城,又拜托了人,分别去牛头村跟向家村家里询问。   最后,才又跑去县衙,只问王教谕的娘子在不在衙门里,衙差倒是客气,进内探听了一阵子,说不曾回来。   善礼脚都跑软了,又冷又累,只能先行返回宝丰楼,谁知才进门,便给掌柜拦住,道:“发生什么事,如何才回来?”   向善礼哪里敢提,只敷衍说家里有事,掌柜的才道:“没大碍就成了,先前有个妇人,说是你大妹妹,我叫人带到你房中暂时歇脚去了。”   善礼大惊,顾不得道谢,转身就跑,掌柜的还想再说,他已经走了,不由“啧”了声:“唉,回头再问吧,那少年看着也不似……他们家里的人啊,倒不知什么来历。”   向善礼匆匆来至自己房间,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里头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早说过让你扔了他,跟我走就是了。”   善礼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少年继续道:“你不会……反悔了吧?”   善礼猛然将门推开,看清面前所见,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   就在他面前,善怀趴在桌上,而在她旁边,却是个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手搂在她的肩头,额碰着额,似乎在说什么话。   向善礼惊心动魄,听到身后脚步声,赶忙入内,用力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一般。   桌边善怀听见动静,这才慢慢抬头,看见是他,喃喃唤道:“哥哥……”   “你……他……”善礼眼睛发直,指着景睨问善怀:“他是谁?”   善怀看到善礼,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忍了半天的心酸,竟按捺不住。   “哥哥……”带着哭腔。   善礼的目光却在她跟景睨间逡巡:“这是怎么回事,妹夫说你因为不许他纳妾,要跟他和离,难不成不是为这个……他到底是谁,你跟他又是如何?”   不等善怀回答,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可别犯糊涂!”   景睨生得太好了,年纪又小,偏偏跟善怀举止亲密,方才又说了那些话,不由得善礼不生疑惑。   原先他就觉着,以善怀那温吞胆怯的性子,怎么可能因为王碁要纳妾就跟他闹起来,甚至到了和离的地步。   如今看到景睨跟善怀“搂搂抱抱”,善礼血液都涌上脸,还当善怀学坏了,竟然迷上了来历不明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又公然带着这样人来找自己……行如私奔。   她必定是因为这个误入歧路,才跟王碁闹翻。   他当即把善怀拉到身后,瞪着景睨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竟敢勾搭良人!你……你用了什么甜言蜜语诱骗了我妹妹?你有什么图谋?小心我报官告你拐带!”   景睨扬眉,但笑不语。   善怀挡住他:“不是、哥哥……”想到方才善礼说“妹夫不许纳妾”的话,善怀道:“你见过王碁了?”   善礼听她直呼其名,心头一凉:“是,我见了他,甚至……”他捂了捂放在胸口那张和离书,烫的他难受:“妹妹,你听哥哥的,千万别钻牛角,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你跟我回去,好生跟他致歉,他必定回心转意……照常过日子……”   善怀垂头:“我不回去,我没有错。”   向善礼眼中透出怒色,气的从怀中掏出那张和离书,一抖:“你看明白了,他把这个都写好了,你要还傻犟,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我的好妹妹……”   善怀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抿了抿唇,眼中却闪出泪光。   向善礼拉住她:“行了,跟我回去道歉,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好,都要让妹夫息怒。”   善怀用力将手抽回来,退回桌旁:“哥哥,我早想好了,我要跟他和离。”   她的声音很轻,但意味坚决,小小的房间里好像有雷声响起。   向善礼的脸色如鬼:“你胡说什么?你……”他实在想不通,向来很乖顺的善怀怎么会这样……变了个人似的。   忽然看见旁边的景睨,望着小郎君双眼有光、容貌俊秀的不像话,善礼觉着刺眼。   正经好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这样秀美出色,又穿的这般奢侈华贵,再加上他先前搂抱善怀时说的那些话,轻浮,狂浪,无耻!   善礼心中认定:“真是为了他?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相公,不要有出息的举人夫君,还想跟他私、私奔,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骂着骂着,愈发心惊:“你不会已经跟他……”那不堪的话,竟无法出口。 [38]第 38 章:盖章   善礼盯着善怀,简直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并未说完,说的也不详细,善怀竟没想到他指的是什么,满心都是觉着善礼是误会了,小郎君可不是什么吃软饭的,自己也没有私奔,至于跟王碁和离,也并不是为这个。   先前她离开王宅,本不知要往哪里去,景睨赶上来,要带她回县衙。   善怀不肯,毕竟之前已经跟他说明白了,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又哪里肯跟他走。   只是原先也没想到,今日竟会闹成这样,虽然这一幕来的太快,但善怀隐隐觉着,这是迟早晚的。   大概是从王碁中举的时候就有预兆了。   那时候大家蜂拥而至,多半都围绕着杨老太拍马逢迎,也有的半带妒恨,各种恭维她,说将来必定得诰命之类。   瞧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脸,善怀总有种恍惚之感,她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诰命夫人,甚至想不出自己离开了村落,会是如何。   她只是认定了王碁这个人而已,就如同她跟景睨曾说的,不是举人,也不论什么秀才,她只要这个夫君,只要一个可靠踏实、对她好、不会动手打她的夫君。   方才在宅子里,她求王碁别让秦弱纤进门,那是她最后一次努力想要挽回。   她知道她自己也做错了事,但就像是昨夜景睨没说完的——那不是她自愿的,而是被他强迫,且还是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形下,本不是她的错。   但这种无知,偏偏也是王碁造成的,他本该是她的夫君,本该教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像是两条咸鱼一样并排躺在同一个屋内就是夫妻了。   善怀想,假如王碁可以不要秦弱纤进门,她会死心塌地对他一辈子,她会承认她做错了事,用一辈子去还他。   毕竟王碁也瞒着她,跟秦弱纤那样,善怀怀着一丝丝希望,想同他重归于好,又或者……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碁确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向着他的手咬下去的时候,他挥手打向她,那会善怀竟然不觉着怕了。   离开后,彷徨无措中,她想起了王碁曾说过让善礼到什么宝丰楼。   遭逢大变,想见到自己最亲的人大概是一种本能。   她本来不想让景睨跟着,说了两回他不听,善怀也没精神管他,便不再理会。   谁知叫善礼误会了。   善礼见善怀不言语,自然越发确信,惊怒交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竟……”   他举起手,就如同之前醉酒后的向老爹,河畔的王碁。   善怀本能地闭上眼。   景睨本来只在旁看着,见状不动声色脚下挪动。   谁知善礼的手并无落下,他愤愤地一拳打在桌子上,垂头道:“你、你简直叫我说什么好。”   善怀怔怔:“哥哥……”   “你明知道,咱们全家都靠他了,要是为了别的事你活不下去,咬咬牙离开也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自己行差踏错……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善礼瞪了眼景睨,心想大错已经铸成,还能如何,索性道:“这种人不过是图钱图色,你见识少人又老实,被骗了也是有的,听哥哥的话,别再跟他有牵扯,不然你以后后悔莫及。”   景睨努了努嘴,不置可否。   善怀看看他:“哥哥,我跟他没关系……先前、也都断了的。”   景睨哼了声,脸色沉下来。   善怀迎着善礼惊诧的目光,道:“我跟王碁和离真的不是为了他,只是王碁、他们欺负我,我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   “你、等等……”善礼觉着自己应该好好消化:“你的意思是,妹夫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是不是?”他指了指景睨。   善怀微怔:“是认得的……”   “认得?”善礼又觉着一晕:“别管那个,我是说,妹夫知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嗯?”   善怀这才明白,轻轻摇头。   “好,”善礼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听我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当初妹夫中举后,就有好些人说过,你也该心里有数才是,越是这时侯你越要稳得住,只要你还是正妻,就算他纳再多妾又如何?你若这会儿跟他和离,以后怎么活,村子里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咱们都淹死了,还有善仁善和,她们两个将来还嫁不嫁了?”   善怀震动,是了,她还有两个妹妹。   一念至此,心中不安起来。   善礼语重心长:“妹夫他毕竟是举人,将来可能还是大官,是人都知道该怎么取舍,你向来温顺听话,怎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犯傻了?”   景睨在善礼问王碁是否知道的时候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索性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竹筐旁,低头看里头那两只鸡,却见其中一只挪动着微肥的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景睨道:“你的鸡好像不舒服。”   善怀闻言转头,善礼见他这会子打断,不由怒视他:“你住口,这里没你的事……”要将他打发了,又怕他跑出去乱说。   景睨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没我的事,这里全是我的事。”   方才善礼几乎就动手打了善怀,但却又及时刹住了,不然景睨此刻就不是这般神色了。   善怀却道:“不用管,多半是下蛋了。”   “下蛋?”景睨眼睛一亮:“我还没看过呢……”他搬着那筐子,向内左顾右盼,奈何两只鸡挤的严严实实,羽毛又蓬松,他竟看不到。   索性伸手过去要摸摸,那母鸡见他莽撞,便回头向着他手上啄了一下。   景睨反应极快,急忙缩手,明明没啄到,却嚷疼:“它把我的手咬破了,这鸡好凶。”   善礼见他只顾因这些没要紧的事打岔,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只好拉住善怀走到旁边角落,问:“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他、他知道多少你的事?”   “他?”善怀不明白善礼为何这样问,想想当初认识……自然不好提,只好说道:“差不多都、都知道。”   “你……”善礼头发昏,他还指望瞒着王碁,劝善怀依旧跟王碁重归于好,若这小郎君知道她的底细,尤其知晓王碁是举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善礼常年在外做工,自然见识不少,知道城里、尤其一些大地方,风气坏的很,流行一种叫“仙人跳”的诡诈行径。   这仙人跳又分为两种,第一,有的男男女女、或者夫妻们搭伙,用女色引诱无知小子入彀,然后男的去抓奸,讹诈钱财。另外也有一行子人,用的却是俊俏貌美的男子出面,专门勾搭那些大家子的贵女或者贵妇之类,甜言蜜语,身体力行,也自然是冲着她们的钱。   这小郎君显然也是属于后面一行的,必定是因知道善怀是举人娘子,她又才进城,毫无经验容易被骗,这才缠上了她。   善礼心焦,不知该怎么将景睨解决,也不知该怎么劝回善怀。   “我看,不用麻烦了,”谁知景睨笑道:“你也不必问她,有什么话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他如此气定神闲,从容淡然,倒是把善礼惊了一惊,只是先入为主,认定景睨是“小相公”,见他这番做派,便以为是因为他掌握了善怀的把柄,故而有恃无恐。   善礼把善怀挡住,正色道:“你不要放肆,我妹妹的品行我很清楚,从来老实,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必定是你用了手段坑蒙拐骗,别以为你就……拿捏住了她,你们这种人原本见不了光……”   善怀被他挡在身后,听他越说越怪,不由道:“哥哥……他、他是……”说到这里,善怀却也不知该怎么介绍景睨了,因为虽然跟他“很相熟”了,但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十九郎君”。   善礼呵斥道:“你再敢为他说一句话,就别怪我先教训你。”   景睨笑影转淡:“要教训她,可要先问过我才行。”   善礼方才就气的差点动手,此刻见他仿佛挑衅,加上又恨他引诱了善怀,便伸手想要抓住他,至少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害怕。   向善礼虽是农家子,但先前跟着向老爹学过几招武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打起架,寻常的两三个农人也不是对手,只是他从小也是读过书的,加上性情天生有些内敛,因此极少跟人动手。   景睨却不闪不避,抬手格住善礼的手,往后一撤卸去他的力道,复又顺势推出去,同时微微吐力。   这一招看似寻常,其实却是太极云手的功夫,行云流水,后发先至。   明明他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在他推手发力之时,善礼只觉着迎面一股强横力道拍来,忍不住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这还是景睨没存心伤他,只是给他一点警告,才用了两三分力道而已。   景睨一手发力的瞬间,另一边探臂把善怀拉到自己身旁,善怀见善礼后退,本欲上前,却被他拦住:“放心,他没伤着。”   善礼倒退在门口,却听得外头有人隐隐地问道:“什么事……向账房?”   脚步声响,是有人听见屋内的动静走了过来,善礼心头一紧,忙道:“无事,我不小心绊了一跤。”   外间的人便悄无声息。   善礼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景睨,心头骇然。他虽不是武道高手,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善礼自然看出景睨的招式非同寻常。   只是想不通,一个耍仙人跳的小郎君,身手竟这样出色么?   善怀挣不开,情急之下打了景睨两下:“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插手。你敢伤我哥哥,我便跟你拼了!”   “谁伤他了,我要伤他,他这会儿还能站着说话么?”景睨哼道:“我是为了你好,让你跟我走,你偏来这里……又有什么用?他无非也是想劝你回去给王碁当牛做马,你难道愿意?又有哪个真正在意你的死活?”   善怀顿住,善礼气道:“少鼓惑人心,你又是什么好的了?我妹妹明明是举人娘子,多少人眼红羡慕,哪里如你说的……你怕是故意来祸害她的!我、我拼了命也绝不会叫你得逞!”   景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动怒之色,仿佛善礼说的这些话完全的无关痛痒。   他如此,反倒让善礼心头一颤,此刻突然察觉,这“小相公”身上,好大的气场,不过是一个眼神,那无形的冰冷寒意,叫人不寒而栗。   本来善礼因偏见之故,只以为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如今领教了他的拳脚,又听他的谈吐观他的神色,越看越是惊疑。   善礼迟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微微扬首:“你不需知道,你只要认清一件事,她跟着我,比跟着王碁强上千百倍。”   善礼心头窒息:好大的口气!王碁是举人,将来前途无量,他一个、一个……难道他是皇亲国戚么?   “妹妹,”向善礼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善怀:“你说,他是谁?”   善怀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是京城来的贵客,住在县衙里。”说了这句又补充:“他跟夫……跟王碁认识,他是……”她看了景睨一眼,道:“十九郎君。”   善礼听得迷迷糊糊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了,原来这小郎君并不是仙人跳“吃软饭”的小相公,竟是什么贵人?   可是……可既然是贵人,又跟王碁相识,怎么竟然对善怀……毫不避忌的动手动脚,且听他的意思,恨不得善怀跟王碁分开去跟了他?   这小郎君自然该知道善怀还是举人娘子,还没有签和离书,就这么急不可待?不……看他们的情形,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有事,而且不是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虽然善怀不是跟小相公私奔,但确实跟人有了私情。   这这……这也不比之前他误以为的好多少啊!   善礼魂不守舍,头大如斗。   眼前小郎君是什么路数尚且不算清楚,可手段竟如此放肆狂悖,公然盯上了还未和离的善怀……怎么看,也依旧不像是正经好人家的出身。   善礼心乱如麻,但还是极快做出了决定:他还是得规劝善怀,毕竟王碁肯把和离书给他,便意味着王碁并没有狠心绝情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善礼深知,只要他带了善怀回去,好好恳求,王碁多半会网开一面。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举人娘子,将来的诰命夫人,善怀竟要和离,这事情若是传回了家里,老爹若不被活活气死,那也得把善怀活活打死,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村里人了,先前因为王碁主动登门给向家撑脸面,不知多少人私底下眼红嫉妒,恨不得立见向家落败好看笑话,倘若知道王碁跟善怀和离,向家人也都别活了,这却不是危言耸听。   善礼看向善怀,想到方才善怀分明是拒绝了那小郎君,他心里也升起一丝希望。   谁知这会儿善怀一声不响,竟把桌上那张文书拿了起来,她才出生的时候,向老爹的脾气还没有这样坏,会教向善礼读书写字,善怀也在旁边看,虽算不得正经读过书,但该认的字还认得。   王碁的字本来极出色,但今儿他的手伤了,大概又在恼怒中,字便显得不那么四平八稳,少了俊逸儒雅,多了一份狂躁。   善怀仿佛能从字迹中看到他阴沉着脸的样子,以前她最怕看见王碁这样,总会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知要往哪里藏。   大概是为了表明他确实是要跟她休离,文书的下方,王碁签了字,还摁了手印,郑重其事。   那一抹红色的印记,刺痛了善怀的眼睛。   她知道王碁的用意,他想要用这个威胁自己,所以还特意地把大哥找了去,就是知道家里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她是先前那个被骂了也闷声不响的人,他就这么想让她乖乖回去,然后对着他跟秦弱纤,忍气吞声,天聋地哑一样的度日。   想也不想,善怀把手指送入嘴里。   景睨就在她身旁,却没料到她会这样,要拦已来不及。   善怀咬破手指,就往文书上摁下去,向善礼察觉不对,急忙叫道:“不可!”   那红色的血手指印已经摁落,善礼晚了一步,满面懊恼,赶忙要将文书拿过去撕了,冷不防景睨先下手为强,将文书拿在手中,皱眉道:“你也太冲动了,要画押容易,做什么伤了自个儿。”   他将文书扫了眼,嫌弃道:“这字儿也一般。”说着往袖子里一揣,顺势握住善怀的手,低头竟含住她受伤的手指。   向善礼正因为他抢了文书而惊恼,寻思抢回来……猛见他公然如此做派,更是惊得眼珠都要弹出来:“你……好个登徒浪子,你放肆……”   善怀因为摁了手印,对她来说自然意义非凡,心中一片空茫安静,好似所有纷纷扬扬的思绪都消失,手指上的疼都不觉着。   就连景睨含住了她流血的手指都未发觉,只在善礼呵斥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手指上那点刺痛传入心底,善怀定睛看向对面的小郎君,却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咬破的手指包了起来。   这瞬间善怀觉着很奇怪,这种小伤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在娘家的时候还是到了王家,干农活做家务的时候,哪天不磕着碰着,冬天洗衣服,手上生冻疮都被泡烂了,露出血红的肉皮,也没有人理会过,生是那样熬过来了。   就如同上次被李二堵住,高粱叶子划破脸,她也没当回事,似这样的小伤,不用管,自己就好了,大不了留点疤。   在她记忆中,除了在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这样呵护过外,似乎就没有人再这样,如对待珍宝般地呵护着她。   善怀望着那被包的形状古怪的手指,不由笑了。   若是王碁能够这样对她,哪怕一次,她应该也不会心寒到这样地步。   可惜,眼前的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   善怀把手上的帕子扯下来,却见上面已经沾了血,她摇摇头,递给景睨道:“我用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也用不着。十九郎君,我们之间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但过了就过了,你也知道,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先前也说了不会勉强我,你说话自然算数。”   景睨吸气:这话她倒是记得牢靠。   善怀见他眼神冷了几分,竟有点不太敢面对他,低头小声:“您还是去吧,我有话跟哥哥说。外人不方便听。”   一句“外人”,更让景睨无言以对。   瞬间,景睨口中竟泛出了淡淡的苦味,好似方才吃了两斤黄连一样。   善礼呆了呆,忙说:“那和离书……”   他本是想要回来的,谁知景睨看向善怀,也不言语,似等她回答。   善怀道:“您要回县衙的话,劳烦就帮我递交,您若不肯,我便自己送去。”   景睨哼了声:“你倒是会指使人。”   话虽如此,他拔腿往外走,善礼急着道:“不行,不能送……”却给善怀拦住:“哥哥!”   这么一耽误,景睨已经出门了。   屋内,善礼急得额头冒汗,却给善怀紧紧地拉住,他用力把善怀推开,转身追向门口:“真的送上去就覆水难收了……你一时犯傻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善怀扶着桌子叫道:“哥哥,你是要逼死我么?”   此刻善礼已经到了门口,闻言猛然止步。   善怀垂首落泪:“那个人,是王碁心头的人,我争不过她。我也不愿意跟她争。”   “何至于!”善礼虽不曾出门,依旧跺脚悔恨。此刻仍觉着善怀是一时想不开,总替她着急。   善怀本来不想说的:“她还没进门,就已经是当家的做派了,这两年,他的钱几乎都给了她,哥哥没见过,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极好的。我若忍了这口气,将来只能做她的丫鬟老妈子,只怕老妈子都不如,凭什么?”   她伺候王碁,因为他是夫君,是她的“天”,毕竟是夫妇,在她简单的想头里,成了夫妻,自然要一心一意的。因而从没有起过别的念头,为王碁所做的一切也似天经地义。   哪里想到,王碁是一心一意,只不过是跟秦弱纤。   先前当着知县夫人众人的面儿,王碁甚至还一味地逼她低头,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想让善礼来说和,让她服软。   然后回去好生伺候他们两个么?那个举人娘子的身份,确实闪闪发光,可善怀不愿意,那个玩意,有毒。   天塌了就走开,镜破了就扔掉。   不过如此。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跟景睨之间。   之前若不晓得那回事是“夫妻”该有的就罢了,一旦知道了,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   既然王碁已经选了秦弱纤,她也没有必要再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索性一了百了,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向善礼毕竟是个男子,又因向家承了王碁的情,都靠着王碁,就算知道善怀为难,一时半会儿仍没有办法接受。   善怀从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把知县夫人给的那只金镯子取了出来。   向善礼惊疑:“这个、哪里来的?”   善怀道:“这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的,我本来不要,她不依。哥哥且拿着。”   “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善礼急忙推了回去。   善怀道:“哥哥且听我说,他见你没法儿说服我,恐怕会迁怒哥哥,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这个镯子能值些钱,拿去当了,省着点花至少也能撑个几年。只是哥哥千万别告诉爹跟娘,也不要把钱给他们,只自己留着。娘耳根软藏不住钱,爹若得了,自然要去喝酒……”   善怀叮嘱了几句,又忙打住:“另外,不如你回去就告诉王碁,说家里已经跟我一刀两断了,你只说你劝不了我,从此不认我这个妹妹,家里也不认有我这个人了……也许他不会为难……”   “胡说八道,”善礼没等她说完,面上半恼半是伤心,“你始终是向家的人,我自然不愿意你跟他走到这一步,但也是真心为了你好,觉着你不该如此……怕你将来后悔而已,你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又能说什么?纵然是撞南墙,我拦不住你也罢了,难道还不认你了?”   善礼心头沉重,摇头道:“罢了,你且跟我回家里去,我、我会跟爹说。”   听见回家,善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就算她有勇气离开王碁,但从小被打到大的阴影,让她没法去面对向老爹。   但却知道,若自己的事发了,向老爹一定会暴怒,未必不会向着两个妹妹撒气。   善怀道:“哥哥,我求你了,家里能阻住爹的只有你,不管怎么样,顶着不孝的名也罢,求你护着她们,难不成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吗?或者我跟你回去,让爹打死我消了气就行了。”   “不、不会……”善礼咬着牙,“不会。”   “你知道会的,”善怀眼中浮出泪光,道:“不然我就跟你回去,看看结果就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爹不饶我,以后你便听我的话,好生护着娘跟妹妹们,我死也值得。”   善礼本来不想让善怀一个人在外头,可听她如此说,反而不想她回去了。   毕竟他见过向老爹暴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随手拿起什么就打,他不敢保证后果如何。   善礼很是无奈,眼圈也红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么,我会尽力护着她们,不会让爹再打她们了。可是,你若不回家,要去哪儿?”   “知县夫人叫我在衙门里做饭,我自然饿不死。”善怀擦擦泪,眼中慢慢地又有了点光:“这镯子哥哥务必拿着,你只照看好家里就是了,放心,离了他,我也能活。”   善怀虽如此对善礼说,但她心里并没想回县衙。   一来她去衙门,是王碁带去的,二来,那差事又跟景睨有关联,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着。   但不管如何,只要安置好家里,让家里不至于因为自己而人仰马翻,她就不怕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她还有一双手,哪怕地里刨食,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此刻在门外,景睨悄而不闻地哼了声,迈步走开。   在他身旁两三步远,站着的却是唐谅。   唐谅早就到了,虽在外头,但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里间的话,这会儿看这小爷的脸色不妙,便不敢吱声,陪着出来外头。   原本热闹的宝丰楼此刻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客人,   宝丰楼掌柜跟跑堂们,战战兢兢立在堂下,头不敢抬。   外间,又有侍卫把守着门口。   景睨只淡淡扫了眼,忽然叹了口气,问唐谅道:“你觉着我很讨厌么?”   唐谅心一跳,骇笑道:“当然不是。”   景睨揉了揉下颌,百思不解道:“那她怎么……”   唐谅垂首忍笑:“各花入各眼吧,啊不对……是、是小嫂子大概是没见过十九爷这样的人物,一时转不过来,她又是个老实人,兴许得过一阵子才会察觉十九爷的好。”   “嗯……”景睨似乎有点接受这个说法,却竟还问:“那得多长时间?”   唐谅心想这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呢,他哪儿知道。   那小妇人仿佛是个榆木脑袋,放着这么一个大佛不来抱,还往门外推。   得亏景睨自省,咳嗽了声问:“你把这楼里的人都清了?”   唐谅把跟王碁所言说了,又说了王碁安排了向善礼在这里做账房的事,景睨道:“哼,怪不得这大舅哥这么着急忙慌,原来果然靠着那厮。”   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就“大舅哥”了,也不知哪门子来的。   景睨抬头打量这宝丰楼,忽然道:“账房算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你去办,把这楼给他就是了。”   唐谅一惊,脱口道:“不可。”   景睨侧目,唐谅上前一步,小声道:“送这个楼自然是容易的,可是这小嫂子是个本分之人,向大爷看着也不是奸猾之辈,贸然送他们这个,只怕未必接受,反而会惶恐……不如仍旧一切照旧,只是,十九爷既然开口了,把这宝丰楼弄到手里也行,这样的话,这向大爷在这里继续做账房,也不怕谁来拿捏了。”   景睨蹙眉:“那他们不知道,岂不还觉着是承了姓王的情?”   唐谅笑说:“这个不必担心,有我呢。必定做的妥当,既会让向大爷知道王教谕的人情已经没了,还会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景睨啧了声:“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忘了你办事最妥当。”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和离文书,“别的不着急,把这个先去弄好了再说。”   唐谅接了过来,飞快扫了眼,笑说:“王教谕怎么也想不到,这竟威胁不到小嫂子,反成全了她,也难得她这样刚强坚决,可见是被伤了心。”   景睨不爱听这话:“伤她的心?他也配。”   唐谅忍不住问:“十九哥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想到方才善怀说他不会勉强的话,可见这情形,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轻易撒手的。   景睨迈步往外走:“我是答应了不勉强她,可你没答应不是么?”   原来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唐谅哑然:遇到了这个混世小魔王,也不知这小妇人是幸,还是不幸。   冷不防景睨见他不答,眼风如刀:“听见了没有?”   唐提辖忙笑道:“是是,听见了,我确实没答应,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当即唐谅先交代了手下几句话,又马不停蹄赶去县衙,为防意外,亲自将和离书交割。   那负责查审户籍的胥吏看着是王碁的放妻书,虽觉着异样,但见是京师来的武官立等,哪里敢质询半句,只急忙盖章落定,记录在册罢了。 [39]第 39 章:你们是几时勾搭成奸的   宝丰楼善礼房中,兄妹商议的差不多,善礼突然想起先前的景睨。   那小郎君来历莫测,行事诡谲,令人不安。   忙又询问善怀道:“我原先只见小郎君生得好,穿戴出挑,便误会了,他竟真是什么京城来的贵人,我岂不是得罪了他?而且看他离开的样子,并不像是个能息事宁人的,当真会不再计较?”   善怀默默道:“究竟详细我也不晓得,只知他们是来这里公干,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而且以他的脾性身份,不至于就盯着我们怎么样,毕竟我们也没有真的很得罪他。”   善礼心里却还有个疙瘩:“可是妹妹你跟他……”他至今不知善怀是怎么跟那小郎君有所瓜葛的,只是方才景睨当着他的面儿就吮住了善怀的手指,那行事真是毫不避忌,惊世骇俗。   善怀垂首:“说来真的只能算是一笔糊涂账,哥哥……也不要问了。”   一旦说起她跟景睨相识,就绕不过王碁同她做空头夫妻的事,就算方才跟善礼讲起在王家种种,善怀也没提这件,实在不好开口。   善礼叹道:“也罢,只盼他们早做完了事早走了就好。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他把这件事按下,又对善怀道:“我今日请个假,即刻回村里去,先前因找不到你,我怕你回了村子,就托人去打听了,只怕会惊动了家里,我回去,也好解释一番。”   善怀难免担心:“哥哥一定要好好地说,别的都罢了,最要紧的是看着爹,千万别叫他再打娘跟妹妹们……”   点点头,善礼道:“我已经有了计较了,我会告诉爹你如今在县衙里帮着知县夫人做事,有了这一宗挡着,爹怎么也不会闹破天了。”   两人商议妥当,便开门出来,不料却见宝丰楼掌柜站在走廊尽头,见他们露面,忙迎上来。   善礼担心自己今儿东奔西走,耽误了楼里的事,让掌柜不快。正欲道歉,掌柜的抓住他的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事不重要,向老弟,有一件喜事倒要先告诉你。”   善礼疑惑,掌柜的笑道:“咱们这宝丰楼换了新东家了,东家发善心,把我们这儿上上下下的人的月俸都升了,东家又说新来的账房很好,便提拔你做店内的采买总管,以后一应采买事宜都要经过你的手,故而老弟你的月俸也是提的最高的,如今每月三两银子……”   善礼听着他一句句说来,简直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虽来了这两日,却知道店内的采买最是有大油水,先前据说是东家的亲戚管着,如今却给了自己?   他初来乍到,原先的月俸还不足一两,如今直接上了三两,这简直如倒下一座金银山,把善礼砸的晕晕乎乎。   “掌柜,这、这是真的么?莫不是同我说笑?”善礼强行镇定,问道。   “有这种玩笑,我倒是想同我自己说呢。”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实在恭喜老弟了。”   善礼惊喜过望,却又知道此事非同寻常……猛然疑心,莫非是王碁又从中使了力,为的是叫他把善怀带回去?   一念至此,善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掌柜的,这……这怕是不妥,我实话说了吧,若东家是看在我妹夫的情分上才如此厚待,我……”   他当然愿意得了这个差事,至少从此可以让全家吃穿不愁了,但纸包不住火,善怀不肯回头,王碁迟早晚知道,又何必呢。   掌柜的一愣:“妹夫?”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王教谕?”   善礼听出异样:“难道、不是冲我妹夫……”忽然想到从此不好再叫“妹夫”了,于是道:“不是冲王教谕的面皮么?”   掌柜抬眸,不动声色扫了眼等在身后的善怀,笑道:“不不不,这跟王教谕没有任何干系,我方才跟向老弟你说了,这儿的东家已经换了人,所以……你懂得。”   掌柜的意思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前东家确实是给了王碁面子才留了善礼,可现在的新东家,却跟王碁毫无关系。   善礼当然也领会了,却更加疑惑:“您刚才说新东家赏识……难道东家见过我?”   能在这县内数一数二的宝丰楼内当掌柜的,又岂是蠢材,该说的不该说的,掌柜的自然心里有谱。当即笑道:“认不认得我也不好说,总之东家怎么吩咐,咱们便怎么做了,还敢刨根问底不成?”   最后一句,也堵住了善礼想要询问的心思。   掌柜的打量着他的面色,又补充道:“向老弟,横竖是天降的好事,别人巴都巴不来的,只管伸手接着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直到掌柜的去了,善礼兀自无法回神。   善怀在旁等了半晌,见状才要问是怎么了,就看到有个跑堂的急急来到,先向着善礼招呼,又转头哈腰道:“敢问是向娘子么?”   善怀莫名:“是……是我?”   跑堂的笑道:“请娘子快快跟我出去,县衙里来了人,忙着找您呢。”   善礼忙问:“出什么事了,县衙的人找我妹妹做什么?”   他这会儿似惊弓之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觉着跟王碁有关,甚至觉着是王碁动用县衙的关系来为难善怀跟自己。   跑堂的还未回答,就见拐角有一队人走了出来,为首妇人身着锦衣,面色雍容,气质高贵,正是知县夫人。   夫人原本还有些神色肃然,一看善怀,顿时露出笑容,紧走几步,伸出手来:“哎哟好妹妹,真真叫我好找……得亏是在这里。”   善礼虽不认识知县夫人,可看她这通身的气质,何况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县衙差役打扮之人,便猜是衙门内的,甚是惊心。   知县夫人亲热的握着善怀的手,见她还抱着那个筐子,便回头道:“没眼色的,干站着做什么,不快帮娘子拿着。”   一个丫鬟赶忙上前,陪笑道:“娘子,且给我吧。”   她将筐子接了过去,知县夫人才握住善怀的手,又看向善礼:“这位是?”   “回夫人,这是我哥哥。”善怀又对善礼道:“哥哥,这是知县夫人。”   善礼听见善怀说,一震,急忙行礼:“小人见过夫人。”   知县夫人笑道:“哟,果真眉眼间有些相似,向大爷是在这里当差么?这可好了,距离县衙不远,以后你们兄妹见面儿也容易。”   对善礼来说,好似是从方才开始、自房中走出来后,发生的事情便一件比一件叫他不敢置信。   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却落在他身上,想都不敢想见的人,却轻易见着了。   知县夫人敏锐地留意到善怀手指破了,拿着看了会儿,却发现不仅是有新伤,手上还残留着冻疮的伤痕,以及划伤的旧痕,她不由地叹息道:“好好的美人手,竟这样遭罪。快快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   善怀自然是不想回县衙的,忙道:“夫人,我……”当着善礼的面儿,忙先打住。   知县夫人何其精明,当即看出她不太情愿,便笑道:“你什么呢?你怕是忘了你还留个孩子在衙门里,那小孩儿因不见了你,哭天抢地的,也不肯吃饭。你要不回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善怀听了这句,才猛地想起大原来,忙问:“大原怎么了?”   知县夫人向着善礼一点头,拉着善怀迈步,边走边笑道:“一言难尽,路上我跟你细细地说。”   善礼在后面,心跳都加速了,要不是亲眼见着,他无法想象堂堂的知县夫人竟对自己的妹妹如此……突然又想:难道还是因为王碁的原因?莫不是知县夫人还不知道他们要和离的事。   一念至此又悬心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提醒善怀要留意。   正在此刻,两个跟他相识的跑堂见状忙窜过来,问道:“向大哥,原来那位小娘子便是你的妹子?就是嫁给了王举人的那位……举人娘子么?”   善礼脸色微沉,另一个说道:“看年纪是了,怪道知县夫人亲自过来接她。就是不晓得,先前来店内的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位小郎君,啧啧,我们在这里也有些年头,来来往往的见过多少人,硬是没见过相貌那样出挑的,偏偏又好大的气势,我本来想多看他一眼,可在他面前,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善礼听了这句,才又抬头。   另一个跑堂道:“那小郎君是跟向娘子一起来的吧……难道也是王举人的相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却不知怎么看上咱们宝丰楼了呢。”   善礼猛然震动:“他?谁看上宝丰楼了?”   跑堂道:“向大哥还不晓得?咱们宝丰楼原本的东家,可是陈员外,是本县县丞亲戚,所以才能做的这样大,平常谁敢来动?谁知先前见了那小郎君身边的一位爷,点头哈腰跟什么似的,只说了几句话,这宝丰楼就易主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咱们的月俸还升不了呢。”   另一个打听:“向大哥,你可知道那小郎君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善礼如梦初醒,这才明白宝丰楼的新东家,竟是那被他骂做“吃软饭小相公”小郎君,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他身旁的人所做。   原来他,竟这样能耐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宝丰楼易主,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了。   善礼浑身冰冷,突然又想到,这小郎君为什么要宝丰楼?还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他这是……这是为了自己、不,不是为他,摆明是因为善怀的原因,竟然把整个宝丰楼都收了。   想到善怀说他公干过后就会回京师,也不是那种好纠缠不放的……现在怎么觉着,这样不信呢。   善礼简直灵魂出窍。   王碁等到天黑,也不曾见善礼回来。   暗自动怒,打发小厮去宝丰楼询问,却听说善礼告了假,急匆匆地回乡下去了。   王碁得到这消息,自以为善怀必定回了她娘家,所以善礼也去追了。   原先还有些心绪不宁,听了这消息,王碁心定,又暗恨:“无知的蠢妇,自以为回了向家就无事了么?以向老爹的脾气,若知道此事,岂会放过?被打一顿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简直生在福中不知福,惯的她不仅顶嘴,还敢动手了。以后若是回来,可绝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了。”   到了晚间,门上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王碁正小憩了片刻,闻声还以为向家人把善怀送回来了,得意地哼了几声。   谁知秦弱纤出去探听过后,满面情急道:“王郎,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跟三叔来了。”   王碁大感意外,忙起身往外,果然见老三王渼扶着杨老太太,左顾右盼地走了进来,杨老太一看到王碁,甚是激动:“我的儿……好生出息。”   原来老太太看到这样气派的大房子,心中已经欢喜的了不得,一时竟没留意王碁身边的秦弱纤。   王碁忙将她扶住,问道:“母亲如何来了?”   杨老太刚要开口,突然看见秦弱纤,便皱眉道:“你果然在这里?呸,不要脸,巴巴地送上门来!”   秦弱纤在王碁面前自然是会装的,忙往他身后躲了躲。   王碁示意门房跟小厮退下,自陪着杨老太进了门,秦弱纤倒是有眼色,赶忙泡了茶,给杨老太跟王渼都添了。   杨老太翻着白眼:“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还不闪开,在这里碍眼!”   秦弱纤忙乖乖地退进了里屋。老太太欲言又止,强忍着低声问王碁:“就这么叫她住下了?”   王碁不答。杨老太哼道:“我听闻她离开村子,就知道她的打算,果真给我料到了……这不要脸的骚狐狸……”说了这句,又道:“你屋里人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迎我?”   王碁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含糊道:“她有事在外头。”   “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事,在城内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她倒是比你还忙了……”但凡是善怀所做,杨老太总是会挑出刺来的,“对了,她知道那狐媚子留在这里了?没闹腾吧?”   王碁有苦说不出,只管喝茶。杨老太道:“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早点休了好,如今进了城里,再闹腾,知道的人多了,更不好办。你偏不听我的。”   此刻王渼忽然道:“哥哥,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好像有人去村里打听嫂嫂,还说是什么向家舅爷叫打听的?可是有事?”   王碁终究没有说明真相,只权且道:“不晓得,许是他家里的事。”   晚上,王碁叫小厮出去买了些吃食,杨老太饱餐一顿,便要安歇,又叫秦弱纤伺候洗脚水。她跟秦弱纤睡在东屋,让王碁跟王渼睡在西屋。   秦弱纤少不得先装出贤惠的样子,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拼命大骂这老不死的。   等躺在炕上,杨老太大喇喇地占了中间,只给她留一点空隙,嘴里兀自说道:“在早先时候,你这样的现贴上来的,做个通房丫头都难,只配睡在主人的脚后跟上。我这样说还是好的,要不是我儿心善,似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寡妇,就该给浸猪笼。”   秦弱纤忍着气不发一声,暗暗打算只要等自己被扶了正,自然有法子对付这老东西。   杨老太又翻身,故意放了个屁,把秦弱纤熏得几乎晕过去,想把杨老太掐死的心都有了。   而此刻西屋,王渼因觉着奇怪,便询问王碁:“嫂嫂晚上不回来的?”   王碁心中正烦,索性便把实情跟王渼说了,但却只说善怀造反,不容秦弱纤,故而要跟他和离。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王渼惊心,低呼了声,“怪道向家大哥派人去寻,这么说嫂嫂这会还不知在何处?万一……”   王碁打断了:“万一如何?不过是她自找的。”   “哥哥别只嘴硬,嫂嫂做的也够好了,满村子的男人哪个不羡慕哥哥?”王渼忍不住嘀咕:“而且嫂嫂不愿意让秦寡妇进门,不正说明她心里有你么?若是那种只贪图哥哥功名富贵的,怎么舍得这会儿闹什么和离?哪里放着人人羡慕的举人娘子不当?宁肯跑回去吃苦的?”   王碁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有些诧异:“哦?”   王渼叹道:“嫂嫂向来脾气和顺,哥哥便当她是好拿捏的了,实则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必定是哥哥说话不中听,又惹得嫂嫂伤心,这才走了的,叫我说,趁着还能挽回,哥哥还是早点打算,或者亲自去向家一趟,把嫂子劝回来吧。”   王碁心中虽然微动,面上还冷哼道:“我亲自去请?岂不是正纵的她要上天了?绝不可能。”   “倘若哥哥不去,我替哥哥出面也是使得的,好歹拿出个态度,万一嫂嫂回心转意了,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她自然得回心转意,我却偏不给什么台阶,她若乖乖地自己回来,好好认错,就依旧还是举人娘子,她若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就是她没福气,自然有的是人比她更合适。”王碁其实是赞同王渼去的,嘴上却不退半分。   王渼叹道:“这怎么说呢,村子里都说嫂嫂跟着哥哥进城享福了,哪里想到会这样。若传回去,不知多少闲言碎语呢。”   “那也不是我的错,是男人谁不三妻四妾,是她善妒不容人,我对她还不够好么?谁又敢说我的闲话?”   王碁老大当惯了,半点儿不饶,王渼知道说不通,便没有再吱声,只闭眼装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鼾声一片。   屋内一片寂静,王碁听着王渼高高低低的鼾声,十分难受,不由踹了他一脚。王渼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王碁不答,他便又睡了过去,鼾声依旧。   黑暗中,王碁捂着耳朵,越发心烦,想到方才王渼的话,不知不觉却有些走神。   想了半晌,心中隐隐盼着向善礼明儿便能带善怀回来……到时候,兴许一切能够恢复如常。   次日早上,王碁还没醒,就听见杨老太吵嚷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声,王碁本有些恼怒,听到哭声,只觉着是善怀回来了,顿时清醒过来,忙从炕上爬起。   可还未下炕,就听见杨老太骂道:“哭什么哭,只会滴两滴猫尿,连个火都不会烧,难道就擎等着当甩手奶奶了?连个通房都算是抬举了!”   秦弱纤的声音道:“我本来就做不惯这些的,不是故意。”   只听王渼道:“罢了罢了,一大清早的,哥哥还没醒,别吵嚷的不像话,我去烧火吧。”   王碁认清不是善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原本想再歇息半日,也好等等善礼的信儿。   如今杨老太太偏来了,在这里搅家精一样,必定会让他不得安宁,于是改变了主意,还是去衙门的好。   加上自己的命根儿已经没什么大碍,脸上的伤也恢复了大概,只有手上的伤还有些肿,却也罢了。   于是咳嗽了声,下炕穿鞋。   前夜,县衙。   景睨从下午就不见了人影,起初善怀以为是他没过来,听大原说起才知道,他一直都没回来,竟不知哪里去了。   先前知县夫人吩咐,今儿不叫善怀忙活做饭,让她好好歇息,明儿再做。   只是善怀到底闲不住,又想着不给别人做也罢了,自己的饭却不好叫人伺候。   于是下了厨内,只用些素菜,做了有限的三碗面,又从筐子里掏出了两个鸡蛋——正是那两只母鸡下的,大原碗里一个,另一个碗,是给王桓的。   从回来衙门,跟大原见了面,大原早看出她不对头,何况还抱了鸡过来,一问,就问出了在王家的事。   大原倒是没觉着如何,反而说道:“听人说,长痛不如短痛,我早说了他不是好的,早点儿离了也好。”   又见善怀的眼皮微肿,又道:“你别伤心……多的是比他好的人呢。”又悄悄地告诉了她王桓的事。   大原只说王桓被刺客伤着,可没透露自己猜测的事,他知道善怀的脾性,告诉她王桓受伤,她必定挂心,就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了。   果真善怀上心,忙要去探望,大原本来以为她见不着,谁知原先看守王桓的人都撤了,他们畅通无阻入内碰了面。   王桓也没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只也说是被刺客伤着的,叫善怀不用担心。   善怀哪里会想到他胆子天大,敢对景睨下手,因此深信不疑。只关心他的伤势如何,不料大原嘀咕了几句,说要吃点好的补补,把善怀支了出去。   趁着她去了,大原立刻就把善怀要跟王碁和离的事情告诉了。   王桓大为震惊,简直不肯相信:“这如何可能,嫂嫂从来把哥哥看的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想离了他?”   大原说道:“也许她终于发现,那不是什么眼珠子,是颗臭鸡蛋罢了。”   王桓思忖着道:“是不是你娘……”   大原皱眉,嘀咕道:“她不是我娘。”却又道:“总之我不认她,她既然去跟了王碁,我也正好离了她。”   王桓道:“你不跟着她,又怎么办?”   “我就跟着善怀,她会照看我。”说了这句,又小声对王桓道:“桓二哥,他们为什么不看着你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们好像最初就没想要我的命。”   先前景睨身边的亲卫小天前来,询问王桓的拳法是跟谁学的,王桓不想理会。   谁知小天说道:“你以为不拿兵器,就看不出你的身份了?要不是你的拳路熟悉,这会儿就不止这一点伤了,军中士卒练的是兵家拳,你特意没用,反而用的百炼拳,’以攻对攻,不守只攻’,你以为十九爷不认得?你太小看人了,你但凡打听打听,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京内侍卫司的亲卫,哪一个不精通百炼拳?而其中最出色的,正是十九爷,什么文圣拳,形意拳……岳家拳,哪一路他不精通,你敢在他跟前练那个,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王桓色变,他连京城都没去过,哪儿知道这些,只以貌取人……觉着景睨只是徒有其表的纨绔衙内罢了,哪里知道竟栽了个大跟头。   小天哼道:“若不是十九爷认出来,又起了点爱才之心,你这会儿早给人砍成肉酱了。”   王桓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他既然如此能耐,为什么行为那样、那样下作……你难道不知?”   小天笑道:“男女这种事谁说得清呢,何况,假如小嫂子很恼十九爷,也没见她寻死觅活哭天抢地,兴许她是因为被那个姓王的冷落了,也愿意呢?你又跑出来横插一杠子做什么?”   王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胡说,嫂嫂不是那样的人!”   小天笑道:“我可不是说小嫂子人品如何,我只是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没哭没闹,自然就不是很恨十九爷的,你若是敬重她,就该遵从她的意思,你贸然跳出来,不管是伤着十九爷、还是你自己负伤,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花言巧语。”王桓把头扭开。   小天道:“你还是有点福气的,只是可别转不过这条筋来,十九爷有意网开一面,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王桓皱眉:“什么意思?”   “十九爷觉着你的身手不错,人品也还成,你这次恐怕要因祸得福。”小天说了这句,又道:“哦对了,千万别再贸然插手小嫂子的事,唉,你也是那王教谕的兄弟,莫非不知道小嫂子在他那里过的什么日子?叫我说,她跟了我们十九爷的话,才是大大造化了……”   那会儿王桓自不知道善怀已经跟王碁要和离的地步了,还对此嗤之以鼻。小天也不再多言,说完该说的就去了。门口的人也随之撤了。   善怀做好了面,叫大原给王桓送去。   大原就捧在手里,往那院子走,谁知半路便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竟是那个杨公公。   对于这公公,大原本能地畏惧,只是他也想通了,自己跑是跑不掉,索性从容些,便慢慢地要走过去。   谁知这杨公公道:“诶,手里捧着的是什么?”   大原捏着鼻子回答道:“是我姐姐做的擀面。”望着杨公公饶有兴趣的眼神,忙道:“这是给病人的。”   他不愿跟杨公公多言,又怕他来抢,便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杨公公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地转身,向着灶下而来,正善怀又捞出一碗给大原的,雪白的荷包蛋躺在碗沿边上,底下是淡黄色面条子,上面只挑着几条青菜心,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杨公公看她站在灶前,腰间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巾帕,袖子挽起在小臂处,利利落落地动作。   灶龛内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中,灶上的腾腾热气幻化成白雾,把她的身影笼罩在内,朦朦胧胧,背影却又是那样温馨,透着暖意。   杨公公看着这一幕,目光涌动,下意识不想打扰,但胸口难受,他抬手捂着嘴,到底没掩住那声咳嗽。   善怀闻声回头,见是杨公公,忙把手中筷子放下,擦着手道:“伯伯,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   在她看来,但凡是找到灶下的人,多半都是肚子空了。   ……那小郎君除外。   杨公公呵呵地笑:“呃,是有一点。向娘子在做什么呢?”   他这般明知故问,善怀便先把灶上那碗面端了过来:“也不是什么好吃的,您若不嫌弃,将就吃一口。”   杨公公垂眸望着那一碗面……他是伺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平时山珍海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寡淡的素面,连到他跟前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望着这最简单的一碗面,又看看站在身旁,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的善怀,杨公公竟是声音发涩:“不嫌弃,不嫌弃。”   劲道微甜的面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记忆在神魂深处涌动,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等大原送了饭回来,发现自己的面已经给人吃了,小孩儿瞪圆了眼睛。   善怀忙拉了拉他:“灶上还有一碗,快去吃吧,晚了就冷了,我估摸着明儿还会下蛋,到时候再把鸡蛋补给你。”   杨公公听入耳中,忍俊不禁:“向娘子,这灶下不是有鸡蛋么?怎么不用?”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用的白面跟菜,已经是占了知县夫人的便宜了,鸡蛋金贵,还好我的那两只鸡争气,今日都下了蛋。”   杨公公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的鸡?”   大原看到善怀只有一碗面汤了,就把自己碗里的扒了一大半给她,这才捧着碗吃面。   骨碌碌的眼睛从面碗上探出来看这老公公,见他的样子很感兴趣似的,暗暗惊奇。   那两只鸡被圈了大半天,之前知县夫人给善怀安排了小院子,她才将它们放出来,两只鸡大概习惯了换地方,也不认生,只顾舒服地展开翅膀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方消停,善怀又寻了些秕糠给它们吃。   杨公公跟着善怀来到她的院子,果真看两只鸡彼此依偎着戴在角落的筐子里,见了人,便低低咕咕地叫。   公公叹道:“我几乎都忘了,我小时候……也养过鸡的。这么多年了,什么烧鸡,烤鸡、鸡汤、鸡脯、鸡圆子的吃了不少,却几乎都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善怀听他说起好些吃的,有些担心:“伯伯,我的这两只是下蛋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吃。”   杨公公嗤地笑了:“是是是,蛋鸡金贵,要好好养着才是,怎么能杀了吃呢?”   善怀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道:“伯伯若喜欢吃面,明儿下了蛋,再给你做。”   杨公公看向她,眼神变得柔和:“我也是好多年没吃过这样家常的清水面了,荷包蛋也香甜,菜心也爽口。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   当夜无事,善怀跟大原在内院睡着,也不知景睨众人是否回来。   只次日,善怀习惯了早起,也不知道今日早上要不要备饭,便想要往前院打听打听。   可巧王桓正跟一个衙差说话,看见她,忙迎上来。   善怀道:“二叔的伤好些了?怎么就跑出来了?”   “没什么大碍。”王桓的伤虽不轻,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只要不随便乱动,别让伤口绽裂就无事,“嫂嫂为何这样早。”   善怀听他又叫“嫂嫂”,微微低头。   王桓察觉,有些后悔:“我听大原说了,嫂……咳,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是哥哥没福气罢了,你本是极难得的人,是他没好好相待。”   善怀笑笑:“没什么,也谈不上难得不难得,我原本也是配不上……当初就是错了的。”   王桓心头一动:“当初确实是错了。”   善怀说的,是向家硬要这门娃娃亲、勉强嫁了的事。王桓说的,却是他本来想替王碁娶她,却被王碁从中作梗的事。   原本他以为这辈子再不能了,毕竟善怀满心满眼都是王碁,谁知峰回路转。   王桓几乎要忍不住说出当初的实情,但心里清楚这会儿不是好时机……只能强忍。   “总之,离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这样好的人,自然会有更好的……”   王桓斟酌着,还未说完,便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善怀悚然抬头,却见就在前方门边上,王碁不知何时到了,晨色之中,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若是先前,善怀早跑过去,但今时早非往日,又想到昨儿已经摁了手印,善怀不愿跟他照面,转身便要走开。   谁知,这动作落在王碁眼里,又像是挑衅,又像是心虚,他快走几步喝道:“贱妇,给我站住!”   王桓见他要去抓善怀,二话不说抬手一挡,王碁盛怒之中,抬脚踹过去:“我当她怎么在我面前那样硬气,原来是跟你搭上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谁知王桓身上有伤,又猝不及防,伤口牵动,当即捂着腰疼的几乎跌倒。   善怀本要走,猛然见王桓将要摔倒,即刻要去扶他:“二叔!”   王碁满心以为善怀昨儿在向家村,今日只怕就来跟自己认错了。   猛然见她竟是在县衙住了一夜,又跟王桓一起,脑中轰然:“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万万想不到……你竟然做出如此丑事,怪道要跟我和离,原来是想跟他……你们几时勾搭成奸的?!”   善怀见他脸色狰狞,不由有些怕:“没有!我、我也已经摁手印了,跟你没关系了!”   “好好好,”王碁气的失去理智,竟不懂她这话的意思,步步逼近:“今日便杀了你这对奸……”   王桓忍着痛,抓住王碁的手臂,又对善怀道:“你先走……”   他不知王碁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别叫善怀吃亏要紧。   “当着我的面就拉拉扯扯,”王碁暴怒,对王桓拳打脚踢:“畜生!先打死你这没人伦的畜生!早知道你对她不死心!”   那边善怀本来已经怕的后退,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看见王桓脸色惨白,竟全无还手之力,她反而跑了回来:“别打二叔!”   王碁甩手:“贱人,给我等着!一个都逃不脱!”   善怀踉跄,胸口钝痛,牙关紧咬,目光瞥见墙角放着一把小厮扫地的扫帚,当即抄了起来。   她攥着扫帚头,眼中喷火,劈头盖脸向着王碁打了过去。   王碁毫无提防,后脑勺狠狠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竟往前扑倒。   善怀红着眼,眼见扫帚又将落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同时将人拦腰抱了回去。 [40]第 40 章:腿软   王桓也没想到善怀竟然会动手,而且一扫帚就把王碁打晕在地。   他不知王碁伤的如何,忍着伤痛想要制止善怀,幸而那人来的及时。   王桓捂着伤处,看见景睨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碁,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抱着善怀退后,竟直接搂着她出了门。   自始至终,他没看过王桓一眼,也仿佛丝毫不理王碁的死活。   王桓身不由己地目送他离开,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怅然若失之感。   明明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景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却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就仿佛在他面前,自己什么也不是。   在这之前,听大原说善怀跟王碁和离,毫不讳言的是,在王桓心底隐秘处,确实有那么一个念头滋生。   只是见了景睨果断抱走善怀的动作,那个念头就如同一丝烛火之光,却陡然遇到一场不期而至的极大风暴,刹那间,荡然无存。   王桓想起亲卫小天跟他说过的话,文圣拳,百炼拳,形意拳,岳家拳……还有兵卒们都会的兵家拳,这几门拳法,哪怕有一门练得出色,都足以在军中崭露头角,当初他就是对百炼拳有小成,在边军里也稍微有些威名,原先上峰是要提拔他的,只是他惦记着家里……到底还是回来了。   没有人比王桓更清楚,要练好一门拳法需要付出何等的苦工,但听小天的意思,景睨竟是门门都是最佳,这已经不是只凭苦练就能成的,必定要有过人的天赋。   本来觉着,这小郎君只不过是以势压人,仗着出身好罢了,现在看来,自己当真是处处比不上。   抛去家世出身,样貌,身手……更是难以匹敌。   他要是对善怀无心就罢了,他若真的抓住不放,自己又哪里会有半点机会。   王桓想的失神,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更加忘了查看王碁伤的如何,是生是死。   且说景睨把善怀抱了去,拐到自己院中才将人轻轻放下。   善怀浑身发颤,紧紧地攥着拳,还没从方才那一阵厮闹中反应过来。   景睨细看她脸色,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善怀猛抬头,看见他,嘴唇翕动:“我、我打死他了?”   景睨轻笑道:“你那一下子虽重,但还不至于到打死人的地步。”   那扫地的大扫帚乃是用竹子制成的,扫帚把是一条竹竿子,并不算很重,硬度也一般,只是因为打的急,才把人打晕了过去。   倘若换了一根实心的木棒的话,方才善怀那样狠狠敲落,兴许可能致命。   善怀听他说不会死人,脚下才一软。   景睨忙扶住她,笑问:“刚才打人的时候看着那样凶,这会儿倒是怕了?”   善怀定了定神,鼻端嗅到一点淡淡的甜香气,这才察觉是来至了景睨的院中。   这院子自是知县大人精心安排的,最是干净清雅,门口处更有一棵经年的大桂树,这会儿正默默地吐蕊散芬。   香气沁入肺腑,善怀深深呼吸,又想起王桓:“二叔受了伤……”   景睨道:“外头自然有人料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拉着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伤,已经有些愈合的样子了,“我才回来,本来想让你弄点吃的……不料你在跟人打架。”   善怀一怔,如今她有点听不得“打架”二字了,便把脸一转,道:“你昨晚上不在县衙里么?是去做什么了?”   景睨道:“有只滑不留手的老鼠,很会钻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   善怀似懂非懂,道:“抓老鼠,自然是要让猫儿去的,你怎么亲自去抓,自然是难的。”说着转身。   景睨正因为她的话乐不可支,见她要走急忙拦住:“才说两句,干什么去?”   善怀道:“我原先本来就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要不要吃早饭……你方才既然说饿了,我自然是去做饭,再耽搁就晚了。”   景睨原来也不过是借着吃饭的名头,如今见了她还吃什么别的:“那也不急,你跟我多说几句比吃灵丹妙药都强。”   善怀的眼神越发奇怪:“你又不是真的狐狸精,只靠吸人的精气就能活……”她本能地说了这句,却察觉哪里不太对劲,当下闷头要走。   不料景睨将她拦腰一抱,垂首道:“其实我真的是狐狸精,不信……你让我吸一吸就知道了。”   善怀双眼微睁,感觉他的手铁一般,便忙向后仰身避开:“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只管胡闹。原先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景睨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情急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惶恐,额头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也自十万分的吸引人。   善怀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昨儿才说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景睨叹道:“是啊,近来总是半饥不饱的,弄得记性都变差了。什么时候叫我敞开大吃一顿就好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只管盯着善怀,善怀起初还以为他真的是肚子饿,对上他那种眼神,还有什么不懂的。   想到前日那些荒唐无度,虽然隔了昨日一天,但至今身上还有些不适。   善怀甚至觉着,简直如掉了半条命一样。   这样竟还是半饥不饱?那到底什么才算是吃饱?又听他“大吃一顿就好了”,善怀竟打了个寒战,那怕不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善怀又急又怕,又惊又羞,臊红了脸:“你、你想说话不算?”   景睨望着她面上泛出的淡淡桃红:“我连我说了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算不算?”   “你无赖?!”善怀情急,捶向他身上。   景睨捉住她的手:“别动。小心碰着伤。”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头上的咬痕之外,还有些旧日的伤痕,景睨的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说道:“那真是个混账东西,你瞧你的手,比上杜五他们那些习武粗人的手了,你要跟着我,哪里叫你受半点苦?”   善怀只觉着心跳的很快,竟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着小郎君好看的凤眼里有火,那火焰这样烈,恐会轻而易举地把她也引入其中,万劫不复。   又听他低低说这些话,善怀很想捂住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跟我说这些浑话,我不听。”   景睨察觉善怀的抗拒之意,也发现她不安地向后退,景睨向后瞥了眼,索性往前一步。   善怀赶忙要退,身后却硬硬的,头顶刷拉拉一阵响动,有什么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   她不知何物,吓得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   景睨抿唇,从最初跟她相识,她就是极胆小的,只是越跟她相识,越是出乎意外,想到她先前挥起扫帚痛打王碁,那凛然的气势,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景千岁竟也为之咋舌,隐隐生出一种不能惹她生气的感觉。   他低笑了声,倾身在她耳畔道:“又不是虫子,你怕什么?”   善怀抖了抖,睁开眼睛看向他,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不要吓我。”   景睨看到她的额发上坠了不少桂花,便拈了一颗下来:“你看,骗你不成?”   善怀望见那点小小的花瓣在他指尖上,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头顶,满树的金色花蕊闪烁,倒像是满天星一般,而那馥郁的香气似铺天盖地,把人包裹浸润其中。   善怀觉着实在好看,又觉着自己实在虚惊一场,不由便笑了。   景睨望着她的笑,也觉着实在好看,便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要亲一亲。   谁知便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传来,善怀刚要转头,就被景睨捧住脸。   善怀大惊,不由想到太湖石中的情形,急的要挣扎,身后却是树,手又给他握住。   这一番乱动,只又把头顶的桂花摇落了不少下来,簌簌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景睨却不管不顾,他一旦开始,就不像是要浅尝辄止的样儿,即刻流露出要长驱直入、贪得无厌的架势。   善怀急的冒出汗来,额头面上一层薄汗,晶莹有光,头上坠落的那些细碎的桂花蕊,有的便沾在脸上,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动人风情。   景睨无意瞥见,心中更是意动,其实他原本没打算对善怀如何,怎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可如今外间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隐隐地甚至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他自然知道又是大原,那小东西人小鬼大,总是来坏自己的好事。   但跟大原一起的,还有一道沉重些的脚步声,这个景睨更加熟悉,必定是杜五,惹得他心里又恨又气。   只听杜五说道:“真的在这儿?应该不会吧……或许已经回了自己院子,我们不如去那里看看。”   大原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我难道不清楚?”   两人的脚步声停住,应该是杜五拉住了大原。   “话虽如此,从昨儿十九哥的心情就不大好似的,我有点害怕,还是不过去了吧。”   “你要害怕,你便先离开,我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五咕哝:“这也行,你留心些别出声,还有……要是看着门关着,你可千万别冒失地去打扰。”   “为什么?”   “你小孩子家,怎么这么多疑问,总之是为了你好。”   大原哼道:“我自然知道……”小孩突然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欺负人,大人都会变得这样坏么?可我看着你们十九爷也不算很大,怎么竟好似比王碁还要坏。”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杜五只听了个大概,景睨的耳力却非同一般,比杜五听的还明白。   杜五竟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唐哥说了,那叫周公之礼,是正经的大道理,你现在还小当然不懂,大了就知道了。”   大原哼道:“这么说你也很知道了?”   “呃?”杜五被问住了,顷刻笑道:“我对那个不感兴趣,而且我听说了,干那回事会伤身子,尤其是我们习武之人,好不容易打熬的筋骨,积蓄的精气,一旦跟女人缠上,真气外泄,体力耗损,肾虚腿软,而我们这行人,平日要缉拿恶贼,跟凶徒相斗,若因为手软脚软的,拉不了弓砍不了人,很容易丧命。”   大原听着,却依稀有些感兴趣了:“真的吗?那么……十九郎君也会?我看你是说谎,要真的这样不好,他怎么……咳。”到底是他小孩儿不能随口乱说的。   “千真万确,”杜五鬼鬼祟祟,见左右无人,便道:“那天县衙里来了刺客,本来按照十九哥的身手,不至于伤损,可偏偏中了刀,还是淬毒的,几乎吃了大亏……你说是为什么呢?不过是……”   大原瞪圆了眼睛,似懂非懂。   杜五尚未说完,耳畔听见很轻的一声“咳嗽”。   冷峭的声音送来:“你想死了?”   杜五爷闻听,惊得跳起来,左顾右盼并没有人,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瞪眼看向旁边的院子,望见探出院墙的那大桂花树,若他没听错,声音就是从桂花树方向传来。   杜五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抓住大原撒腿就跑。大原人小腿短,哪里跟得上,几乎被拽的离地飞行,杜五莽中有细,赶忙将他拉起来,夹在腋下,不多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景睨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绯红。   他望着善怀道:“他胡说,我没有……”   善怀被他抵在树上,原本隐约听见了大原跟杜五的声音,但她又不是习武之人,加上那两人的声音不高,她实则没听明白。   只是杜五好死不死就在靠近桂花树的方向止步,所以她只依稀听见“伤身”,“腿软”以及什么“说谎”“吃亏”之类的话,哪里知晓是何意。   可偏偏景睨反应颇大,竟然舍得松开她,眼神很是不善地瞥向院墙方向。   如今又听景睨“欲盖弥彰”地说什么“他胡说”,善怀越发疑惑:“没有什么?”   景睨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自己的耳力异于常人,因而听得清楚,善怀怕只是听见只言片语而已。   他假装镇定清清喉咙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些日子我没有好好地约束他们,一个个的怕是皮子痒了。”   若不是方才无意中听杜五瞎说的话,景睨万万想不到,那天自己被刺客所伤,他们竟背地里编排出这些,该死……那日他明明是因为担心刺客闯入屋内对善怀不利,才一时大意,什么腿软……他有那么不中用么?   景睨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依旧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涉及这种事,简直事关少年人的尊严,一想到这个,恨不得把杜五捉过来,先打个皮开肉绽。   善怀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色变,又气鼓鼓的样子,但自然猜到跟杜五有关。她心里却感激杜五,得亏他们来了,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于是说道:“你说五爷吗?我觉着他很是可爱,不是那种有坏心的。”   景睨瞥向她,突然发现她面上那点侥幸之色,顿时明白她为什么要说杜五的好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想想倒也罢了,看她这样抵触的样子,多半是先前闹得太过,让她有些害怕,倒是不好过于勉强,免得伤了人。   他润润唇:罢了,还是不急于一时。   于是景睨说道:“我本来想狠狠地教训一顿的,你却是为他说情么?”   善怀见他冷了脸,以为是当真的,便道:“为什么要教训五爷?他也没做错什么?”   景睨道:“我看他多嘴多舌,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割掉他的舌头倒也干净。”   善怀吓了一跳:“你是说真的?不不……是玩笑吧?割了舌头,就算不会死,以后也不能说话了,吃东西都……都不方便……还是不要了吧?”   景睨啼笑皆非,又忍着笑:“果然是替他求情了?只是我许你的人情,你不是已经用了么?”   善怀呆道:“你这不是记得么?”   “是啊,刚才吃了一口,突然就记起来了。”景睨面不改色,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若想要我记性好,以后就让我多吃些。”   “不不、别说这个了,”善怀听他又提此事,心生畏惧,垂头悄悄地说:“我……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气着呢,别的不想吃。”   善怀无奈,觉着他实在是无赖的很,但偏偏不会让人真的生气,于是道:“那你消消气……也许等我做好了,就想吃了。”   景睨觑见那依旧沾在她脸上的桂花蕊,不由地又舔舌咂嘴,按捺着道:“罢了,你亲我一下,也许我就消气了。”   善怀惊心,想到刚才被他在口中搅天搅地,狂风骤雨一样的,哪里敢靠近,可看他虎视眈眈地,又很怕他再扑上来。   于是道:“那、那你先放开我,闭上眼睛。”   景睨心头一动,心想她莫非是开窍了,有点害羞,所以还要让自己闭上眼才肯亲。   不过倒也罢了,横竖也是一大进步。   他忍着唇角笑意,慢慢闭上了眼。   不料善怀看他果然听话,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他身旁走开一步。   在景睨察觉不对睁眼的瞬间,善怀撒腿跑出院子,还不忘扔下一句:“我去做饭了。”   景睨追了一步,到了院门口,又气又笑,看她跑的急,就如同受惊了的鸟雀,又实在担心她不小心摔倒,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还好并没有就磕碰着。   “学聪明了,知道骗人了。”景睨长叹了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的又起来了,看着很不像话,景睨只能暗自咬牙,把袍子抖了抖,先入房中收拾去了。   且说前院,王碁被抬进了就近的厅堂之中,请了大夫来诊看。   后脑勺鼓起了很大一个包,硬硬的,有些吓人。大夫诊看过了,说道:“还有鼻息在,脉搏也还算平稳,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冷不防昏厥过去,且等醒来后看看情形再说。”   于是拿银针在王碁人中各处扎了几下,又去看王桓,王桓的伤口果不其然又有绽裂之势,只是不算太糟。   大夫感叹道:“得亏先前处置这伤口的人有经验,缝合的很好,不然的话今日可难办了。”   原来上次第一时间给王桓料理伤处的,正是景睨身边的人,他们毕竟是武人,常年东奔西走,刀剑伤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法子。   王桓听后重又默然,想到方才王碁一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形,又想到先前景睨亲卫小天的话,再想到景睨把善怀抱走时候……不由长叹了声。   而在大夫扎针过后不久,王碁果真幽幽地醒来。   只是觉着头上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竟有些不太清醒,一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模模糊糊想到善怀跟王桓,以及自己暴怒殴打王桓……然后……   “那贱……”王桓想到必定是善怀动手打伤自己,怒不可遏。   谁知还没骂出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带着三分笑意道:“王兄有头角峥嵘之势,乃是上上的吉兆啊。”   王碁定睛看去,却见唐谅从门外走进来,来至床边落座,倾身问道:“王兄觉着如何了?可还好?”   “唐兄竟还有心取笑,”王碁泄了气,抬手摸摸头上的大包,果真是“头角峥嵘”了,苦笑道:“我先前说那贱妇必将谋害亲夫,竟然差点一语成谶了……可恨,可恨,真是家门大不幸。”   唐谅摇头道:“罢了罢了,得亏王兄福大命大,多半是紫微星护体,不至于有大碍……”   这两句话说的王碁很受用,正欲开口,唐谅却又道:“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家事了吧,毕竟王兄已经跟小嫂子……啊,现在该称呼为向娘子了,已经跟她和离了,自然从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王碁一愣:“和离?啊……是,虽然我是打定主意要休离她的,但……唉,昨日大舅哥得知消息,竟去了我那里,百般恳求,叫我务必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心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若真的弃了她,她又哪里讨活路去,所以竟发了慈悲心,答应了大舅哥再给她一次机会,却实在想不到那贱妇竟然……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心软。”   王碁擅长的便是春秋话术,就如同上次明明是他想要扑善怀,对秦弱纤说起的时候,却说是善怀要弄自己。此刻也是同样。   岂知唐提辖可是积年的狐狸,闻言笑道:“王兄却也不必懊恼,我方才说的是有缘故的,昨儿我无意中遇见向娘子,她竟拿着摁了手印的和离文书要送衙门,我见她那样,又想起王兄对我说的那些话,索性就做做好人,替你们了断了完事。所以昨儿那文书已经到了衙门,如今你们两个早已不是夫妻,王兄也趁早消消气,别为了个休离了的妇人如此大动肝火,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王碁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你是说你……你把和离文书递到衙门了?”   唐谅一脸无辜,道:“是啊,我还想着抽空告诉王兄一声,叫你不用再烦恼了,可惜昨儿有事,就耽搁了。”   王碁“啊呀”了一声,不顾一切翻身下地,谁知脑中一昏,眼冒金星,几乎又晕倒。   唐谅贴心地扶了他一把:“王兄可无碍?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大动。”   王碁定了定神:“我我……”他自然是想快些去找那负责办理户籍的胥吏,毕竟在他看来,衙门办这种休离文书之类的必定要有个过场,比如请当时的见证人之类,总之不会如此快。自己这会儿去,或许还来得及。   但这话当然不能告诉唐谅,毕竟先前打肿脸充胖子,狠话叫的天响,叫唐谅知道自己要去干这个,他又成了什么人了。   唐谅语重心长,叹息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看出来了,这向娘子确实如王兄所说,倒不像是个很温顺的,昨儿咬了王兄,今儿又打了你的头,好歹没有大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也是我朝痛失状元之才?这样不知轻重的,还是趁早离了好,过两日我们便回京城了,我可还等着跟王兄在京内相聚,看王兄蟾宫折桂、大家再把酒言欢呢,而且到了那会,未尝不会有慧眼识英榜下捉婿的,要是再有个得势的岳家,焉知王兄不会乘风而起?”   王碁心中七上八下。   一会儿觉着就这么突然间放开了善怀,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手掌,叫他心如猫抓,很是难受。   但另一方面,想着唐谅的话,又觉着离了善怀,未尝不是好事,将来还有大好前程,繁花锦簇……一个乡野村妇而已,算得了什么?何况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也想过要休她的,如今木已成舟,又何必再牵肠挂肚。   可是又想到善怀跟王桓之间……那股气到底消不了,便对唐谅道:“唐兄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别的我都可以放下,只恨她竟然跟我那二弟……这样不知廉耻,这若传扬出去,恐怕我也难做人了。”   唐谅笑道:“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应该不至于吧。”   王碁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有所不知,早先我那二弟,就觊觎那贱妇,只不知他们两个到底何时开始的,若是之前就有勾搭……”   他如今把唐谅当作最知心之人,竟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唐谅倒是不知王桓先前对善怀有意,心中一动,早先王桓来行刺景睨,唐谅众人只以为王桓是因为恨景睨给王碁戴了帽子。   没想到还有这点儿内情。   唐谅安抚了王碁几句,叫他养伤,又说了些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以及“包羞忍耻是男儿”等勉励的话。   王碁被灌了一肚子的鸡汤,脸色果然慢慢地平静下来。   唐谅出了房中,往后院而行,一边缓步一边心里寻思。   别的事都还一般,就是王桓那个人……居然对善怀……   如今景睨像是中了邪魔似的,满心都在那小妇人身上,更是爱屋及乌一般,为了她,不惜一掷千金动用手段去弄个没什么用的酒楼,只为安置那什么向大爷,也好稳住善怀的心。   先前景睨留王桓一命,确实是看中他的身手,也觉着他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不惜行刺,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故而起了惜才之心。   万一知道这点内情,也不知会如何。   虽然唐谅觉着景睨不是那种因私情坏大事的,可是那小子看着已经上了头,大有“色令智昏”之态,谁知道究竟如何。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要让景睨知道的好。   他徐步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后院,忽然听闻“嘬嘬”的声音,唐谅觉着奇怪,循声而去,竟来至善怀住的院子,探头一看,却见里头杨公公,手中端着个筐子,放着些麦粟等物,他一手抓着,一边撒向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声呼唤。   善怀那两只鸡,也不怕人,就围在他身旁,不住地啄吃地上的麦粟,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咕咕声,吃的高兴了,还展开翅膀在院子里乱跑一气。   唐谅瞪着这一幕,只觉着十分魔幻,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平常端御茶捧圣旨的手,竟然在这里喂鸡……   他简直不敢再看,忙缩回头来,蹑手蹑脚离开,心想怎么但凡跟善怀沾上关系的人,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唐提辖满心疑云,便往灶下而去。远远地闻见香味,不由精神一振,来到门口处,却见大原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善怀正在灶上忙碌,却竟不见杜五。   先前杜五就叫饿,直扑灶房,因不见善怀便四处去找了,没来由如今饭香味都出了,他还没到。唐谅问道:“杜老五不在?”   大原道:“原先跟我一起的,后来就跑了,像是见了鬼一般。”   唐谅正疑惑,就见景睨溜溜达达地过来了,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好似洗漱过了,面色润泽,容光焕发。   两人照面,景睨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唐谅尚未察觉,只疑惑他为何这么快换了衣裳,笑问道:“十九爷必定也是闻到香味来的,必定也饿了?”   景睨走到他身旁,凉凉地道:“还好吧,我虽饿了却不敢吃,生恐腿软了,来了刺客打不过,被人讥笑。”   唐谅一惊,景睨哼哼了两声,意味深长。唐提辖倒吸冷气,即刻想到杜五罕见的没有出现在灶下,必定是那家伙口没遮拦泄露了,这才吓得藏了起来,当即忙陪笑道:“这都是他们关心情切的话,不是当真的……再说了,他们说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哪里敢说您呢。”   景睨白眼看天,也不做声,仿佛哄不好了。唐谅到底聪明,眼珠一转,走到里间对善怀道:“向娘子,做的什么好饭,又劳累了。”   善怀道:“时间太仓促了,怕各位饿极了,就搅了点热汤饼。只凑合吃,我看到大厨房那里收了些秋韭菜看着不错,打算中午再做韭菜盒子。”   这样味儿大的东西,高门贵户中很少用。唐谅不由看向景睨:“不如给我们小爷开个小灶?”   善怀偷偷看了眼景睨,也发现他换了衣裳,却是一身玄色,却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眉眼如画了,她最在意的是,景睨怎么那么多衣裳,且都是好料子,多数是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而且不管是什么款制什么颜色,他穿着统统好看。   唐谅见她打量景睨,不肯错过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道:“向娘子,你别看我们十九爷年纪不大,在京师里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对了……去年禁卫比武,八千禁卫选拔出来的精锐,不管是骑射还是拳脚亦或者兵器,十八般武艺,没有人比十九爷更出色了。”   善怀听得稀里糊涂,只有“出色”两个字格外清晰,却不知道为什么唐谅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便随口道:“唔,是啊。那不知他的口味?喜欢吃什么?”   唐谅奉承之情溢于言表:“只要是向娘子做的,必定都爱吃。”   这会儿大原哼道:“那吃韭菜盒子自然也好了。”   唐谅笑看那小孩儿,忽然俯身,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韭菜有什么功效?”   大原眨巴着眼:“什么?”   唐谅嘿嘿一笑,莫测高深。   景睨走过来道:“别欺负小孩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又挑拣什么,难道怕她不累么?”   他竟抓住机会,开始装好人。唐谅微微欠身,从善如流:“是是是,当我没说。”   唐提辖退后两步,识趣地离开,赶忙去找杜五算账。   景睨踱到灶前,左右张望,不知看人还是看锅灶。善怀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汤饼,嘱咐:“小心烫。”   景小爷接在手里,忽然瞥向大原,大原吃了一惊:“干什么?”对上他的眼神,突然领会:“那里自有板凳,我这里烧火呢,你又不会干。”   善怀正在搅锅内的汤饼,闻言忙道:“你身上衣裳矜贵,别靠近这里,火星子崩出来不是好玩的。”说着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去桌边坐着安生吃吧。”   景睨被推的心甘情愿,正要转身,却又闻到一股别样的香气,闻着道:“什么味儿?”却见桌上放着一个半大海碗,里头是焦黄的看不出什么的,似面粉,颜色又不对。   善怀瞧见了,道:“是我闲着无事,制了点炒面,我看伯伯似乎肠胃不好,这炒面容易做,要吃的话用滚水一冲一拌就能吃,喜欢的话还可以加点红糖,甜甜的,又滋养。”   景睨竟不曾吃过这个,又听她有心为杨公公考虑,不由诧异,只是那老家伙什么没吃过,怕是看不到眼里。   当即说道:“他吃不了,分我一半儿。”   善怀让大原停了火,随口道:“本来也没有多少,你又不是肠胃不好。不要跟人家抢,大不了待会儿你若还能吃,就给你冲一碗尝尝。”   景睨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抢上瘾了。”   正说着,门外杨公公走了进来,笑道:“小景儿,你抢别人的也罢了,怎么连我的也要抢呢?”   景睨早听见外头的动静,却也不慌,回头道:“我还不是因为见您老人家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未必把这个看在眼里,所以帮您分担分担。”   杨公公走到桌边上,闻了闻炒面的香味,又拈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   景睨看的诧异,这玩意儿瞧着平平无奇,难道真的好吃?于是也学着拈了一点放进嘴里,只觉着有些面粉的焦香气,除了这个似乎没什么特别了。   杨公公却微微点头叹息,面上是一种悲欣交集之色。   景睨心中惊愕,便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是边吃自己的热汤面边看着。这会儿善怀走过来,忐忑地要端走那一碗面:“伯伯若是不喜欢,我……”   杨公公制止了她:“你别听小景儿的,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   景睨听见“我们这些人”五个字,越发震惊。杨公公扫了他一眼,却笑看向善怀:“向娘子,你有心了。我承你这份情。”   善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里的话,只是随手……”   “随手自是容易,有心却是难得。”杨公公颔首,忽然道:“我听闻,先前你同你那个……前夫闹了点不快么?”   善怀怔住,连景睨也忘了吃东西,端着碗呆呆看着,以杨公公的脾性,绝不会理会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私事,如今竟主动问起来,必有缘故,只不知想做什么。   杨公公道:“你虽说已经离了他,但这等人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未必善罢甘休……以后必定还会寻你的晦气。”   善怀心头一揪,杨公公道:“别急,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两个法子,你且看看要用哪一个。”   “两个……法子?”善怀惊疑,此刻大原也顾不得躲了,忙到了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略紧张地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微微一笑,扫了眼旁边的景睨,又看向桌上黄灿灿的炒面,缓声开口:“第一个法子么,就是——斩草除根。”   景睨因这热汤饼鲜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未咽下,闻言差点喷将出来。   好哇,姜还是老的辣。 [41]第 41 章:我不比鸡好看   景睨一下子想到了杨公公的“斩草除根”是何意,善怀却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善怀觉着杨公公还没开始说,对她而言,她完全没领略这简单的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杨公公望着她仍旧有些期待的神色,就明白她不懂,呵呵笑道:“我的意思是,对付这种人,若要他别再来纠缠滋扰,只能除之后快,就是……杀了他。”   善怀听见“除之后快”,还在思索,听见“杀了他”,却简单明了,眼睛蓦地瞪大:“杀、杀?”   她不相信从这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公公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明明他还是笑着的。   杨公公颔首道:“若他只是个没什么用的浑人就罢了,叫小景儿去打压一阵子,他绝不敢再呲牙,但他偏偏有学识,有功名在身,而且为人也似乎……”瞅了景睨一眼,道:“颇为老道,假以时日,他必定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朝堂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若到了那种地步,他对付你,比对付你那两只鸡还要简单,所以我说对付这种人,最直接痛快的法子,就是杀了他,永除后患。”   杨公公没提的是,假如给王碁爬上去的机会,他有了名利地位,到那会儿要拿捏他,也不会似现在这样简单了。   虽然说除掉一个有功名的举人,好说不好听,有点困难,但若昧着良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到他们这种身份位置,手上没沾过血腥是不可能的,多一件跟少一件也没什么区别。   景睨已经镇定下来,泰然自若地喝着热汤饼,相比较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景睨更感兴趣的是,杨公公的第二个法子会是什么。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说出法子的杨公公,他们两个虽不曾交流,但彼此心中似乎早就知道了,善怀不会选这个。   她必然是恨王碁的,但这种恨应该还达不到要让对方死的地步,比如先前她情急之下把王碁打晕,以为自己打死了他,吓得发抖。   但善怀的本性,让她做不到这样心狠手辣的地步,她毕竟不是他们这些人。   所以从景睨听见杨公公说出这第一个法子之后,他就明白,杨公公的第二个办法,才是他真正的用意,也必定更让善怀容易接受。   景睨在好奇,那第二条路,究竟如何。   果然善怀有些慌张地道:“不不、不用吧。杀人……是犯律法的,是会杀头的……伯伯不能这样,伯伯要、要好好地活着,不要杀人、也不要去做犯法的事。”   虽然料到她不会狠心如此,但景睨跟杨公公却没想到,善怀会说这样的话。   在善怀的心目中,杀人自然要偿命,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杀人”后可以不获罪的“法子”,她完全没接触过那些不可言的污脏。   杨公公怔了怔,眼中又多了几分暖意。   景睨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碗炒面,是,他不知老杨为何跟善怀似乎很“投契”,也不知这炒面对他意味着什么,但确实如杨公公所说,炒面易得,但心意难得。   善怀不想让王碁死,但也不想让杨公公因为杀了王碁而掉脑袋,这就是她本来的心意。   就如同她制炒面是为了看出杨公公脾胃弱。   正是这自然而然的心意,难能可贵。   杨公公笑道:“这么说,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他不着急说,只是看着景睨手中的热汤饼,善怀早就舀出来放在灶边晾着,此刻忙去端了一碗过来。   杨公公捧在手里,掌心里一片温暖,他嗅了嗅面汤的味道:“那我说出来,你可不能再说不成了?”   善怀本能地一点头,不晓得自己不知不觉踩进了一个小小的“圈套”,虽说是并无恶意的。   杨公公垂眸道:“你跟着我走吧。”   景睨正屏息听着,虽然心中隐约有所猜测,真正听了这句的时候,手仍旧不由地一抖。   他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又忍住,只若有所思地低头喝汤,悄然无声。   善怀怔怔然问:“伯伯,什么跟着你走?”   杨公公也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饼,方微笑道:“我一见到你,便觉着同你投缘,你道是为什么?别看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原本出身也跟你一样,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知道咱们这样的出身,在这世上扎挣是多不易。”   这一句话,却大大勾动了善怀的心肠,又看杨公公头发花白,容貌慈和,这样默默地望着自己,好似一个极亲近善解人意的长者一般,不由鼻子发酸。   杨公公道:“我打听过人,知道你家里的情形,你倘若是个能狠心有手段的,我自然也管不着,但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至于我,我这把年纪,家里早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孤老头子,难免孤单,我既同你投缘,就想着……倘若你不嫌弃,愿意跟着我,或者能够照看我一二,将来老了老了不至于没人管。这样的话,你有了个立脚的地方,我自然也得了妥当,本是两全的事情,你觉着呢?”   景睨捧着碗,不看杨公公,只听着他的话,心中打鼓:若不是知道杨公公的底细,单听这几句话,倒仿佛真是个孤凄无依的可怜老头子,听得人心酸。   善怀虽知道杨公公是京内来的,但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甚至别人叫他“公公”,她也只当是因为他年纪大,浑然不晓得他是宫中内侍。   加上杨公公本身不是飞扬跋扈的性情,此次出京虽奉了皇命,但也不能引人注目,故而只是微服,加上他本身自来的和蔼诚恳气质,便如个通身无害的老伯一般。   虽说面上无须,但到底这天底下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规定年纪大了必定要有胡须的?   何况在善怀的认知之中,“内侍”这种词,只曾经出现在逢年过节的村落社戏之中,但那可是戏文里的人物,她哪里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便是权倾朝野的内侍太监呢。   如今又听杨公公这样恳切地说辞,比起杨公公要相助她,倒好似他需要善怀来帮他一般。   善怀本就是个软心肠的,刚要开口,忽然袖子被拉了一下,垂头却见是大原。   小孩有些紧张地攥着她的袖子,却不言语。   善怀愣住。   杨公公早留心到了大原的动作,只不说破,却反而微笑如故:“这件也不是小事,我知道是麻烦你了……竟要你背井离乡的,你为难也是有的,也不忙着回答,只先好好想想就是,横竖我们也不会立刻就走。”   说着便在景睨身旁凳子上坐了,道:“这热汤饼也才凉了些,正好可以吃了。”   景睨自然也看见大原拉善怀,心中转念,便对大原道:“你怎么不去王家,跟着你的娘?只管跟着别人身旁做什么?”   大原往善怀身后躲了躲:“我愿意。”   景睨眯起眼睛,却对善怀说道:“你不要只管发善心,若是他娘找来,或者说你拐带她儿子,你怕又有麻烦了。”   善怀倒是没想过这个,毕竟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原就常常跑去跟她呆在一块儿,整日整日的,也不见秦弱纤去寻。   大原忙道:“她不会找我,你不要吓唬人。”   景睨道:“先前不会找,这会儿可不一定,那个王碁只怕正愁找不到把柄对付她呢。”   大原知道他不怀好意,只忙握紧善怀的手,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景睨又说:“何况,若是她想同杨公公一块儿进京,难道你也要一起?那指定你那娘跟……”忍俊不禁,“你那个野来的后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原的脸都红了,眼睛里涌出泪来。   杨公公不由咳嗽了几声,苦笑道:“到底是个孩子,你嘴上饶一饶。”   善怀被景睨说的心里也慌慌地,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忙转身把大原护住,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背:“不要紧,不要紧。”   杨公公吃了一碗热汤饼,先出门去了。景睨把碗放下,特意瞥了眼大原,又对善怀道:“你的手伤了,留神别碰水,叫他们来收拾。”   他出了院子,果然见杨公公站在院墙边上,正看前方一棵芭蕉树出神,景睨走到身旁:“您老人家怎么想到的?我都要信了。”   杨公公目不斜视,道:“难道我说的是假话?你信了才好。”   景睨莞尔道:“就是觉着,您把自个儿说的那样可怜的,倒像是无人照料,可谁不知道您老人家膝下徒子徒孙的,数不过来呢。”   “那都是些什么……不过是想仰仗着我的一点虚名罩着他们罢了,”杨公公转身往前迈步,道:“我可不是随口瞎说的,确实是看中了向娘子这个人,她是个实在不掺假的,她哪里知道我是谁?你看她对待咱们这些人,从不分个三六九等,在她眼里统统都是一样的,就知道她的心了。”   景睨点头:“那……您真的想带她到身旁?以什么身份呢?”   他的话点到为止,很有分寸。杨公公却是人精中的人精,顿时转过头:“你这个小子,心里想什么呢?我一把年纪了,又是这样的人,你难道以为我老头子临老入花丛么?”   景睨被他点破,哈哈笑道:“多得是人老心不老的。再加上您也没说清楚。”   “我看你的脑袋瓜子里都是那种事,把你弄得发昏了,”杨公公虽是斥责的话,语气却偏是嗔怪:“你看我在京城内,难道也跟他们一样搞三捻四的?还是你觉着我跟你一样,从前正正经经,猛地看见这样一个难得的人儿,就发了疯魔?”   景睨即刻认错:“是我的错,是我不正经,误会了您老人家一个清白人。”   杨公公看他容色皎皎,不由叹息:“也不知道你……撞上她,是什么缘分。看你这一副热锅贴饼子,撕也撕不开的样子,我若不出个主意,你将怎么样?”   景睨敛了笑,垂眸不语。   “你只怕又拿出你那混账的手段来了,可她是向娘子,不是你手里那些犯官,你还要真把人掳到京城不成?”杨公公说着,端详景睨的反应,又重重一叹:“你果然那样做了也不足为奇,只是你要留神,她虽看着和软,却外柔内刚,别真的惹急了……弄出不测的事来。”   景睨想到善怀先前扫帚打晕王碁的情形,振作精神:“还是您老人家想的长远。”   “我倒也不全是为了你,正如我方才说的,确实是同她投缘。”   “那万一,她不肯答应呢?”景睨问。   杨公公止步,道:“那还说什么呢,她不肯答应,兴许就是无缘吧。我是不会勉强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景睨,仿佛在反问他什么。   景睨呵呵了两声,假装不懂,反而说道:“跟着善怀的那个小崽子,是什么来历?”   杨公公先前叫唐谅去查那大原的出身,谁知一番追查,才发现原来那财主家里竟没有人了,除了秦弱纤带了大原在村子里外,原本的家里上上下下,连个奴仆都不见了踪影,那宅子也早典卖给人了。   据周围邻居说,原本那财主老爷暴毙后,家里的人陆陆续续就走的走散的散,倒也没什么别的异样。可越是这样干净,越叫人心里不踏实。   杨公公沉吟着,不知要不要说出来。景睨道:“这小崽子总不会有什么可疑吧?”   “你不要胡闹,”杨公公啼笑皆非,“他只是个孩子,别因为人家跟向娘子亲近些,你就眼红泼醋。”   景睨道:“瞧您说的,我只是觉着您为了个孩子忧心,有些不同寻常罢了,反而这样说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杨公公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捕风捉影没有证据,贸然说给你,若最后只是我多心而已,不管对谁都不好。”   景睨也没有勉强,忽然想起来:“您的炒面没有拿,我去给您拿来。”   杨公公还没来得及拦阻,他已经转身飞快地去了。   哪里是去拿什么炒面,难为他还能找个理由。   景睨回到灶下,还未入内,就听见里头大原的声音,带着哽咽道:“他们要真的让我回去呢?我不要离开你。”   善怀为难,虽真心喜欢大原,可毕竟大原不是自己的孩子,如果王碁跟秦弱纤执意要他回去,她是毫无办法的,虽然想安抚大原,但也不愿意骗他。   “那毕竟是你的娘亲,按理说你确实该跟着她,要是她进了王家门,你……应该也不会受苦。”善怀琢磨着说,就算她已经离了王碁,但知道王碁的那种自私凉薄,仿佛只在她身上,也许是他自己都没发现……大概只是因为从来不喜欢她,所以本能地忽略,什么都不关心。他却是从来都极爱秦弱纤,自然也不会薄待大原,先前也能看得出来,只是大原一直不喜欢亲近他而已。   大原张手抱住她:“我不要,我只跟着你。”他忽然想起来,带着哭腔道:“你难道真要跟着他们去京城吗?”   善怀心一跳:“我、我不知道。”   景睨听见大原在那撒娇似的,正想进门把他踹走,忽然听他问这个,不由止步。   大原恳求道:“你不要去……那些人不怀好意的。”   善怀忙说:“别这么说伯伯,他是好人,也是为了我好。”   大原吸了吸鼻子,道:“京城里的人,都有不知多少心眼,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的,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待的地方,你听我的不要去,我不会骗你。”   善怀犹豫:“可是,老伯看着也是一片好意,而且他说的有道理,要是王碁越来越厉害,他容不下我怎么办?”   大原道:“不然,我们到别处去吧……你带着我,我们逃走,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他们谁都找不到。”   善怀微微心动,又迟疑着摇头:“不成,那样的话,岂不是真成了拐带你了么?若他们告了官,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呢?”   景睨在外听着,又好笑又生气,觉着这孩子当真鬼心眼极多,得亏自己回来听见,不然若真给他说动了善怀……也幸而善怀还没有傻到家。   大原道:“那,要是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拦着我,让我跟着你,你愿意同我一起逃走吗?”   善怀惊讶:“真的可以说服他们?你能有什么法子?”   大原摇着她的手道:“你先答应我。”   善怀望着他泪汪汪的样子,自然不忍心看他失望,又觉着他只是一时任性的话,毕竟秦弱纤好歹也是他的娘亲,也许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再说,秦弱纤再狠心,应该也不至于真的不要自己的亲生儿子。   正欲答应,便听见门外一声咳嗽。大原立刻警觉起来,果然见景睨去而复返,泰然自若地道:“杨公公忘了拿自己的炒面,叫我替他走一遭……咦,你们在做什么?这孩子怎么哭了?多大了还只管哭。”   善怀忙拉起袖子,给大原擦了擦脸上的泪道:“没事,不相干。”又叫他在小板凳上坐了,自己去包炒面。   大原低着头不做声。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疑,趁着善怀不注意,突然轻轻踢了大原一脚。大原受惊,猛地抬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景睨俯身盯着他的脸细看。   他从唐谅那里听说了,杨公公只跟大原碰了一面,就留心了……而景睨也回想前日自己正跟杨公公说话,当时善怀领着大原从门口经过,杨公公还提了一嘴,只不过那时景睨做贼心虚,以为他说的是善怀。   能让杨公公惊鸿一瞥就如此留心,自然应该是因为大原的长相了,不然五六岁的孩童满街都是,怎么不见他留意别人。   但景睨死死盯着大原的脸看了半天,却瞧不出什么来,反而是大原道:“你瞪我做什么?”   景睨随口说道:“没什么,只不过……你长的好似我认得的一个人。”   大原的脸色忽然转白,紧紧咬着唇不言语。景睨本是有口无心,蓦地看他这样反应,心中一凛。   这时善怀已经找了干净的帕子,把那炒面包了起来,对景睨道:“别受潮,这样的天气放一两个月无妨。”   景睨心生疑窦,将目光从大原面上收回,抬手接过炒面,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却道:“对了,方才看到院子里你那两只鸡有些恹恹地,不知怎么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善怀一听,这还了得,刚要走,又半蹲了身子,对大原道:“不许哭了,天大的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回头咱们一起想法儿,你先好好地吃一碗,回来再说。好么?”   大原含泪,乖乖地点点头,善怀擦去他脸上的泪,急匆匆出门。   景睨不忙跟上,反正知道她要去哪儿。   只在他迈步往外的时候,转头看向大原,不知是不是心中起疑的原因,忽然察觉这孩子身上,隐隐地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质,这种感觉十分玄妙,稍纵即逝。   善怀不在,大原抿着唇,显然有些惧怕他,却强撑着不动。   景睨一笑:“赶紧吃饭吧,饿坏了越发长不高了,难道要一辈子跟在人家后面么。”   大原悄悄转头看他一眼,又赶忙扭开头,竟不敢跟他对视。   景睨却拎着帕子出门去了。   善怀因听了景睨的话,担心自己两只鸡有个什么,匆匆而回。   院门虚掩,推开后,却见院子里静悄悄,竟不见那两只母鸡。   她吃了一惊,忙咕咕咕地呼唤,边走边看见地上散了好些麦粟等物。   还不等她细找,就见其中一只从角落里钻出来,果然动作有些迟缓。善怀赶忙俯身,抬手抓住,上下左右摸了摸,摸到颈下的嗉子,又硬又大又沉,显然竟是吃多了。   善怀扫着地上的麦粟,哭笑不得。   之前杨公公曾说过替她喂鸡,她也答应了,毕竟不是什么难做的活儿,却没想到竟是喂多了。   这两只鸡大概是吃惯了秕糠麦麸,头一次吃上“精粮”,急赤白脸的不知饥饱,差点儿撑死,所以先前趴在窝里消化。   善怀一阵后怕,又找到另一只,果然也是一样,嗉子都撑大了。当即赶忙去又舀了些干净的水,放在墙角让它们喝。   正在观望,却见门口人影一闪,景睨到了,进门看她蹲在那里,便好奇地跟着走过来。   他之前不过是为了引善怀离开,故意捏了个借口调虎离山,没想到“金口玉言”歪打正着。   景睨看着两只行动迟缓的母鸡,吃惊地问:“它们怎么了?”   善怀道:“没、没事,只是吃多了。”   景睨歪头,不用上手,就看得出那异常突出的嗉子,又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麦粟:“哈,是杨公公做的好事,他竟然也能干这事儿。”   看善怀面有愁色,问道:“吃撑了会怎样?”   鸡若是吃撑了,严重的自然会撑死,但善怀不愿意说,就道:“看着还成,喝点水,克化克化就好了。”说话间,又轻轻地抚摸两只鸡的羽毛,似乎想要给它们顺气。   景睨望着善怀温柔又有些忧翳的神色,奇怪,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如此单纯,对着两只鸡,流露出这样慈良爱顾的神色,又看善怀的手那样轻柔地抚着,一瞬间,他竟有些羡慕这两只呆蠢的东西。   他只顾看的出神,竟忘了自己的来意。善怀却问道:“你怎么来了?”   景睨回神,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母鸡:“哦,我不也是担心么……”   善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却也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且稍等。”   她起身,先舀了水洗手,又转身进了房内。景睨略一顿,便也跟着迈步进了堂下。   他站在堂中等候,见善怀进了西屋,门帘是搭在挂钩上的,所以能看见她站在炕前,微微俯身不知在做什么。   灰蓝色的裙摆随着动作,簌簌地仿佛跳舞,景睨的目光寸寸向上,一直落在那一把细腰上,情不自禁地又润了润唇,眼神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真想径直就这么走过去。   从后面握住那把腰,他想念那丰润甘美、神魂荡动的滋味,一旦尝过,便无可救药,想的难捱。   直到善怀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转过身来。   她只顾低头看手中的东西,出了里屋,几乎撞上正迎过来的景睨。   景睨举手握住她的肩,不言语。   善怀到底是吃过亏的,即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慌忙后退避开他,又赶忙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这个、你的……不知怎么就又在我包袱里了,还给你。”   这着急忙慌的动作,仿佛手中拿的是挡箭牌一般。   景睨垂眸,望见她手中之物,眉峰却皱蹙起来,眼神越发暗沉。   原来正是之前秦弱纤翻出的那枚玉佩,之前景睨陪着善怀往宝丰楼去的时候,趁机塞在了她的衣包袱里。   之前善怀没发觉,昨儿回来后才看到。   她倒是想过兴许是景睨又塞进来的,又或者万一是不小心掉进来的,总归自己不能私藏,且又这样名贵。   景睨不接,只淡淡地说道:“给出去的东西,我从来不会收回来,你要不喜欢,索性砸碎了就是了。”   善怀不由想起知县夫人给金镯子时候的话,怎么他们都这样。   她却看出景睨似乎不太高兴,也不敢再推让,于是道:“我只是觉着太贵重了,我又衬不起这个。”   景睨面上才又浮现三分笑意:“谁说的,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既然给你,你必定衬得起。”   善怀握着那玉佩:“那我先放起来好了。”   她转身回屋,正要拿包袱,忽见景睨随着迈步进内,善怀吃一堑长一智:“你进来做什么?”   景睨自顾自在炕沿上坐下:“我歇歇脚不成么?”   善怀本是要把玉佩放进包袱里的,此刻也不敢靠前了,一步步后退到柜子边上:“那……你歇着,我去看看鸡。”   她低着头要往外溜,景睨本就半靠炕边,见状抬腿。   他的腿极长,又是经年练武的把式,轻轻地扫出去,正好把门拦住,趁着善怀止步的当儿,顺势抬手一抓,把她拉到身旁。   “你干吗好像很怕我?只顾跑什么?”景睨凑近她耳畔,低语。   暖湿的气息喷了过来,善怀耳朵痒痒,很想躲开:“没有,我看看鸡。”   景睨舒眉展眼:“有什么可看的,我不比鸡好看么?”   善怀扭头,眼前少年色如春晓,浓淡相宜,确实美得很,但她偏偏知道,这张脸是骗人的,她见过那个怪模怪样长大到骇人的丑家伙,领教过他那些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的恶劣手段,不会再被骗了。 [42]第 42 章:爱吃   善怀不敢看那张会在不知不觉中、叫人放下戒心的脸,敷衍地说:“是是,很好看。我看过了。”   她缩着脖颈支吾,盯着他的手,只盼他稍微松开,她就可以跑了。   景睨觉着自己够和颜悦色了:“你怕什么?我难道能吃了你?”   善怀的脸眼睁睁红了起来:“不不……没有。”   当初以为他是什么精怪,真的会吃人,到现在受了几次教训,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倒是别有所指。   想着那些糊涂事,脸上就红了。   景睨看的清楚,悄悄地问:“你的脸红了……心里在想什么?”   “没想。”善怀越发羞愧,摇头道:“真没想。”   “我不信,我听听就知道了。”景睨低头将脸贴过去。   天还不到太冷的时候,善怀并没有穿袄子,她只有那么一件压箱底的薄袄,缝缝补补不知多少年了,还要留着过冬,这次进县城甚至没有收拾。   里头只穿着一件主腰,又叫裹胸,紧紧地绷在身上,束缚着那本来极丰盈的柔美之地,让她看起来鼓鼓的,却比原先要小很多。   只因王碁总是百般看不顺眼,觉着这样凹凸有致的身量太不像是贞良端庄的淑女所该有的,所以善怀也习惯束的紧些,显得不那么扎眼。   景睨靠在上面,像是枕着天上的云,何等的美,何等的软,又是何等的暖,透着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馨香,是善怀身上独有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香,倒像是春日的野外,太阳照的人懒洋洋的,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气味,会让人不知不觉醉倒在春风里似的气息。   他浑身的血都有些麻酥酥地,好像可以枕在上面,沉醉地长睡一万年。   同时,景睨听见善怀的心跳,果然跳的很急,像是心里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又是喜欢,又是心痒,本能地想要听得更真些,便急切地钻了钻,把善怀挤得身子向后仰去。   善怀情急,胡乱伸手推向他的头上:“这怎么能听出来?”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他如玉的脸颊,额头上,竟搓出了些许红痕。   景睨却兀自环抱不放,一本正经地哼唧着胡说:“我分明听见了,好大的声响。”   善怀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隔着衣裳之类听见心里的想法,但景睨所做所为、出人意料的事实在太多,她本能地害怕,唯恐他真有那种非同一般的本事,赶紧否认:“没有!你听错了!”   景睨越发心动,拥着她,大口的吸气,觉着她身上的气息都是香甜甘美的。   得亏他低着头,若给善怀看见,只怕真要觉着他是吸人精气的妖精了。   景睨的声音有些喑哑,道:“我真听见了……你别动,让我听清楚些。”   修长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抚过,兵家拳,百炼拳,文圣拳,形意拳……那么难炼的复杂拳式,掌法,在他而言都不是难事,样样俱佳,般般顶尖,此刻那灵活的手法,却用来悄无声息地解人家的腰间系带,倒也算是物尽其用,相得益彰。   等善怀察觉衣襟松开之时,人已经慌得要死过去。   她顾不得去推搡景睨的头,赶忙掩住半是敞开的衣襟:“你你……你疯啦?”   景睨恨不得一直拱到她心窝里去,哪能听见这个,倒像是那饿的极了的小奶狗,只顾乱蹬乱钻地寻觅,找到了便顾不得,隔着那薄薄的衣料,张嘴就要咬上去。   善怀心跳都要停了,不由自主道:“你、你再这样,我我……就不去了。”   景睨意乱神迷,几乎没反应过来,含糊道:“去,怎么不去……一起去……”嘀咕了这句,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善怀:“去什么?”   他坐在炕上,微微弓着腰身,倒是比善怀要低些,这样仰头望她的样子,却无半点霸道强横之色,反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因生得好,整个神情便格外的无辜,加上方才一通乱拱,弄得发丝有些凌乱,越发添了几分天然无邪,仿佛之前胡作非为的另有其人。   善怀已经趁着这机会赶忙把腰带系好:“我是说,伯伯叫我跟着他的事……你要是这样只管胡闹,我、我就不跟着他去了。”   景睨眨了眨,神智回归,瞥了眼她忙碌的手:“这么说,你是愿意去的了?”   善怀摇头,微微退后了半步道:“我还在想,但你要这样,我就不敢了。”   该说的话都跟他说了,他像是听不懂一般,专门爱挑着空来厮缠她,也不知道那种事有什么好的,让他跟上了瘾一样。   在明白夫妻之间是那样行事的后,善怀私底下也寻思过,在她觉着,那种事只比挨打强上一点儿,可也强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太湖石的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只是纳闷,这种事如此辛苦,为什么竟非做不可?因为想不通,竟觉着之前王碁瞒着她而没有非要跟她行什么周公之礼……倒也是一件好事了。毕竟她免了这些活受罪的把式。   不知不觉,不免又想到秦弱纤,回想上回秦弱纤跟王碁“打架”,那哼唧哭叫的声音,可见她也不好过。   善怀暗自叹气,竟觉着这秦寡妇也是不容易,为了勾住王碁,宁肯如此受苦也要跟他纠缠。   景睨打量着她,心头转念,暗自调息,说道:“杨公公好不容易觉着你是个投缘的人,他可不是那种随便开口的性子,你要是不肯答应,可就辜负了他的心了。”   善怀正偷瞄门口,蓦地见他规矩起来,才站住了道:“我去了能做什么呢?”   毕竟杨公公也没细说,她有些忐忑。   景睨道:“也无非是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罢了,不算麻烦。”   听着也不难,善怀稍稍松了口气。   景睨看到她皱蹙的眉心,问:“你还有什么不解的?或者有什么顾虑,只管同我说就是了。”   善怀迟疑着,为防万一,还是先又退了半步,站到门边上,觉着距离有些安全了,才终于说道:“你的年纪比我小……但我也听人说,似你这样年纪的,也有成亲早的。”   景睨看她偷偷摸摸后退,本正寻思是如何,听了这句,有些意外:“怎么?”   善怀捏着自己的围裙,低声道:“你要是喜欢干那事,你就早点成亲、或者怎样……只是你不要再找我好么,算我求你了。”   景睨心头一沉。   善怀咬了咬唇道:“我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小郎君那颗一味热乎的心,仿佛又有点受挫。   善怀有些苦恼,鼓足勇气道:“我不喜欢这种事,难受的很,再这样只怕会死的,你去折腾别人吧。”   景睨本来已经敛了笑,蓦地听了这句,几乎转怒为喜,又笑问:“什么?难受?”   反正已经开口了,善怀咕哝道:“原本先前我……可想到两个人之间那样情形,倒是觉着没有还好。我白日干活已经很累了,若还要受那份累,真是活不下去了。”   景睨一忍再忍,几乎要笑的满炕上打滚。   才忍住笑,却又有所醒悟,倾身问:“那……那你就没有觉着……快活?”   善怀回想跟他一块儿的几次,前两回都是怕的要命,身心皆惊,以为要被打死,哪里有快活可言。然后县衙里,更是惊恐居多,迷迷糊糊,身不由己;而后在假山中,那才是真正开窍之处,却又幕天席地,还担心有人看见,又加上他索求无度,纵然有那玄之又玄的时刻,也都给盖过了,哪里受得了。   景睨见她摇头,眉头紧皱,心中惊讶。   他虽然也是才开了荤,但常常见到猪跑,也听人说过,所谓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何物,明明都是很快活的事。   景睨却不晓得,他自己毫无经验,全凭意愿莽撞,从不掌握分寸,不知道轻重缓急,就如同战场上攻城略地,一味猛攻,风狂雨骤的,自然过犹不及。   景睨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见善怀如临大敌,甚是抵触,心中也有些疑惑:莫非自己哪里做的不太对?   善怀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就道:“所以你不要再为难我啦,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可不要再遭那个罪。”   景睨润了润唇,似笑非笑:“行,知道了。”   善怀虽不知他真心假意,可好歹是答应了,赶忙退出去,见那两只宝贝母鸡已经在乖乖饮水,精神头似乎有所恢复,这才放心。   还未出院子,就见一个丫鬟走来,看见她忙行礼:“向娘子,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善怀回头,见景睨并未露面,于是便跟那丫鬟一并去了。   景睨听见他们离开,又躺了会儿,见那只小布老虎摆在窗台上,便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布老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颇为威猛,憨态可掬,景睨戳了它的鼻子一下,笑道:“再敢瞪我,就吃了你。”   果真做出要吞掉的样子,咬住那老虎鼻子,又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景睨把老虎放下,翻身下地出门,微微地伸了个拦腰,忽然想起王碁。   想到杨公公那一番话,心中犹豫。   他眼中原本没有王碁这个人,谁耐烦理会一个地方上的举人,哪怕他将来登科入仕,再能攀登,也终究越不过他去。   景睨看待王碁,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   可因为善怀……景睨负手缓步,心里忖度,到底是要置之不理,还是如杨公公说的,斩草除根。   王碁出衙门的时候,背后突然掠过一股寒意,竟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好似有人念叨自己。   他揉了揉鼻子,这喷嚏突如其来,引得他的头也跟着隐隐做疼。   王碁怕有不妥,靠近墙边站住,抬手扶着墙,稳一稳心绪。   就在此刻,墙外一个声音传来,道:“早上的事听说了没有,怎么……王教谕似乎被人打伤了呢?”   “什么被人,听说是给桓二哥伤着的,两兄弟不知为什么动了口角。”   “啊?好端端地怎么动了手了?王教谕素日看着也不像是冲动之人。”   “究竟如何却不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兄弟之间,也不都是相亲相爱的。”   “听人说当时教谕娘子也在场,什么家事,竟然在衙门里闹开了呢?”   王碁因为知道今儿的事必定传了出去,加上受了伤,很是丢脸,所以想回家避避风头,也没走前门,只要悄悄地从后门走。   谁知偏生又听见这闲言碎语。   只是听着众人说的,并没有提是善怀打伤自己,倒像是王桓打的,倒也罢了。   正想着等着两人路过再走,却听那人道:“什么教谕娘子,听闻王教谕已经跟他娘子和离了。”   “啊?竟有此事?”那人惊讶。   王碁顿时红了脸。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说起来,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提,”之前那人沉吟着,声音放低,道:“好似是小半月前,一日早上,就是京师来的贵人遇刺那次,衙门里闹哄哄的一夜,我似乎看到教谕娘子离开,当时还以为是帮厨的人。”   “这……那会儿教谕娘子可没进衙门,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我也拿不准,先前见到她,却觉着有几分相似。不过,若真是她也不奇怪,那夜据说王教谕也歇息在衙门里……若说是夫妻恩爱,呵呵……也是有的。”   “若真是恩爱的一时都分不开,怎么这会儿又闹和离了呢?之前也没听过什么风声,倒是听着知县老爷催促王教谕把他娘子带到城里来住。好端端地……”   “罢了罢了,那日太早,天还没亮,兴许我也是看错了。”   两个人说着,总算肯挪窝,声音远去,四周重新寂静。   王碁的脸色已然铁青。   他当然记得景睨遇刺的那夜,他假装醉了,睡在房中,实则是隔岸观火。   那夜,善怀应该是在乡下家里才是,断然不可能来到县里。   要么是那人真的看错了,要么……   王碁突然想到,那几日里,王桓对他的态度仿佛跟先前有些不同,而且还提起善怀如何如何,此后,善怀便送了包子来,更加还给王桓送了一份。   王碁仿佛更想通了什么,一口气憋住,几乎昏死。   他本能地就要转头去寻善怀,想要问个清楚。   但脚步一动,王碁又停下来。   先前他看见王桓跟善怀清早“相会”,怒上心头失了控,竟闹出来,结果也没讨了好不说,反而受了伤。   昨日因要跟善怀和离,又在知县夫人跟前没落个好印象。   这已经是两次了,要是再来一次,只怕连知县也将得罪了。   所作所为,简直跟他素来的为人处世,背道而驰。   王碁深呼吸,劝自己忍住。   先前不知道,如今既然已经清楚,少不得再仔细想想以后如何,一时冲动……于事无补,反増其害。   整理了衣裳,平静了心绪,王碁缓步往外走,出门之时倒也遇见几个衙门当差的,也不晓得先前说话的人在不在其中。   王碁面色如常,甚至在众人行礼的时候,微微颔首,含笑致意,若非依旧可见头角峥嵘,真以为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出了衙门,一刻多钟见了门首,门房老钱望见他,急忙行礼:“老爷总算回来了,快入内看看吧。”   王碁微怔:“何事?”   老钱道:“老爷不知道么?先前您出门后,老太太不知怎地知道了您跟主母和离的事,大吵大嚷地,跟那位秦娘子吵闹起来,还说要立刻去找主母……三爷劝都劝不住。”   王碁心惊:“去了?”   老钱道:“好不容易给三爷拉住了,先前还叫小六去衙门寻老爷,难道老爷没碰见小六?”   王碁一阵头大,赶忙快步进门。才过了垂花门,就听见杨老太太抑扬顿挫的哭声:“天杀的,没天理的混账娼//妇,才叫她来了县城几天,她就觉着翅膀硬了要飞了……什么和离不和离,快去把你哥哥叫回来,告诉他不许和离,就算要分,也只有休妻!”   王碁昨儿没跟老太太说自己和善怀的事,就是知道她必定按捺不住,没想到果然爆发出来。就是不知谁说的。   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王碁,总算松了口气:“好歹哥哥回来了……我怕拦不住母亲……”   王碁道:“你告诉的?”   “不是……”王渼本能地否认,眼神游移。   王碁便知道是秦弱纤了,心中有些不快,此刻里头杨老太太听见动静,赶出来见是王碁回来了,便扑上来道:“你还瞒着我,只有我们家嫌弃那小贱人的,哪里轮得到她呲牙噬主?快把她叫回来,我看看她敢不敢跟我梆梆的……还想和离,她做梦,休了她,休了她!再带人去向家打上一顿,把之前的礼钱要回来才称我的心意呢!”   王碁又有点恼火又有些庆幸,幸亏搬来城内了,这若是在家里,四邻八舍都知道了。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了。   当下把杨老太太撮到里屋,道:“您老人家只管叫嚷,让满城的人都知道王家的丑事就好了。”   杨老太太噤声:“这算得了什么丑事……不过是……”   王碁尚且不想提王桓在其中的事,便道:“总之不用您操心,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她已经不是王家妇,您也安生些吧。”   “什么?”杨老太如闻晴天霹雳。   王碁想到唐谅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道:“这样也好,干净,免得人家非议我薄待糟糠妻。”   杨老太直直地看着他,心里合计还能不能去向家打一顿,要回钱来。   王碁又板着脸道:“您也不要只管闹腾,横竖我心里有数,若真的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自会告诉您老人家。”   杨老太到底还是畏惧他的,当下低了头,也不似先前般气焰嚣张了,忽地又想起一件事,便道:“还有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叫她烧个火,她差点把灶房给烧了,让她泡茶,她几乎烫死我……竟是弄了新奶奶在这里供着了,我骂了她两句,她竟哭哭啼啼跑出去,跟我欺负了她似的,也不知浪到哪里去了,我真看不上这行子!”   王碁问:“纤娘不在屋里?”   “之前被娘说了几句,赌气出门了。叫人担心。”王渼回答。   王碁越发头大,又觉着头疼,口干舌燥:“怎么也没有茶?给母亲倒一杯消消火。”   往日在家里,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往桌子旁一坐,什么都是现成的,茶的温度都刚好。   王渼还有点眼色,忙给他也倒了杯,早冷了,王碁忍着不适喝了一口放下,来到西屋,又见被子也没有叠,胡乱堆在那里,早上起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时更加心堵。   若是善怀,早收拾的干净整齐了。不过想到秦弱纤大概是被杨老太斥责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又有些担心,可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倒也管不了别人,索性随她去吧。   正扶着头慢慢躺下,就见王渼走进来,悄悄道:“哥哥,秦家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别有个闪失,更添麻烦,我不如出去寻寻?”   王碁正不耐烦,便随意一摆手。   老三便知道他允了,出了宅子,沿着大街往前走,且走且看县城街市的光景。   他在村里,常常听人说,这城里什么都好,还有一座春风楼,里头许多娇俏美艳的姐儿,有那去过的闲汉提起来,说的两眼放光,唾沫横飞,听的人都如痴如醉,口角流涎。   王渼也有些好奇,猜测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只顾打量找寻,冷不防看到旁边茶馆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   秦弱纤因被杨老太的魔音弄得不厌其烦,便跑了出来,只在外头躲清闲,谁知却见王渼在栏杆之外,笑微微地看她。   四目相对,秦弱纤忙站起身来,王渼已迈步走了进来:“秦姐姐竟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还为你担心来着。”   秦弱纤叹气道:“我还能如何,难不成不活了么?少不得找个地方坐坐……你怎么出来了?”   王渼道:“哥哥才家去了,好歹制住了母亲,我怕秦姐姐有事,便出来找找。”   “他回去了?”秦弱纤有些意外,“可说了什么?”   王渼神秘一笑,对秦弱纤道:“确实有一件大事,姐姐请我一请,我便告诉你。”   秦弱纤心中疑惑,却诉苦道:“你叫我请什么?我早上到如今还没吃饭,只喝了这一杯清茶,我不叫你请就罢了,你反而来勒掯我。”   王渼倒也没有勉强,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我们姓王的欠姐姐的呢,说来我也饿了。”于是叫了跑堂,点了两笼包子。   秦弱纤先前已经吃过了,只是故意扮可怜,装模作样吃了两个,就说胃口小吃不下,准备把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   谁知王渼见那包子小巧,且又贵价,三下五除二,一口一个,不多会儿便风卷残云都吃了,竟没有剩下一个,且道:“叫母亲知道我们在外头吃,又要大吵大闹,不如都吃了干净。”   秦弱纤见他抚着胀大的肚子,实在可气,又不好发作:“你还没说到底何事呢。”   王渼打了个饱嗝,又要了牙签剔牙,才把王碁说的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的话告诉了。   秦弱纤很是惊疑:“当真?她竟然舍得?”   王渼眯着眼睛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嫂嫂把哥哥看成宝贝似的,说和离就和离了,只怕是真的伤了心。”   秦弱纤以为这件事还有的拉扯,她跟王碁一样,心里也觉着善怀不可能轻易撒手,毕竟向家那个烂摊子,全靠着王碁,她还等着善怀跑回来跪求……或者……许她重新进门,但却不能再是正妻了,想想就得意。   尤其是从昨夜到今日,被杨老太折腾的苦恼,秦弱纤甚至想着假如善怀回来了,自然现成的一个受气包在,杨老太的火气就不至于全冲她来了。   如今听了这话,一时坐不住了,便拉了王渼一把:“回去吧。”   王渼意犹未尽,毕竟还有那花楼的好光景没来得及看,只不过他们所在的这条街上,商户极多,繁华鼎盛,热闹却也够瞧的,于是两人沿路返回。   经过一家绸缎铺子,秦弱纤照例是要看几眼,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布料,谁知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其中。   她猛然止步,定睛看去,果真是善怀,一身粗布麻裙,在那一片锦绣中格格不入。   王渼见她停下,也随着看去,蓦地一惊,不等秦弱纤反应,他便跑进去,叫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善怀转头见是王渼,也有些意外:“三弟……”又觉着如此称呼已经不妥,“罢了,我已经不是了。”   王渼苦笑:“嗐,一时哪里改得过来……”   善怀道:“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王渼正要回答,秦弱纤从后走了进来,笑道:“哟,妹妹跟碁哥和离后,倒是有闲心逛起这种地方来了?难不成……离了他,手里反而有钱花了么,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善怀不想看她,转头只打量柜台上的布料,这里的好缎子不少,但据她所见,却竟没有一匹能够跟景睨身上的衣料相比。   只是望着那些柔滑的缎子,善怀不禁想要摸一摸,秦弱纤却忙道:“妹妹的手粗,千万摸不得,摸坏了可要赔的,只怕你赔不起。”   善怀转头,又有些手痒:“你也知道我手粗,我还手重呢,你脸上的伤都好了?”   秦弱纤一惊,忙往王渼身后一躲,假意委屈:“我是好意,只是实话难听罢了。”   正在这时,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声音道:“妹妹只管看只管瞧,看入眼的只管上手,摸坏了大不了买下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赔不起的。”   秦弱纤一惊,抬头,却见竟是知县夫人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店铺的掌柜,怪道方才没见着,原来在上头陪着贵客。   掌柜的闻声也笑道:“是是是,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么?不上手怎么知道好不好?我们这儿没有那些规矩。”   秦弱纤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知县夫人瞥她一眼,来到善怀跟前挽住她的手道:“叫你在上面看成衣,好好地选两套试一试,你偏偏不肯,跑到这里做什么,我只得自作主张给你选了两套,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快快随我上去试试看,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秦弱纤脸上更红,碍于知县夫人的面子,不敢顶嘴,苦笑道:“我原本是好心……反倒给误会了,是我多嘴,夫人莫怪。”   知县夫人并不理会,早拉住善怀带她往楼上去了,且走且说:“下次不来这里了,什么人不相干的也能撞见,真是晦气。”   王渼早在知县夫人露面,虽不知何人,却不敢做声,直到她上去了,才松了口气:“那、那是什么人?”   掌柜因他们要上去换衣裳,不敢跟随,便小声道:“那是知县夫人,那位娘子虽衣着简陋,却是夫人陪着来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得罪她的?”   秦弱纤又气又羞,想不通知县夫人为何对善怀如此的好,陪着逛街还要给她买什么衣裳,这可是老字号,成衣最是贵价,连王碁那么宠她,都不曾来这里置买过衣裙。   秦弱纤暗自忖度,莫非还是因为王碁的缘故?   可王碁说已经递了和离书,原本夫人该很不待见善怀才是?   秦弱纤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原本恨不得王碁快些休了善怀,好给自己腾地方,可现在的情形,却仿佛一切都脱了掌控似的,善怀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可怜凄惨,反而……得贵人另眼相看。   王渼因听见“知县夫人”四个字,已经呆若木鸡、不敢出声。   秦弱纤愤愤地往楼上看了眼,转身出门,王渼匆忙跟上,问道:“秦姐姐,嫂嫂怎么跟知县夫人那样要好?怎么……怎么夫人对她、那样亲热的?是因为哥哥的缘故么?”他竟也是这样想。   秦弱纤不言语,心里飞快回想前日的事,突然想到那块玉佩,又想到那个惊为天人的小郎君……当时善怀咬伤王碁,大家一团乱,秦弱纤似乎看到善怀被人拉开,但那个什么唐提辖也挡在了跟前,故而慌乱中竟没看明白。   此刻她极力回想,那被忽略的一幕逐渐清晰,在唐提辖身后,善怀被人抱了回去,当时紧紧抱着她的人,是……   秦弱纤猛然止步,脸色大变:“是他……真的是他!”   王渼不明所以,回头道:“秦姐姐,你说什么?”   秦弱纤的脸色一言难尽,跺脚恼道:“好啊好啊,怪道那样着急地要和离,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竟然还给我打马虎眼,说我冤枉了她。”   她本来就因那玉佩的事,很怀疑善怀,只是当时景睨气场太强,不仅是王碁,甚至连她也不敢质疑分毫,景睨甚至没自己开口,只听了唐谅解释,他们竟然就都信了。   假如他们之间没什么的话,为什么那小郎君第一时间去抱走了她?而且动作那样亲密不避讳?   秦弱纤又想起知县夫人,不禁倒吸冷气,是的,当时知县夫人就站在旁边,她必定也是留心到了,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故而格外地讨好善怀!   脑中轰雷掣电,想通了所有,秦弱纤忧心如焚,又隐隐地后悔起来: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不该拱火让王碁休了善怀,该死……凭什么叫她攀上那样举世无双似的人物,想到景睨的样貌身段,人品气质,秦弱纤感觉心如油煎。   “不行……绝对不行。”秦弱纤咬牙切齿,却加快了步子往回走,她要快些回去告诉王碁此事,最好再想个法子把善怀弄回来。   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跟着那小郎君……自己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她又凭什么。   王渼见她从开始慢吞吞到如今步伐如飞,他甚至有点儿跟不上了,只不知是何缘故如此情急。   且说知县夫人陪着善怀上楼,叫她试那两套衣裳。   夫人的眼光自然是高的,但知道善怀的性子,所以没选那些格外昂贵鲜亮的绫罗绸缎,只选了厚实的棉布,一套紫花棉布裙,一套蓝白的,料子虽也是极绵密上乘,但款式毕竟中规中距,何况这些棉布所裁制的衣裳不算便宜,但富贵人家却不大用这个,毕竟看着不似绸缎一般亮眼。   夫人也正是担心善怀接受不了那些,故而选这低调不起眼的两套,这样她还不敢试穿,强令她换了那套紫花棉布的,上了身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知县夫人的眼睛先看直了。   她甚至觉着善怀是不是穿错了衣裳,不然得话,为何同一套的衣裙,放在那里不起眼,穿在她身上,却如此清新脱俗,美不胜收,加上头上的帕子也换了同色的,越发像是个浣纱溪边的西施了。   知县夫人拍手笑道:“这两套裙子给妹妹穿出去,赶明儿必定涨价。我都想也买一套了。”   善怀很不自在,拉了拉裙子道:“这颜色太尖俏,不耐脏。”   夫人道:“管他呢,这是店里最便宜的了,你若想换也成。”   善怀脸颊微红:“不不,不必换,我只是……夫人,不必破费,之前的镯子……”   知县夫人不许她说完,道:“又说见外的话,我啊,见了美人儿,就想打扮打扮,你就全我这个心愿吧。”本来还想看另一套穿着如何,只是觉着善怀脸皮薄,不必再倒腾她。何况她本就丽质天生,穿粗布麻裙都出色,何况是这些,不消说都是好的了,于是叫掌柜包起来,紫花棉布的这套也不叫她换,直接穿着便出了门。   又逛了一阵,多添了几样东西,夫人心细,从里到外都给善怀备齐了。   眼见快中午了,善怀惦记着做饭,于是才回衙门。   两人自正门向内,过中厅的时候,依稀见里头有人,也没在意。   里面那人本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知县夫人掠了眼,却见正是十九郎君,一双本来有些清冷的凤眼,此刻光芒闪烁,两道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她旁边的善怀身上。   善怀全没察觉,垂着眼帘,一心想着该如何动手做中午的饭,如何步骤之类。   她早上答应过要做韭菜盒子,大厨房那里不知有没有把韭菜择洗干净送过去,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突然又想到唐谅说给景睨开个小灶……善怀心中犹豫:难道他不爱吃那个?   直到她转过弯,门厅处,景睨还站在那里,似乎尚未回神。 [43]第 43 章:我守妇道的时候,你守夫道了么   此刻在厅内坐着的,除了杨公公外,还有位面生的有些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一身府绸宫袍,暗显贵气。   因见景睨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竟不知如何,他略觉惊奇,便也要跟着起身。   却听杨公公轻轻地咳嗽了声,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他连日来因为那凶徒未曾落网的事,颇为烦心,你不必多问,只传达万岁爷的意思就是,有口谕?还是如何?”   那人才又坐了回去:“倒也不是口谕,只是老祖宗离开后,万岁爷便每时每刻巴望,恨不得下一刻您就同十九爷回去,谁知总不见人,闹得心火上升的,万岁爷还曾抱怨……说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趴窝在这里……”   他虽说不是口谕,杨公公却还是站了起来,肃然垂首听着。   说到这里,又看了眼门口的景睨,却见他依旧对里头的事充耳不闻似的。   可只因没看见外间有人经过,此人也信了杨公公说的“为了公务烦心”的借口。   杨公公却察觉了:“小景儿,你且过来,万岁爷有圣意传达。”   景睨肩头一沉,这才回过身来,摇头:“杨公公才来了两天,你又来了,这么不叫人消停。竟有什么急事。”   那人欠身陪笑道:“没什么急事,只是万岁爷记挂着,懊悔先前让十九爷出京,盼着您回去呢,这几日几乎都茶饭不思了。”   景睨道:“他素日吃的就少,这会儿正好可以做辟谷了。”   那人骇笑不敢接话,杨公公也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些话平日跟主子爷面前说也无妨,只别当着我们做奴才的跟前说,我们是批你好,还是不批你好呢?”   景睨心里满是方才那道浅色衣裙的影子,竟仍似魂不守舍,勉强道:“好了,不说了,到底怎样?我等着呢。”   那来人才清清喉咙,叉着手道:“万岁爷说了,不管这里的事何等紧急,总归天塌不下来,叫十九爷别管其他,只速速地回去。”说了这句,又对杨公公说:“老祖宗也自不消说,没了您看着,底下人茶水都摸不着温度,这连日万岁爷生气,随手不知砸了多少好东西。”   杨公公不比景睨,十分挂心皇帝,当即面露忧色:“万岁爷龙体如何?太医怎样说的?”   那人道:“除了有些寝食欠安,其他的倒也还算妥当,太医只说是肝火太盛的缘故。”   景睨啧啧道:“叫他少吃几颗药丸就好了。我原本说过,那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杨公公听他又在这里批驳诮谤,忍不住呵斥:“还只管说嘴?我看你虽没吃药丸儿,却也分明很上火。”   景睨被他刺了一句,才总算收敛了几分:“行,是我失言,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请罪去,断然不连累你们二位,如何?”   那人笑道:“十九爷哪里的话,我们怎会是怕被连累呢。”   杨公公却没允他继续寒暄,只道:“不要说了,快些想想及早启程回京吧。”   景睨不肯:“再等一两日……保管完事儿,对了,先前他们出去查探了,这会儿怕是有眉目,我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长腿一迈,风一般出了门。   那来人啧了声,追了两步,又回头看杨公公,却不敢说别的:“这……十九爷还是这么急性子……果然万岁爷说中了,一放他出来,只怕会撞见什么新鲜东西,就迷得不肯回转了。”   杨公公心一跳,只做无事:“他毕竟年轻,又是头一次吃瘪,自然不肯罢休,想要亲手解决了才算顺气。”   “别的还罢了,万岁爷最担心的是那贼徒狡诈,若又伤着碰着了该如何是好?”   杨公公颔首:“那确实是夜长梦多,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法子,保管他立刻跟着回去就是了。”   后院,知县夫人同善怀分别,回到内堂。   大老爷一看到夫人回来,慌忙迎上:“你入来的时候,可看见什么人了?”   夫人忖度:“瞧见厅上恍惚有人,只是没敢细看,是怎么了?”   知县大老爷道:“先前门上来说,又来了一位自称寻孙虞候的,虽也没叫我见,但我出去的早,瞅了一眼,那个气质,同那位杨公公倒是如出一辙。我正没头绪呢。”   夫人想了想:“不必着急,这必定又是冲着那十九郎君来的,不见就不见吧。”   大老爷道:“我只想着去见一见也是礼,毕竟我也是地方官,先前那十九郎君跟孙虞候到,还叫我作陪了呢,难道他们比那两人都要紧?”   夫人呵呵笑道:“你原本不知这个理,这些人里,只有那位孙虞候跟底下那些武官,才是你我能照面的,至于十九郎君跟那两位,则是咱们抬头都看不见的人,你以为去拜见是咱们的礼,但对人家来说,哪里知道咱们是谁?咱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脸。”   知县忐忑:“真、真是那一等的人?”   夫人道:“我昨儿跟你说,不要管王教谕如何,只跟向娘子打好交道就行了,你还觉着我见识短,哼,我告诉你,就算是在京内,说起我们家里的长辈,要见这些人还不够格呢,那些当朝一品大员只怕都要想方设法跟他们搞好关系,底下三五品的且要靠边站,想钻营恐怕都没门子,我们现成的有这个机会,别的不巴望,只要能给十九郎君多看一眼,知道有咱们这号人,就是天大人情了。”   知县越发惶恐:“那、那向娘子……可是如果似你所说,那十九郎君当真是那一位……这向娘子的出身,也够不着他吧?”   “你管她什么出身,横竖人家现在是十九郎君跟前一等中意的人,”夫人想到方才入内的时候,那小郎君的眼睛似乎都长在了善怀身上,偏善怀毫无察觉,她不禁一笑:“我听闻那个主儿可是最难接近的人物,不啻于天上的月亮,也没听闻他有个什么爱好,如今如此破天荒……就算向家妹妹的身份够不上,将来做个妾室之类难道不成?只要他肯抬举……什么不成。我的眼光是绝不会错的。”   知县叹息:“原本我以为王教谕已经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定青云直上,才想好好相待,没想到如今,他的夫人……哦不,已经是前夫人了,竟比他更有造化,真是世事无常。”   知县夫人哼道:“你以为向家妹妹喜欢这种造化?要不是那王教谕喜新厌旧,明摆着抬举个没进门的狐媚子,打压这妹妹,她肯走到这般地步么?无非是男子负心薄情,我看他这样……以后就算往上,只怕也有限了。”   知县忙陪笑道:“我也不晓得他如此风流成性,我却不一样,心里只夫人一个。”他奉承了这句又问:“为何说有限?”   夫人嗤了声,才道:“你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只管去想,就算他能够做到当朝一品,难道能越过那个主儿么?若能越过去,他也就不叫‘小景千岁’了。”   善怀回到厨下,却见大厨房已经把要用的韭菜都择洗的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眼见时候不早,善怀洗了手,掳起袖子,一通忙活,和面,切菜,煎鸡蛋,把提前泡好的海米跟木耳捞出来,木耳切碎,开始调理馅子。   以前她在乡下也常做这个,但跟今日的相比,极其简易,顶多弄两个鸡蛋,奢侈点便加些虾皮罢了,油也不敢多放。   只是县衙里的食材充足,简直让善怀有一种老鼠进了粮仓里的感觉,这才肯“大手大脚”地使用。   要不是觉着东西够多了,她真想再加点干香菇在里头。   这样一弄,还没开始做,那馅料的鲜香气息已经透了出来,大原先跑来,望着瓷盆里那金玉满堂似的馅子,笑道:“好香啊,这么多好东西,今儿像是过年了。”   善怀正要揉面,见状点了一点面粉抹在他的小鼻子上,问道:“你先前跑哪里去了?”   大原委屈道:“你跟人出去耍,也不叫我,我就在院子里看着鸡。”说着张开手,手心里有一枚新鲜的鸡蛋。   善怀笑道:“它们也像是过年了似的,从没吃的这样,好吓了我一跳,幸而没事……今儿吃这一顿,只怕能下好几个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揉面,利落地把面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团子,挨个揉一揉再擀成薄薄的皮儿。   大原端详着,看那盆里碧绿的韭菜,金黄的蛋皮,伴着胭脂玉一样的海米,黑翡般的木耳,又闻着各种鲜香交织的气味,垂涎欲滴,就偷偷地捏了一点馅子送进嘴里。   善怀也没阻止,毕竟没有什么生肉在里头,吃了无妨,只问道:“咸淡怎么样?”   大原吧唧着嘴:“好吃,待会儿我还要第一个吃。”   善怀见他应了,这才笑道:“以前在家里可以,今儿不行。”   大原拧眉看她:“为什么,你是不是想……”   他琢磨着,想问善怀是不是想把第一个给景睨去,善怀道:“小馋猫,今日这里有伯伯在,他年纪最大,自然要先给他了。不然就没规矩了。”   大原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给景睨。善怀说话间已经包好了一个,又去摊面皮,口中说道:“只是不晓得伯伯能不能吃这个,我知道胃肠不好的人,吃这个容易泛酸。”   大原咽着口水道:“那就少给他几个,剩下的我吃了就行了。”   善怀忍不住笑:“你看看那一大盆馅子,忙都要忙半天,还不够你吃的么?放心吧,少不了。”   大原这才安心。   善怀先包了六个,便升火,放在了鏊子上,叫大原看着,自己仍旧去包,只是隔一会儿就来看看火。   大原毕竟跟她吃了好几回,也极有经验,拿着铲子不时地给韭菜盒子翻个儿,油滋滋地响,面皮透出酥脆的金黄,韭菜馅子半熟的味道极为浓郁,一阵阵地勾着人,大原一边翻一边吞口水。   这鏊子极厚,火传上来很均匀,不容易糊底,又熟的快,不多时这一锅就好了。   善怀便拿了一个盘子,挑了三个出来,估摸着够了,若不合口味,吃一个半个的,剩下两个,若合口味,三个也差不多了,就叫大原先给杨公公送去。   大原还是有些打怵杨公公,不太情愿,善怀道:“你送过去,不必多说话,这三个在这里晾着,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听说那三个是自己的,大原二话不说,端着盘子跑了。   不多会儿大原回来,善怀问他杨公公说了什么没有,爱不爱吃,大原道:“他眉开眼笑的,也不像是个不爱吃的。管他呢,反正送了去了。”   说着便搓搓手,忙不迭地端着盘子吃去了。   善怀一通忙活,又烙了十几个放在筐子里,大原趁机又吃了一个,害怕撑到,才停下来。   可是看天色已经正午,不见人回来,她出门打听,却听闻先前景睨带人出去了。   虽然说新鲜出炉的最好吃,但毕竟他的公干要紧。大原听说,倒是捂着嘴偷笑,   善怀思忖,今日做了不少,虽然知县夫人说过,她只需要张罗景睨几人的饭,不用管前头……但还是叫了个丫鬟来,捡了六个,让丫鬟送了去,吃不吃的,好歹是个心意。   大原看她忙,却又想起一件事:“留几个,去找桓二哥。”   善怀一拍腿道:“多亏你提醒,我心里正觉着缺了点什么。”说着便找了一块儿巾子,心想王桓生得魁梧,就捡了四个在里头,系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大原欲言又止,路上才跟善怀道:“我去找桓二哥,是有事的。我想请他陪我去找找我娘。”   善怀疑惑,问他怎么。大原迟疑道:“我、我觉着你心里是想跟着老公公去的,万一走的急,只怕要把我丢下了,我去找她,叫她答应让我跟着你,你别扔下我好么?”   善怀心中一动,转头望着大原,摸摸他的小脸:“你有这些话,不要存在心里,只管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想,你毕竟年纪还小……好么?”   大原含着泪,用力点头。   谁知王桓竟不在衙门,询问起来,却是被本地的武备司唤了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大原着急,便跟善怀道:“那也没什么,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善怀哪里放心,思来想去:“别急,我陪你去,你毕竟没去过那家里,不过我不进门,就在外头等你。”   大原因为知道善怀不愿跟王碁和秦弱纤碰面,所以才想让王桓陪着他,如今听她说不进门,加上自己又心急,便答应了。   不过,善怀想起之前王碁痛打王桓那凶恶样子,便不忙先出门,只带了大原返回厨下。   大原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见善怀端详着屋内,拿起一把菜刀,大原吃了一惊,见善怀把菜刀掂量了一下,又左右一比划,仿佛想到什么,忙放下。   转头看到先前摊面皮用的擀面杖,拿在手中挥了两下,觉着衬手,也不似菜刀一样怪吓人,便藏在了袖子里。   正要走,却看到原本打算给王桓的韭菜盒子,想到先前门房老钱跟小六保护自己那两只鸡,很是有心,便又提起来,准备给他们两人吃。   大原看她把菜刀换成擀面杖,隐约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失笑,只是看她又拿了韭菜盒子,不由疑惑:“这却是做什么?”   听了善怀回答,大原才明白,又道:“还好你的鸡没事,不然……”小小年纪,思虑重重,只一叹。   两人出了衙门,往王宅而行,不多会儿已经将到了,善怀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正走过街角,忽然回头,却见角落处缩着一道身影,依旧披着破旧的麻布口袋,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乞丐。   善怀见他还在,有些意外,又心生怜悯,这么多天了……仍是这样,难道天冷后也一直都在这里?   她上前看了看,还活着,犹豫了会儿,便把那一包韭菜盒子放到他怀中。   乞丐毫无反应,善怀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头,道:“还是热的,趁热吃了吧。”   大原眼睁睁看着,对善怀道:“你不是给门房他们带的吗?怎么又给人了?”   善怀叹道:“老钱他们不缺这口吃的,不吃也自无碍,可他却一定是饿坏了,一口饭或许可以救命的……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们带就行了。”   大原便没再言语。   两人往前去了。身后,角落中一动不动的乞丐慢慢地抬头,他握着手中的那包韭菜盒子,浓郁的香气直接钻到心窝里去。   乞丐盯着善怀离开的背影,两只眼睛竟极为深邃,目光鹰隼般锐利。   善怀带了大原来到王宅门首,里头老钱察觉,探头见是她,又惊又喜,忙迎出来:“娘子……您怎么……”看看善怀又看看大原,拿不准是什么情形。   善怀道:“我是陪着这孩子过来的,我不进去,他有点事……他的娘在这里。”   就算老钱阅历丰富,一时竟也猜不到大原的娘是谁,毕竟在他看来,秦弱纤不是好的,那她的儿子自然不可能跟着善怀,难道是昨儿的杨老太太……呸呸,怎么想的。   正思忖着,大原对善怀道:“我一会儿就出来,你不要担心。”   善怀道:“要他们为难你,你就跑,千万别吃哑巴亏,跑不了的话就大叫,我去救你。”   大原进内后,老钱才总算摸到几分,便叫她到门房处歇脚,又道:“娘子的气色,却比先前更好了几分。”打量她身上更换了一身衣裙,也无颓靡之色,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又询问善怀如今在那里,听说在衙门,便指了指里头,小声道:“昨日那个老太太……”   不料正说了这句,杨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对,跑出来看了眼,见善怀果然在这里,便跳起来:“好哇,你还敢回来!”   善怀皱眉,也不似先前一样惶恐地忙着行礼,只假装没听见。   杨老太太一贯欺压她欺压的习惯了,又见她换了新衣,气的骂道:“小娼//妇,我正要去寻你,你反而自己赶到我跟前,先前成亲的彩礼不算,这两年你到底卷走了我儿子多少钱,前脚才出门,后脚就这么浪天浪地的打扮起来……”   善怀忍无可忍,起身道:“老太太,你的嘴干净些,先前但凡我手里有五个铜钱,你就疯了一样,去一趟家里恨不得地皮都刮走三寸,我手里有没有钱你难道不清楚,空口说白话、昧着良心说这些,留神天打雷劈!”   “你!你敢咒我?反了你了!”杨老太气急。   善怀淡淡道:“我说的只是实话罢了,若有虚言,也叫我天打雷劈。”   杨老太不敢拿“雷劈”说事,她还是有些怕的,眼珠滴溜溜打转:“没钱?没钱你哪里来的新衣裳,又或者在外头勾了野汉子,他花钱给你买的?”   “哦?”善怀笑道:“这身衣裙是知县夫人才给置买的,你敢跟我到县衙,当着知县夫人的面这么说么?”   杨老太脸色转白,却兀自嘴硬道:“就算如此,当初的礼钱你们家里也……”   善怀道:“礼钱?我在王家做牛做马了这两年,就算去当丫头做老妈子,也不止这点儿钱,你要还敢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杨老太对她从来颐指气使,素日在家里怎么打骂,善怀都跟锯嘴葫芦般,从不曾顶撞,今日却句句有回应,噎的杨老太发昏。   她大叫道:“反了天了,小娼//妇……”白沫横飞,上前就要动手。   善怀不怕,暗暗握住袖子里的擀面杖。   却是王渼跑上前来拉住杨老太:“娘,不可吵嚷,叫人听见了……”   这会儿,王碁也自里头走了出来,扫了扫善怀,吩咐王渼带老太回去。   杨老太兀自叫嚷:“我儿,狠狠地打她,敢跟我犟嘴了,真是没有规矩……”   老钱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直到看见王碁,便识趣地退下了。   王碁见门前没了人,徐徐镇定。   善怀本来不想跟这些人照面,没想到仍是不免。   她也不理会王碁,转身要走,王碁却道:“这么着急,难道是心虚?”   善怀止步。   王碁盯着她,望着她新换的一身衣裙,若不是杨老太先前一番胡搅蛮缠,王碁必定也以为是王桓给她买的了,毕竟,善怀手中有没有钱,他最清楚,何况以他对善怀的了解,就算她手里有钱,也绝不会第一时间去弄这些来打扮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王碁问道。   善怀不答。   王碁磨了磨牙:“你真以为……能跟他长长久久的?”   善怀扭开头:“不关你的事。”   王碁的手都攥紧,弄得手上被她咬伤的伤口隐隐作痛,急忙又松开,他本来想着让自己心平气和,掌握上风,此刻却不禁又有些气急败坏:“一个武夫而已,能有什么好处,对你、对你家里又有什么相助……更何况,家里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等丑事发生的!你想跟他成亲,绝对不可能。”   王碁说的,自然是王桓。   先前秦弱纤从外头回来,跟他说起善怀跟景睨的事,可王碁仍旧坚持那不可能,他知道景睨来历不俗,又是那样性情,他也从来看低善怀,打心里觉着这两个天上地下,没法儿相碰在一起的。   被秦弱纤提醒,王碁确实想起昨日确实似是景睨把善怀抱开的,毕竟虽然有唐谅第一时间挡住视线,但景睨却也没有因而松开手,在善怀说出“和离”的时候,景睨就在她身后。   只是当时王碁正满心愤怒,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就算觉着景睨的举止有些许别扭,但竟本能地视而不见。   就算此刻想起,也只觉着景睨是在助力,将善怀拉开而已。   秦弱纤见他竟不肯相信:“你不也觉着奇怪知县夫人为何拿她那样好?既然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又会如何?总不会是真心喜欢那样一个愚拙的村妇吧?”   王碁道:“也许……他们是真的投缘了呢。”   “投缘?一个堂堂的知县夫人,跟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村妇投缘?哪门子的缘?”   “也许,是因为昨儿闹的那一场,你也说过的,知县夫人毕竟是正妻,兴许心有戚戚然,因而怜惜她,故意给她撑腰的。”   他宁肯相信如此肤浅的推论,也不相信景睨跟善怀有什么。   因为笃信善怀不配入景睨的眼。   倒是王桓,毕竟曾经就对善怀有心。还因为善怀而打伤过他。   善怀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起初以为他是说景睨,又听着不太对,但也没细想。   她只是奇怪,自己根本没想过再成亲的事,这个人像是疯了似的,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要是想跟我说这些,那就罢了,”善怀道:“我不爱听。”   王碁暗暗惊奇,这小妇人怎么不似之前那畏首畏尾的样子了……难不成真是王桓给的底气?   冷笑,王碁道:“你就不想听听我心里的话?”   善怀略微有些好奇,王碁深深吸气,望着她的身影,奇怪,以前从不爱正眼看她,却是从什么时候起,心思有些变了的,仿佛是从大原落水那日,看到她湿透的身子。   真是红颜祸水。王碁叹息,摆出了一副无奈、为她着想之状:“听我一句话,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先前你我都太过冲动,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肯回头,我或许依旧好好相待,这家里始终有你一席之地。如何?”   善怀感觉耳朵都刺挠了,身上一阵恶寒:“很不必,我没想过回什么头。”   见她竟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王碁上前一步,善怀后退避开,警惕地看着。   近距离,果然她的脸色比先前更润泽,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风韵,说不上来。   “好吧,”王碁心头一动,终于问道:“你且回答我一句实话,我陪你回娘家那天晚上……你是否来过县衙?”   善怀没料到他竟提到这件事,一时沉默。   王碁眼神暗沉,哑声:“难道你、当时已经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善怀道:“说了跟你不相干!”   “好个淫//妇……”王碁口不择言,再度破功:“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妇道?”谁知善怀转身望着他,竟丝毫不怕,也无羞愧之色,只说道:“我守妇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守过夫道么?”   王碁自诩博学,善怀却仅仅识几个字,谁知偏生一出口,就能叫他哑口无言。   “岂有此理!”许是恼羞成怒,王碁张手就要抓住她。   善怀早有提防,见他探手,便把擀面杖抽出,不由分说地打了下去!   擀面杖可是实心的,打人极疼,王碁又无防范,给她直接打中手背,偏是被她咬伤的那只手,骨头被敲响,连带伤口疼,顿时大叫。   善怀趁机愈发抡起擀面杖,朝着他身上乱打。   王碁连连吃痛,竟是自顾不暇:“你疯了,住手!”   还是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赶出来,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嫂子,嫂子不要动手……”   杨老太太跟在后面,一看自己宝贝儿子竟被妇人敲打,就要扑上来跟善怀拼命。   善怀见她张牙舞爪犹如魔怪,很想也给她两下子,可她毕竟年纪大了,只怕禁不住三两下。   当即闪身避开,老太婆扑空,刹不住脚,踉跄地碰到门上,几乎没把自己撞死过去。   善怀定神,握着擀面杖指着王碁,又点了点杨老太:“你们再敢动手试试……”   多年的委屈憋闷,被打被骂时候的一声不响,忍辱忍痛,在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气。   正此刻,里头大原奔了出来,秦弱纤跟在身后,大原满脸紧张,唯恐善怀吃亏,眼见如此情形,不由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而身后的秦弱纤,则是因为知道杨老太上场,满心以为善怀必定无法招架,想要看看她的惨状,谁知却见老太跌在地上,捂着腰只顾哎吆,王渼在旁扶着询问。   而另一侧,王碁握着本就受伤的手,满脸痛怒交加,透出狼狈之色。   秦弱纤几乎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小白兔竟学会咬人了?   善怀抬头,手中的擀面杖握的更紧了些,秦弱纤对上她带怒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大原却跑到善怀跟前,握住她的手道:“事情说完了,我们走吧。”小孩儿虽看出善怀占了上风,但若是激怒了王碁,结果却尚未可知,刚忙拉住善怀,拔腿往外就跑。   身后果然传来王碁怒不可遏的叫声:“你、你这毒妇,我必定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善怀回头,向着他举了举擀面杖,她只是吓唬,王碁却“杯弓蛇影”,猛然噤声。   看他瞬间流露的张皇,善怀差点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他也这样胆小啊,这就是曾经自己……以为是“天”的夫君,原来也似如此不堪一击。   一念至此,不知为何竟有些心酸,也许,是因为先前那个一心一意对待他的自己。   两人飞跑出王家宅院,脚步不停,直到拐过弯,大原才松开善怀的手,气喘吁吁地问:“你真把他们都打了?”   善怀捂着腰,一手还握着擀面杖,向他点头。   大原的眼睛亮闪闪地:“了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   善怀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打人是这样痛快的……”   一大一小对视着,忽然都大笑起来。   却在此时,只见两个衙差急匆匆而来,一看到善怀,方松了口气,赶忙上前:“向娘子,衙门有急事,请您快些回去。”   善怀敛了笑:“什么事?”   衙差们面面相觑:“只知道是里头吩咐的。我们也不知情。”   “啊,我竟给忘了……”大原突然想起来,拉着善怀的手道:“先前送韭菜盒子给杨公公的时候,他说……叫你吃了饭去寻他。”   小孩儿有些忐忑,他回去的时候本还记得牢牢地,只是看见韭菜盒子,便满心都顾着吃,竟忘了。   吃完后又惦记着如何找王桓帮忙的事,自然更不记得了。这会儿才想起来,便猜测必定是杨公公找她。   当即匆匆返回,到了衙门口,就看到马车停在门边上,才进内,就见杨公公站在厅门处,向着他们招手。   善怀跟大原到了跟前,杨公公打量善怀新换的衣裙,赞许笑道:“不错。”   她本来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玉质天生,先前色泽暗沉的荆钗布裙,自也不改其质,如今换了一身稍浅色的,却更衬得玉容宛转微光,那光辉似乎都掩不住了。   只是……又瞧见善怀手中的擀面杖,不由又看大原,问:“去做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眼,都觉好笑,善怀不好说自己打人了:“没什么大事,是伯伯叫我?有什么吩咐么?”   杨公公道:“哦,是想告诉你,今儿该启程了。”   “今、今日?”善怀错愕,大原也捏了一把汗,自己才去找秦弱纤解决了事,就要去京城了?   杨公公目光依旧那样温和,面色依旧慈祥:“所以想问问你,你可想好了么?”   善怀垂首,紧捏着那根擀面杖,大原也望着她,只等她的抉择。   她寻思了会儿:“伯伯,我有一件事……”   杨公公笑:“但说无妨,我跟前你怕什么?”   善怀迟疑:“我若跟着您去了,到了京内,会不会……会不会跟十九郎君见面?”   大原的眼睛瞪大:咦……   杨公公目光闪烁,旋即笑道:“这样啊,说实话,我跟他不是一家子,也不算是一路人,我那小院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在哪,自然也从未去过一次,你若是还盼着见到他,怕是有点难的。”   “不、不是,”善怀忙摆手。其实想到跟景睨从此不相见,她心里还是有些许惆怅,但又一想,迟早晚要断了的,杨公公同他不是一路人,自己又何尝是一路了?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原先还担心进京之后又跟他时不时碰面,到时候怎么面对呢?听杨公公这么说,倒是很松了口气,于是道:“我就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杨公公端详着她乍现的笑容,如此明媚赤诚,善怀是信任他的。   瞬间,杨公公心里竟生出几分罪恶感:阿弥陀佛,骗这么一个好人,老天爷不会怪罪他吧。   他那小院子确实隐蔽,外人都不知道,但只要景睨愿意,他自然有法子查出来。   谁叫那小子迟迟不肯回京呢,叫他只能出此下策。   正寻思,低头发现大原正斜着眼睛看自己,竟仿佛他的心思,都被这小家伙看出来了。   杨公公手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声。 [44]第 44 章:抱住   知县夫人因得了风声,也早给善怀准备了一些东西,弄了两个包袱。   夫人虽料到善怀有些造化,却没想到这杨公公竟要带她先行离开。   就算聪明如她,竟也猜不到这一趟前去吉凶如何。   夫人出身大族,为人精明,从来未免有些利字当头,她对善怀好,确实有很大程度是因为景睨的缘故。   但除了这些外,无可否认的是,夫人确实也是真心喜欢善怀,这样没心机一团纯良的女子,她自打出生,似乎就没见到过。   大概也是因为同为女子,知县夫人还是盼着善怀好的,她知道善怀的脾气,只说一个包袱里是路上的吃食,另一个则是些日用之物,什么包头擦手的帕子,以及她穿不下的几件旧衣裳,叫善怀万万不要嫌弃。   果真善怀很是感激,她却想不到,知县夫人在衣裙中放了两锭银子。   京城那种地方,寸土寸金,越发是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去处,夫人只盼善怀自有机缘,但若是真的事情不协,或者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或许这两锭银子,可以助她度过难关。   善怀还惦记一件事,那便是她家里的情形,也不知哥哥回家后是怎么应对的,本来想等着善礼回来见上一面,此时只得拜托知县夫人,请她费心留意,若是善礼寻来,或许可以同他解释一二,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去处,叫他安心好生照看家中。   偏偏王桓也不在,不然倒是可以托付他,毕竟在善怀看来,王桓是个稳重可靠之人,就算自己跟王碁和离,他也不会不理会向家,若有需要,必定会帮手。   善怀自己的东西,无非还是先前的那个小包袱,跟两只母鸡。   只是在查看包袱的时候,竟又发现那块玉佩。   善怀垂眸看了半晌,又瞧见自己那只小布老虎,这小老虎是她嫁给王碁不久、用包头发省下来的蓝色碎花布做成的,里头除了麦糠棉花外,还添了些特意找来的桃木碎屑。   布老虎通常都是给小孩儿拿着玩的,可以驱邪避凶,吉祥平安,当时善怀做这个,也有一份不可说的念想,她希望自己若有了孩子,也跟这小老虎一般虎头虎脑,虎虎生威。   乡下家里除了两只活鸡外,陪伴她日夜的只有这小布老虎了,所以这次上县城也带在身旁。   此刻善怀看着这布老虎,望着它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怎地却想到了景睨。   她跟景睨之间,确实如她所说,是一笔糊涂账,倒也不用多想了,善怀打定主意,拿着那布老虎出了门。   来至景睨院落,里外无人,才进院子,就嗅到浓郁的桂花香气。   善怀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十分洁净,桌上放着一炉熏香袅袅,不知是何气味,清雅好闻。   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留,只将那只小老虎放在了桌子上熏香炉旁边,又怕杨公公久等,便转身要出门。   谁知就在这时,外间不知什么响了一声,善怀以为是景睨回来了,吓得不轻,左顾右盼,赶忙往旁边的柜子一侧躲了过去,勉强隐住身形。   门外的人并未立刻进来,隔着门扇,只听见低低地说:“四爷,咱们就要回去了,不必再来多此一举了吧?”   另一个声音道:“你懂个屁。主子格外叮嘱了,让留心十九爷的情形,我看先前老祖宗似乎有些藏掖,恐怕他有事……若不查清楚就这么回去,主子跟前也不好交代。”   说话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长影子掠了进来,正是先前在县衙前厅跟杨公公景睨说话的那京中来人。   他进内之后目光环视周围,却被桌上那小老虎吸引,不由走过去端详了一阵:“奇了,他什么时候爱弄这种玩意儿了。”话虽如此,却并不去碰,只又闪身到了里屋。   里屋静悄悄地,银钩挽着床帐,被褥整齐,一股雅淡香气,内侍仔细打量,竟还俯身深深呼吸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正要再看别处,门外望风那人轻声唤道:“四爷……”   内侍面上流露不悦之色,从里屋闪出,正要出门,忽然止步,转头看向善怀藏身的方向。   他轻轻闻了闻,仿佛察觉异样,脚尖才要挪转,便听到门外那人又道:“四爷,有人来了。”   内侍啧了声,当即开门掠了出去。   直到他离开,善怀才捂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几乎站不稳。   探头出来,屋内再无一人,桌上自己的小老虎却没动过,善怀回想方才那两人的话,倒像是跟景睨相识,但又不知什么来路,为什么特意跑来他房中查看?难道能看出什么来?   还未细想,就听外头脚步声,原来是两个丫鬟经过。   善怀见她们去了,忙打开门跑出去,她原先叫大原在自己院门口等着,便折返要去叫他。   远远地,却并不见大原的身影,只看见放着鸡的筐子在地上。   善怀疑惑,加快脚步,将到院墙外,隐约听见大原的声音道:“总之我不走……你们不许……”   她很疑惑,听出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急切,又有些愤怒似的,不由道:“大原?”   院墙内一阵响动,善怀莫名,转到院门口,正要进内,却见大原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怎么了?”善怀诧异,捧住他的脸,见他惊魂未定似的。   回想方才,他似乎在跟人说话,善怀打量了一番,院子里并无他人。   大原道:“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善怀见他满面委屈,便道:“我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人家……这不是回来了么,你刚才是跟谁说话么?”   大原摇头,擦了擦眼睛道:“没有,我等你等得着急,就自说自话呢。”   善怀想到先前他说怕自己丢下他的话,只当他又是以为自己跑了,便笑道:“傻瓜。走吧,别叫伯伯等急了。”   大原跟她出了门,还不忘去抱住筐子。直到两个人离开,院子里才有两道身形走了出来,看打扮,竟是县衙的仆役,但那气质却浑然不同。   其中一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小主子竟不肯走。我们岂不是白谋划了?好不容易把那个小奸贼调了出去……眼见满城大乱……正好行事,偏偏……”   看似为首那人盯着善怀的背影:“小主子年纪虽幼,却天生聪慧,他既然决定如此,必有缘故,不必着急。”   “可是外头的人已经……”   “你真以为,那些城防营的乌合之众会成事?只是借着他们的力,把那小奸贼调虎离山而已。”   “哥哥的意思,难道他们……”   “本来想浑水摸鱼,给那小奸贼添些麻烦,顺便带小主子远走高飞,没想到……罢了,先行离开吧。”   善怀跟大原出门,杨公公果然等候多时,而在他身旁七八步远站着两人,其中一个细长身形,容长脸,大概二三十岁,瞧着不好惹的气质,正不知同旁边的人说什么。   善怀听见那个声音,正是先前进了景睨房中的人,心头不由一紧。   杨公公察觉,只当她是怕生,便笑道:“不妨事,先上车吧。”   知县跟夫人、县丞主簿,能到的都到了,都在门口恭送。   善怀向着夫人屈膝行礼,跟大原一起上了车。   马车缓缓往前,出街口往北门而去,眼见北门在望,前方的侍从突然返回来,赶到杨公公车马旁边禀告了一句话。   原来先行的随从前去打听,却说不知为何城门口竟戒严了,许进不许出,非要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仔细询问,一概行李等,也要经过细细的盘查,若有人带着箱笼等物,甚至得打开查看。   那架势,好似怕箱子里藏着人一样。   偏偏从北门出城这条官道,跟去临近金水县路线相同,也正是往京城方向的路,算是京畿周边,人马络绎不绝,城门口一时竟堵塞起来。   杨公公很疑惑,想到先前景睨说是去探听消息,心想莫非真的出事了。   而他们这一行人缓慢行进的功夫,却见一队士兵匆匆地自前头赶来,竟是把街口都守住了。   善怀察觉马车放慢,掀开车帘向外打量,正好看到有士兵在路边上站住,前方又有惊呼声隐隐传来,善怀有些不安,忙把帘子放下。   车马停在路中之时,金沙县的北城门楼上,景睨的目光扫了一眼城外官道上缓慢而行的车马,负手转过身。   在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武官打扮之人。   景睨身侧,除了几个亲随外,另外有两个本地武官。   而他右手边却也正站着一个熟人,却是先前离开了县衙的王桓。   景睨先前本要去灶房找善怀的,已经到了院子门口,听见里头她跟大原说话的声响了。   小天却及时赶到,同他低语了几句话,原来先前因为下毒害他的、本地城防步军统领乌萧竟在监牢中暴毙,故而城防军中,有人竟议论纷纷,有的说,乌萧是给京内来的特使暗害了的,加上乌萧为人慷慨仁义,因而竟也有很多人暗暗替他不平。   景睨得到的消息,便是有人暗中煽动步兵营众士卒将官的情绪,想要为乌萧讨一个公道。   这种事自然可大可小,若只是他们一时冲动就罢了,但如果有人暗中挑唆,有心引导,只怕会酿成军中哗变,到时候恐怕会引发暴乱,祸乱整个金沙县。   其实关于乌萧之死,确实有些疑点,毕竟乌萧乃是武将,身体强健,就算是酷刑加身,也不至于就不堪一击到暴毙的程度。   要么是他自寻短见,要么是……   但负责审讯的是自己人,唐谅主导,孙虞候监督,景睨找不出错。   若怀疑他们,那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因此景睨得到消息后,不敢轻视,亲自带人前往城防营,果然,有许多人的衣袍底下,竟是已经披挂了铠甲。   看到有人闯入,负责警戒的小兵立刻上前拦阻,小天跟唐谅一左一右,把人直接推开摁倒,景睨依旧背着双手,仿佛闲庭信步。   而步兵衙门的中厅内,几个将官正在争执不下,猛地见他走了进来,反应不一,有人忙去拔刀,有人后退半步,还有的错愕地盯着景睨,又看向他身旁的唐谅:“唐提辖……”   景睨不管众人,扫了眼那拿着兵器的:“啧,想动刀子?胆子够大啊。”   那将官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虽然听说了京师来的那位小郎君很棘手,但毕竟不曾亲眼见过,如今见他容貌昳丽,年纪又轻,竟给了他些许自信,当即拔刀冲上前。   旁边的将官着急,想上前帮忙,却见唐谅视若无睹,不为所动。   而那边,那持刀的武官向着景睨扑来,并不是想要他性命,只要将他拿住,他动作很快,生怕这小郎君受惊后退逃了。   谁知景睨半点畏惧都没有,非但不退,反而直接撞了上来,那武官一惊的功夫,铁拳已经神出鬼没地到了腮边,“咔嚓”一声,还不知发生何事,口腔中却满是铁锈气。   景睨一拳挥出,脚尖点地,顺势回肘,借着跃前之力,单肘击向武官胸口。   那武官还未细查脸上是如何,便觉胸中窒息,整个人向后摔飞出去,直接跌在地上,人事不知。   景睨却好整以暇地垂了手,掸了掸衣袖:“真是显眼。”   其他人见状,无不噤若寒蝉。众人原本还有三分的轻视之心,但见景睨一出手就知道……这少年绝非是他们想象一般。   那原本不赞成动手的将官即刻交代,说这几人被人挑唆,想要率领亲信,围攻县衙,逼迫知县交出杀害乌萧的凶手。   而且还准备封锁县城四门,事情不解决,便不放人。   景睨很意外他们竟然如此胆大,绑了首恶,又赶去城门处,出其不意,先擒了为首的城门官,震慑住准备作乱的兵卒。   王桓先前被武备司唤去,本来是因为孙虞候说起过,要将他调到武备司任职,听说起了乱子,当即也跟着一并赶来。   只是没想到不必他们动手,情形已经在控制之中。   步兵衙门跟城门营都给控住,景睨摆摆手,叫都押下去。   对待这些试图引发哗变的兵卒,他毫无耐心,毕竟,若不严惩,以后恐怕还会有人敢效仿。   而这次是他的人察觉的早,万一晚了一步,给他们举事成功,就算不怕他们围住县衙,那满城的百姓呢?   谁能保证这些作乱的士兵都是循规蹈矩的?若有一个人趁乱行奸淫掳掠之举,在这种慌乱的情形下,很容易引人效仿,然后就是无法收拾的局面。   可是被拿下的那些人之中,竟有王桓昔日相识之人。   王桓思量再三,走出来道:“郎君可否听我一言。”   景睨略有些诧异:“哦,怎么?”   “我并不是要为他们开脱,只是有些话……想要禀明郎君,”王桓拱手,垂头说道:“他们这样做,或许是受人挑唆,或许……也是情有可原。”   景睨笑道:“你说他们意图谋反一般的行径,是情有可原?”   王桓道:“郎君容禀,您应该知晓,我等兵卒的薪俸是最低微的,上峰克扣,道道手续,到我们手里更没有几个了,而且时不时地还要拖欠,自己都养不过,何况家里人。金沙县虽说不是什么偏远之地,但也好不了多少……”   当初王桓之所以退了回来,未尝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在内的。   而乌萧的品性虽然有待商榷,但对待手下兵卒们却是没的说,十分大方,因而听说他不明不白死了,很多兵卒都为他鸣不平。   王桓说道:“他们如此做,确实罪无可赦,但其中除了少数包藏祸心之辈,多数却是血热的大好男儿,只顾因昔日意气的缘故才被人挑动……若都如此杀了,实在可惜。”   “那你可知,今日若不是提早将他们摁下,一旦给他们闹起来,满城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被卷入其中,枉送性命?”   王桓垂首:“小人知道您说的对,但他们其中也有不少小人往日的同僚,都是上阵杀过敌的好汉子,如今因一念之差,若枉死在这里,实在叫人……意难平。”   他索性单膝跪地,垂头道:“我斗胆向十九郎君求个情,求您明察秋毫,网开一面。好歹留他们性命,他们家里也有老弱妇孺……杀了他们,将如何活下去?”   此刻地上跪着的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愤然道:“是他们先暗害了乌统领在先,难道就不允许兄弟们讨回公道么?”   另一个喝道:“别说了!你还没发现,我们是被人当枪使了么?说什么叫我们围攻县衙,让交出凶手,但事实真相如何尚且不论……你我都是行伍出身,难道不知道后果,若当真闹起来,只怕杀人放火的事难免,我们差点儿因为一时意气铸成大错。”   王桓转头看向两人,说道:“十九郎君不是不讲理的,我先前……原本也是想刺杀他,他却并未要我性命……我就是例子,两位若还有事,且一定要尽数告知,将功折罪!”   他为了劝说这两人,不惜把自己的事了说出来,又解开衣裳叫他们看自己身上的伤。   两人大为震惊,本来看着王桓站在景睨身旁,还以为王桓没骨气投向了景睨,没想到还有这样内情。   望着王桓腰间缝合的伤口,这自然做不得假。   两人震惊,其中一个几番犹豫,道:“步兵衙门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倒是想起一件,昨日巡逻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一些书生聚在一起,说什么阉党之类,看那神情,好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我因为心里有事,便没有细查。”   景睨眼底掠过一道光,心中想着“围攻县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县衙的方向。   正自打量,突然目光一动。   负手走到城门箭垛旁,景睨抬眸看向远处长街上,两辆马车,看着眼熟。景睨心头一震,不由抬手摁住箭垛看出去,却见那马车毫无疑问,正是之前杨公公来的时候乘坐的。   方才那武官说的话在耳畔回响,景睨盯着马车,心想杨公公这么着急要回京城么?竟然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然而当他目光向着两侧逡巡,即刻看出不对,路上行人自是极多的,又因城门口盘查甚严,队伍很慢,那些过往客商之类便都止步堵在那里,连马车也不能向前。   但是人群中,却又有几道身影,不住地往前挤过去,景睨站得高,看的分明,那几道身形若有似无地,都是向着杨公公的马车而去。   这会景睨尚且不知道善怀就在后面的车上,只当有人要对杨公公不利,但隔着十数丈远,底下又熙熙攘攘,示警也听不到,他左顾右盼,望见旁边武官身上悬着的弓,当即一把夺了过来。   就在景睨夺弓的瞬间,人群中的一个书生打扮的忽然加快步子向着马车冲过去,边走边从布袋里一样物事,作势就要向着马车扔过去。   景睨大震,来不及瞄准,刷刷地连射两箭。   箭矢破空,向着人群中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冲去,一支箭直接射中那要扔东西的人的额头,那人身形一晃,闷声不响倒在人群中。   另一支箭则擦着第二人的肩头而过,那人警觉,也探手入腰间。   但因为第一人被射死倒地,周围众人察觉异样,顿时惊叫起来,四散奔逃。   却听见轰隆声响,惊天动地,从那人倒地的方向炸裂开来!   得亏周围人群受惊先行闪避,只有两三个走的慢些的,被震的向后跌飞出去。   烟尘退散,地面多了一个颇深的坑洞。   这里的喧闹自然惊动了车队,马儿躁动嘶鸣,马夫拼命拦住。   前方那辆马车上有一人掀开车帘看了出来,景睨定睛看去,猛然一震,原来竟是杨公公。   “什么动静,那是……烈火弹么?”杨公公先是震惊地扫了眼后面的骚动,忽然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城门楼上:“小景儿?”   景睨见杨公公从前面一辆马车内露面,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却又心弦绷紧。   既然杨公公在这里,那后面……   而这会儿,之前被他射伤了的那人,踉跄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马车,手在腰间摸来摸去。   景睨又要张弓,却已没了多余的箭矢。   呼吸凝滞,景睨不假思索,竟纵身自城门楼上直接跃下。   身后众人惊呼声中,景睨的身形如同燕子掠水,将落下之时,就在底下的马车上脚尖一点,两个起落,已经冲到了后面那辆马车旁。   几乎与此同时,先前被他箭伤到的那人,竟果然从囊中探出两样物事,咬牙向着前方马车扔了过去。   景睨提着一口气,身形如风,人在空中,长腿一掠。   按照方才那弹药的威力看来,确实便是烈火弹,这种烈性火药,他在京城内的制造局是看过的,用力碰撞就会炸裂,本要用在军中,因运送使用不便,所以一直都被列为禁用之物,如今竟在这里见到。   他的脚尖一勾,用出巧劲,当空一兜卸去力道后,又陡然发力,将那烈火弹踹飞到半空。   另一枚,却在景睨的手中,先前用了一招吹箫引凤,配合太极云手,以柔克刚,将那丹药向后一引,团入掌心,看准踹出去的那枚烈火弹,扬手射出。   两枚烈火弹空中相撞,陡然炸开,轰然雷动,震得人耳朵轰轰作响。   景睨人在空中,躲闪不及,在爆炸之时,整个人身形被那猛烈的气劲震的向下直坠。   他咬紧牙关,腰身旋扭,在距离地面极近的距离总算生生地翻过身,身体已经力竭,双脚落地,身子前倾,一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一手擦了擦唇角,眼角余光可见手背上一抹血色!   胸口一阵阵气血翻涌,景睨不敢怠慢,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人群,随时提防还有刺客异动。   而目光所及,果真看到有几道身影窜行其中,奇怪的是,当看到有可疑人想要靠近马车的时候,便有人即刻迎上去,甚是麻利地将对方解决……   唐谅众人还未赶到,景睨眼中透出几分错愕:还有人暗中相助?!   联想那武官说的书生们议论“阉党”,朝中清流一向看不惯宫中内侍,说其把持朝政,各种诋毁,想必以为第二辆马车内是杨公公,故而出手,那么现在阻止他们的人,又是何方势力?   前方马车内,杨公公大声道:“去后面车上……护着……”原来杨公公身边的那些人只顾护着前头的马车,并没在意后面的。   那保护第二辆马车的势力,显然也不是宫中那边的人了。   景睨猜测之中,目光转动,蓦地竟瞧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人身上穿着的,竟仿佛是……先前县衙仆役的服色。   但这些人的身手狠辣果决,显然并非县衙中人。   他们为什么会保护第二辆马车?那车上明明应该……   而在景睨打量那人的时候,那人有所察觉,回头看向景睨,目光相对,那人似笑非笑,挥手一扬,一颗弹丸炸开,却只是扬起烟尘。   景睨猛然冲向前,等漫天烟尘散开,地上除了几具刺客的尸身外,只有两三个无辜被牵连的百姓,那些出手截杀刺客之人却已然不见踪影。   景睨不顾一切,咬牙跳上马车,推开车门,却见里间善怀紧紧地拥着大原,像是母鸡护着鸡雏一样缩在角落里。   四目相对,善怀大惊:“你……”   景睨本要询问是否无碍,嘴刚张开,却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眼前一黑,身形趔趄,向前栽了过去,却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抱住,她慌张地叫:“小景……郎君……” [45]第 45 章:进京后   杨公公看到景睨出现在城门楼上那一刻,便预感不妙。   他一边忙着指挥人去保护善怀,一边盯着景睨方向。   还未扬声,就见他身形一晃,腾地窜上城门楼箭垛口,双脚在高高的箭垛上一点,借力纵身往城外跃了下来。   这场面看的杨公公几乎昏死过去,一口气噎在胸中,心却吊到了嗓子眼。   杨公公人在车里,车外来传口谕的内侍张四爷,起初没察觉城楼如何,直到看见杨公公骇然如死的脸色,顺势转头的刹那,眼前人影闪烁,如同一只轻盈的纸鸢,又仿佛抄水的燕雀,景睨的身形刷地已经自眼前掠过。   张四起初不晓得景睨冒险跃下城楼是为什么,待见他冲到后面车前,竟然拦住了刺客扔出的类似雷火弹的东西,一时也魂魄飘散。   这雷火弹又叫烈火弹,工部跟内侍局底下的制造司都研究过,因而还出了一桩大事故,因存放不当,仓库中半箱雷火弹竟自爆了,炸死炸伤许多人,损伤惨重,因此朝廷便叫停了此物,由此可见其危险。   如今这小爷竟不惧死的伸手去拦,刹那间张四恨不得跪地磕头,恳求阎王爷大发慈悲。   靖信皇帝身边的内侍们,没有不知道景睨的,没有人不知景睨对于皇帝而言是何等重要,就连皇帝亲生的公主皇子,甚至都比不过对景睨的恩宠。   甚至连皇帝的年号,也是从景睨而来,若不是朝臣苦劝,“靖信”的靖字,只怕就是景睨的“景”了。   这次放景睨出来,本来也是一念之差,一则事情涉及皇亲,二则景睨也想到外头历练历练,皇帝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谁知接连出事。   要真的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奉旨前来的人,自然也要陪他一起了。   身着县衙服色那人扔出一颗烟雾弹,雾气还未消散,张四就冲了过来,口中大叫:“十九爷!”   杨公公早一步跳下马车,赶得快了一步。   跳上车辕,就见善怀拥住景睨,惊慌失措地呼唤。   杨公公上前试了试鼻息,又捏着他的手停了一下脉,气息有些紊乱。   可想而知,他从那样高的城楼上跃下,一口气不带停地冲过来,冒险将那两颗雷火弹捉住扔出,让其空中炸响,不然的话落在地上,遭殃的可不仅是这辆马车了。   只是这一番极限操作,体力,武力,反应力,都要是上上最佳,甚至还要多一些运气,哪一方面短缺都不成。   他所作所为,殚精竭虑,又被雷火炸响的冲力波及,没有受重伤已经是万幸。   此刻应该是血气逆转,一时昏迷。   正查看,张四慌里慌张跑过来:“十九爷怎么样?”   杨公公忙对转身把善怀挡了一挡,皱眉喝道:“别吵嚷,想叫有心人听见么?十九爷有主子洪福齐天护佑,自是无碍。”   张四着急,却看不到里头的情形,又被杨公公训斥,只能低头。   杨公公又道:“方才十九爷为了救咱们,都从城门楼掠下来了,你还没反应,这会儿又只管叫嚷,扰了十九爷调息,怎么算?只正经地叫底下仔细戒备,小心还有贼人未退就是!”   张四这才警醒后退,命人严防死守。   杨公公把车门掩上,回头看向景睨,心里其实也有些乱。   张四虽跟他同样都是内侍,但心思颇深,先前杨公公便不想让他知道景睨跟善怀有些什么,担心他到皇帝面前嚼舌,景睨倒是无妨,只怕对善怀有碍。   刚才之所以拦着他,也是同样的打算,毕竟此番景睨负伤,是为了善怀,要真给皇帝知道,这不是她的罪,也是她的罪了。   只能对外说,景睨是为了救他们来搪塞了。   杨公公从荷包里取了两颗随身带着的和气血的丹药,给景睨放在嘴里了含住,又拿了个醒神的鼻烟壶,凑在他鼻端晃了晃,不多时,景睨略略醒来,只觉胸中火//辣辣的。   他看向善怀:“没事?”   善怀方才慌的无措,只下意识地扯了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此刻便忙点头。   景睨对上杨公公的眼神道:“怎么这么着急要走?”   杨公公苦笑:“罢了,早知道,就安生在衙门等候了。”   景睨道:“哼,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公公不敢在这时侯招惹他,陪笑道:“你觉着如何,现在……”   景睨本来想坐直身子自行调息,但此刻靠在善怀肩头,竟不愿动,便道:“无妨,歇一会儿就好了。”   杨公公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忍在这时候说别的:“也好,善怀你照看着些,我出去看看。”   等公公出了马车,善怀看了眼大原,问景睨道:“方才外头是怎么了?”   要不是这里的马夫死死地控制着,马儿受了惊乱跑出去的话,不知后果如何。   景睨说道:“是些歹人,意图不轨。”说了这句,心中想到那个身着县衙仆役服色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的大原。   那人显然不是冲善怀来的,那么……似乎只有这一个可能。   再加上杨公公对这小家伙格外留心。   大原跟他目光一碰,又赶忙低下头去,景睨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善怀:“怕了么?”   善怀点头道:“那个什么东西,声音好像打雷一样。那些人是冲着伯伯来的么?为什么?”   景睨咳嗽了声,善怀才反应过来,忙抬手给他轻轻地顺气:“你受伤了,是被那些歹人打伤的么?”   她不知道景睨先前在外头,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他两人,只当是刺客所为。   景睨“嗯”了声,感觉她的手在胸前轻轻抚过,他心意一宽,竟觉着比调息还要管用几分。   善怀端详他的唇上,问:“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要参与了。叫五爷他们做就好了。”   她虽见过景睨踏水将他们从湖中救出,却不曾亲眼目睹景睨高妙绝伦的身手,只见他年纪小、长的又是如此人畜无害的模样,便真切地为他担忧,自以为只有杜五爷那样活李逵似的人物,才能跟那些恶人相斗。   景睨的唇微微挑起,心中犹豫。他知道杨公公为何突然这么着急要走,自然是因为宫内催的急,可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不做完就走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车外一个声音响起:“十九爷。”   景睨听出是唐谅,便道:“在呢,什么事?”   唐谅略微犹豫,靠近车窗旁边,低声道:“那件事了结了。”   景睨本闭着眼,此刻蓦地睁开,向着窗户边靠近:“真的,怎么回事?捉到了?”   唐谅道:“是三铁监察。”   景睨双眸微睁:“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似是因为十九爷受伤,他才亲自前来,只是未曾惊动地方,乔装改扮,潜伏于市井,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盯上的那人,先前城中戒严,惊动了那贼人,便给他擒住了。”唐谅说了这些,眼中透出几分忧虑,“十九爷,这下您可放心了,还是……一块儿同杨公公回京去吧?”   景睨松了口气:“早说他来了,我又何必在这里白忙……”说了这句,忽地笑了:“不过也好。”   善怀在旁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三铁监察”,也不明白何意。   却不知他们所说的“三铁监察”,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他是当朝监察御史,又向来以铁面不容情,铁腕不徇私,铁骨不低头而著称,所以人称“三铁监察”。   此人姓颜,名垂缨,颜家也是京城大族,公侯之家,跟景泰侯府素有交情。景睨见了颜垂缨,还当叫一声“兄”。   景睨索性不回金沙县,横竖他的东西自会有人去打理,只呆在马车中随着善怀等往京内去。   马车缓缓前行,微微颠簸,景睨顺势躺在善怀的腿上,看似闭着眼睛,实则眯起双眼偷偷地看她。   善怀以为他睡着了,又怕他不舒服,便时不时地给他顺气。   景睨实在忍不住,见她将要停手的时候,便悄然握住她的手。   善怀一怔,这才发现他原来是醒着的,试图挣开,景睨却握着不放。   旁边大原先前还趴在窗户旁看光景,后来便困倦了,毕竟是小孩儿,便靠在善怀肩上,说睡就睡了,善怀扶他倒下,又盖了毯子,大原沉沉入睡,手上还悄悄揪着善怀的一角裙摆,显得很安心。   景睨望着大原睡容,啧了声,怪不得他非要跟着善怀,这种恬静安然的睡容,恐怕只有在善怀面前才会流露。   善怀见景睨不像是受了重伤没精神的样子,便估摸他没有大碍,小声道:“你撒开手,我看看我的鸡。”   景睨吃惊道:“我都受伤了,你不好生看着我,看鸡干什么?”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前那声音那样响,它们恐怕受了惊吓,你不知道,鸡的胆子最小了。”   景睨哼了声,总算松开手,善怀回身,把筐子上的巾子拨开看了看,两只鸡垂着头,仿佛在昏昏欲睡。   她松了口气,又安抚地摸了摸。景睨将她的手又捉过来,道:“你为什么悄悄地跟着杨公公出城?”   善怀讷讷,觉着不能当着他的面儿说那些跟杨公公提过的话,就道:“我原本也不知道走的这样急……”   “不是故意要甩开我吧?”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善怀被他看的不自在,察觉车窗口有风,便转头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望着外头官道上路边的树木,远处隐隐的山峦,无不新鲜。   风吹着她的脸庞,鬓边的碎发随风在脸颊上撩动,车帘子被风掀动,落在她面上的光线时明时暗。   景睨定定地望着,竟忘了追问。   善怀道:“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景睨道:“还有大半天呢,天晚之前能进京就不错了。”   本来今日天晚就能回京,城门口一番耽搁,加上杨公公怕赶路太着急颠簸了他,便有意放慢速度,按照这个行程,只怕赶不及在城门关之前进城。   善怀垂眸,又把毯子给大原拉了拉。   景睨打量着她,又看看大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小崽子这样好。”   善怀似不知他为何发出如此疑问。   景睨道:“毕竟他跟你非亲非故,若细说起来,反倒是他那个娘……你难道不讨厌他么?”   善怀明白了他的意思:“大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指使的,若大原能做主,他不会让秦……那样做的。”   “若我是你,我可不会有这样的心胸,我不打他就不错了。竟然连上京都要带着他。”   善怀道:“你不知道……”   虽然说她嫁给了王碁,但才出嫁不久,秦弱纤便带着大原回来了,而后两家就有来有往。   秦弱纤有意无意地总把大原放在她身边,起初善怀以为她是热络心肠,直到后来才知缘故,但正因为这样,大原几乎日日都来家里,跟她相处的,竟比她跟王碁相处还要多些。   别人说她傻,愿意去照看秦寡妇的孩子,但善怀心里清楚,她虽然比大原年纪大些,但这小孩子对她,却也是真心的好。   王碁隔三岔五往秦家去,自然不会空手,有些善怀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大原每每偷拿了出来给她吃,更有时候,杨老太跑去找她的晦气,善怀不声不响,大原就替她出头,那次,因杨老太举起拐杖打善怀,大原气不过,一头撞过去,把老太婆撞了个倒仰,几乎没摔坏了。   但他毕竟是孩子,王碁虽然责怪了几句,但也不会真心如何他,杨老太也无可奈何,故而常常骂他骂的十分难听,大原却毫不在乎。   日常里,善怀做饭,大原就烧火,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她下地,大原也跟着,在旁边摘花草,捉蚂蚱……累了就躺在地头睡着等她。   之前善怀对于王碁是本着“夫君是天”的敬畏,但对大原,却才是一种近乎于血亲的关系。   这其中的种种,都是些琐碎的事,又怎能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别人也未必懂。   所以善怀也不知该怎么跟景睨说,只道:“他若是想留在他娘亲身旁就算了,但若是他想要跟着我,那我就不会扔下他。”   景睨的唇动了动,心中涌出一丝奇异的情绪,腿动了动,往善怀身旁越发靠近了些,道:“那我呢?”   善怀微怔:“你?”   景睨道:“你待我,如何……能跟对他一样么?”   他不愿意把自己跟大原相比,很可笑,竟跟这小崽子相提并论。   但在问出口的刹那,景睨心中却仿佛知道,在善怀心中,自己……是不能跟大原相比的。   就如同先前他甚至比不上她那两只鸡一样。   善怀双眸微睁。   他是躺在她腿上的,一转头,便能贴近她的腰腹,她坐在车窗边,垂眸看他,双眼如此清澈明净。   景睨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善怀的双目之中,随着马车的轻微颠动,那影子也随着微微颤动。   杨公公本来想安排在城郊歇息,谁知早有一队人马等候。   原来先前张四早一步派人回京,禀告了景睨“负伤”的事,皇帝震怒,命亲卫出城三十里打听,等待,听闻他们车驾将到,恐怕赶不及进城城门,又下了一道旨意,通知城门官叫延迟两刻。   这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事,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偏爱了。   杨公公甚是心惊,顾不得想别的,当下叫马车加速。   景睨听了他说,心中有些烦恼,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今晚上该去哪里睡,没想到皇帝这样安排……为了他而让城门延迟关闭,这已经是破天荒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次日听闻这件事的御史们会如何发疯。   皇帝都如此做了,他自然不能忤逆,坐起身来,稍微一整衣襟,景睨瞥了眼还在“睡着”的大原,看着善怀道:“杨公公那里自然都安排好了,你安心住着,明日我去找你。”   善怀先是答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杨公公明明说他住的地方景睨并不知道,他又怎么找自己?   景睨却没等她说别的,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张开手将她抱入怀中。   善怀还有些不适应,景睨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原本出身景泰侯府,排行十九,姓景,景色绝佳的景,单名一个’睨’,睥睨天下的睨。”   他拉起善怀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下这个字,望着她的眼睛道:“记住了?”   善怀嘴唇翕动:“记住了。”虽然那个“睨”字怎么写,她还是有些不懂。   此刻马车的速度放慢,外头一阵喝问声响。   大灯笼跟火把的光芒交织,从车帘外透入,是过城门了。   景睨微微一笑,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乖乖地等我。”   直到他纵身下车,善怀还有些恍惚:怎么就答应他了呢,大概是他说的太过理所应当自然而然了吧,竟毫无违和感。   景睨去后,杨公公快步过来,隔着车窗道:“善丫头,待会有人带你去家里,你不必担心,从此那就是你的家……改日我得空再过去,你要什么只管跟他们提,不必约束。”   他看着很仓促,只交代了几句,便又叫了个人,低语了几句,便匆匆地去了。   马车向前奔了一阵子,便拐入旁边街道,景睨跟杨公公一行,却直接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车中,善怀听着马蹄声远去,不由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却见外间街道宽阔,店铺整齐林立,比金沙县城更加气派鲜明。虽是入夜,但街上灯火通明,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看的善怀眼睛都直了,感觉如到了仙境一般。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在一处门首外,前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善怀估摸着到地方了,正要把大原叫醒,却见他擦了擦眼爬起身来:“到了么?”   善怀摸摸他的脸,觉着不很热,额头也没有汗意,但深秋之时,夜间寒气极重,便从包袱里找出一件衫子为他披在身上。   外头有个声音道:“娘子,到家了。”   善怀听见“到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先把筐子抱出来,又拿了包袱,这才拉着大原的手出了车门,抬头看到眼前门首,已然诧异。   杨公公说是自己的“小院子”,善怀心中所想的,就是自己在乡下跟王碁那院子了,兴许比那个还要小些。   但打眼一看,眼前的门首,却比王碁在县衙里的那处房子更加气派,虽不是崭新的,但一砖一瓦,古朴雅致,更显底蕴。   杨公公所派的青年内侍,名唤齐安,身上有些阴柔的气质,身边还站着个小厮模样的,看他们带了包袱还抱着筐子,赶着上前接过来,这才领着他们来到门前。   里头早已经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恭迎,看见一大一小,面上有些诧异,却忙笑着迎着入内。   善怀握住大原的手,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且走且打量,那开门的人慢了一步,询问齐安:“到底什么情形?”   齐安低声道:“老祖宗交代了,这是当家的娘子,谁都不许忤逆不许薄待,若有人胆敢欺生,便剥了他的皮。”   开门那人大惊:“啊?老祖宗居然……”   齐安皱眉:“敢多说,舌头不要了?还不去领路呢?”   那人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到前头,比方才在门外见了更显谄媚了。   善怀被他满脸的笑跟雪白的牙齿晃得眼睛发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宅子从外头看的时候,还以为只比王碁那宅子大一点儿,可从进了垂花门往内才知道,内有乾坤。   县城那宅子不过是小两进的,但这一处,却是实打实的三进的宅子,外院是临街的倒座房,进了垂花门向内的二进院,是中堂以及主人的正房,两侧各有厢房,再往后,却是三进的后罩房,通常是女眷等所住,其他包括小花园,耳房,抄手游廊等,一应不缺。   光是从垂花门到主人房的距离,就比县城那宅子大一倍,因为宽阔,院子里两侧虽各有树木,却也不显得逼仄。   此时,院子里各处都掌着灯,虽说之前杨公公并未有特意派人来提前告知,但已经是形成的习惯,不管他来不来,入夜便必定掌灯,甚至于房舍等,也是每日打扫。   只因齐安说了,这是当家的娘子,因此便领到了三进后罩房中,光是从进门到到了此处,就快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其他人替善怀拿着包袱,此刻便放在桌上,齐安亲自抱着筐子,察觉到筐子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动,一路上心里打鼓,却不敢怎样,进了门,才小心把筐子放在地上,也不敢问。   善怀望着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家具等物,迟疑问道:“我们是住在这里么?”   齐安笑说:“这里的房子,娘子哪一间都能住,若是觉着这里不好,可以再挑别的地方,老祖宗吩咐了,您做主。”   善怀不由道:“这里就很好了。只是先前伯伯说是小院子,没想到这样大……这真是伯伯的地方,不是走错了?”   身后那几人听见,诧异之余不由都抿着嘴笑,   齐安想笑又不敢,忙道:“没有错的,您放心住着,今儿有些晚了,明日带您四处好好逛逛,再看看这屋内有没有什么欠缺的……想添置什么也只管吩咐。”   说了这句,又回头对那领路的人道:“洗澡水都准备好了么?晚饭呢?”   那人忙道:“水都有,厨房里的东西也都是现成的,娘子要吃什么?立刻叫他们做来。”   齐安就看向善怀:“娘子可有想吃的东西?有没有忌口的?”   善怀本来还以为得自己亲自去做,没想到他们如此说,却叫她不知怎么回答了。只听旁边的大原道:“只要两碗面就可以了。没有忌口。”   齐安本来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只扫了几眼大原,见是个小孩,便没很在意。   蓦地听他开口,语气却淡淡地,不卑不亢,自然而然,齐安不由看向大原,却见他站在善怀身旁,此刻仰头望着她道:“你不是常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么,是不是这样?”   善怀方笑道:“正是。”   齐安回头示意,即刻有人通知去了。   人去后,又有四个丫鬟上来,两人捧着温水,两人举着托盘,托盘内放着两块卷起的雪白的巾子。   碰水的丫鬟跪在跟前,举着托盘的两人微微欠身。   善怀更不知如何了,几乎要后退出去,大原却伸手对善怀道:“我要洗手。”   善怀立刻帮他把袖子挽起来,大原走到其中一个丫鬟跟前,那丫鬟见是小孩儿,便又将银盆放低了些,大原洗了手,又拿起一块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取了干的重擦了一遍,才放下。   善怀见他如此这般,这才明白,啼笑皆非。   大原自然是故意演示给她看的,也叫这宅子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可善怀哪里习惯这个,便道:“不敢当,快放下,我自己来罢了。”   齐安正望着大原,心中啧啧称奇,又听了这句,稍微犹豫,不敢忤逆。   善怀自己洗了手擦了脸,甚是忐忑,又有丫鬟送了热茶上来,善怀喝了一杯,暖和的茶汤缓和了心中不安情绪。   这么一耽搁,厨下已经送了面上来。   大原说只要两碗面,善怀也当是家里吃的素面而已。   然而桌上的面,细若银丝,汤色清澈,但香气浓郁,竟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善怀只能嗅出必定有鸡、大概还有猪汤骨之类,还有一缕很淡的鲜香,应该是有虾米之类。   面上放着切成薄片的汤头,一面是黑色,一面是淡黄,还有撕成细丝的……好似鸡脯肉般的,竟看不出是什么。   齐安见她似乎疑惑,便善解人意地说道:“因为怕耽搁了时候饿着娘子跟……小郎君,所以赶时间,只用高汤为底子,加了点海参鲍鱼并野鸡腿子肉,不知合不合口味。”   善怀正喝了口汤,满口鲜香,竟是先前未曾尝过的味道,滋味且丰富,心知必定有她不曾见见过的食材。   猛地听见齐安这样说,几乎呛到,大原却说道:“还成吧,虽然比不上你做的,倒也还算可口。”   善怀苦笑道:“说的什么话,我从来不曾用过这样名贵的好东西……”   大原道:“好吃不在贵不贵上,我就爱吃你做的,你做的野菜都好吃,别处哪里吃得到。”   善怀微微脸红,幸而齐安识趣地并未打扰,忙退了出去。   两人吃了面,那边洗澡水早备好了。丫鬟领着前去沐浴,大原道:“我不着急,你先洗。”   善怀不解,只得先去洗了澡,等她出来,大原方道:“你守着我,不要走开。”这才进内也去洗了。   当天晚上,善怀跟大原就在后罩房歇息,主人房是两处,里间有床,外头却是暖炕,暖炕颇大,大原就跟着善怀睡在了一起。   因为天晚了,不便放那两只鸡出来,只好等天明再做安排,还好在车内的时候已经喂过了,底下也垫了好些麦糠,两只鸡习以为常了,也并未闹腾。   但颠簸了整日的两个人却都有些无法入睡,先是善怀整理包袱的时候,发现了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自然也体会到夫人的苦心,十分感动。   又想起这宅子的种种不凡,善怀翻来覆去,大原起先没动,听她翻腾,便靠近过来,道:“怎么了?”   善怀小声道:“伯伯说叫我来,是照看他的,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多人……怎么好似不需要我呢。”   大原心中暗笑,道:“谁说的,他既然诚心请你来,自然是需要的。”   善怀又道:“这房子就算了,你看那些家具陈设,那些丫鬟仆妇们,还有咱们吃的面……要花多少钱,伯伯很有钱么?看着也不像,是不是为了招待咱们才这样破费的……”   大原忍不住笑道:“当然不是,你又多心了。就算我们不来,他们也是这样的,你想想就知道了。”   善怀其实也想过,比如那面中的高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熬好的,必定是早就备好的。接他们进来的那人显然没有提前得到信,那自不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善怀思来想去,浮想联翩,直到筐子里的两只鸡咕咕地叫了两声,善怀听着熟悉的鸡叫,才慢慢地镇定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早上起来,天不亮,赶忙先把两只鸡放出来,两只鸡被圈了一天,憋坏了,一出筐子,蹲在地上习惯了片刻,便开始四处乱窜。   引得齐安众人瞠目结舌,却不敢多说一字。   齐安赶着过来请安,又带了善怀在宅子里各处逛一逛,稍微熟悉。   四处看过后,齐安道:“出了门往东不多时,便是朝阳街,那里买什么的都有,晚上也很热闹,娘子若觉着闷,去那里逛逛也好。往南走两刻钟的话,还有兴福寺,若要求香拜佛,便可去那里。往北就是皇城了,要是想见识见识也成,就是不要靠近宫门便好。”   善怀见他言语温和,很是感激,便问道:“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齐安已经习惯了她的称呼,道:“这个说不定,不过老祖宗交代了,让娘子安心住着,不用担心别的。他但凡有空即刻就来了。”   善怀在宅子里过了两日,杨公公没有来过,景睨也不曾见人。   这日,善怀跟大原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到了朝阳街。   然而那街上的东西贵的吓人,善怀因看到布庄内有一匹布,倒像是跟景睨之前穿的那一身有些相似,便多看了几眼,只是看着就很贵,竟不敢问价,只看到一匹素色的棉布,心想自己闲着可以做点针线活,倒是可以问问价钱。   谁知一问,竟比在县城内更贵两三倍,吓得她不敢言语。   那店内伙计见她的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言语便不太好听:“买不起就别问,穷酸气的也敢进我们这老字号……”   大原眼睛一瞪,还未发作,门口等待的齐安皱了眉,进门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伙计望见他阴冷的脸色,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当着善怀的面,齐安不想如何,只点了点那伙计:“不想混了就说话,必定给你发送的妥当。”   里头的掌柜本不以为意,听见齐安的声音,赶忙亲自迎出来,又骂那小二,又赶着赔不是,打量善怀看过的那匹布道:“这本是滞销的,没几个钱,您若看上了,情愿半卖半送。”   齐安啐道:“什么玩意儿,老爷何曾放在眼里。要不是我们家娘子赏脸,看不把你这里都打烂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指着善怀方才看过的那几匹布,道:“都给我包起来,以后把眼睛擦亮些,再敢狗眼看人低试试。”   善怀后悔自己问价,又怕齐安惹事吃亏,急忙拦住,谁知那店家点头哈腰,好话说尽。   齐安也不想纠缠,只扔下银票:“送到祥福里第一家。”便同善怀出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那店主才呵斥小二:“你眼瞎了,看不见那位?这也敢招惹?”   小二嘀咕道:“那娘子生得虽然貌美,但打扮实在寒酸,我还当是个乡下进城的……哪里想到竟是个阉人家里的,啧啧……”   店主立刻给了他一巴掌:“你还敢说这话,你想死就离远点,别连累我。”   善怀他们自听不到,只是经过这事,善怀也不想逛了,对齐安道:“齐爷何必跟他们生气,又让你破费,实在对不住。”   齐安笑道:“没什么,我向来也看不上这种拜高踩低的东西,娘子且想,今儿是你,明儿就是别的打扮寻常的客人,难道都活该被他们欺负?”   善怀到底不过意,道:“齐爷用了多少钱,回头我……”   齐安忙道:“娘子千万别提这个,这不是见外了么?再说老祖宗都备下了,别说这一匹布,把他那破店都买下来也不在话下。”   善怀微怔,见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再说别的,只暗暗打量着齐安的身形,掂量着那些料子可用的话,或许可以做两套衣裳送给他们。   回到宅子里,齐安才进门,就给管事阿福叫了去,挤眉弄眼。   齐安不解:“干什么?抽风了你?”   阿福指了指里头,齐安微怔:“难道老祖宗来了?”   “什么老祖宗,是小祖宗……”阿福小声地说。   善怀同大原并不知情,两人向内去,善怀小声说:“以后不能再往那街上去了,那些人像是抢劫一样,唉……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一回事,你说我要做点什么好?”   大原道:“你买布匹做什么?”   “我原本……”善怀没好意思说自己原本觉着那一匹布跟景睨身上的衣裳相似,她很好奇,没想到因此引出这一番风波,“对了,你没有带换洗的衣裳,我正好给你做两套。”   大原喜欢起来:“那太好了。我才不要外头买的呢,你做的最好。”   那两只鸡散养在三进院子里,时不时自动跑到花园里去荼毒那些花草,十分自在悠闲,见善怀回来,其中一只高兴地跑过来迎接。   另一只不见露面,却发出咯咯哒的声音。   大原听见叫声,如得了信号,立刻便往花园方向奔去:“必定是下蛋了,我去看看!”   善怀笑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拾级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正欲进内,门内突然探出一物,把善怀吓得猛然止步。   定睛看时,竟然是一只很眼熟的布老虎,她睁大双眼细看,可不正是那只自己留在金沙县衙景睨卧房中的?因景睨跟着他们返回,善怀以为那老虎就留在县衙了。   如今却出现在眼前,那老虎直眉愣眼地瞪着她,忽然又一动,一枚晶莹的玉佩晃晃悠悠,凭空出现。   善怀深深吸气。   当时她自然不是单为了给景睨送布老虎的,她悄悄把这枚玉佩压在了布老虎的身下。   如今,老虎跟玉佩却出现在眼前。   善怀看着握住老虎的那只手,如玉如竹,修长好看,除了景睨,还能是谁。   还未开口,景睨已经从门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今日他身上穿着一套青织金妆花飞鱼服,腰束金镶玉革带,脚踏皂靴。   这种袍服底下百褶微微散开,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英武俊逸之外,又极华美耀眼。   景睨看了看手中的布老虎跟玉佩,又抬眸看向善怀:“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46]第 46 章:上门来   景睨捏着布老虎,那枚玉佩从他手指间垂落下来,悠悠荡荡地打转儿,迎着日色,晶润流光,同面前这小郎君的容色,交相辉映,照的善怀有些眼花。   门内门外,她竟有些无端心慌,不由地问:“这个我放在……怎么在你手里了,难不成你回去过?”   “你还敢承认?”景睨双眸微睁。   善怀原先放着玉佩的时候,是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见到的。所以纵然记得先前景睨说不要就砸了的话,但至少自己是看不到他的反应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然不免。   而今日他竟然找到了杨公公这里,简直是意外接着意外。   “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到眼里?”景睨见她不语,质问的语气,又道:“我说过了你若真不要,直接砸碎了就是,何必又送回来,是打我的脸么?你可知道,敢屡次三番驳小爷面子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   景睨不由分说道:“不要就算了,没人要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你不肯动手,我来砸了它就完了……”他举手就要将玉佩扔向地上。   善怀忙张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别扔!”   趁着景睨停手的功夫,她先把那玉佩握在掌中:“这分明是很好的东西,正因为太好了我才不敢要,你若砸了它,不是可惜了吗?”   景睨道:“这么说你想要了?”   “想要,当然想要,你给我就行了。”善怀急忙说道。   景睨眼中光芒涌动:“不会再扔了么?”   “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好好贴身放着的。”善怀生恐有失,不撒手地握着那块玉佩,顾不得玉佩的绳儿却还在景睨的手指上吊着。   景睨望着善怀眼巴巴的,又看看这个架势,怎么像是……钓鱼的架势,这“鱼儿”还死死地握着诱饵不松手。   倒是她的性子,毕竟是先前掉一块没要紧的窝头,都要捡起来吃的主儿。   可她这么着急攥紧不放,未必是因为这玉佩有什么情意,多半是因为这玉佩是比窝头更好的东西,她见不得好东西被浪费。   虽明知如此,景睨的凤眼中依旧掠过一丝笑意。   这东西,自然是唐谅回了衙门后,从他房间里一并收拾回来的。   早上景睨出了皇宫才见着,心中的感觉,不用说是五味杂陈。   善怀跟着杨公公离开县衙,又特特把这东西放在自己房中,自然是打算着再不相见的意思,一想到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向来心高气傲,谁敢两次三番拂逆他小景千岁的面子?   景睨手指垂落,金丝绳儿从长指间滑落。   善怀看看玉佩落在掌心,像是天上掉下个很甜的果子,赶忙好生接着,顺势揣到怀中去。   景睨手中只剩下了那只布老虎,一手托着,一手在那虎头上轻轻地抚过,倒像是抱着一只活物,忍不住问:“那玉佩我知道,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善怀把玉佩藏得妥当,见状道:“什么意思?”   景睨道:“好好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善怀看看那布老虎,又看向景睨,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觉着只单独送回玉佩的话,显得有些生硬,所以让小老虎一块儿陪着。   听景睨问起来,心想他什么好东西没有,自然是看不上自己做的这粗糙的小东西,便道:“你不喜欢么?我……我觉着有点像你……就随手拿了。”   “这个,像我?”景睨吃惊。   善怀怕他不快:“不是……我是胡思乱想,你别恼。你既然拿来了,就还给我吧。”   她以为景睨连那样好的玉佩都要砸碎,这布老虎又算什么?张手要去拿回来。   谁知景睨将小老虎抬高了些,他虽年纪比她小,身量却比她高许多,又是常年练武的,动作敏捷伶俐,这么一抬手,善怀竟够不着,反而被他引得一步进了屋内。   景睨忽然觉着自己不是在钓鱼了,这样子,倒像是在舞狮子,他手中的小老虎就是绣球,面前的憨狮子便给引得跳了进来。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惹得他轻笑两声,靴尖轻点地,旋身之际,飞鱼服袍摆随之转起,那织锦妆花叫人眼花缭乱。   善怀一抓没抓到,又瞥见这金光闪闪的袍摆,不由停了下来。   景睨顺势将身子靠在桌子旁边,把小老虎放低,在胸前轻轻地抖动,做出一副逗引的样子,唇红齿白地笑道:“你来拿呀。”   善怀觉着他真是孩子气的很,自己难道在陪他玩儿么?还摆出这样逗孩子的姿态。   “你这是……什么料子?”善怀望着他身上色彩斑斓的妆花缎,惊奇地问:“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哪怕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儿——知县老爷跟夫人,都不曾见这样衣着。   景睨没想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衣袍上,垂眸看了眼,他打小都习惯了,从没觉着自己穿上身儿的有什么好留心的,只是善怀问了,他便道:“这是皇……这是别人给的。”   这套飞鱼服,自然是皇帝所赐。   朝堂近臣都知道,靖信帝不喜底下朝臣着飞鱼服,因飞鱼类蟒,虽然是鱼尾,但头上还有两角,大臣们穿着鱼服,楞眼一看,如穿着蟒袍差不多,更跟皇帝的衮龙袍相似,犯了忌讳。   所以靖信帝曾特意下旨,禁止朝堂众臣着如此服色,免得滥竽充数令人不喜。   而景睨,显然是例外的那个,他不仅可以穿,而且各种颜色:白,玄,黄,紫,正红等应有尽有,至于图案,除了飞鱼,更有麒麟,斗牛,蟒衣,乃至四宝相花,大西番莲等各种不许朝臣们擅用的图案形制,在他身上却是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这些赐服用的多数是价值千金的云锦,但云锦还不是最出色的,其中更有两套极难得的,乃是缂丝蟒服,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由此可见,天下布料之贵,无过于此。   景睨道:“你喜欢么?”   善怀叹道:“我只是没见过……竟是怎么做成的?之前那个什么老字号的衣料铺子里也没有这种。”   景睨对这些虽不在意,却也知道这种贡缎,外头自是不能见到的,便笑道:“你要喜欢,我给你弄两匹来,或者弄一套衣裳穿着如何?”   善怀想到先前那简单的一匹棉布都贵的叫她咋舌,何况是这个,把她卖了都不够。   “我哪儿配,再说这料子看着就很难伺候,要是刮了丝或者落了火星,岂不是要心疼死?”   景睨眼睛看着她,后退坐在椅子上:“先前你去哪了?”   善怀看他兀自拿着那只小老虎,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也不好上去拿,便道:“齐爷陪着我们,往朝阳街走了走。”   景睨道:“那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确实不少,只是都很……”那个“贵”到了嘴边,又忍住了,善怀道:“你的身子好了么?”   景睨咳了声:“没什么大碍,只是胸口常常闷闷的。”   善怀想到那日他吐血的情形,不由挂心,便去桌边摸了摸茶壶,竟是热的,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问:“可找了好大夫看过了?吐了血,不是玩的。”   “请过了,大夫说……”他低头又咳嗽了声。   善怀正将茶递过去,闻言留意起来:“说什么?”   “说……要是有人常常地给我揉一揉心口,也许那郁结之气就散了,那才是大好了呢。”   善怀见他一本正经地,起初还觉着他是说真的,刚要说这个法子有些怪,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说笑,索性要把茶放在桌上,景睨却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正渴了,让我喝一口。”   善怀闻言,自然以为他要接过去,谁知景睨瞥着她,并不松开,只微微低头,竟凑在她的手中,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自己喝就是了,快松手,水要洒出来了。”善怀紧张那杯茶水,不敢跟他挣,生恐泼了水洒在他身上,这样鲜亮精贵的衣料若泼上了茶,那可真是大不该了。   景睨本来是故意逗她,闻言心头发痒,便又在她手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怕什么呢?原来是怕这个?只管……”   刚要说只管“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松开善怀的手,探手入怀中摸了摸,竟掏出一本书来。   善怀见他不再勉强,赶忙退后把茶杯放下,又看他竟随身带书,又觉着新奇,便不错眼地看着。   景睨望着手中的书笑道:“才想起来,衣裳是小事,这本书若湿了才是大事呢。”   善怀忍不住问道:“是什么好书?比这衣裳还矜贵?莫非也是什么孤本?”   先前王碁也常常从别的地方借些书回家,都不肯让善怀碰,说是珍稀的孤本、难得一见之类的,不能给人家弄坏。   有一次善怀给他添茶,一不小心溅了点水滴,王碁还因而大怒,把她喝骂了一顿。   善怀不知道什么是“孤本”,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从此后自然越发小心,对那些书皆都敬而远之,不肯轻动。   景睨听她说“孤本”,就知道是从王碁那里学来的,眼睛微微一眯,道:“这个比孤本还罕见呢,你想不想看?”   善怀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又忙道:“我只认得几个字,既然是孤本好书,我必定是看不懂,也不去玷辱这书了。”   景睨挑唇,定睛望着她道:“我跟你打包票,这个,你一定会懂。”   善怀疑惑他为何言之凿凿,莫非是安慰自己的话?   “你不信?”景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头一动:“不然我们打赌,你若是看不懂,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若是能看懂,你便应承我一个条件。”   谁知善怀摇头:“我不跟你打赌,你说话不算数的。”   景睨一挺身:“谁说……”刚要质问,蓦地想到她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说当初他给她的那个“人情”了,眼珠转动,他道:“我何曾说话不算数?从那之后,我可强逼你什么了?”   他强词夺理,无理占三分。虽然细想他确实没有再跟善怀行那种事,但要不是阴差阳错的没叫他得逞,恐怕早不止一回了。如今倒成了他说嘴的凭证。   善怀是个实心人,见他理直气壮,自己想了想,到底不曾滚到炕上去,似乎……也不算完全违背。   景睨没给她细想的机会,哼道:“你要是觉着我违背了当初的话,那我可就要叫你看看——我真正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情形了。”   善怀忙投降:“不不,是我说错了,那还是算的。”   景睨哼了声,道:“那赌不赌?”   善怀心思转动:他把那本书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怀中,又说这书比他的衣袍还矜贵,那自然是王碁都难得一见的至尊好书了,这种书,似她这样没正经念过书塾的人,本就难懂,何况……就算真的能看懂了,自己只管告诉他不懂,不就成了么?   她想到这个,几乎忍不住偷笑,只当景睨虽看着厉害,可到底年纪小,竟不知道自己会钻空子,当即心安:“那好吧。”   景睨抿唇,难掩面上喜色。   善怀望着他突然流露的粲然笑容,心头一跳,隐隐地有种不妙的感觉。   景睨却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后悔。”招手叫善怀到跟前。   善怀疑疑惑惑,挪了过来,景睨清清嗓子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一定要仔细看,别弄坏了。”   善怀暗叹:读书的人都是这样的么?都把书看的这样重:“我知道,难道会给你撕了么?自会小心。”   景睨看着她懵懂认真之状,下意识地润了润唇,长指在书册上轻轻抚过,善怀认得那几个字,写得是——秘……   底下还有字,却给他的手指盖住了,还未细看,景睨将书打开一页。   善怀满心期待,神色专注地看过去,当望见面前书页上是什么的时候,不由愣怔。   景睨轻笑:“我说的是不是?能看懂吧?”   善怀双目怔怔,只顾细看,闻言道:“这、这没有字……怎么是画?这也是书?”   她只知道小孩子们偶尔会看一种叫连环画的东西,自己又不是小孩儿,景睨虽偶尔孩子气,也不至于就拿一本连环画来糊弄自己吧。   景睨笑:“对啊,这也是书……要不要再看?”   善怀望着书上的图画,像是在房子中,屏风妆台一应具全,一对男女站在一处,不得不说画工极好,人物栩栩如生,男子俊俏,衣物冠带极为精致,女子神态婉约,似有娇羞之色。   善怀一边看一边心想:这画好怪,难道有什么典故,又或者第一页是画,底下的是字?   听景睨问,不由点点头,越发好奇了。   她一心要看,竟忘了避忌,靠景睨很近,身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   景睨的喉结吞动,手指尖竟有些发麻似的,便跟善怀道:“你自己翻。”   善怀倒也没多想,伸手小心地翻过一页。   却见仍是那一对儿男女,只不过是在外间了,好大的芭蕉树跟太湖石,似曾相识。   善怀的注意力却不在芭蕉跟山石上,只愣愣地盯着那两个人,却见男子坐在石桌旁边,那原本面带羞涩的女子却横于他的身上,被男子一手搂着肩。   罗衫半解,寥寥几笔,勾勒出细白的一条腿,脚尖向上翘起。   善怀一瞬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还在想着女子有凳子不坐,怎么坐到他身上去了……   却听见景睨的声音近在耳畔道:“好看么?”   善怀蹙眉,不知该怎么回答,景睨道:“能看懂么?”   “他们……”善怀逐渐察觉不对头,迟疑:“他们是……”   她转头,对上景睨灼灼的目光。   原来对善怀而言,在她心目中,书,是最为“神圣”之物,不管是原先在娘家,还是嫁给了王碁,但凡是书,自然是圣贤所著,应该珍而重之,不能稍微毁损,就算她不知所谓“圣贤书”到底怎么个神圣之法,但却清楚,寻常的一本书都要几百文钱,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意义非凡了。   她可是从没有想到过,其实这世上的书,就如同世上的人一样,人有各型各色,不一而足,书也自是同样,五颜六色,百花齐放。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善怀的脸开始发红,她指着书道:“这、这是什么……这这……哪里来的?”   “嘘,”景睨比了个手势,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等闲的人想看都看不着呢。”   “胡、胡说!”善怀瞪着他道:“这这根本不是书,我见过书……书不是这样的!”   景睨白了她一眼:“谁规定的书只能之乎者也?”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民间女子出嫁,娘家一般会拿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有的地方风俗,却是泥塑木雕的偶人,总之,让出嫁女子通过观摩图上所画、或者那些泥雕木塑的小人儿的情形,以便于通晓床笫之事。   向家大概并无此物,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因此善怀竟不知道。   善怀瞪着他,显然不太相信,景睨一本正经:“你这就一知半解不知究竟了吧,所谓周公之礼,自是有正经教授传承的,不然都像是你先前那样,如何行人伦之事,绵延子嗣?”   他分明也是头一回看这个东西,却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善怀愣愣地听着,起初质疑,听到最后,便低下头去。   景睨把书合上,说道:“不妨事,现在学习也不晚,反而正好呢,借给你慢慢看吧。”   善怀正在想自己的事,猛地听了这句,忙道:“什么?我不要。我不看……”   景睨道:“圣贤都说了:开卷有益,你不看怎么知道有很多好处?”   这“开卷有益”四个字,恰好王碁也常常挂在嘴边,善怀正愕然,外间响起大原的声音,嘟囔道:“总之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景睨闻听,便把书往善怀手中一塞,善怀如同得了一块儿通红的炭火,几乎没立刻扔出去,但门口上人影闪烁,她急得不行,见景睨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又怕大原发现,只得把那本书先塞到怀中。   正勉强弄好,外头大原跑了进来,大原身后跟着的,竟是唐谅唐提辖。   大原看见景睨坐在椅子上,却并没理会,只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   善怀“心怀鬼胎”,忙问:“怎么了?”   大原不言语,唐谅却笑着招呼:“小嫂子……咳,向娘子,又见面了。”   善怀略微欠身:“唐大人。”   “哈,不敢当,我似乎痴长向娘子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就足够了。”唐谅忙摇头,又看着大原道:“原本是我多嘴,先前碰见这孩子,便问他几岁了,这个年级应该上学了吧?觉着他游手好闲的,学不了字读不了书,将来如何出息?没想到他不乐意了。”   善怀一听,醍醐灌顶:“是啊,是该读书……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大原先前在乡下的时候,自然也是得上学堂的,只是秦弱纤不太管他,因此他也自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   进了京,善怀一时竟忽略了此事。   谁知大原却说:“我不去!我不要读书。”   “胡说,”善怀别的还能允他,这件事却不容分说,忙拦住道:“唐大、唐大哥说的是正经话,是得好好地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只不过……”她自忖才来京内,人生地不熟,哪里找什么学堂去?   谁知景睨坐在那里,面上浮现一丝浅笑,却不动声色地瞥了唐谅一眼。   唐提辖笑道:“莫非向娘子是不知该送这孩子去哪里读书?若你信得过,此事交给……十九爷就成了,他的人面广,找个好学堂,不是难事。”   “当真?”善怀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景睨,有些忐忑:“那……会不会麻烦十九爷……”   大原靠着她,瞪向景睨。   景睨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小事而已,我也瞧着这孩子聪明,必定要给他找个高明的老师,有道是‘严师出高徒’,将来也能得个好前程。”   善怀虽不想欠景睨的,但的确事关小孩儿的将来,既然他开了口,少不得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正在此时,齐安走来,笑说道:“娘子,之前那个高升号送了些料子来,您要不要过目?”   善怀来到外间,见厅内果然放着五六匹料子,有自己看过的,也有没留意、但一看就知道上好的。   景睨跟着来看了眼,他眼中自然没有这些寻常之物:“怎么买这么多布料?”打量她身上,还是之前在县衙换的那身紫花棉布的衣裙,还以为她要给自己做衣裳,但这些料子不管是颜色还是花纹……却并不像是女子所穿的。   善怀也不知怎么开口,齐安却恭恭敬敬答道:“十九爷不知,那布料行的有个不长眼睛的,叫我骂了一番,赌气就弄了这些,娘子看着能用的便只管用,不能用,丢在一边儿就是了。也没几个钱。”   善怀听他口气如此豪横,不敢吱声。景睨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前不是在里头当差的?怎么在这里了?”   齐安垂头道:“是奴婢年纪轻性子不够沉稳,老祖宗叫我出来留一留。”   景睨听了就知道,他先前恐怕做错了事,给杨公公罚到这里,不过看他倒是很机灵,便道:“杨公公是有名的护短,最宝爱他的徒子徒孙们,既然如此安排,自也是为了你好。”   齐安恭敬道:“是,我也感激老祖宗呢,所以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我必定也要尽心尽力做好。”   景睨一笑。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见善怀挨个观瞧,倒像是很中意似的。   眼见正午,景睨跟唐谅自然要留下吃饭,齐安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早早地叮嘱了厨下,叫备了精致的中饭。   齐安照看善怀跟大原,陪着进进出出,从来都应对妥当,进退有度,毫无纰漏,可今日面对景睨,却格外紧张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善怀都隐隐地看出有些太过了。   他仿佛有些害怕景睨,又或者生恐做的哪里不好,让他不满意一般。   而善怀自忖这里的饭食比自己做的又好看又好吃,自然不用她动手。   只是景睨望着满桌珍馐美味,意兴阑珊,筷子虚空戳来点去,没见吃几口。   唐提辖便笑对善怀道:“先前从金沙县走的急,后来十九哥知道了向娘子做的韭菜盒子,十分懊悔,竟没机会吃上一个……”   善怀才想起此事:“是啊,我做了好多呢,不会都没人吃吧?”   唐谅笑道:“没人吃?是没别人吃……大家当时都忙得很,便宜了杜五那厮。”   当时景睨“负伤”,先乘车而去,唐谅孙虞候等忙着调度,善后,只有杜五爷听闻景睨无大碍,回到衙门先去灶房里寻摸,果然给他看见那一大篮子的韭菜盒子,当即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即刻给他抱了去。   等大家都忙完了事,准备启程回京,那些韭菜盒子都给杜老五干掉了一半儿,除了少数几个抢到了一两个外,杜五竟不肯再给。   也难为他,从金沙县一路吃到京城,津津有味,整个人通身上下都仿佛被韭菜腌入味儿了。   回到京内后,他兀自津津乐道,冷不防给景睨听见了,懊恼。   善怀闻言道:“这也不难,又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改日到集市上看看,若有好的秋韭菜,再做一些就是了,只不过……未必如上回一样用料那么足了。”   当时在县衙,一切食材都是衙门准备,如今住在杨公公这里,虽说每日供应饭食,但如果要招待景睨众人,善怀觉着不该再去烦劳宅子里的人,所以想自己准备,如今她身旁的钱只有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   他们在这里用饭,齐安在外头等候,虽说他不敢偷听,但里头说话并未避着人,他自然听的明白,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齐安是个极聪明的,之前杨公公并未多说,只交代了那么几句,齐安虽然也相信杨公公不是那种轻狂的人,但这么多年了,杨公公还是头一次往家里带女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当家娘子”。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照看善怀跟大原,暗暗揣测,觉着杨公公难道忽然“转了性”,想娶善怀,然后认大原为干儿子?   谁知今日景睨来了,齐安明里暗里查看景睨的谈吐举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才知道了杨公公的意思。   吃了午饭,景睨本想歇一歇,唐谅在耳畔提醒了一句。   景睨只得起身,临走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对善怀道:“我的老虎先放在这里,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再拿。”   大原默默地望着他,嘟囔:“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哼。”   景睨耳朵尖,故意笑道:“唉,谁叫我答应了替人找学堂呢,少不得出去跑动跑动,弄得快的话,你明儿就能去上学了,小东西,高不高兴?”   大原本来正因为他要走而暗暗高兴,听了这句,嘴便撇了下来,要哭不哭。   景睨见小孩儿如此,才嘿嘿笑着迈步去了。   善怀因他后面“明日上学”这句话,都没细想他说的“晚上吃饭”一句,倒是有些紧张了,只送他们出了门,见齐安陪着去了,善怀回到房中,便把大原拉到身旁。   大原嘀咕道:“我不去读书,我要跟着你。”   善怀道:“不许这样说,别的话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绝对不能商量。读书才有前程,你看……”   她差点说出“夫君”两个字,赶忙咬住舌头。   大原却听了出来,当即不再叫嚷,只问:“你打量这些布做什么?”   善怀道:“你没听十九爷说要给你找学堂么?我自然要早早地给你做两套衣裳……还有准备书,书箱之类的。”   大原知道她很看重读书,只怕这件事确实不能更改,不由叹了口气,便不做声了。   善怀挑了一匹天蓝色细棉布,她很清楚大原的身量,几乎不用丈量,只请齐安找了剪刀尺子、针线等物,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裁衣裳。   如此从中午到了傍晚,已经做成了一整套上衣下裳,毕竟是小孩儿的衣裳,比较容易些,加上善怀的针线又是练出来的,极其熟稔。   大原本来意兴阑珊,看到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裳才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拿去试穿,果然极其合身,齐安因见她从中午开始忙碌,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看见大原换了新衣,只觉眼前一亮。   善怀又用裁下来的布料,给大原缝制了一个小书袋,可以背在身上,放些书本点心等物。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善怀只顾干活,都不觉着饿了,齐安原本想叫人做饭,看他惦记着景睨临去的那句话,恐怕那小爷还会来,因此竟想等一等。   大原之前因为饿了,自己吃了点心,又抽空给善怀嘴里塞了两块,只在屋内看她做针线。   善怀因寻思大原的衣裳虽合身,但仿佛少了什么,思忖半晌,想到了景睨身上的那刺绣的奇怪的“长角飞鱼”,看着很威风。   但想了想,到底不太适合小孩子,正琢磨,突然看到旁边的布老虎,顿时有了计较,便在灯下选了相应的彩线,一针一线地开始刺绣起来。   善怀只顾做针线,忘乎所以,早忘了景睨的话。   齐安则望眼欲穿,一刻钟内两三次地派人往门口打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人奉命送了东西来。   齐安不明所以,赶到外间,见来的竟是宫内织造署的一名执事,跟他照面,笑道:“我当这地方听着熟悉呢,原来果然是……咳。不过好端端地,十九爷怎么叫往这里送料子呢。”   齐安疑惑:“什么料子?”   那人一挥手,后面的人抬了很大的木箱子下车,一直送到厅上,打开后,灯光下闪闪发光,竟全是上等云锦的料子!   齐安大吃一惊,这样的手笔,老祖宗都做不到。那内侍道:“十九爷说叫选两匹送过来,也没说做什么,我们就只能捡着顶好的先送这六匹过来,也不知够不够……”他试探着看齐安,仿佛要看他答复,谁知齐安也早惊呆了。   他刚要开口说不是自己用,却又忙止住,只谨慎地说道:“十九爷的安排总出人意料,我们哪里揣测的到,横竖这都是好的,应是出不了错,且先放着就是了。”   那人见探不出什么,便笑道:“也罢,横竖叫十九爷知道我们用了心思、没怠慢就行了。”   齐安送别内侍,这才匆忙向内,来到门外轻轻咳嗽了声:“娘子。”   善怀正绣的头晕眼花,这刺绣不比缝制衣裳,更需一番耗神,闻声抬头:“什么事?”   齐安张了张口,喉头干干的,笑道:“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47]第 47 章:想要你   景睨先前跟唐谅离开了祥福里,出门上马,往景泰侯府返回。   原来他这一趟外派,回来之后只在皇宫内,竟不曾回侯府看看,到底不像话。   别人都罢了,唯有家里还有一位老祖宗是最疼他的,所以要回家去请安行礼。   往回去的时候,景睨无意中瞥见路边一处布料庄子,就想到善怀的话,回头对唐谅道:“那小崽子上学的事,你去给料理,最好……找个能住在书塾的所在,别叫他整日游手好闲的。”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声,又吩咐亲卫道:“即刻去织造署走一趟,叫他们选两匹好缎子,送到祥福里去。”   唐谅听见前一句还罢了,笑着点头,听说去织造署,忙劝道:“十九爷,你叫他走这一趟,也不说别的,织造署的人一定会选上好的……”   景睨嗤地笑道:“什么话,不是上好的,还不要他们的呢。”   唐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他们送去的料子,必定是外头所不能擅自使用的,这让向娘子如何使唤呢?”   景睨才想到这个,琢磨了会儿,到底不以为然:“不打紧,横竖她喜欢就是了,送过去,她爱做衣裳,或者爱看一看扔在一边都成,随她。”   唐谅哑然失笑,这个小爷宠起人来,不管轻重,难道不想想,派人去要了缎子,此事三五日,必定会传到皇上耳中,到时候……若皇上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唐提辖却不知道,就在景睨前脚出宫后,不到正午,靖信帝就叫了杨公公上前,只问:“十九在永平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公公悬心吊胆,垂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原来先前,景睨留在宫内,三个太医轮番诊脉调养,又灌了不少苦药补药之类。   皇帝就命他不许乱动,只叫他躺着静养,务必要等通体的经脉气息顺了,以免肺腑间留下隐患。   杨公公虽不曾跟皇帝说起金沙县城门楼那一番险象环生,唯恐惊了圣驾,但张四为了表忠心,他非但不肯隐瞒,反而添油加醋,只说景睨从城门上跳下来,又手控那雷火弹的事,说的绘声绘色。   因此,靖信帝才特意下旨命城门延迟两刻再关,务必要当日看见景睨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就这样,景睨躺了一天一夜,实在耐不住,便叫人去找些书来看,又嫌他们拿的不喜欢,就自行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皇帝因为要看着他,自是叫他留在寝宫偏殿,旁边就是小书房。   景睨在靖信帝的书架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拿出来乱翻一气,皇帝的东西,别人自是碰都碰不得,但景睨不同,内侍们都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只在景睨翻完之后,再重新整理就是了,以前也有过类似,他看完之后便随手扔在桌上或者榻上,负责的内侍收拢交还,不过如此。   但这一次,找来找去,竟少了一本。   这却是破天荒头一次。   那负责的内侍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悄悄地寻杨公公,想先同他说一声。   谁知门口低语的时候,靖信帝偏偏瞧见了,便问缘故。   杨公公此刻还没听见内侍说是什么书,只得如实禀告:“回万岁爷,是一件小事,先前十九爷,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看,如今他们收拾发现少了一本,大约是给他拿了去了。”   往日景睨也常常过来拿东拿西,内侍们极少回禀。   靖信帝不以为意,正要叫人退下,忽然察觉不对,便端起茶问:“他什么时候爱看书了?是什么书?”   杨公公看向那人,内侍垂首轻声道:“回万岁爷,是一本……秘戏图。”   靖信帝几乎喷了茶:“什么?”   杨公公脸色微变,喝道:“你记清楚了?”   内侍忙跪在地上,惶恐回道:“万岁爷饶恕,奴婢确实没有记错……核对了几次,十九爷拿的其他几册都在,独独缺了那一本。”   靖信帝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放下茶盏,杨公公便冲那人摆了摆手。   等内侍退下了,靖信帝道:“这个小子,出去一趟,竟开了窍了。”   轻笑着说了这句,抬眸看向杨公公:“你还不照实说?他在永平府究竟如何。”   杨公公跪在地上,只得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只说善怀在衙门做饭,不知怎地就入了景睨的眼,如此这般,有了肌肤之亲而已。   却并不敢说景睨在城门楼上一跃是因为善怀,毕竟先前因他暗示,张四也以为景睨是为了他们,皇帝并不知此情。   杨公公见事情这么快就被皇帝知晓,明白瞒不过了,便继续道:“奴婢因见那妇人也不是那种狐媚惑人的,倒是她的手艺不错,便把她带了上京,安置在宅子里……这些事并不敢瞒着万岁爷,只是觉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心想着十九爷年纪小……一时贪玩儿而已,过一阵子必定就忘了。”   皇帝沉吟:“你倒是想的周全,竟还把人带到了京内……哼,这么说,他之所以拿走那本秘戏图,也是为了这妇人?”   杨公公苦笑:“奴婢着实不知道,又或者,十九爷只不过是因为才经了人事,一时好奇,所以才想看那书……并非是为了任何人。”   靖信帝思忖了片刻:“朕就知道,必定是在外头有事,不然怎么就不肯回来了呢,这两日把他摁在宫内静养,又总待不住,时常神不守舍的,巴不得快跑出去……”   杨公公垂着脸,暗自紧张,他本来想替景睨瞒住这件事,谁知这小子跑到皇帝跟前上起眼药呢。   靖信帝忽地又笑了声:“不用说了,这会子必定又去找那人了……怪不得先前来说出宫的时候是那种脸色,怕是已经迫不及待……你还只说是贪玩。”   杨公公心头一阵战栗,皇帝性格莫测,唯恐他一念之间,迁怒善怀。   “万岁爷……”杨公公略觉心乱:“十九爷年纪毕竟还小,至于那向娘子,她并没想缠着十九爷,之前也是因为奴婢说了上京来跟着奴婢,不会跟十九爷照面,她才答应了的……”   靖信帝抬眸:“她不厮缠,是她有自知之明……朕还不至于连个人都容不下,十九好不容易识得了此中滋味,自然跟贪嘴的猫儿似的,且叫他自在快活几日又如何,也兴许真如你所说,新鲜新鲜也就罢了。”   杨公公心头绷紧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几分:“还是万岁爷圣明。”   皇帝却又道:“只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朕,以前觉着他年纪小,他自己又不愿意碰那些,如今尝了滋味,想必也不似先前那样小孩气了,也该是时候给他挑个上好的妻房,省得总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吃些什么。”   杨公公欲言又止,只顺着说道:“万岁爷说的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不知这京城内,哪一家的名媛淑女有那个福分了,自然还得万岁爷慧眼如炬,替十九爷做主。”   皇帝思忖了片刻:“这也不是能急于一时的,当下,不如先赐他几个宫女……你亲自去挑吧,挑几个干净可人的,温柔乖巧的最好……也好分分他的心。”   杨公公垂首领旨。   皇帝又道:“原先因为朕多宠幸几个妃子,他就总对朕冷嘲热讽,叫朕保重身子,现在轮到他,却又怎么样……倒要看看了。”   杨公公笑道:“十九爷先前也是满心为了万岁爷龙体着想。他哪里更懂其他呢。”   皇帝却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杨稹,你留那妇人在你院子里,别是……存着筑巢引凤的心思吧。”   杨公公脸色大变,噗通又跪了下去,垂首道:“奴婢不敢欺瞒万岁爷,先前万岁派了张四前去催促,十九爷却不肯回京,奴婢因看出他同向娘子有了那等关系……因此才生出一个促狭念头,想先带向娘子离开,这样的话,十九爷兴许也会跟上,他越早回京,万岁爷越早放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对上靖信帝的目光,道:“除了这个,奴婢确实也还有一点私心……只是,也不过因为觉着那向娘子……出身贫苦,性格却坚毅,让奴婢想到自个儿小时候,因而起了一点怜惜照拂之心罢了。”   殿内寂静无声。   “这两点外,再无其他,”杨公公伏身磕头,语气带了些哽咽:“万岁爷若是疑心奴婢,奴婢就万死莫辞了。”   皇帝说“筑巢引凤”,不过是说杨公公藏了善怀,是想引动景睨常常过去他那里。   这弦外之音,竟是怀疑杨公公故意利用善怀去勾缠住景睨。   毕竟人人知道景睨是皇帝身边第一个人,皇帝虽也宠信杨公公,却绝不能容许有人利用景睨如何。   听了杨公公这般说,靖信帝脸色稍缓,道:“罢了,朕也知道你是忠心的,一个有点姿色的村妇人而已,既然你说她不是擅用心机手段的,那必定是那小子没尝过好的,一时迷了眼,只是他虽然年纪小,却不是好糊弄的,朕相信你,也相信他……去挑人吧,他今日必定会回侯府,直接把人送过去。”   杨公公总算松了口气,重又磕头起身。   景睨回到侯府之后,听闻景泰侯在外会友,倒是不必过去见了。   直接进内宅,里头早有人去报知老夫人等,景睨将到内堂,却见到有几个眼生的丫鬟,回想先前门口别人家的小厮,起初以为是来见景泰侯的客人,这么一想,倒不是男客,是女宾了。   他本是要直接入内给老太太请安,见状便止步,询问:“今日有人来?”   陪着他的小厮道:“回十九爷,今日可巧了,嘉定伯府的小姐,颜国公府的两位姑娘都在。”   景睨皱眉:“那我先回去洗漱一番,回头再来吧。”   正要转身,就见内堂一个大丫鬟走出来,远远地屈膝:“十九爷回来了,老太太正盼着呢。”   景睨啧了声,只得先随着丫鬟入内,果真见里头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绝,他的母亲步夫人,以及府里几位伯母婶娘之类,府里的小姐,以及外府来的客人,星罗棋布的坐了满堂。   景睨迈步入内这瞬间,里头的笑声逐渐停息,几乎所有目光都看向他。   他只管目不斜视,上前单膝跪地,给老太太请安,又给夫人嫂婶等见礼。   古老太君抬手示意他上前,拉住手仔细端量他脸上。景睨在外头这些日子,从来报喜不报忧,府里自然也派人打听消息,前日才听闻,他已经回京,因负了伤,留在宫中调养。   老太君几乎想要进宫探望,可又知道宫内的太医自然比外头要高明百倍,横竖都是为了他好,又加上步夫人等众人劝慰,这才按捺。   如今见了,不觉红了眼圈,道:“好孩子,果然瘦了,以后不许随意出去做这些危险的事了,难道除了你,没别人能了?”   景睨笑道:“哪里就瘦了,祖母怕是看错了。”   旁边步夫人也擦着泪道:“你只管在外头胡闹,不知道家里老太太为你操心的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以后还是听话些吧。”   景睨回头一笑摇头:“太太何必如此,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老夫人拭了泪,笑道:“外客在这里,倒是失礼了,可知你的这几位姐姐妹妹,也很担心你。”   景睨起身,跟颜家两位小姐,嘉定伯府的姑娘行了礼,她们也纷纷屈膝还礼,景睨没怎么耽搁,见礼之后便借口还没给景泰侯请安,抽身退了出来。   只因景睨不大在家里住,十天倒有九天不在,原本他屋子里的丫鬟都遣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个大丫鬟纯儿带着两个小的,负责每日打扫屋子看家之类。   见景睨回来,各都欣喜,急忙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景睨因在皇宫躺了两日,每日喝药,觉着身上都苦苦的,便叫准备洗澡水。   沐浴过后,头发还未干,便躺在榻上小憩,忽然小天来说道:“宫内有旨意,叫十九爷速速前去接旨。”   景睨不知何事,稍微收拾一番,来到外间,却见传旨的是张四,身后却跟着七八个身着宫装的宫女,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开外,最小的看着只有十四五,统一的面容姣好。   景睨一看这个阵仗便皱了眉,张四欠身笑道:“十九爷安好,给您请安。”   “怎么回事?”景睨问道。   张四爷道:“万岁爷因您这次出去受了惊吓,又觉着您身边怕是缺利落能干的人手,所以叫老祖宗挑了这几个还不错的,十九爷只管使唤就是了,若觉着不中意,可以退回去再换更好的。”   景睨眉头一皱,皇帝好端端地怎么想到往自己身边塞人,他瞥了眼那些宫女,道:“我身边不缺,平白给我这些人,我哪多余的钱来养?带回去吧。”   张四爷笑道:“十九爷说笑了,那些琐碎的事自然不必您操心,只要他们在您身边,伺候的您舒心妥当,就比什么都强。”   景睨心头打转,已经猜到皇帝多半是听说了自己有了人的事了,他倒是没往那本秘戏图上去想,哼道:“我消受不起,你只管带回去,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说。”   张四爷忙道:“十九爷千万别为难奴婢,若这么回去,只怕又要挨板子了。哪怕您留他们一两日,再跟万岁爷说也好,求您体恤体恤。”   景睨知道不成了,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没别的事你走吧。”   张四爷笑道:“好嘞。”又回头板起脸对那些宫女们道:“都打起精神好生地伺候,这可是别人讨都讨不来的福分。”   景睨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直接带了小天回房。   大丫鬟纯儿看着那些千娇百媚的宫女,心中忐忑,不敢做声。景睨叫她到跟前说:“既然这样,姑且叫他们先在这里,有什么活计,就叫他们做,不用客套,别闲的生事就行了。”   纯儿苦笑:“那是皇上赐的,怎么敢指使,何况平日里只是做点洒扫、再就是针线活,也用不着这许多人啊,先前的都给夫人打发了呢。”   景睨哪里管这些:“总之交给你了,随便你爱怎么弄。”   此刻天色渐暗,景睨惦记着要出门,老太太那边又来人叫,只得前去作陪。等到陪着老夫人吃了晚饭,景泰侯却又回来了,把他叫了去,问起这一趟出城的种种事宜,又种种训诫,等到应付完毕,天已经晚了。   景睨往自己房中而回,来到院外,忽然想起皇帝赐了这许多宫女的事,他看着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叹道:“这哪里还能住人,简直成了盘丝洞了。”   小天在旁边笑道:“十九爷岂不是成了唐僧肉了?”   景睨吩咐:“你去外头备马,到西角门等我。”   小天只得先去,景睨转身往侧门去,远远地见有人在那,便趁人不备,翻身打墙头跃了出去,又等了会儿,才见小天骑着马迎过来。   且说祥福里,善怀被齐安叫着来到中堂,还未进门,就见灯光下浮光跃金,竟不知何物。   入内后,看见那些缎子,满目琳琅,美不胜收,善怀眼睛发直:“这是……”   齐安笑道:“是十九爷叫人送来给娘子的,任凭娘子裁夺。”   “他……给我的?”善怀有些结巴,回头看向那一匹匹精致的不像是出自人手的云锦,想要摸一摸,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有茧子,怕勾了丝。   只忙搓了搓手,又在身上擦了擦,才小心地试了试,忍不住问齐安:“这是金线织成的么?”   齐安在旁看着,笑道:“可不是么?金线,银线,蚕丝,乃至鸟兽的羽毛都有……两个人一天只能织这么一小寸,所以有寸锦寸金的说法。”   善怀震惊的无法言喻:“竟这么……这么……”   齐安道:“要不怎么是极难得呢?外头是买不到的。娘子可看见除了十九爷外,其他人穿过么?”   善怀忙点头:“我也正疑惑呢,先前在那什么老字号,我特意打量,都没有见过似他穿的那样布料,更不用说这些了,原来果然……”   齐安见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便有意解释道:“这是内造之物,这样的料子也不是谁都能穿的……比如上面的吉祥花纹,要是有人敢随意乱用,是要获罪的。”   善怀闻所未闻,毕竟在她乡下,一年到头能用上一块儿棉布、做一套新衣就已经是极好不错的了,至于这些,完全是她之前接触不到的范畴。   “竟然这样?”善怀惊愕,又想到景睨那衣裳补子上的飞鱼,幸亏自己先前没给大原刺绣那个,忽然又疑惑:“那他……十九郎君怎么能穿?”   这几日,齐安大概已经摸清楚了善怀的心性,知道她不是那种歪门邪道的,乃是个极敦厚仁善的,只不过她显然不太清楚杨公公跟自己的身份,对于景睨的来历也是一知半解。   齐安谨慎,心想这些事,要景睨自己愿意说才好,自己不便先替十九爷多嘴。便笑道:“这满皇城里,也只配十九爷这样穿呢。娘子日后就知道了。”   善怀捧起一匹云锦,望着上头细腻闪耀的纹路,确实,似乎只有景睨那样的人才衬如此难得的料子,华贵天生,百无禁忌。   就像是他说起他的名字:景色绝佳,睥睨天下,那样狂天肆地的惊艳绝伦。   善怀小心说道:“我虽知道这种料子贵,却没想到难得到如此地步,我也用不起,贸然乱动也是糟蹋,不如叫先前送的人拿回去。”   齐安忙又道:“这个不妥,一来那些人是奉命行事,二来十九爷乃是一片心意,若叫他拿回去反倒不像话了。”   善怀犯难:“这用又不能用,退又不能退的,怎么料理?”   齐安道:“那就先留着,横竖只要好生保存,放着也不会坏,等想好再说。”   善怀叹道:“只能这样了,早知道就不问他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多嘴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料子,他就弄了这些来。   齐安答应着,看看外间天色,对善怀道:“娘子,十九爷多半不会来了,我叫厨下做晚饭可好?”   善怀早忘了此事,一怔:“那不必,我先前吃过点心了,大原也吃了,不必再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的,不如叫他们做两碗小馄饨,免得晚上饿得难受。”   齐安转身去了,善怀自回了房中。   原先她在外间的炕上展布裁剪,占了大半个炕,大原起初还盯着看,又怕给她弄乱了,缩在炕边上,此刻已经靠着被褥睡着。   善怀轻手轻脚,把灯往自己旁边挪了挪。   衣襟上的小老虎才绣了个轮廓,不多会儿夜宵送来,善怀推醒了大原,两个人吃了后,大原又坐了会儿,善怀觉着已经差不多消化了,才叫他先去里头睡下。   大原打着哈欠道:“你也不要熬了,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   善怀微笑道:“你只管去吧。”   大原望着她灯影中的笑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初露轮廓的小老虎,心头温暖,便把要被强行送去上学的苦都忘怀了,乖乖入内睡去。   善怀从会针线开始,家里兄妹们的衣裳便多数都是她做。只是家中毕竟没钱,一年到头也作不了两套,通常是大的穿小了就改改给小的,直到穿破了打补丁,补的不能再补为止。   也因为这个,她倒是练了一手好针法。毕竟打补丁也是个技术活,针脚要细密,更要做到从外头看不出来。   如今得了这许多布料,想做什么做什么,正是之前难以想象的,就算忙了大半日,心里却还是喜欢的。   她只顾灯下专注地绣那老虎,浑然不觉渐渐夜深,直到那小老虎惟妙惟肖地出现在衣襟上,善怀停手,掩着口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身畔却有个声音响起:“这是给那小崽子的?”   善怀一抖,差点把手中的绷子扔出去,转头却见是景睨,也不知何时来的,负手站在身旁。   她抬手抓着胸口:“你吓死我了。”   景睨笑道:“我原本怕吓到你,所以一直忍着没出声,到底还是吓着了?”   善怀道:“你……十九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声响?”   景睨在她旁边炕沿上坐了,道:“你只顾低着头盯着这个,哪里会留意别的?难道叫我敲锣打鼓的来?”   “别动……这里有针线。”善怀忙把手上线头打结,低头咬断了,把针小心放好。   又将桌上跟炕上铺摆的剪刀尺子等物都收拾起来,免得他碰到。   景睨望着她跪坐在炕上,忙忙碌碌,心中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只管望着她动作,极寻常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却熠熠生辉,引得他挪不开目光。   待见善怀把衣裳卷好,针线等尽数归拢笸箩里放在桌上。景睨脱口道:“好贤惠的娘子。”   善怀本来是怕他不小心碰着针或者剪子之类,又觉着这里一片狼藉似的有些不像话,所以要收拾妥当,倒是想不到听见这一句。   她心头一动,还没多想,景睨抬脚上炕,顺势从后面将她搂入怀中:“你只顾忙,把我晾了这样久,有没有什么补偿我?”   善怀猝不及防跌在他怀里,心先慌了:“别胡说,谁晾你了。”又不敢高声,小声道:“十九爷……不要闹,大原在屋里睡着。”   景睨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身上抱紧,埋首在她肩上:“管他呢。对了……他们没送布料过来?你怎么不用那些?”   善怀背对着他,感觉少年伏在自己肩头,靠得很近,几乎让她无法安心想事情:“对对了,你送那些做什么,我我又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他几乎是贴在耳畔,说话的声音直接钻入心底。   “那太、太……”善怀身不由己地要回答,忽然感觉他的手不老实,忙抬手压住:“干什么?”   景睨低笑道:“没干什么,我看看我给你的书还在不在。”   那本说是书,其实不厚,善怀在做女工之前,本来已经藏在了褥子底下,但大原一直在那里转转,善怀很担心他不小心翻出来,只能又趁机揣回了身上。   闻言忙道:“你别动,我拿给你。”   景睨笑道:“这么乖,一直都带着?”   善怀已经将书掣了出来,轻声道:“你还说,万一给大原看到了怎么办?你趁早拿走。”   景睨并不接,只笑问:“那你看过了没有。”   “谁……谁要看了。”善怀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那一页上的情形,心跳加速。   却听景睨道:“你的心,跳的好快。”手沿着衣襟,寻到那暖香的所在,也不知道是听心,还是如何。   善怀手里还拿着书,又不敢扔了,只慌忙用左手去推他,又试图起身。   谁知越是挣扎,不知怎地,腰间巾子先松了,善怀手忙脚乱,上下失据,只听景睨笑道:“这样像不像第一页上的情形?”   善怀只觉着手中的书真成了炭,想也不想,打向景睨身上,书却从手中滑落,掉在炕上,好死不死自己敞开了一页。   从景睨硬把书塞给她,善怀没找到机会看一眼,也有些害怕看,谁知偏偏是这时候。   灯影下,那一页图画正在眼前,一对男女正自行事,纤毫毕现。   善怀蓦地看见那一幕,猛然想起那日县衙的一夜,那些混沌的记忆仿佛都清晰了,身上的力气陡然消失无踪。   景睨将她拥住,瞥见那一幕,也自意动。   瞬间一股火燃遍周身似的,原本还因先前善怀说“不舒服”的话,勉力克制,如今却早又抛到九霄云外了。   窸窸窣窣,妆花缎的袍摆撩起,飞舞飘落,寸寸织金于灯下闪烁,迷离耀眼。   桌上的红烛禁不起这样猛烈的风动,猛然摇曳,几乎要熄灭的样子,室内光线陡然昏暗。   善怀倒身,小炕桌就在旁边,几乎没撞倒。   景睨已经压了过来,随着红烛影动,她的眼前一黑。   等那一丝光线逐渐又缓和过来之时,小郎君的架势,就如同她身旁那秘戏之图上的演示一般了。   “不,不……”善怀几乎不知该说什么,本能地抗拒,“你你说话……”   景睨奇异地猜到她的意思:“我说话不算数,是么?”   语气很轻,行动却不疾不徐。   善怀喘不过气来,头皮发麻,又无可退。   景睨眯起双眼道:“你若知道我的性子,就不会三番两次提这件了……”   他的耐心确实都在善怀身上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格外在意她的意思,她的情绪……她说不舒爽,他便在宫中翻看那什么记载房中之术的书,想学些“本事”。   她说他说话不算,他就想让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正人君子”一些。   可是……那并不是他的本性。   京城内谁不知道,小景千岁是最不能得罪的人,谁敢拂逆他分毫?谁又似善怀一样,屡次三番。   就连今日在府里的那几位公府侯门的小姐,他虽然按照老夫人叮嘱见了礼,但何曾正眼看过,心里全无。   皇帝送了宫女给他,这意思他明白,无非是想叫他移开性情,别只顾绕着这样一个妇人打转。   那些宫女确实都是精挑细选的,他虽不曾细看,却也知道皇帝亲自命人送来的,又岂会差,自然不乏比善怀相貌更美性情温柔的。   但他偏偏不喜欢,看一眼都觉着多余。   似乎自打出生以来,景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有些棘手的,就是她了。   如今为了她,竟然半夜三更,翻到大太监的别院,真成了个急色的登徒浪子了。   景睨眉头微蹙,吸气。   是,登徒浪子又如何,他小景千岁,做什么不成。   他抿着唇,奇怪,图画上画的很简单,似乎就那么一蹴而就,便是“礼成”了,水到渠成,很是契合。   可他次次都要用点力气跟手段,这种情形,就仿佛方才看到的,善怀穿针引线,借着微弱的灯影,她要极用心,才能把那根线穿过针尖。   他也要用上十足的心思,方能曲径通幽。   善怀顾忌大原还睡在里间,竟不敢出声,咬着唇强忍,几乎咬出血。   景睨发觉她有所忌惮,稍放开手脚,抱着人往灯影下挪了挪,愈发低头细看。   手肘碰到桌边上,红烛随之一晃,滴滴的烛泪如红色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烛影照出他的身形,极精致的侧脸剪影照在墙壁上,那影子鲜明活动,如皮影戏一般。   善怀眼底潮润,嘴角溢处一抹响动,她害怕,颤着手捂住嘴。   景睨抬眸看了眼里屋门上垂着的门帘,唇角上扬。   善怀察觉他眼中的恶质,气恼羞愤地把脸转向一边。   他明明知道大原在里间,还是这样胡来,他故意如此,且他明明答应了……   景睨已经不管不顾了,俯身靠近,战栗着吸气:“你也说过,这般事,是夫妻才做的。”   善怀长睫轻眨。   景睨的目光逡巡,只觉着无所不好,无所不美,无所不叫他沉溺。   见了她,眼里哪儿还能看进别人。   挪开她的手,景睨缓缓道:“你已经跟了我了……还能去哪里?索性到我身边,我会对你极好……”   善怀身躯一震,只是咬着唇,皱着眉,双眸微闭不再看他。   景睨扶正了她的脸:“听到了么?”   “你、你答应过我……你……”善怀声音低而颤,呜呜咽咽,听在他的耳中,反而别有一番意味。   “嗯,我反悔了,我想要你……”景睨喉结滚动,没法儿按捺那无处可藏几乎满溢的喜欢跟滚滚的心意,“想要你、到我身旁,跟着我,咱们日日夜夜……这般做夫妻,好么?”   只是说说罢了,他就已经情难自已。   一口气吁出,强忍,桌上的红烛被吹的一阵摇摆,灭而复明。 [48]第 48 章:灯花结   善怀怕惊动里间睡觉的大原,不敢出声,加之没有气力,愈发不能跟景睨周旋。   听他说什么“日日夜夜这般做夫妻”,半是惊惧半是紧张,似是而非,竟有所反应。   景睨正自关键时候,猝不及防,几乎难以把持,缴械投降。   慌忙打住,烛光中,眸色暗暗望着善怀,简直以为她是故意地想叫他“失守”,却又知道她不懂这些。   景睨暗自调息的功夫,善怀以为他已经完事了,撑着要退后。   却不料他随之膝行向前,分毫不离,善怀已经退到窗台旁边了,退无可退。   窗沿硌在后腰上,正觉着不适,景睨单手一抄,顺势跪坐而起,反成了她在上。   顿时更像是先前所看的那一页图上的情形。   这种事情,本就是天生天性,只要用心,便能无师自通,或者融会贯通。   景睨先前特意翻看过宫中御藏的那些书,靖信帝是个不禁色的,又常常爱钻研些房中、双修等等的法门,所以他书架上不乏此等种类的书籍。   原先就算摆在景睨面前,他都不会瞧上一眼,哪里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亲自巴巴地找来观摩呢。   善怀头晕目眩,简直不知身在何处,勉强看向近在咫尺的景睨:“放我……下来……”   “早着呢。”   景睨哪里听她说什么,埋首下去,牙齿咬住主腰的细带,用力一扯。   模糊的烛光中,仙桃儿也似。   景睨喜不自禁,又如得偿所愿。   他动若狂风骤雨,来的急,自个儿却并未除衫,只把飞鱼服的袍摆掖在玉带中。   看着衣冠楚楚,纵然灯影昏暗,却依旧如星灿灿,甚至越见眉目如画。   只看这张脸,无可挑剔,这般人物,如金似玉,岂会想到他正做着如此恶劣之事。   善怀不能适应,试图下去,却给压在旁边叠起来的被褥上。   “我看过那书,越是响,便是心里越爱。”景睨笑道:“倒要认真试试是不是这样的。”   这番痴缠,就算是石头人,也要流出汗来。   景睨又记着她之前说“不舒服”,便回想先前看过的书上的记载,现学现卖,实验起来。   什么“九”,什么“一”,也不管对不对,横竖书上写了,必定有些道理。   善怀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就算死命强忍,也没法完全不受其影响。   只听那声音果真越来越明显,心里惊惧,只得求他罢休。   景睨好不容易琢磨出一点意思来,竟道:“答应我先前的话,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就停手。”   “不,不,”善怀满心惘然,却还喃喃道:“我不做……不做……”   最后那个字,咬的低低的。   在乡下,村里人差不多都是一般儿的贫穷,或者中等之家,所以很少有什么纳妾娶二房的,有些男人虽然有贼心,却没有那个闲钱。   但毕竟还有几个富户,比如原先向家村里就有一户有钱的地主,专爱年轻美貌的女孩子,当初善怀没嫁给王碁前,那地主还动过心思,只是向老爹咬牙说跟王家早定了亲,善怀是秀才娘子,那地主才不敢如何。   但他们虽然不肯,仍旧有人巴巴地愿意往上贴,向家村里就有跟善怀差不多大的被卖了进去,可那地主家的婆子是个厉害角色,据说日夜磋磨,那女孩儿被折磨的形销骨立,后来生孩子的时候又莫名地一尸两命,惨的很。   他们家里竟也不敢如何,地主又给了几两银子,他们就越发不管不问了。一条鲜活性命就那么悄无声息没了,只是从那之后,那地主再要纳妾,就从村子外买了。   村中那些妇人常常私下议论,说那财主家里缺德。   而在向家,向老爹曾说了一句话:既然自甘做妾,那就跟个玩物摆件没什么两样,生死还不是当家主母一句话的事。   向老爹多半都醉醺醺地骂人,说清醒“人话”的时候很少,所以这一句,善怀记得格外清晰。   后来到了牛头村,在秦弱纤回村之后,村里也曾有些流言蜚语,说当初秦弱纤不是正经嫁进城内的,也是作为妾而已,所以虽然有了孩子,却还是说赶走就被赶走了。   故而之前在王家,虽然王碁整日摆出个狗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善怀自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才那样甘心踏地的。   此刻,景睨听她呢喃,问道:“不做什么?”看她眼角噙着泪,便凑近过去,轻轻吃了口:“或者……想做什么?嗯?”   善怀下意识地一缩,仿佛听见里头大原不知嚷嚷了声什么。   她惊的欲死,以为大原醒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要挣开。   景睨哪里肯放,索性还笑:“怕什么……他若醒了便由得他看……”   他的耳朵灵,也听见大原说话了,但那句话语焉不详,显然是小孩儿说了梦话,而且除了这个声响,再无其他。   景睨便知道大原只是梦中呓语而已。   可善怀不知,竟格外用力砸他。   景睨拧眉,擒住双手,压在头顶。   只听响动连声,桌上的烛光都被那掀动的气劲带的东摇西摆,焰火随之跳动,猛地窜高几寸,而后“啪”地一声响,竟是炸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结。   景睨搂着人,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很是耽搁于那种事,还堂而皇之地跟什么封的天师国师的探讨那些房中、双修等等,现在总算有点懂了。   不单单是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仿佛畅快的紧,仿佛得到了无上满足。   默默地调息了半晌,景睨才起身,拉起被子轻轻地盖在善怀身上。   稍微整理一番,来至门外,抬手一击掌。   不多会儿,齐安从旁边的耳房中走了出来,垂首不敢看他:“十九爷有什么吩咐。”   景睨道:“备水。”   齐安急忙答应,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退后几步出门。   不多时,亲自端了水进内,放在屋内桌上。   他本来想问景睨,要不要叫个丫鬟过来伺候,不知为何,在这位小爷跟前,竟连一个字都不敢轻易多说。   等善怀醒来,窗棂纸上一片明亮。   日上三竿。   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暖炕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蓦地想到昨夜的事,慌乱地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原本放在炕中间的小桌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搬到了炕尾,而上面卷着的大原的那套衣裳跟他的书包却不见了。   善怀翻身便要下地,心中慌慌地,手都在发抖。   就在此时,景睨从外走进来,笑的眉眼生辉:“醒了?”   善怀下意识又把被子拉起来,愤恨地瞪着他,景睨眉峰微蹙:“干吗这样看我?”   “你……”善怀刚要咬唇,一碰,嘴上疼得很,原来昨晚几乎都给她咬破了。   当即垂头不理他,只要下炕。景睨过来摁住:“急什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人去做。”   善怀狠狠地打开他的手。   景睨微怔,却又笑道:“你是想找那个小崽子?不用忙了,他已经走了。”   “走……走了?”善怀猛然抬头,脸色发白。   她总觉着昨晚上的荒唐事,兴许惊动了大原,兴许他已经……   景睨歪头打量着她,知道她是真担心了,便不再逗弄,只道:“你放心,他昨晚上睡得跟猪仔一般,什么都不知道……还记得昨儿说给他找私塾么?已经找好了顶不错的,叫唐谅带了他去了。”   善怀的眼睛微微睁大:“真……真的?”半信半疑,不知竟会这样快。   景睨道:“这不过是小事,谁骗你不成,你没看你做的衣裳……还有那个小书包都不见了么?自然是穿上了去的。”   善怀稍微松了口气,犹豫片刻,低声问:“昨晚上,真的没有惊醒了大原么……”   景睨呵了声:“难道我喜欢被个小孩子盯着看么?我又不是什么……”他好歹没有说完。   善怀肩头微微沉下去,景睨带着几分笑意,又说道:“不过这里始终不大方便,这两天叫他们弄个房子,就搬过去,以后住自己的房子。”   “什么、房子?”善怀愕然抬头。   景睨在京内没有别的宅子,因为先前并不需要,毕竟他要么是在侯府,要么是在宫内。   而以他的心性,也从没有想到过那一层。   如今却是不同了,以前没想过的要开始想,没做过的要开始做。   至于房舍,只要他想要,就如皇帝送他那些宫女一样的道理,自然不是难事。   景睨也想过让善怀去侯府,毕竟也算是过过明路,可又想到她这个心性,侯府里却都是些八仙过海各有神通的人物,要给人知道自己看上了她,还不知又将如何热闹。   善怀这种性情,如何能够招架?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万一有个闪失却不好了。   所以才想着也跟杨公公一般,弄个清净宅子……似这般只守着她,却不美么?   见善怀错愕,景睨握住她的手道:“或者,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比这个大,还是小……自然也不能太小,对了,先前你不是出去逛了么,可有中意的?若有看上的,倒是省了专门去找的麻烦。”   “我不要,”善怀把手抽回来,语气坚决道:“你要如何,跟我不相干。不用跟我说。”   景睨一愣,脸上的笑敛了几分:“怎么跟你不相干,难道你更愿意住在这里?”   善怀想到他昨夜的混账行径:“总之我不要跟你……跟你厮混在一起。”   景睨意外,又气又笑:“哦?难道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么?还跟我厮混一起……你知道多少人……”刚要开口,又想何必跟她说那些,跟自夸一般好没意思,便只抿嘴笑道:“可惜你不想厮混也混了,还不止一次呢,哼。”   善怀心一颤,鼻子发酸,眼中就凝了泪,默默不语。   景睨见状,倒是后悔了:“罢了,又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善怀吸了吸鼻子:“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景睨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我是说真的,你跟了我就知道,绝不会亏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回头再来。”   善怀转开身,不理不睬。   景睨正要走,偏偏退回来:“你这样不高兴,是不是我昨晚上做的不好?可你明明比先前……”   善怀脸上发热,胆战心惊,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还不快走?我不想听!”   景睨眼珠转动,若有所思地笑道:“我就知道我做的还成……那几本书难道是白看的?”   善怀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惊恼,气苦,羞愤,不知说什么好。   景睨俯身,趁机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颇为自信般道:“我学什么都快,以后自然会更好的,嗯……渐入佳境。”   他出了门,外头是齐安的声音,恭敬道:“我送十九爷。”   景睨道:“不必了,娘子没吃早饭,叫人送来,别饿瘦了。”   善怀在内听着,几乎又把嘴唇咬破。   她挪到炕边,下地的时候,顿时又觉着脚下轻飘飘的,身子发虚。   善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这样,先前不晓得这回事,如今回想在乡下时候,那些妇人们偶尔彼此打趣,口没遮拦的,当时她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现在回想,才逐渐明白其中意思。   可疑惑的是,村子里夫妻自是不少,但从没听谁说过,行那种礼后会如此元气大伤似的,倒是记得,有人曾取笑成亲的新郎官,说是什么洞房之后会腿软身虚之类的话,但看景睨,怎么也不像是腿软的样子,倒是她反而如此。   善怀想不通,心中很是懊恼,只是这会儿她也发现,自己身上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又是一阵张皇心跳,虽猜测是景睨所为,又不肯去信。   直到齐安送了吃食入内,善怀不放心,便问起大原的事情,齐安的说法却跟景睨一致,只说一早,唐谅就来了,要带大原去拜老师,当时善怀还睡着,便没有吵醒她。   善怀呆道:“可是一应用的文房四宝,我还没有准备呢。”   齐安道:“哪里用您操心,十九爷早有吩咐,都是现成的。只管放心。”   善怀听又提起景睨,便垂着头吃面。   齐安又笑道:“先前见小公子身上衣裳绣着的老虎颇有意趣,想不到娘子竟有这样手艺,快赶上宫内御用的绣娘了。”   善怀听了这话,才道:“哪里就能比得上呢,只是缝着玩儿的罢了。”   齐安道:“我虽不会绣,眼光还是有的,娘子做的衣裳,拿出去卖都使得……对了,还有小公子背着的书包,我很喜欢那小老虎,心想若是在那书包上也绣出如此图案,必定更出彩。”   善怀原本没想到,被他提醒,连连点头:“昨儿时间仓促了,以后有空闲,便可以用点心思多做几个好的。”   吃了饭后,善怀去看自己那两只母鸡。它们已经把耳房旁的小花园霍霍的差不多了,到处乱刨,本来养的很好的几棵秋菊,也给抓的东倒西歪。   善怀原先想弄个小篱笆,把他们圈起来,只是还未成行,齐安只说无妨,又道:“先前干爹还抱怨说这屋子缺点活泛气,这不正好了么?一点花草算得了什么,且也不至于就全弄死了,这样看着反而有趣。”   这府里又不比乡下,喂鸡用的都是苞米、麦粟等物,因而这几日,这两只鸡大吃大喝大玩,竟比先前更圆滚滚的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各生一个鸡蛋。   善怀回到房中,本来打算再做两套衣裳的,可想到昨晚上跟景睨在这里……一时无法静心。   忽然想到齐安先前跟自己说过,往东是朝阳街,南边是兴福寺,往北则是皇城,他却没说往西是什么。   出门后,却不见齐安,只得唤了个丫鬟来问,那丫鬟道:“娘子不知道?往西没什么好玩儿的,只有一个骡马市,脏臭的很,什么人都有,而且那一片住着的,都是贫苦人,三教九流的……还有闲汉、偷儿、拍花子的,可要小心,等闲不要往那去。”   善怀听说是骡马市,却反而有些兴趣。心想那边儿既然是穷苦人居多,至少不会如朝阳街这里的东西贵的吓死人。   正要出门,不料齐安正从外头回来,迎面撞见,听闻她要出去,忙让备轿子。   善怀忙摆手推辞,她从小到大,就连村子里的牛车骡车都没坐几次,什么轿子哪里受得起。   齐安见状,索性又叫了一辆马车来,又说离着远,走路太累,善怀好歹没有推让。   齐安亲自陪着,乘车往骡马市方向,过了两三刻钟,顺风送来一阵臭臊烘烘的味道,就知道距离不远了。   马车停下,齐安跳下地,伸手扶着善怀下车。   眼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耳畔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果真热闹之极。   善怀打量着如此繁盛情形,反而觉着比之前在朝阳街上乱逛要自在的多,那个地方出没的,多是锦衣华服腰缠万贯之辈,善怀总觉着自己格格不入,而此刻眼前来往者,各形各色,贫穷者富贵者,各行其是,更喜还有好些不能开口的活物。   还未入内,就有一头怪模怪样的、极大的牲口被牵着走来,善怀吓的后退,看着像是一匹马,但背上却如山峰高高隆起,而且头小小的,嘴里还不停地嚼动。   “这是什么?”善怀吃惊地问。   齐安笑道:“娘子不认得,这是骆驼,西域过来的。”   “骆……驼?名字好怪,”善怀只觉着大开眼界,“干什么用的?”   齐安道:“能坐人,也能驮东西,这骆驼耐力最佳,比骡马还皮实,西域那里用的最多。”   善怀啧啧惊叹,一路从东头走到西头,见的最多的是骡子,马儿,牛,驴子等,旁边也有些店铺,什么米面粮油,马具,茶叶等等,还有些珍禽异兽,比如羽毛极长而斑斓的孔雀,金光闪闪的猴子,站在人肩头上的老鹰。   齐安不很喜欢这种地方,要不是跟着善怀,路过此处他都得捂住鼻子,这会儿却没事人一般,见走了挺长一段,便对善怀道:“娘子,到前头喝口茶歇歇脚吧。”   善怀正也有些累了,两个人来至那茶摊上落座,齐安要了两个茶盏,先掏出手帕擦拭,旁边的茶客见状,有的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茶摊主来添了茶,齐安方端了一杯放在善怀跟前,善怀道了谢,举着喝了口。   她的心思没有那样细腻,一时竟没留心旁边客人异样的眼神,只看到路边上有人蹲在那里,手中拿着个看似杂粮馒头般的东西在吃,因吃的急,有些干噎似的。   善怀便问道:“齐爷,这里没有吃食铺子么?”   齐安道:“有的,在前头就有,娘子饿了?”   善怀思忖:“不是,我是看那人水都没带一口……”   齐安笑道:“这里除了来买卖的,有很多出苦力的人,自然舍不得拿钱去买。”   此时又有两个人过来落座,粗声粗气地叫上茶,眼睛却瞥向齐安跟善怀。   齐安端茶的手一停。   落座那人哈哈道:“稀奇,这年头,兔儿爷偏生好福气,竟得了这样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   齐安脸色一沉,善怀起初不知道是说他们,闻声看去,才发现隔壁桌上两个汉子,其中一个不怀好意地望着齐安。另一个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是兔儿爷,就算是那没根子的太监,只要有钱,女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也是,就是苦了这小娘子,白生了这幅好相貌身段,落在太监手里……独守空房的日子可不好过,又听说太监最会折腾人……。”   这骡马市里多是些粗莽男子,善怀虽衣着寻常,但面若桃花,在其中极为惹眼。   而齐安相貌清俊,气质阴柔,尤其方才掏出帕子擦拭茶杯的动作,早引起许多人留意,又听他说话的语气轻柔偏细,那些茶客们心里本就有些猜测。   听了这两个汉子口没遮拦,不由都哄笑起来。   齐安见那两个汉子似故意挑事,来意不善,便要结账走人。   不料善怀气的站起来,道:“我们好好喝茶,可没得罪你们,凭什么嘴里嚼蛆,血口喷人。”   那汉子竟也起身,向着她凑近:“小娘子,大爷是好意想疼疼你……你怎么反而不知好歹呢。”   齐安见他如此无礼欺人太甚,抬手望他胸前一挡:“滚远点儿!”   那人踉跄后退,竟顺势倒地,大声叫道:“太监打人了,快来看啊!”   这集市上最不缺看热闹的,顿时围了许多人,越发指点起来。   齐安清俊的脸上涨红,正要带善怀离开,另一人却上来扯住:“打了人就想走?”   齐安见他的手不规矩,当即喝道:“滚开!”   那人越发叫嚷:“怎么,你还要打死我们不成?死太监真是无法无天了!”   善怀也看出他们是两个无赖,又见那人虽跌在地上,眼中却满满地幸灾乐祸,另一人又揪着齐安不松手,闹哄哄地。   左右打量,善怀看见茶摊主提着一壶热茶,想劝又不敢上前似的,她便劈手将茶壶夺了过来,走到那躺在地上撒赖的人跟前,抬手把茶倾向他身上。   那人完全想不到一个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妇人,竟会如此。   本来看她提着茶壶靠近,还做梦以为她来致歉呢,正准备调戏两句。   滚烫的茶汤,偏偏从腰上浇落,又顺着流淌到那个地方,那无赖惊叫着从地上跳起来试图去拍,可随着动作,反而越发烫得嗷嗷乱叫。   另一人大惊,顾不上拉扯齐安,急忙回来帮那人处置,解衣脱裤,如两个跳梁小丑,围观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善怀指着他们道:“叫你们欺负人,叫你们胡言乱语……”   齐安又惊又笑,把茶壶拿过来放下,拉住她出了人群。   疾走了一阵,离那事发地远了些,齐安才啼笑皆非地:“娘子你……”   善怀回头打量,也是心有余悸地问:“他们不会追上来吧?我们快离开这里,若是烫坏了,万一叫我赔钱就不好了。”   齐安不由道:“既然害怕,又为什么要动手呢?”   善怀道:“谁叫他们欺辱人在先的,我气不过,凭什么说齐爷是太监,又什么兔、兔爷的……”   太监是什么,善怀还是知道的,毕竟戏文里听过,“兔儿爷”这个词,却是少见听说。   但就算她知道太监是什么,却也不晓得,齐安的的确确,是个太监。   齐安瞳仁一震:“嗯?”   善怀没发觉他的异样,只又回头看了眼,道:“咱们还是快走吧,万一给他们追上来,我们怕是打不过。”   齐安打量她的神色,心中明白她不知道自己这些人的身份,不由地五味杂陈,微微一笑道:“娘子放心,他们只敢暗中挑事想要我难堪罢了,要还不知好歹敢追上来,我自会给他们好看。”   原来那两个人一落座,齐安就看出是冲自己来的,所以本来想息事宁人,只是阴差阳错如此,倒也罢了。   正在这时,等在马车旁的随从赶来,齐安正好交代了几句。   起先看到善怀在旁边瞧着一匹骡马,可等交代完毕,再回头的时候,竟不见了人。   善怀原本在旁边等着齐安,忽然闻到一股香气,倒像是什么吃食。   她循着香气拐了个弯,见前方是个小摊子,似乎有人在卖煎的东西。   善怀想要看看是什么,且走且只顾盯着瞧,不防有人擦身而过,仿佛轻轻碰了她一下,善怀也没留意。   只管靠近,却见是卖的油饼,不知什么馅儿的,闻着挺香。   善怀想要买一个尝尝,摸摸腰间口袋,忽然吃了一惊,腰中竟空空如也。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不知把钱袋掉到哪里去了,那可装着从知县夫人给的银锭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压腰银子,正忙着俯身低头乱找乱寻,眼前却多出了一双黑色的皂靴。   善怀目光微顿,抬头看过去,却见竟是个五官端正神色温和的青年,一双眼睛极为深邃,俯视着她。   青年缓缓探手道:“是你掉的东西么?”   善怀见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正是自己的钱袋,喜出望外,急忙接了过来:“多谢!”   青年看她双眼放光,莞尔道:“不必客气。要小心些,这里多有偷儿出没。”   善怀紧紧地握着失而复得的钱袋,慌忙点头,见他并不走开,又看向旁边的油饼,福至心灵:“我请你吃饼吧。”忙叫摊主给拿两个。   青年微怔,又一笑,目光越过善怀看向不远处,又垂眸看她道:“娘子是怎么上京来的?”   善怀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摊主煎饼,闻言道:“啊?哦……是跟着伯伯来的。”答了之后,才觉着此人的问话好像有些……冒昧。   但他偏偏问的自然而然,倒像是早已经认得她了,何况人家好心把钱袋交还自己,必定不是歹人。   青年好看的眉峰微蹙,道:“娘子可有什么情非得已么?”   善怀疑惑:“什么……情?”   青年抿了抿唇,眼中透出三分笑意:“我的意思是,你可是被人强迫的?”   善怀愣住,四目相对,她忽然觉着青年的眼睛仿佛有些……在哪里见过似的,正欲细看,旁边摊主道:“娘子,您的饼好了。”   她忙转身接过来,油纸包着热热的饼子,一股油香扑鼻而来。   善怀暂且忘了别的,忙取了一个,递给那青年:“趁热吃。”   青年欲言又止,将那饼子接过来,举在手中,却并不着急吃。   善怀试着咬了一口,觉着烫,但能尝出确实不错,有些鲜香滋味。   正想吹的冷些,就听青年又道:“娘子若是被强迫的,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几分。”   善怀才又咬住饼子,还未细品,闻言抬眸看向他,他只穿着一袭月白的棉布圆领袍,腰间系着宫绦,垂着玉佩香囊,面如冠玉,眸色深沉,气质亲和,确实不似歹人。   善怀来不及咽下那口油饼,半边腮帮子鼓着,问道:“我、我们认识么?” [49]第 49 章:揉肚子   在茶摊喧哗的刹那,有三铁监察之称的颜垂缨,正在旁边杂货店二楼上。   他对面坐着个客商打扮的汉子,听见外头骚动,汉子的眼中透出警觉之色,蓦地起身:“怎么回事?”   颜垂缨手中端着茶盏,往外看了眼,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他几乎以为看错。   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只是几个茶客争执,同我们不相干。”   那汉子眼珠转来转去,道:“方才阁下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颜垂缨呵地一笑:“怎么贵使这般健忘,又或者是不想做这买卖了,也罢,我的消息千金不换,你既然疑心,就此作罢,就当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谁。”   他说着起身要走,那汉子反而急了,一把拦住他道:“我并没说什么,只是谨慎起见,也想不到……大启皇朝的五品官竟是这样的青年才俊。”   颜垂缨道:“大启人才济济,我又算得上什么,你若能见到那超出一品的人物就知道了。”   “超出一品?”那人疑惑,旋即道:“莫非说的是传说中那位小景千岁?”   颜垂缨微笑不语。那人啧道:“我们也听说皇帝最宠信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又是油盐不进的……”   “哦?难道你们还想走小景千岁的路子?”颜垂缨饶有兴趣地问。   那人道:“总要试一试,万一成了……”   颜垂缨道:“那怎么没成呢?”   那人皱眉,脸色阴沉,显然想到了不好的过往,含糊道:“总之他很不知好歹,不如谭爷这样通达。”   颜垂缨道:“只怕他年纪还小,所以不知什么是好的……”说话间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道:“这上面的,便是户部开春后往边关的粮草数目。”   那人面上闪过一抹喜色,抬手要接,颜垂缨却挪开:“诶?”   “哈,”那人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三千两,各地通兑的银票,谭大人过目。”   颜垂缨摇头道:“三千?莫非是看不起谭某?我可听说,给别人的不是这个数目。”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   颜垂缨瞥着他道:“还是说,我的消息便比别人的贱?要么一视同仁,要么……”   那人犹豫,正欲陪笑,却听见楼下吵嚷之声大了起来,他顿时停口,手摸向腰间正欲起身,颜垂缨手中的杯子一倾,茶水向他面上泼去。   热茶迷了眼,这人大惊,还未动弹,门外已经冲入两个随从,将人一把摁倒在桌上。   那人大叫:“谭大人这是何意?”   颜垂缨将茶杯放在桌上,袖手走到他身旁道:“我这人最恨行事偏私,既然要做买卖,就要天公地道,你惹的我不高兴,就是这么简单。”   那人道:“不过只差了五百两而已,算不得什么,我补给你就是了。”   颜垂缨仿佛不信:“是么?”   那人正欲张口,忽然醒悟过来,望着摁着自己的两人,后知后觉:“你、你……你不是谭……”   颜垂缨一摆手,随从用破麻布堵住那人的嘴,捆住手脚,套上大麻袋,捆猪一样绑了个严实,扛着下楼从后门去了。   颜垂缨瞥了眼楼下,正望见善怀被齐安拉走,且走且不安地张皇回首。   他下了楼,本是远远地跟着,直到看见善怀落了单。   颜垂缨心头一动,不知不觉靠近,却发现一个偷儿撞了她一下,顺手将她的钱袋取走。   颜垂缨不动声色,跟那偷儿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打的那偷儿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昏,颜垂缨顺势架着他往旁边墙根上一放,摆出一个低头睡觉的样子,自己拿了钱袋走开。   颜垂缨先前并未见过齐安,但一看他的样貌举止,就知道来历,又看他拽着善怀,便有些猜测。   如今听善怀问是否认识,颜垂缨道:“哦,我同程家有些亲戚相关,就是跟在娘子身旁那个小郎。”   善怀听他说“程家”,一头雾水,听见后一句,才惊喜道:“你是大原的亲戚?”   颜垂缨不语,只含笑点头。   善怀见他人物干净,谈吐有礼,不疑有他,又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大原的亲属,自然高兴,忙道:“我竟不知,大原跟我一起来了的,今日才上学去了。”   “上学?”颜垂缨沉吟:“如今娘子住在何处?”   “是祥福里……第一家那个。”   颜垂缨眉峰微蹙。他是京官,土生土长的,又是监察使,有些京中秘闻,瞒不过他。   又想到方才所见的齐安,心中生出许多不好的念想,可是看善怀并不似那种郁结之状,他便按捺,只道:“乍到了新地方,娘子可还习惯么?”   善怀捏着饼子,有些讪讪地,若说是吃住之类,比先前好不知多少倍,但细想也不是长久之法,而且跟她的本愿相差甚远。   尤其是对于景睨,明明是想离他远些,稀里糊涂又搅合在一起,听他之前的语气,竟像是要常来常往,还说什么房子……难道他真想让自己搬到他的房子里?成什么样子。   善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颜垂缨却看到前方路上有人寻来,当下轻轻握住善怀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巷子里一闪。   他生得高大,一转身,正把善怀挡的严严实实,后面齐安的人经过张望了眼,见只是个男子,便自去了。   善怀疑惑:“怎么了?”   颜垂缨笑笑:“我方才问娘子是否习惯,娘子似有难言之隐?”   善怀勉强一笑:“没、没什么……都挺好的。”毕竟才跟人家“认识”,何况自己的那点事,又不是什么能堂而皇之议论的,自然不便说这些。   颜垂缨何等机变,当即转开话题,望着她手中举着的油饼:“方才看娘子似乎对那吃食摊子很感兴趣?”   善怀听他说起,这才精神一振,道:“是啊,我虽然住在伯伯家里,吃穿不愁,但心想自己也该干点事才好……最好有个营生能赚些钱。”   这几日善怀总在思忖此事,当初以为是需要自己照看杨公公,所以随着来了,如今仿佛是别人来照看自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哪里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而且除了这个外,也时常想到家里,虽然已经把金镯子给了向善礼,但一家子过日子,自然不能坐吃山空。   尤其是自己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不知母亲知道后又要流多少眼泪。   善怀心里惦记着,便很想做点事情,最好能有银钱进账,这样的话,至少可以攒下些许,到时候可以托人带回向家村给母亲,至少叫她跟妹妹们知道自己在外头很好。   先前齐安喝茶的时候问起吃食铺子,就是想打听打听这里的情形。   所以在看到那卖油饼的小摊子的时候,才那样感兴趣。   没想到才一个照面,颜垂缨就看出了大概。   而颜垂缨这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亲切,他不似景睨般惊艳耀眼,但很温润耐看,身上又有一种天生沉稳、叫人信赖的可靠气息,加上他替自己送回钱袋,又是大原的亲戚,善怀竟不由自主地把心事告诉了。   听她如此说,颜垂缨面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娘子想做吃食生意?这个倒是好主意,只不过……骡马市这里三教九流,情形复杂……”他看着善怀的脸,尤其如善怀这样美貌的妇人,只怕三两日就要出事,颜垂缨却没提此事,只道:“此处做买卖只怕不易。”   善怀点头道:“齐爷他们也跟我说过,只不过我看这里人来人往的,小摊子也多,看着不需要多少本钱的样子,所以我想……”她也是头一次这样打算,万事开头难,又自知没多少钱挥霍,故而要十分谨慎。   颜垂缨哑然失笑:“原来是为这个?”   善怀闻了闻手中的饼,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怕苦累的,就是对这里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如今只有这样一个想法罢了。”   颜垂缨略一寻思,道:“娘子的手艺原本是极好的,若真想在这里做吃食生意,我倒是可以帮得上……我这里有一个闲着的门头,因为地角有些偏僻,租金很低,却一直无人问津,若娘子不嫌弃,可以借给你用。这样的话,娘子至少先有个踏实落脚的地方,如何?”   善怀双眼睁大:“是……真的么?可可……”   颜垂缨笑道:“我跟程家虽是远亲,可听说我那小外甥跟着娘子,心里着实感激,本也没什么可谢娘子的,你既然想做买卖,我正好又有闲着的地方,你若是做的好,我那门头也多点人气,以后你若不用了,我再往外租也能容易些,这不是两全齐美么?”   善怀原本想说,才跟他见面,就得这么大人情,不能心安,不料颜垂缨如此善解人意,善怀一阵动容:“我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颜垂缨唇角微扬道:“这个不急,左右放在那里也是白白闲着的,等娘子真正筹备好了,开了张赚了钱再说也不迟,只是那屋子空了太久,只怕乱的很,回头我叫人去打扫清理一番……再带娘子前去看看究竟,这些都不必操心,娘子只管想想自己要做何种吃食就是了。”   善怀满心的感激,无法形容,眼睛闪闪地看着颜垂缨:“真是很、多谢……”忽然又想起说了这半晌还不知他叫什么:“您您贵姓?”   颜垂缨见她因为激动,两颊微红,说不出的可爱,便含笑道:“免贵姓颜,颜色的颜,家里排行第三,娘子若不弃,可以唤我一声三哥。”   善怀深深吸气:“颜、三哥……”又道:“不如你随我去祥福里,大原下午便回来了。”   颜垂缨道:“这倒不忙,横竖总会见面,我稍后还有一件事要做,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好带娘子去那铺子看看……明日、不,后日此时,在骡马市南门碰头如何?还有,我怕你看不上那铺头,所以……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成么?”   善怀连连点头:“好好,都听您的。”   颜垂缨笑道:“唉,生分了。”   善怀眨眨眼,醒悟,改口道:“都听三哥的。”   两人商议妥当,颜垂缨送她出了巷子,善怀便沿路返回去找齐安。   颜垂缨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也看到前方齐安满脸焦急,猛然见了她,急忙迎上,不知说些什么。   传说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三铁监察,此刻却唇角带笑,垂眸看见手中冷了的油饼,试着咬了一口,皱眉摇了摇头:“差远了……”   两个侍从找了来:“三爷。”   颜垂缨吩咐道:“去家里找管事,把市南街角那个粮油铺子腾出来,我要用。”   侍从领命前去。   而那边齐安先前因不见善怀,简直丢了魂一样,猛然见她回来,才又活过来,又不敢责问她,只道:“娘子去何处了,吓了我这一跳。”   善怀道:“我闻见香气,去买了这个饼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没给齐安买,于是就撕了一块给他:“齐爷也尝尝。”   齐安哪里看的进这些,只是她一团好意,只得接在手里,道:“已经凉了,娘子回去热热再吃。”   善怀因方才跟颜垂缨见面,大喜过望,甚是高兴,她之前在乡下也常常就这么吃,何况是之前难得的油饼,便道:“不碍事。”   回去的马车上,便津津有味地把那半块饼子吃了,觉着味道还可。   且说景睨早上进宫,径直去御书房见皇帝。   靖信帝一看到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脸色微妙:“你昨儿歇在哪儿?”   景睨笑道:“还能在哪儿,皇上不是知道么,我自然是在家里,不然白辜负了您给的那些宫女。”   靖信帝唇角扬起,又压住:“你可知道欺君是大罪?”   景睨走到跟前,见他那杯茶没动,便拿起来喝了口:“我只知道,若是皇上想对付人,就算不欺君也自有大罪。”   靖信帝眼睛眯起看着他:“别跟朕打马虎眼,难不成,那几个都不中你的心思?要不然你自己去挑,你看中了哪个就是哪个。”   景睨道:“还挑?家里已经有了那一堆,再多就放不下了……何况只管给我这些要废钱的做什么,皇上若想赏赐东西,给我钱就行了。”   靖信帝又惊又笑,放下手中的折子,歪头看着他道:“好好的你要钱做什么?你那月俸也没地方花,难道还不够?”   景睨道:“我虽然有点,可多多益善不是么?皇上不给也成,我把赏赐的那些东西变卖一两件就有了,您可别见怪。”   靖信帝历年来不知赏赐了多少名贵稀罕的东西给景睨,他自己也数不过来,只堆在库房里。   只是因为他自己不缺钱,也不大用钱,毕竟不太往外头走动,所以从不曾想过赏赐他钱财。   皇帝凝视着他问:“说实话,到底想干什么?”   景睨眉开眼笑:“说了就给钱么?”   靖信帝磨了磨牙:“给给,什么时候变成财迷了,赶紧说。”   景睨道:“我要置买宅子。”   靖信帝知道事有反常必有妖,听见这句,略微思忖:“是为了那妇人?”   景睨摇头道:“别管为了谁,难道我不该有一两处房舍?朝中那些官,就算五六品的,也还有自己的宅院呢,我倒是一无所有,简直可怜,说出去都没人信。”   靖信帝喝道:“不要胡搅蛮缠,你从前从来不想这些事,怎么今日就想了?难不成是那妇人给你要什么了?”   景睨脱口道:“她能开口跟我要还好呢……”又咳嗽了声,敲着桌子道:“到底给不给,只管问做什么?不给我就走了,我自己想法儿去。”   靖信帝瞪着他,却见他容光焕发,顾盼神飞,竟是比先前越发神采飞扬、光华潋滟了,可见是发自内心、由内到外地欢喜。   一时间,皇帝把心里那些扫兴的话压下,只叹道:“能公然过来抢劫朕的,天底下也只有你这个小混蛋了。”   景睨摊手道:“说着说着,我又多了一个罪名。”   靖信帝唤了个微胖的内侍来吩咐:“去朕的私库取两千银子。”   景睨忙道:“太少了吧,五千。”   “你难道要买王府么?反了你了!”靖信帝咬了咬牙:“三千,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景睨笑道:“少贵少,有总比没有好,臣谢主隆恩。”他装模作样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拉着胖内侍去了。   从皇帝的私库上取了银票,景睨出门交给唐谅,让去置买宅院。   其实以景睨的身份,但凡透露出要宅子,底下不知多少人争着相送,本是不需花一文钱,先前也不乏有人送到他跟前的,只是他目无下尘,又觉着那些东西没用,反而都是人情,哪里肯收。   这次是他头一遭动置买宅邸的念头,自然要认真些。   唐谅拿着这烫手的银票,本来想推拒,只听景睨又道:“过户的名字,你知道怎么写。”   “十九爷,你不会是想要……”唐谅匪夷所思。   景睨道:“我要那个做什么?自然是要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好像很喜欢姓王的那个院子,杨公公的那个也不错,选个比他们两个都好的。”   唐谅叹了口气,自己找人去了。   景睨打马过朱雀街的时候,迎面却看到一个熟人,两下照面,他笑道:“哟,抢功的舍得回来了?”   “承让承让,”颜垂缨笑道:“无端从哪里来?”   景睨道:“刚进宫了一趟。三哥要去何处?”   颜垂缨道:“回院内,有一件事。”   景睨闻听,知道有公务,便道:“真真是大忙人,快去吧,别耽搁了你建功立业。”   颜垂缨一笑,忽然想起善怀的事,待要问问他知不知道善怀在杨公公的别院,景睨已经脱缰的野马似的冲了过去。   “我在想什么……他怎么会在意这些事。”颜垂缨摇头,也只管去了。   景睨因想着晚上要歇在祥福里,便先回侯府点了个卯,这样一耽搁,便到了午后。   门上小厮把马儿牵了去,景睨熟门熟路地进了二门,却觉着院内堂中,安静非常。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景睨略微诧异,不由加快步子,穿过中堂,瞧见后院的堂屋里,小孩儿趴在桌边不知做什么。   他放慢脚步,悄无声息靠近,里头大原一无所觉,依旧认真地一笔一划练字。   景睨打量,见他身上穿着善怀给做的那一套蓝色衣裳,桌子上还放着小书包,像模像样。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衣襟上刺绣的那惟妙惟肖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连这一向不被他所喜的小崽子,都因而平添了几分可爱。   景睨正要入内,就见大原拿着一张纸跑到屋内,只听他道:“这是我新写的,好不好看?”   隔了会儿,善怀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果然好看,才第一天就这样有进步,以后一定更好。”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渐近,景睨回头,见是齐安亲自端了一个托盘来了,里头竟放着一个碗,闻着甜丝丝的。   景睨闻了闻:“怎么弄这个?给……谁的?”   原来竟是一碗红糖姜水,他一下想起先前在乡下,善怀也曾给自己弄过这个,差点儿就问出是不是给自己的了。   齐安挤出一个笑:“不知十九爷这会儿来了,您要喝么?奴婢待会儿再给您弄一碗,这是给娘子的。”   “哦……我不喝。”景睨没当回事,想起善怀似乎确实喜欢喝这甜甜又有点微辣的红糖姜水,便道:“我端进去吧。”   齐安欲言又止,景睨已经伸手端了过去,迈步进门。   里头早听见外间的动静了,一时安静,景睨端着糖水入内,却见善怀坐在暖炕上,腿上还盖着毯子,毯子上放着个绷子,依稀可见也是绣的小老虎。   旁边炕桌上放着盛五色线、剪子尺子等物的竹簸箩,炕沿上则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的布。   大原手中拿着一幅字,站在善怀身旁,见他进来,就拎着字跑了出去。   景睨回头道:“跑什么,我还没点评你的字呢。”   说笑了这句,就把红糖姜水端给善怀:“怎么想起喝这个了?”   善怀不语,只是双手接过来。   景睨顺势就挨着她身旁坐下,看向她面前绣了一半的小老虎:“怎么还做?还是给他的?”   他靠得太近,善怀想要往内挪一挪,可身上有东西,又实在不愿意动,只得道:“嗯。”   景睨不满:“他都有了,怎么还给他,给我吧。”   善怀低头喝着红糖姜水,本来不想跟他多言,闻言却忍不住道:“你哪里用穿这个,你身上的都是最好的了。”   “好不好我心里知道,”景睨哼了声,不由分说道:“我要这个,不许给他。这是我的。”   “你不会穿这个……”虽然齐安也赞善怀的女红,但善怀清楚,就算在村里她的针线是出类拔萃的,可怎么也比不上那些正经的绣娘。   “你做出来就知道我穿不穿了。”景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状。   善怀眉峰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执,又想到他叫人送来的那些昂贵的云锦,就算他不穿,给他做一套也不是什么难事,便默许了。   景睨见她仿佛应承了,心满意足,越发往她身上靠了靠,道:“明日给你看个好东西。”   善怀也没心思问他是什么好东西,趁热喝了大半碗,便放在炕桌上,又去刺绣。   景睨倒是按捺不住:“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善怀不吭声,垂着头,双眼微闭,一手掐着绷子,一手捂着肚子。   景睨愕然:“怎么了?难道哪里不舒服?”   善怀“嘘”了声,不想叫外头的大原听见:“没事,只是稍微肚子疼。”   景睨看她弯着腰,伏低身子,不像是简单腹痛:“好端端地怎么会……是吃坏了肚子还是……”   正说着,忽然嗅到一点奇怪的气息。   他本来就靠得很紧,屋内又热,他迟疑着垂首,凑向善怀身上又闻了闻,忽然脸色大变:“你受伤了?”   善怀正忍痛,几乎没反应过来。   景睨双眼微睁,面色变化不定:“我闻到、血腥气……”   善怀闻言一颤,脸色立刻不自在起来。   景睨端详着她窘迫难言的神情,想到昨夜的情形,陡然心虚,倾身问道:“难道是我昨晚上……伤着你了?”   他回想昨夜,比之先前已经……极为克制,不算重手。但也难保尽情之际一时疏忽。   尤其看善怀脸色不好,又这样尴尬窘然的样子,再加上她腿上盖着的毯子……更信了几分。   景睨心惊,又凑过去轻嗅,越发确信:“我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善怀脸上早红了:“不是、没有。”   景睨有些慌张,忙掀开她腿上的毯子,道:“给我看看伤的怎样……”   善怀也是慌手慌脚地推他:“不不,不是!我说不是!”   景睨呵斥道:“我又不动你,只是看看……这是大事,若真伤了要想法儿……你别讳疾忌医!”   善怀本来怕让大原听见了又担心,还好大原因写了半天字,这会儿跑去看母鸡了,并未惊动。   此刻她被景睨拽着,又见他执意要看,那双从未伺候过人的手似乎已经习惯了宽衣解带,不由分说地就要上来。   善怀被逼得无法,死死摁住他的手,极小声地说:“真的不是……只是我……月信来了。”   她的声音仿佛蚊吶,景睨听的半真不真地,兀自疑惑问:“信?谁的信?什么信,跟你受伤有何干系?”   不知为何他一下子想到了王碁,眉毛便拧了起来。   善怀的脸上红的要滴血,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把:“你嚷什么?”   景睨道:“谁嚷了?好吧,你不让我看,我去请太医来给你诊一诊也好。”   善怀见他就要起身,赶忙紧紧地拉住他,无可奈何道:“小爷,求你消停些吧。”   原来先前善怀回到祥福里后,肚子就疼了起来。   起初以为是在外头吹了风在肚子里,又吃了冷饼子,当即弄了些热水喝,可越来越疼,脸色都不对了。   她只顾强忍,不肯麻烦众人,直到齐安来问午饭,才察觉她的脸都雪白了。   忙要去请太医,善怀执意不肯:“不是大事,不要劳烦……别乱花钱……”   齐安哪里能安心,善怀无法,便告知多半是月信将至。   她从来初潮就有这个毛病,月信并不很准时,但每一次都疼的死去活来。   幸亏齐安知道,赶忙照她吩咐准备了红糖姜水,又叫丫鬟去准备女子月事要用的所有东西。   只不过,这些对于景睨而言,却恍若天方夜谭。   因见善怀总是三缄其口不愿告诉,又死活地不肯叫他看,景睨无法,表面妥协,抽空来到外间。   他叫了齐安,便细细地问起来有关“月信”到底是怎么样。   齐安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太监,有朝一日竟会跟十九爷讲述女子的“月事”,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折磨。   不过看着景睨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那张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精彩纷呈……齐安觉着似乎也没那么折磨了。   到最后,景睨神色恍惚,得到一堆他本来接触不到的“知识”。   可他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清清嗓子问齐安:“真的不用传个太医?”   齐安道:“本来奴婢也想去请一个来,娘子执意不肯,奴婢不敢违拗……”   “你听她的做什么,”景睨嘀咕了声,抓抓脸:“只喝红糖姜水就好了么?”   齐安搜肠刮肚:“是了,曾听说,热热的揉一揉,就能大大减轻。”   当天晚上,大原带着奇怪的眼神自去里屋睡下。   景睨跳上炕,帮善怀把炕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道:“你身上不舒服,不要熬了,早点歇息。”   善怀看他如此殷勤,唯恐又有什么胡闹折腾的招数,那可是真的要死了。   景睨瞧见她警觉疑虑的眼神,磨牙道:“我是牲口么?过来!”   善怀一惊:“你……”还未开口,就被他拉了过去。   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血腥气,景睨心头不由地惊跳:“当女子怎么这样……”   善怀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很是莫名。   只听他叹息般道:“若是我,可真不活了。”一边念叨,一边把两只手用力一搓,然后捂在善怀的腹部,慢慢地揉了起来。   起初善怀还担心他胡作非为,不料竟真的只是在替她揉肚子。   景睨一面揉,一面说道:“我听齐安说了,热热地揉一揉就不疼了。好些了么?”   善怀被迫躺在他怀中,不敢乱动,不知为何,腹中那股湿冷的隐痛似乎真的轻了些许。但终究不好意思回答。   景睨自言自语道:“不要紧,再揉一会儿就好了,若还不好,就一定要传太医来……这如何使得。”   他念叨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真的不是我伤着的?你确认?”   善怀叹道:“不是你。”   景睨松了口气,却又皱紧眉头:“那……真是每个月都要这样疼、还流血?”   善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景睨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一声不响,只是不住地揉搓。   屋内极安静,里头的大原也没有声响,桌上已经换了一支新的蜡烛,安静地晕出一片暖光。   善怀的眼睛似开似闭,瞧见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照在墙上,她怔怔地看了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景睨竟一直没有停,极有耐心地,起初是隔着衣衫,不知何时,就贴了肉了。   但他竟很规矩,手且有力,一直揉的肚子上暖暖的,那股疼似乎也被揉开揉散、消失不见了。   身上微热,颇为受用,善怀竟有些昏昏欲睡。 [50]第 50 章: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善怀每当这个时候,身上自然难过非常,一夜总要起来两三次。   可景睨守在身旁,就如同个现成的暖炉一般,手又捂在肚子上,里里外外地烘热着她,十分舒适。   善怀不知不觉竟睡沉过去,直到次日天不亮才猛然惊醒。   睁开眼,却见景睨的两只手还围着自己,掌心贴在腰腹上。   善怀一惊之下,想起自己是个什么情形,急忙挪开他的手。   善怀一动,景睨便醒了,昨晚他“动作”了半夜,真是前所未有的“操劳”体验,子时过后才合了几次眼,但凡醒来,一定要给她揉一揉。   得亏他是练拳习武的手,做这种事,虽有点大材小用,但也是乐在其中。   试想若是在平常时候,善怀哪里肯这样乖乖地叫他揉来揉去,他却没想到,善怀只因放心他不会乱来,加上实在难受、身上无力,这才由了他的。   景睨察觉善怀起身,也跟着腾地坐起:“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一动,蓦地察觉自己身上的异状,赶着把袍子一抖,稍微遮了遮。   幸而善怀此刻心极慌,并没留意别的。   昨晚她竟然睡着了,且睡得很沉,自然忘了换月事带,手向裙子底下一摸,果不其然湿湿的。   她简直不敢抬头看景睨:“没、没有……”忙挪下地,又去身后褥子里摸出准备好的布。   景睨看她着急,只是打量她的脸色并不似昨儿痛苦的样子,便握住手腕问:“干什么去?”   善怀又急又羞,红着脸道:“你放手,我去那屋子……收拾……”   景睨虽对这种事知之甚少,但人聪明,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那团东西,隐约猜到几分,便松开手,又道:“不必着急。”   善怀松了口气,忙转身出门。   景睨看她匆匆的样子,看着桌上燃尽的蜡烛,又扫过尚且暗淡的窗扇,不由叹了一声。   他没法感同身受,但是可以想象,假如自己若受了伤,那伤口且还要流几日的血,简直头大。   可这些之外,看着已经鼓的高高的袍子,忍不住哭笑不得:“这时侯又来添乱。”   善怀到东屋里,之前齐安怕她需要,东西屋子各都准备了暖水釜,善怀将脏了的裙子脱下,收拾清理,才换上知县夫人给做的那套蓝白的衣裙,门口响起丫鬟的声音道:“娘子,我们来伺候。”   原来是景睨担心她一个人不便,便让齐安唤了两个丫鬟过来,正好端了水去,又将善怀换下的衣裳拿去清洗。   善怀哪里经过这些,自忖是最私密的事,从来都是一个人弄,如今竟人尽皆知,不免窘迫。   但那些丫鬟们什么没经过,何况又被齐安提前交代过,皆都态度温和,习以为常的,又询问善怀还缺不缺东西之类,甚是体贴,这才让善怀稍微平静了心绪。   景睨见她换了一套新衣裳,整个人又平添了几分清雅,心里却很喜欢,却还不忘问道:“肚子还疼么?”   善怀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看他。   谁知目光垂落,依稀瞧见他的衣摆上仿佛有一团……善怀起初以为是花纹,觉着不对,定睛看明白后,眼睛蓦地睁大,心都在瞬间缩了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花纹,竟是一团血渍,想来也是,昨晚上他紧靠着她,那血既然殷透了裙子,自然也把他的袍子弄脏了。   想通了这个,善怀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   在乡下村子里,不论男男女女,对于女子的月事,总有点讳莫如深,有的地方甚至戏称之为“倒霉”。   至于男子对此更是“敬而远之”,尤其不能沾上一点,据说会触霉头,总之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荒谬之语。   善怀嫁给王碁这两年,自然也有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但王碁要么不在家,就算在家里见了,也是毫不在意,有时候她疼的卧在炕上不敢动的时节,他甚至觉着她在装样子,很不耐烦。   对王碁而言,似乎只要她没有死,就该活蹦乱跳地,给自己端茶做饭,她就不该有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是因为那“污浊不堪”的月事。   幸亏两个人是分床睡,不然,善怀不知要多挨多少骂。   景睨昨晚上一心要缓解她的腹痛,都没顾上宽衣,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织锦提花缎宝相花纹的青灰色常服,那一点血渍晕开,格外醒目。   善怀的脸都不由地白了,有些惊恐地看向景睨。   景睨本没察觉,看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眼,有些意外,撩起来看明白是什么,也变了脸色。   善怀后退一步,绞着手不安道:“我、不是有意的,我给你洗……”   景睨皱眉,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盯着问道:“流了这么多血,这也是正常情形?不是有事吧?”   善怀愕然。   景睨脸色变来变去,喃喃道:“我这心里不踏实,还是叫太医来看看比较妥当……”   善怀才反应过来,他竟不是在意自己弄脏了他的衣裳,而是担心她?   心里仿佛有什么麻酥酥地爬过去,善怀道:“不、不用……真的不必,过了这两日就好了。”   景睨的嘴唇又动了动,显然是还有话说却说不出来。   善怀垂眸道:“你的衣裳脱下来,等我给你洗洗。”   景睨却脸色肃然道:“只管理这些没要紧的做什么,我倒是听人说了,这会儿千万不能碰凉的。你自己也留心些,昨儿我抱着你,就觉着身上冰凉的,手脚也是,必定得调补调补才行。”   昨日善怀还不想搭理他,如今过了一夜,又听他特意说这些话,心里竟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只顾垂着眼睛,打量他袍摆上那刺眼的一块:“那你先换下来再说。”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了。   景睨叹气道:“偏只关心这个,我又不是没受过伤流过血,落了这点而已,怕什么?”   善怀瞠目结舌。   此刻天微微亮了,大原从里屋走出来,正揉眼睛,闻言发呆:“谁受伤流血了?”   善怀忙道:“不是,十九爷打趣呢。”   大原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大概是觉着无碍,又瞥向景睨。   景睨正侧着身,大原没看见他袍摆上那点痕迹,却瞧出他一夜没有更衣,小孩眼珠转了转,脸色缓和,自来到外面收拾自己的书包。   吃了早饭,齐安送了大原上学,回来的时候,便带了一名老太医。   原来景睨到底不放心,就暗中叮嘱,叫他弄个太医过来给善怀看看。   此时景睨因为还有事,先行出府,善怀手足无措,但已经请来了,只得叫给诊了脉。   齐安请的,正是专门给宫内各位娘娘看诊的老太医,专攻妇科,稍微一搭就知道了。   便道:“娘子的身体有些亏虚,每当行经必定手脚冰凉,疼痛难忍,久而久之,将不利于子嗣,咳……不过娘子的体质还是好的,若是仔细调补,定能无虞,不算大碍。我开两幅方子,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复诊,看看是否添减之类。”   原来太医只顾说,说到“子嗣”,忽然想到这里是内侍的别院,自然不存在这种担忧。   于是开了药方,又叫取现成的“补气和血丹”,每日吃着。   善怀很过意不去,觉着自己在这里吃住不算,又格外为请大夫、买药花钱。   于是心里越发着急盘算骡马市的营生,回想昨日所见所感,又想到明日才能去见颜三哥,恨不得立刻前往。   这一日,她便并未出门,只做些女红,又缝制了一个书袋,这次按照齐安所说,在书袋上面也刺绣了小老虎,准备给大原换提着用。   又想天气很快要冷下来,却不能只做单衣,要弄些棉絮来做两件棉衣才好。   但手头拮据,又不肯跟齐安开口,只得先用现成的布料,先给杨公公做一套衣裳再说。   不料下午时候,杨公公却回来了。   先在外头跟齐安问了话,便进了二门,善怀正坐在炕上缝一件上衫,听见帘子响,还以为大原回来了,转头竟见是杨公公。   又惊又喜,急忙下来行礼。   杨公公笑着扶住她道:“别急,你在忙什么?”   善怀道:“齐爷买了好些布料,我学着做几件衣裳。”   杨公公凑近看了眼,先瞧见了放在旁边的小书包,望着上面的小老虎,笑道:“哟,好精神的小虎娃,好别致的书袋子。这是……给大原的?”   善怀点头。杨公公才又看向旁边铺着的衣裳,望着那尺量:“这个是……”   景睨虽是少年,但身量颇高,而且又是习武之人,身上毫无一丝赘肉,显得偏精瘦纤细,这衣裳有些宽,显然不是给他的。   而且这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最是细密光洁,精软如绸,又是银灰色,看着倒像是……   善怀有点不好意思地:“我、心想着白住在这里,麻烦伯伯,所以学着缝一套衣裳给伯伯穿,做的不好,只是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公公本来略有个想头,听见真是给自己,身躯一震:“你……”   善怀道:“我只是估量着您的身形,兴许会大些……”   杨公公抿着唇连连颔首:“有心了。我看正合身,比他们认真比量做出来的只怕还合适呢。”   善怀笑道:“伯伯不嫌弃就好了。”   杨公公打量着室内,又问她在此是否住的习惯、下人有没有怠慢之类。善怀忙夸赞齐安行事周全,所有人等都很照应。杨公公道:“如此倒也罢了。做的好是他们的本分,你也不用觉着不自在,只安心住着就是了。”   善怀忍不住问道:“伯伯这几日怎么都没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杨公公笑道:“是啊,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有个主子,需要我在身边伺候,所以不大回来,今日总算得了空,好歹回来看看。”   善怀虽然有些意外,但这是杨公公的事,自己不好插嘴,便道:“伯伯吃饭了么,要不要我去做一碗面?”   杨公公呵呵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正想着这一口呢。”   善怀反而觉着高兴,自己总算能够为杨公公做点什么了。当下忙洗了手,去了厨房。   她做饭利索,尤其厨下的东西又都是现成的,亲自给杨公公端上来。   杨公公却在旁边小花园里看那两只鸡,见肥硕不少,羽毛油亮,那两只鸡也不怕生,其中一只在他脚下转来转去,另一只趴在窝里,忽然咯咯哒地叫起来。   杨公公眼睛发亮,走过去,往鸡屁股下一摸,果然拿出一枚温热的鸡蛋,当即喜不自胜,那神色,仿佛摸出的是一枚金蛋、或者比那还要难得的东西。   等善怀端了面上来,杨公公把鸡蛋给她看,笑道:“那两个小东西似乎也认得我了,一见就给了个见面礼。”   善怀道:“这面里是昨儿下的,我每天都要攒一个新的,齐爷说吃着比外头买的好,特意给伯伯留着的。”   杨公公道:“我得好好尝尝。”   那鸡蛋还是有点溏心的,杨公公咬开,便见半凝不凝的蛋黄,入口香甜,但面汤里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杨公公顾不得说话,舀了一勺,微微地辣,似乎是胡椒,但同时……好清新的气息。   他诧异地看向善怀道:“这里是……”   善怀道:“我看伯伯的眼圈有些发黑,便摘了点儿菊花瓣在里头,以前听人说过,是能明目清热的,之前在乡下的时候我自己曾做过两次,吃着还成,不知您觉着怎么样。”   杨公公连日来,因为景睨总往祥福里跑,靖信帝心里自然浮想联翩,连累杨公公心火上升,每一日不提心吊胆的,自然不能安生。   善怀虽不晓得缘由,但却看出他有心事,才有了这碗面。   杨公公心想:若论起她的心意,实在是世间难得了。   要不是给那个小子看上……把她留在身旁,就算是认作个干女儿都好,怎么也能护她一世周全。   “很合我的口味。”杨公公笑笑,把那些言语压下,只埋头吃面。   下午时候,大原从学校回来,撒腿跑的飞快,进门后看见善怀在炕上,就也二话不说往炕上爬上去。   先前杨公公去后,善怀正紧锣密鼓地缝制那件衣裳,看大原连风带雨,不由笑道:“怎么了,这么着急的。”   大原只顾把小炕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开,将书包一抖。   啪啦啦,只见零零散散几块银子落了出来,在桌上铮明瓦亮地滚动跳跃。   善怀猛然看到这些碎银子,手上针线一停:“这……哪里来的钱?”   大原把自己的衣裳抻了抻,给她看那小老虎,道:“学里有几个一块儿读书的,他们看着我的衣裳好看,也想要同样的。我就让他们给了定钱。”   善怀双眼圆睁:“什么?”   大原却突然看到旁边绣好了的小老虎书包,忙拿起来打量,爱不释手道:“这个好!一定更有人喜欢。”   善怀看着那散碎银子,久久不能回神:“你……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能收人家的钱?”   大原笑道:“他们想要衣裳,给钱不是天公地道么?我也不知道多少钱一套,就说一两,我又怕你太累了做不过来,就只收了三个人的钱。”   “一两……”善怀越发心惊,这般小孩子的衣裳,在乡下也不过几十文而已,虽说这些料子好些,可也不至于一两银子一套。   她很是意外,心里不踏实,唯恐有什么不妥当,特意叫了齐安来问。   齐安听说后,笑道:“去那里上学都是京内有点头脸的,对他们来说,一两银子买心头好,算不得什么,何况又不是强买强卖。”   善怀担忧地问:“万一他们家里大人不愿意呢?”   齐安呵呵了两声:“那些子弟的家长,要么是富豪,要么是权贵,谁在乎……咳,我的意思是,他们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   善怀稍微心安,思来想去,对大原说道:“你明儿上学,再问一问,若他们还想要,就叫他们回头跟他们家里大人说一声,他们大人答应了自然无妨。就是也太贵了些……”   大原使劲摇头:“我问倒是可以,只是不能便宜了,再便宜,他们就觉着东西不好了,而且若是便宜,更有好些人要买了,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才成?我可不想你总是低着头做那些……何况这还有没完工的呢,要是比这个低,我宁肯不做这些人的生意了。”   齐安刚退到门口,听这孩子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也插嘴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一两银子对那些豪门子弟而言,不过一顿茶钱而已。”   善怀听他这样说,便不再多言。   这日晚间,善怀做好了杨公公的上衣,又赶着把下裳给裁了出来。   大原读了书练了字,早去睡下了,渐渐天晚,万籁俱寂。   善怀也觉着有些乏,正要停手,便见桌上蜡烛晃了晃。   她若有所觉回头,果真见景睨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本来以为这样晚,他不会来了。   目光相对,景睨半靠在门框上,道:“身上不舒服,怎么也不早点歇息?还在忙这些?”   善怀对他的突然出现已经见怪不怪,打量他果然换了一身衣裳,倒不知先前的那件放到哪里去了。   景睨走到炕沿边上坐下:“今日疼过没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衣裳卷起来,景睨早瞧见了是男子的样式:“这是给我的?”   善怀道:“这是伯伯的,回头再给你做。”   虽然自己排在后面,但好歹已经轮上号了。景睨便道;“也罢,总归是答应了,可别忘了就好。”   善怀收拾东西的手慢了下来,抬头看他:“你今晚上还在这里么?”   景睨努嘴道:“我昨儿晚上给你揉肚子,揉的两个手都麻了,今日一直抽筋,他们还问我做什么了呢。你如今好了,就卸磨杀驴了?也太没良心了。”   善怀哭笑不得,瞥过他的手,想到昨夜种种,便没有再说什么。   景睨眼底掠过笑意:“何况我昨儿说了给你好东西,自然要给你送来。”   善怀并没指望什么“好东西”,也没有问。   景睨目光闪烁,终于道:“你也不问问是什么?难道不好奇?”   善怀随口道:“想来一定是极好的,只怕我不配。”   景睨嗤了声:“胡说。”瞥了眼里屋,又回头看看堂下:“……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桌上的笔墨,那小家伙又练字了?”   见善怀答应,景睨竟问道:“对了,你会不会写字?”   善怀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以前学过一点……差不多都忘了。”   “自己的名字总是会的吧?”   善怀寻思片刻,点头。   景睨笑道:“那我的名字呢?”   善怀脸上微红,她听他说起过,景色绝佳的景么,她是知道的,睥睨天下的睨是什么样,对她而言到底有些过于生僻。   景睨见她的反应就知道不会,笑道:“不怕,我可以教……”   他转身出门,把大原放在桌上的纸笔砚台等都拿进来,放在小炕桌上。   善怀本来想说都要睡了又弄这些,可又想他在这里,自己却嚷嚷要睡……还是算了,只由他罢了。   景睨跳到炕上,把笔给善怀道:“你先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善怀自打小时候学会写字,就没有再拿过毛笔,给他塞过来,一时无措。   景睨道:“写啊,还是不会?不会我教你。”他挪到善怀身旁,就要握住她的手。   “我会,我想想。”善怀忙道,自己试着握住毛笔,想了一会儿,才在白纸上慢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睨在旁看着,虽然比划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是认真,质朴可爱,如她这个人一般。   他微微一笑,便拿过毛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端详了会儿说道:“你看,是不是很相衬。”   善怀打量他的字迹,铁划银钩,隽逸自在中透着扑面而来的英武锐气,浑然天成,独树一帜,如他的人一般。   虽在朝中算是武将,但世家子弟出身,从小在受教上也算吃过苦头,加上景睨天赋过人,所以这字写得比许多文官都好。善怀见过王碁的字,村中的老夫子们便时常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善怀也觉着不错,但跟景睨的相比,却赫然逊色,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自己的字跟他的比起来,就比小学生还不如,倒看不出哪里“相衬”。   善怀羞惭,当下就要把那张纸攥住扔掉。   景睨握住她的手道:“干什么,好好的别团皱了。”   善怀垂首道:“不写了,累了。”   景睨笑道:“好好好,也不能一蹴而就,以后慢慢地再学就是了。时候也不早,早点安歇也好。”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抬手去解衣带,手碰到怀中一物。   “差点忘了,”当即便掣了出来,对善怀道:“这个给你。”   善怀见他拿着一张纸似的,不知何物,见他放在桌上,便低头看去。   见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大大的四个字“田产官契”,整齐的字迹,又有官府的大印,底下一行日期,几个姓名。   善怀没认真看,只扫了一眼,不晓得这跟自己有何干系,便看向景睨:“这是什么?”   景睨笑道:“你的东西,再看看就是了。”   善怀确信这不是自己的,于是借着烛光又再看去,她毕竟识字有限,又多年不曾读书,粗略打量了一遍,似懂非懂,这却似乎是买卖房子的官契。   满心疑惑地往下看,日期……倒是认得的,正是今日,而底下的名字……卖家的名字很是陌生、见证人唐……正寻思这个唐什么有点熟悉,无意中瞥见买家落款,竟是:向氏女。   当下买卖田产,自然是要到官府盖印走流程,卖家的名字必须清晰,公证之人也要明白,签字盖章等等不可或缺,而只有买家的名字,从来不必写全名,一般都写姓氏就行了。所以这房契纸极为要紧,一旦丢失就是大事。   善怀盯着买家的落款,心怦怦跳,抬头看向景睨:“这是……”   景睨笑道:“我说过,这里不是长久居住之所,到底要搬到自己的房子才好。赶明儿我带你去看看,你要觉着好就住,觉着不好,就再叫人去找更好的。”   善怀双耳都轰隆隆地,几乎都听不见声响了:“你、给我买的?”   景睨道:“啊,不然我要这东西做什么。横竖我哪里都可去的,你有了这个,从此在这京城里,好歹也有了自己的落脚之地。”   善怀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不,不……我不要,我不能要。”她急忙把那房契推回给景睨。   景睨扬眉:“怎么了?为什么不要。”   “不是我的东西,”善怀拧眉道:“哪里有随便给人房子的,也没有平白无故受人房子的道理。”   景睨道:“什么平白无故,我给你东西,还需要理由么?”   善怀抬头道:“你为什么给我?”   景睨对上她清明的眼睛,心里爱意涌动,不由凑近:“我就喜欢给你,什么都给你……我这个人都给你了,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一个房子算什么?”   善怀愣愣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景睨很想再亲亲她,又怕自己按捺不住,便将那张纸叠了起来,左顾右盼,打开箱子,放进善怀的包袱里,道:“本来想带你去见了,再给你这个,万一看不中呢?不过也罢了,看不中就再买。”   他说着坐在炕上,就要除靴。   善怀望着他的动作,心头如潮起潮落,风起云涌,脱口道:“十九爷,你……别跟我一起睡好么?”   景睨一顿:“你放心,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行房,我不会动你,就如昨夜一样给你揉揉。”   善怀正要再说,景睨索性跳上来道:“真要卸磨杀驴了?”不等她回答,便将靴子踹到地下去,一掌将蜡烛挥灭,顺势将她抱入怀中道:“我听见那小崽子叽咕了,快躺下,别惊醒他。”   善怀忙噤声,过了半晌,听到身后景睨低笑了声,这才反应他又扯谎。   她打向那勒在腰间的手,又想起昨夜弄脏他的衣裳,便道:“你别靠我这样近。”   景睨察觉她往外蛄蛹,便勒着腰往后一紧,道:“别乱动,我还好些。”   昨晚上只顾担心她,一想到她受痛又流血,匪夷所思之余心中惊诧,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疼。所以就算抱着一宿,倒也没怎么心猿意马。   除了早上有些不由自主外,尚且安全。   可是此刻,感觉她的抗拒,又嗅着她身上馨香之外的那点奇怪的气息,竟忽然又有点莫可名状。   他身上越来越热,想要转移心绪,又哪里能够,偏偏方才把人抱入怀中,搂的很紧,那点异状,很快连善怀都察觉到了。   起初还以为是他身上的玉佩荷包等物硌着,逐渐醒悟。   景睨一忍再忍,整个人却仿佛浴火一般,心中唾弃自己,也不管用。   只听善怀低低道:“你、把那个拿开。”   景睨咳嗽:“什么?”   善怀道:“就是那个……你说过不乱动,干吗又叫它起来。”   景睨无言以对:“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的。”   善怀闷闷:“那你放开我……兴许就好了。”   景睨不肯放手,但又知道这样下去,恐怕会忍不住做出禽//兽之事,那岂不是成了他先前口中的“牲口”了么。   他才松开手,善怀便挪向他脚边,景睨一把抓住:“干什么?”   善怀道:“我们对头睡吧。这样还好些。”   黑暗中,景睨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头涌动:“肚子真不疼了?不需要我揉了?”   善怀道:“早就好了。”想到他叫齐安请大夫,又道:“其实不用请大夫。”   “看过了我才放心。”景睨说着,眼珠转动:“你若不难受的话……”   善怀心头一颤。   景睨竟道:“先前那本书放到哪里去了。”   善怀的脸慢慢烧了起来,忙推开他:“我要睡了,别说话。”   景睨润了润唇,道:“你收起来了?你有没有看过……”   善怀一声不响,假装睡着,黑暗中心跳噗通噗通,十分之快。   景睨躺倒,嘴里却不闲着,寻思道:“那书上面有十几种样子,我都看过了,只是没有细看……以后……少不得慢慢地全试一遍。”   善怀闻言,魂都飞了,黑暗中睁大双眼。   景睨道:“赶明儿你好歹看看,兴许有喜欢的样式……”   善怀窸窸窣窣捂住耳朵,不肯听下去,因而也没听见他偷偷地又挪过来的响动。   景睨将善怀转过身,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悄悄地说:“我昨晚上替你揉了一整夜,你好歹也帮帮我。”   善怀怔住:“你?你……也肚子疼么?”   景睨闷哼了声:“比那个更难过的紧。”   善怀疑惑,景睨牵着她的手,嘀咕道:“那书上有一页就是这样的……你帮一帮我么。”   她察觉自己的手到了何处,急忙要挣脱,又哪里能从他手底逃出。   景睨察觉她的抗拒,深深吸气:“你要不信,点了灯,给你看就是了……”   善怀不知道他想给自己看的是这个,还是那本书,总之哪个都不是好的,哪个也不想看。   景睨兀自把自个儿往她手里送:“你不管,它也会疼……而且听人说,这样会生病的,对身体极为有碍。”   善怀哪里知道这些,微微地有些惊讶:“你说的是真的?”   景睨咬牙道:“明日把太医叫来,你问问他就知道是不是了。”他的声音按捺着,果真听着如同强忍痛苦一般。   暗影中,善怀不再尽力挣开,幽幽地叹息道:“你可莫要骗我。”   景睨垂首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骗你我是狗。” [51]第 51 章:我的人你也敢碰,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景睨又在祥福里过了一宿,次日清晨早早就起了,吩咐齐安拿两套衣裳过来。   善怀先前听他说因给自己揉肚子,弄的手酸,还有些怀疑,谁知这一夜后,自己的手也开始酸麻,时而有些发抽。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实实在在地丈量,才知道那个东西比自己所见还要……骇异。   偏偏这个小爷难缠,弄到最后她的手都麻了。   本来以为只是动手,不至于怎样,可被他缠磨了半宿,实在精神匮乏,早上一时又睡了过去,连景睨起身出外都不知道。   昨晚上因她不愿意留他在这里,衣裳也没脱,本是为保险起见,可这么一弄,身上都弄脏了,这次不是她,却换了他。   景睨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虽不能真刀实枪,仍一个劲儿往她身上靠,那件裙子才上身了一天,就给弄得湿嗒嗒乱糟糟,满是他的气味。   连他自己的衣裳也不免。   幸亏齐安能干,要什么他都一应具全。   昨日杨公公回来,又格外交代了齐安一些话,无非是让他尽量小心,只要景睨或者善怀吩咐,千万不可怠慢。   齐安早就知晓,一概应承了,只是关于善怀,他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干爹,这十九爷到底是什么打算?”   杨公公思忖着叹道:“少年人情热上了头,什么做不出来。”   齐安抿唇:“难道就没打算给个名分?”   “名分?”杨公公念了声,“什么是名分,对咱们来说,把小善收了,做个侧室姨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你觉着这适合她么?”   齐安垂头。   杨公公瞥向他,复一声长叹:“再者,十九如今虽然一股热络,难保这股热乎劲会多久……且看看吧。”   齐安忖度:“干爹,儿子觉着向娘子是极好的人……干爹好歹给她想个法,帮一帮。”   杨公公倒是有些错愕:“帮?我帮的,未必是她要的,也未必对她真的好……倒是你,好端端地怎么说出这话来?”   齐安叹息,琢磨着杨公公的话,苦笑道:“就是觉着,她这样的人,不该混在十九爷跟我们这些人里头。”   杨公公见他懂了,道:“你明白就好,咱们不是只手遮天没有对头的,就算是十九,也总有些看他不顺眼总想把他压在地上的,咱们若一直这样好倒也罢了,倘若有朝一日大风吹倒梧桐树,她未必不受牵连,还好……那个小子有一点开窍了。”   齐安疑惑,杨公公道:“他在外头弄了一处房子,是给小善的,大概过不了两三日,就要她搬过去了。”   齐公公闻言,竟似怅然若失。   杨公公打量他的神情,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舍不得了?当初交代你的时候,还一脸不以为然呢。”   齐安苦笑道:“我当初以为干爹是动了心……所以才弄个娘子在这里,我虽不敢言语,心里未必有那么一点儿……谁知是儿子蠢,还是干爹眼睛毒辣。”   杨公公点点头:“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只是如此罢了,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将来是怎样的命,还是看她自己。”   齐安似懂非懂,记在心里。   这日,景睨原本是要带善怀去新宅邸看看情形,只是善怀一则并不想要这宅子,二则她惦记着跟颜垂缨的约定,便只推脱身上不方便,改日再去。   景睨闻言自然不会强求,反正宅子就在那里不会跑了,到底人要紧,于是只嘱咐她好生养身子,自己出门上朝去了。   而在景睨离开后不多久,善怀便同齐安出门。   虽然齐安有些意外,但既然善怀有了这个打算,他自然陪着。   昨日在骡马市遇到的两人,是跟齐安不对付的一个内侍的手下,因认出齐安,所以故意找事,想要在主子面前露脸,齐安早交代了自己的人,将那两个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   乘车来至骡马市南街口,善怀并未看到颜垂缨,但时候尚早,正好想看看周围有什么吃食。   这会儿正是店铺开张的时候,因为时下并无宵禁,甚至有许多吃食店铺几乎开到三更才稍微歇息,而后五更又重新开张,热闹繁忙。   沿路走来,便看到有热腾腾刚出炉的包子馒头,又有用烤炉烤出来的芝麻胡饼,面条米线,以及许多卤肉熟食,猪羊鸡鸭等等,除了这些外,还有好些饮品铺子,蜜饯点心等。   前日善怀并未来过这一条街,乍一看几乎又迷了眼。   尤其是一种底下圆,上头尖尖,如螺纹成圈而上,形状有点像是海里倒扣的大海螺,又有点像是小螺蛳,有纯白色,也有粉色,还有一种点缀着细细金粉,奶香气扑鼻,看着便极为奢贵。   前两日,丫鬟便摆了一盘子,大原很是喜欢吃,善怀也尝了一个,倒像是牛奶凝固了似的,十分香美,好似是叫什么滴酥鲍螺。   齐安见她打量,便笑道:“娘子想吃么?我去买些。”   善怀忙摆手,之前吃过一个觉着好吃,但她却没有多问,更没有多吃,毕竟看着就知道很贵,自己吃住都不愁,再弄别的就不该了。   大原是孩子,倒是无妨。   谁知两人正说着,却听见身后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向娘子。”   善怀回头,却见竟是颜垂缨,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齐安一怔,细看颜垂缨,脸色微变,又看一眼善怀,看她竟面露喜色,齐安便缄口不语。   颜垂缨走到她身前,笑道:“向娘子怎么在此?”   善怀还未回答,就见一个随从模样的青年从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似的东西,走到颜垂缨跟前:“三爷,买到了。”   颜垂缨点头,并不去接,只看着善怀道:“这位是?”他看向了齐安。   善怀才想起来,忙道:“这是齐爷,这几日多亏了他照看着我跟大原。”又对齐安道:“这位颜三哥是大原的亲戚……”   颜垂缨听着她对齐安的称呼,眉峰一动。   齐安则垂眸道:“小人齐安,见过颜三爷。”   颜垂缨一笑:“原来是齐爷,先前隐约听闻向娘子上京来了,不想在此遇见,倒要多谢对于娘子跟我那外甥的照料了。”   善怀不擅演戏,第一句话就漏了破绽,但齐安是个聪明人,何况又认得面前这大名鼎鼎之人,只当不知道。   听他道谢,忙微笑说道:“不过是小人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   颜垂缨不再上车,只陪着善怀一路往前,一边又指点些店铺给她看。   齐安跟颜垂缨的随从在后面跟随,那随从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齐安不敢怠慢,只能打起精神应对,倒是没法去听颜垂缨跟善怀两个说什么了。   不多时,来到一处门首前,见开着门,里外却空无一物,只有两个小伙计模样的尚且在那里打扫。   善怀只记得颜垂缨说那个门首地方偏僻,没有人愿意租,心里早想着是个门可罗雀十分冷落的所在,故而竟没有止步,直到颜垂缨唤了声:“娘子,已经到了。”   善怀疑惑地回头看向他,颜垂缨向她示意,善怀转头望着面前铺子,匪夷所思:“是这里?可……”也不像是无人问津的样子,而且地角明明很好。   颜垂缨笑道:“不必管别的,只先入内看看合不合意就是了。”   善怀心怀忐忑,入内查看,只见这铺子还有二层,底下可做生意,上面的更可以自用,也不逼仄,总能放得下十张左右的桌子,这还不算楼上。   除了这些外,更有个不大不小的后院,灶房也是现成的,旁边还有些柴火之类堆放着。   善怀却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就是总觉着不像是好久没人住过的,又不由地担心颜垂缨说的“租金便宜”跟自己所想的大相径庭,故而踌躇。   颜垂缨引她到了院子里,打量着那棵靠着墙边的梧桐树,说道:“原先这里做的是粮油,生意不过那样,而且往前走不多会儿,也有一家粮油铺子,也是我的,你若要用调料米粮之类的,只管去那里,比去别处都方便些……总之你若喜欢就先用着,不必犹豫,总比放在这里闲置招灰要好。”   善怀迟疑问:“三哥,你该不会是特意照顾我的吧?”   颜垂缨笑道:“我总不会为了照顾你而做亏本买卖。你看我像是傻子么?”   这确实不像,善怀松了口气,又道:“我有点担心,万一我做不好呢?”   颜垂缨道:“谁一开始也不是一帆风顺,横竖你先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呢?”   善怀把心一横:“那、那我就承三哥的情了。”   颜垂缨瞥了眼在屋内站着的齐安,说道:“对你来说,或许这是极大的事,对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正好我也乐意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么?”   善怀有点疑惑:“什么?我不太懂。”   颜垂缨扬首一笑,笑容有些灿烂,却道:“不打紧,你想好要做什么了么?”   善怀道:“先前我同齐爷在茶摊的时候,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吃干粮,弄得噎住,方才把这里走,也看到好些做苦力打扮的经过路上,有人明明望着店中的吃食咽口水,却不敢进内。”   颜垂缨本是要转开话题,蓦地听见这一番话,不由敛了笑容:“嗯?然后呢?”   善怀道:“我自己就是穷苦人,知道那种饿得发慌是什么滋味,所以我想做些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至少让穷苦人也能吃得起。”   颜垂缨抿着唇,半晌没出声。善怀抓了抓头,道:“三哥别笑我,我之前去朝阳街,那里都是些富贵人,我也知道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富贵有钱人,但再富贵的地方都有像是我这样的人……”   “我并没有笑你,”颜垂缨的眼中多了些光:“我反而是……敬你。”   善怀莫名,颜垂缨却转开头去,看似盯着那棵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的梧桐,片刻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圣贤不过是说出来,而你却是自然而然要做出来。”   善怀越发不懂,满眼疑惑。   颜垂缨打量她黑白分明的双眸,笑里多了几分温柔:“说来说去,你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这句善怀总算懂了:“我心想着眼见天越来越冷,连汤带水的,吃口热乎的才好,所以想做热汤饼,那样也容易,只要一口大锅,食材也不难得,最是便宜,起初可以做的少些,万一没有人爱吃,也不至于怎么蚀本……而且我一路走过来,并没见到卖这个的……虽说也许是京城里不爱吃那个,但至少可以试试看。三哥觉着成不成?”   她因见到那蹲在路边吃饼子的汉子,又因为自己也吃了冷的饼子,回去后就变本加厉地疼,所以一直思忖此事。   颜垂缨点头:“成。那……你得想个店名了。”   “店名?”善怀只顾想做什么怎么做,却完全没想到这个。   颜垂缨道:“若是没头绪,不如我给你想……想好了叫他们做了挂上去,择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开张。”   他简直迫不及待似的,善怀忙道:“不成不成,我好歹要先做一点儿,三哥尝尝好吃才可以的。而且还要准备米粮油盐等。”   颜垂缨淡淡一笑说:“这有何难,你要用什么,写个单子出来,一时三刻就能送来,怕什么?”   善怀脸上微红:“我的字很生疏……不太会。”忽然想到昨夜景睨教自己写字,连她的名字还歪歪扭扭呢。或许,确实要认真学学认字写字了。   颜垂缨又笑了:“不妨事,你打算好了就行。”他回头一招手,那随从急忙上前,颜垂缨道:“把粮油铺子的人叫来,要用东西。”   善怀毫无准备,而那随从去后不过一刻钟不到,就来个微胖的小胡子,看气质却是个掌柜,恭敬行礼道:“三爷有什么吩咐。”   颜垂缨对善怀道:“你要用什么?等等……需不需要保密?”   “保密?”善怀诧异。   颜垂缨微笑道:“或许有用到什么秘方……又或者是别人不知道的调料之类。”   “没,都是常见的东西。”善怀摇头。   颜垂缨一笑:“你以为是常见的东西,未必别人也如此觉着。”便看向那小胡子。   “三爷放心,”小胡子确实是粮油铺子的掌柜,见多识广,精明干练,当即心领神会:“出自娘子之口,入得小人之耳,绝不会对外张扬。小人也会留心,若有什么罕见的调料,自己去准备,不会叫底下人经手。”   颜垂缨这才点头对善怀道:“好了,你说罢。”   等善怀说罢,小胡子亲自回去,小半个时辰,伙计推着一辆小车,把要用之物送来,又道:“胡椒店内不很多,只拿了四斤,另外生姜萝卜鲜肉等,已经叫人去买了,其他的都有了。”   小伙计自去生火,善怀心想先做两三碗,仓促中熬不了骨头汤,只能先试一试。   这期间,颜垂缨坐在堂中,又交代了随从几句话,随从便自去了,齐安一直不曾落座,此刻仍是规规矩矩垂手站在旁边。   颜垂缨淡声道:“齐爷,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知道我是谁吧。”   “不敢当,在颜大人面前,谁敢称爷。”齐安低头带笑回答。   他叫“大人”,自是认得了。颜垂缨却不动声色道:“实不相瞒,跟程家那孩子的关系是我杜撰的,只因向娘子对我有恩,我便也想投桃报李,齐爷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   齐安道:“是。大人乃是好意,这就行了。”   颜垂缨瞥向他,起初以为善怀是跟齐安“一路”的,先前才晓得不是,那……想到宫内那位从来不显山露水的老内侍,颜垂缨也不知他怎么忽然就转了性似的,怎么也学那些肤浅的内侍等,弄这种假凤虚凰的名。   但人家的事,颜垂缨不便多问,他只想要扶持善怀一把。   就如她先前曾对他的一样。   虽然她完全不记得那回事,更不晓得自己是谁。   日渐正午,灶下传出一阵阵喷香气息,烧火的小伙计不由猛咽口水。   善怀按着人数每人舀了一碗,那两个小伙计想不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善怀端了三碗出去,头一碗给颜垂缨,第二个给齐安,最后给颜垂缨的随从。   颜垂缨望着碗中之物,看着寻常,但闻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香浓之味,调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   麦粉的天然气息在舌尖晕开,仿佛一种来自田间地头的味道。   善怀不知他吃着怎样,忐忑道:“时间太仓促了,若有些高汤就好了……”   颜垂缨摇摇头,又舀了一口细品,胡椒的微辣蔓延,生姜的气味徘徊,八角在汤面里翻滚,让味道多了一份复杂。   他舀了一块面团,甚是筋道,咯吱咯吱,萝卜不算很烂,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每一种食材既有自来的味道,合在一起,又成了一种天然缠绵的口味。   颜垂缨不由扬眉笑道:“好,这已经是极好了。”   他的随从见他吃了,才敢尝一口,齐安也是同样,每个人不约而同都在脸上露出惊喜愉悦之色。   颜垂缨把那一碗吃的干干净净,两个小伙计不怕烫,早吃光了,看到锅里还有些,又怕主人要吃,就眼巴巴地在门口观瞧。   颜三爷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对善怀道:“东西已经妥了,你可会算账?”   善怀怔住,摇头。颜垂缨思谋道:“这里头的用料我都清楚,你虽不肯贵价,怕也不至于便宜到哪里去。”这里最贵的东西,乃是胡椒跟八角,而后才是鲜肉,那两样一加,成本便自然高了。   善怀不安道:“那可如何是好?”   颜垂缨方才吃的时候,心中已经盘算过了,当即道:“我给你出个主意,这个东西极好,你不如每天只做一锅,只要吃过的人自然知道好坏,你又有手艺,大可在店内再做点别的,那些喜欢吃的人必定会来点菜之类,这样经营下去就不算问题了,就算这热汤饼定价低些,至少也能抵得过了。”   这一锅里最少能舀出个二三十碗,起步的话,倒也还说得过去。   颜垂缨替她盘算了一阵,见时候不早,便道:“这里的钥匙交给你,这两个伙计是先前在这里的,还算勤谨,你可以使唤,若不喜欢就打发了,他们自然也有去处,或者以后你自己招两个打下手帮忙的,不可一个人忙碌,怕忙坏了身子。”   善怀连连答应:“三哥,多谢你替我打算。今日不去祥福里么?好歹见见大原。”   颜垂缨瞥了一眼齐安,笑道:“这两日忙得很,不着急。知道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才送他出了门,那两个小伙计先迫不及待地:“娘子,锅里的饭……我们能不能……”   善怀回头望着他们眼巴巴的,笑道:“去吃了吧。”   两人大喜,谢过之后,飞快跑去抢着吃。   齐安见时候不早了,就也道:“娘子,先回去吧……对了,这个……是颜三爷留下来,说是给您的。”   善怀回头,见桌上放着之前随从拿着的那个盒子:“什么东西?”   食盒打开,却见正是整齐的十二只滴酥鲍螺,四个粉色,四个雪白,四个点缀金粉的,善怀大为意外,这才知道原来颜垂缨先前在点心铺子那里,是为了买这个给自己当伴手礼。   想到大原喜欢吃,感激之余又有些高兴。   往回走的路上,齐安没忍住问道:“娘子,先前跟颜三爷有什么交情么?”   善怀摇头道:“没有,之前都没见过的,只是昨日偶然碰见,他说是大原的亲戚,我才知道的。”她自己说漏了嘴,却尚未察觉。   齐安知道善怀是个不会扯谎的,她说没有,自然就没有,那颜垂缨说的“对他有恩”是怎么回事?   又想问善怀为何竟想经营铺子,想到杨公公之前叮嘱的话,便没有再问。   两人返回祥福里,还未下车,门房赶着迎上来道:“齐爷总算回来了。”   齐安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之前学堂里来人,说是小郎跟人打架……把人都打伤了,叫快快去个大人解决事体,先前等不到齐爷跟娘子回来,已经派了几个出去找了。”   善怀跟齐安都变了脸色,齐安当即就要前往,善怀哪里放心,正好还未下车,当即调转马头,齐安领着往学堂而去。   大原就读的学堂,是唐谅牵线,属于京城内颜国公府底下的一处家学,因颜家乃书香门第清贵世家,家学渊源,官声一向甚好,所以他们府里的家学很被京城权贵们追捧,趋之若鹜,周围嘉定伯府,景泰侯府等都有家中子弟入读。   学中的这些权贵子弟们,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十二三了,众人已经厮混熟悉,彼此拉帮结伙,又加上都是出身不俗的,自然个个眼高于顶。   起初见大原来了,众人摸不透深浅,只纷纷地暗中打听大原的出身。   只因探听到是唐谅引荐,以为是武将勋贵之家的外亲,又见大原虽衣着寻常,但谈吐应对大大方方,远胜一些畏首畏尾的小学子,所以也不敢造次。   甚至有的学子见大原样貌出色,那一身虽是寻常棉布衣裳,但偏偏那小老虎十分出彩,配合他的人,更加好看,所以竟纷纷地主动攀谈,想同他交好,这才有了向大原求购衣裳的举动。   不料这日大原才到学中,便察觉气氛不太对头,先前两个给过他定钱要买衣裳的,也支吾着要讨回来。   大原知道事情有因,就把袋子里的银子倒出来道:“若想拿回去无妨,只告诉我缘故。”   那两人支吾不语,倒是那个没拿银子的小学子在旁道:“定钱就是定钱,给了就是给了,除非他自己违约赔付,我们岂能自己再拿回来的。”他说了这句,又对大原道:“我虽不要钱,但也不要衣裳了,他们说你是阉宦的假子,是不是这样?”   大原皱眉道:“是谁说的?”   那学子不语,倒是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起来道:“颜傾,何必跟他多言……什么东西,被戳穿了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大原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那少年索性拍着桌子叫道:“我说,一个阉货的假子,也配跟我们一起在这里读书?一身尿骚气,把我们这里都熏臭了!”   周围众孩童少年闻听,纷纷大笑。   大原脸上发红,怒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少年不屑一顾,望着他身上的刺绣:“竟还敢在身上绣老虎,倒是凭什么?先前还敢招摇撞骗,骗别人的钱呢,你们给我摁住他,给他扒下来!看他还敢不敢穿了!”   这会儿那之前开口的小少年、叫做颜傾的道:“景栎,这就有点过了吧?”   景栎喝道:“跟你没有关系,闪开!”   这会儿跟景栎一气的那几个孩童一拥而上,大原生气,他毕竟在乡下生活了许久,年纪虽小,还有一点力气,当即把其中一个撂倒在地,又跟另一个打在一起,凶狠的像是一头小老虎,竟丝毫不打怵。   谁知这些小学子不讲武德,竟一拥而上,其中还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又是常习武的,身强力壮,大原哪里抗得过,竟很快将他抓住了。   只是他一番反抗,倒是伤着了两个,其中一人被打中鼻子,鲜血迸溅,另一个被撞倒在地,磕破了头。   这番哄闹自然惊动了学里,一名老学究自内出来,询问缘由,见伤了两个,自然吃惊不小,急忙叫请大夫。   景栎众人众口一词地指认,说是大原招摇撞骗骗他们钱,被戳穿后恼羞成怒伤了人,叫颜傾的小少年待要开口,又被人拉住不许他说。   老学究只当是真,便叫人去请几方家长。   因齐安跟善怀不在祥福里,其他两方的家长倒是先来了,一看自己的孩子受了伤,大惊失色,又听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说是什么阉人的假子打伤的,更加七窍生烟。   若不是老学究在场,恐怕要先把大原痛打一番。   大原脸上也有几道伤痕,但他甚是硬气,就算老学究叫他道歉,他也不肯出声。   正在闹闹哄哄,善怀跟齐安到了,齐安上前询问情形,善怀看大原吃亏,忙跑到跟前,蹲下仔细打量他的脸。   大原之前一直强忍,见到善怀,这才不觉滚下泪来,看的善怀十分心疼。   冷不防旁边站着的正是那挑事儿的小少年名唤景栎的,望着善怀,不由嗤地笑了。   善怀转头看向他。   景栎把善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昂首道:“你就是他娘?就是跟那个死太监对食的妇人?啧啧,果然长的还不错,就是可惜……”   “你小小的年纪,满口说的是什么胡话?是你打伤的大原?”善怀皱眉问。   景栎道:“我说又怎么了,哪句说错了,”少年扫了眼齐安道:“哈哈哈,他不就是个太监么,没卵子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   善怀起初以为是少年骂人的话,听着不对,错愕之际,迟疑着回头看向齐安。   齐安原本正跟那老学究说话,这少年故意扬声,他自然听见了,跟善怀目光相碰,脸颊微红,透出些窘然之色,却敢怒不敢言。   善怀打量齐安的神情,这种神情她自然熟悉,耳畔轰然,一瞬间好似明白过来。   原来……   少年景栎却越发得意:“一个阉人罢了,还敢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假子送到这里来跟我们一起读书……也太看得上自己了,似你们这样的人,就该灰溜溜地躲起来,少碍小爷的眼……”   几个好事的小学童也跟着轰然大笑,被大原打伤了的那两个学子的家长趁机也七嘴八舌指责起来。   大原望着善怀,眼中包着泪:“我们回去吧。”   善怀握着他的小手:“别怕,有我在呢。”   她站起身来,望着小少年道:“你张口阉人闭口阉人的,你又有什么好的了?”   景栎一怔:“你……说什么?”   善怀道:“太监又怎么了,太监也是人,没卵子怕什么,至少比你没脑子的强上百倍。”   小少年的脸上顿时红了:“你这贱人,你敢羞辱我?”   善怀看着大原脸上的伤:“你自己羞辱你自己,你比他大多少,你就打他……你自己不羞,别人羞辱你不是应当的么?我不但要羞辱你,还要打你!”   她说话间,一把揪住少年的领子,不由分说啪啪地两个耳光甩了下去。   少年被打懵了,没想到她敢动手,头晕目眩。   旁边众人都震惊了,鸦雀无声,那两个受伤的学子的家长面面相觑,脸色骇然。   善怀道:“你这样满口污言秽语,不把人当人,可见你家里没教好你,我便教教你!”   少年白皙的脸上多了两面巴掌印,羞愤交加,叫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这个贱妇打死!”   齐安早在善怀动手的时候就赶忙跑了过来,此刻挡在善怀跟前,喝道:“小郎还是别动手,不然怕你会后悔。”   少年咬牙切齿,怒道:“呸,死阉人也敢来要挟小爷,给我打死他们,往死里打!”   齐安喝道:“景小郎,我是为了你好……”   这会儿跟随景栎的那些家奴们都反应过来,原先小学子打架、且是占了上风,自然用不上他们,如今好歹有了用武之地。   当下七手八脚地冲上来,齐安拼命拦住善怀跟大原,未免挨了两下。   那些人蜂拥而来,便要拉扯善怀,齐安怒道:“你们敢……”   就在这时,却听见身后一声怒喝:“该死的混账,还不住手!”   说话间,有人大步流星掠到跟前,长腿一抬,不由分说把挡在跟前的一人踹飞,一巴掌又扇飞了一个。   他来的很快,势若猛虎,其他两个尚未察觉,还自顾自去抓善怀,忽觉身后一阵凉风,两人后脖颈一紧,身不由己被揪住,额头相撞,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剩下几个人总算反应,吓得都纷纷后退,口中道:“十九爷……”   连那两个本来趾高气扬的孩童家长,也脸色大变,慌忙退后怕被波及。   善怀回头,却见来的正是景睨,满面怒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小少年景栎惊疑而又有些畏惧地望着景睨,口中唤道:“十九叔……”   景睨怒火未消,哪管他说什么,上前一脚踹去,将景栎踹的倒飞出去数丈开外,跌落在地。   齐安见势不妙,慌忙上前拦住他:“十九爷,别真打死了。”   “你闪开……”景睨抬手将他甩开,兀自指着景栎骂道:“狗养的,你仗谁的势,敢在这里胡作非为!我的人你也敢碰,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52]第 52 章:小景千岁,有了中意的枕边人。   齐安被景睨推开,却又有人上前及时拦住:“十九爷,别着急……问清楚了再罚不迟。”   正是唐谅。   先前学内派人去祥福里叫人,谁知善怀跟齐安都不在,祥福里不知到底出了何事,管事忙派人四处找寻。   谁知没找见两个,反而遇到了唐谅跟景睨,因为善怀今儿不到新宅去,景睨想先去看一看,顺便瞧瞧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之类。   景睨闻听大原在学里打了人,并不肯信。   他毕竟也是混过一段时候学塾,略知道些情形,一来大原年纪小,二来他是外地进京的,牵线的时候又是唐谅出面,里头那些鬼精的权贵子弟们自然目光如炬,岂会被这样又小又没有势力的大原欺负了?   而且大原也不是个傻到刚到新地方就主动挑事的。   必定是有人针对大原,那小子不知怎地伤了人,所以才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景睨猜到大原一定吃了亏,心中却一点不生气,反而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一大一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他却是很想看到那小崽子吃瘪。   景睨跟唐谅下马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祥福里的马车,他们都以为齐安既然已经出面了,那事情自然不会闹得很大。   谁知隔着院墙,隐隐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那里“死太监长死太监短”的叫唤,景睨便觉着有些不大妙。   唐谅突然道:“十九爷,您府里似乎也有几位小郎在此读书……”   景睨道:“不可能,我那些子侄都是规矩之辈……岂会如此没家教。”   这会儿便听见了善怀出声,竟打了那小崽子两巴掌,景睨意外之余,心里反而高兴,觉着打得好。   谁知景栎越发跳起来,竟要让人动手打善怀,顿时又把景睨的火点了起来。   正好来到了院门口,定眼一看,不是自己家的还是哪儿的,又见恶奴们围着齐安跟善怀,那小崽子还捂着脸不住叫嚣,景睨那火越发烧到天灵盖,不等唐谅开口,便猛虎下山似的。   此刻唐谅拉住他,景睨骂道:“跟你不相干,让开!”   又指着前方的景栎道:“狗崽子,我竟不知你在外头这样无法无天,给我滚过来!”   景栎被他一脚踹飞老远,昏头昏脑,几乎呕血,好不容易在几个奴仆的扶持下爬起来,听了这话,吓得发抖,面无人色,哪里敢靠前。   “老子的话也不听了!狗东西……看不把你的皮揭了!”景睨一肘把唐谅逼退,就要过去痛打。   守在景栎跟前的都是他的随行仆从,他若有事,他们自然也活不了,但叫他们跟景睨动手,却也没有那个熊心豹胆,当即都跪在景栎之前向着景睨求道:“十九爷,还请饶恕!”   就在这时,善怀上前,竟是从后将景睨拦腰抱住:“住手!别打了。”   别人的话,都像是火上浇油,只有这个声音,让景睨一愣。   垂眸看向腰间的手,只听善怀道:“他毕竟年纪还小,要打也不是这个打法,孩子们打闹,总不至于就犯了死罪,好好教就是了。”   先前善怀见大原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的破破烂烂,气上了头,要是大原年纪跟景栎相仿,善怀也不至于这样生气,奈何景栎已经十一二岁,这不是以大欺小么?而且还是以多欺寡。   且景栎显然是个被惯坏了的,当着善怀的面,折辱齐安,浑然不把人当人,这才把善怀惹红了眼,竟给了那孩子两巴掌。   但若是按照景睨这样的打法,就算是不打死,只怕也要落下暗伤,又见齐安跟唐谅都拦不住他,情急之下,才急忙拦腰抱住。   善怀这一下,却比齐安跟唐谅都管用。   景睨止步,回头看向她,这才又回神,忙掰开她的手,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有没有伤着?”   善怀轻轻摇了摇头:“多亏齐爷挡在前头,你们来的又及时,没吃什么亏。”   景睨磨了磨牙,又看旁边的大原,他方才气急,还没顾上细打量,如今一看,头发凌乱衣裳破烂,眼睛红红脸上带伤,凄惨的像个小叫花子,这些还罢了,最让景睨生气的是善怀做的衣裳被撕坏了。   “刚才谁动手了,给我出来。”景睨转身,环顾周围,又看向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学子们:“还有你们,谁动他了?统统滚出来!”指了指大原。   跟着景栎的那五六个人,除了唯一一个年长点儿的随从,其他的都动了手,先前被景睨或打或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刚才才缓过劲来,闻言都眼前一黑。   而那些原本跟着景栎一块儿趾高气扬欺负人的小学子们,见到景栎的惨状,又见景睨煞神似的,哪里禁得住,一边乖乖挪动步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一个哭,带的周围都哇哇一片。   景睨瞥着那哭成一片的孩童们,喝道:“都闭嘴!”   众孩童纷纷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哭。   其中那两个被打伤的小学子的家长,见情形不对,悄悄地就要走开,景睨喝道:“这会儿再走不觉着晚了么?再多走一步,就叫你们爬着出去!”   那几人吓得止步,其中有个妇人看景睨年纪不大、相貌极美,不知他的厉害,便嘀咕道:“是我们孩子吃亏了,怎么反像是我们做错了事,就算到了官府面前,也不是这样判案的。”   旁边一个男人慌忙喝止:“闭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景睨并不理,只瞥着大原道:“现在知道哭了?先前对着我倒是神气活现的,过来,把事情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叫他们都听听。”   大原吸吸鼻子,刚要开口,那妇人又咕哝道:“他是打人的,他的话如何作数?”   景睨眉峰一蹙,看了眼唐谅。   唐谅呼了口气,觉着自己实在不该跟着来,但凡这些事,总是要他去干,当即上前,二话不说,一巴掌挥在那妇人旁边的男人脸上。   那男人被打的嘴里冒血,眼冒金星,懵了:“我、不是我……”   唐谅笑的和蔼,道:“总归你们是一家子,我们爷又不爱见女人被打,故而……她多嘴少不得你受累。”   男人目瞪口呆,转头怒视妇人。妇人怕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出声。   唐谅体贴地问道:“还说么?不要紧,反正疼的不是你。”   男人的眼睛越发睁大,妇人慌忙摇头,紧紧捂住了嘴。   这会儿在景睨身旁,那老学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样,上前道:“这是……景家的十九郎君?不知你为何来此?”   他其实也端详了一阵,总是猜不透景睨在其中是个什么身份,若说为了景栎来的,怎么一上来就往死里揍。   景睨道:“打的是我家的崽子,我不该来么?”   老学究大惊,忙扶了扶鼻子上的玳瑁镜子,细看大原,又看向景睨脸上,迷迷瞪瞪:“是他?这……”   景睨啐了口:“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些学生在你这里,不好好调理教导他们,竟惯得他们拉帮结派欺负新人,若是只知道教学问不教做人,这颜家学塾也真是徒有其名了。”   老学究啧了声道:“先前已经说明白了,是他动手打伤了两人……”   就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老师,不是这样的,先动手的是景栎他们。”   景睨转头,却见说话的小孩儿,才只七八岁,倒也是粉妆玉琢的:“你是哪家的?”   那孩子道:“回十九郎君,我是颜家的颜傾。”   景睨笑道:“哦,是你们自己人,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颜傾年纪岁不大,口齿伶俐,说话也有条理,顿时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的清楚,景栎如何得知了大原是阉宦之子,如何率众欺负,如何先动手,大原又怎样反击的……都说的明白。   老学究听罢咳嗽连连:“胡闹胡闹,竟然如此。”   那两个被打伤的家长闻言,几乎恨不得原地挖坑钻进去。   景睨道:“有人觉着他在说谎么?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开口。”   哪里有人敢质疑?且都是事实,现场鸦雀无声。   景睨扫着地上跪着的一批人,又看着那些带着眼泪鼻涕的小学子,道:“我从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们这些但凡动过手的,打断一只手,从此给我滚到庄子上去。”   跟景栎的那些人面露苦色,却竟不敢求饶,因为知道虽然受苦,但确实已经算轻的了,至少没认真打残打死,只是从伺候小郎到发配庄子上,天差地远,但也不敢叫苦,只因一旦出声,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景睨又扫了一眼那年长的随从:“你小心,你是这小子身边第一个,以后他不学好,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那人慌忙磕头。   景睨又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学子们道:“你们这些小的,对我家崽子动过手的……”   小学子们听见他发配那些小厮随从,都以为自己也要被打断手,忍不住又要哭,景睨看向大原道:“你要怎么做?你来说。”   大原一愣,抬头看向景睨,目光相对,忽然意识到什么,便道:“这件本是因误会而起,而且我也没有很吃亏,如今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如就叫老师做主罚他们,要如何我都认了。”   这一句话说出,不仅那些小孩子们诧异,连老学究也讶异地看向大原。   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笑,仿佛不满:“哦,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们?”   小学子们闻听,都眼巴巴看着大原,唯恐他改口。大原道:“原本先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先生知道,自会秉公处置。”   这下,那老学究不由地也欣慰点头。小学子们望着大原,眼中纷纷流露感激之色。   只有景栎忍着疼,依旧惴惴不安,他年纪虽小,却很聪明,又知道景睨的性子,明白事情还没结束。   果然,景睨转向景栎,道:“方才是处置帮凶的做法,你却是罪魁祸首,我竟然不知道,府里出了个霸王,你……”   话未说完,景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景睨的腿哭道:“十九叔,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景睨看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蹭,眉头一皱:“滚开!”   不料景栎求生欲暴涨,抱得死紧:“我知道错了,十九叔大人大量,下次再不敢了。”   景睨低头看他这没出息的赖皮样子,恨得牙痒痒:“狗东西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从哪里学的这混账无赖的样子……还不放手,等我捶你?”   善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听见“无赖”二字,心头一动。当下不管他们叔侄,只又细看大原脸上身上的伤。   谁知景栎又道:“我原本不知道十九叔有了婶子,要早知道的话,我是万万不敢打弟弟的……”景栎一边哭喊,一边留意景睨的动作,看他提起拳头,即刻挪开,反而向旁边抱住了善怀的腿,口中叫道:“婶子给我求情,我知道错了,别叫十九叔生气了,他的手重会打死我的……”   善怀猝不及防,差点给他扑倒,景睨急忙过来扶住,一面瞪向景栎,一面却耳朵发痒,听他口口声声叫嚷“婶子”,面上凶神恶煞之色再也撑不住,看向善怀,嘴角扬起。   善怀也被这小霸王突如其来的“示弱”惊呆了,几乎没反应他在叫嚷的那些话,只惊愕于景栎这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变脸绝技,这还是方才对着自己那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小霸王么?   好不容易那声“婶子”入了心,忙又道:“不是,我不是……”   景睨只管扶着她,一边抬脚轻轻地踹在景栎肩头:“要死滚远些!”   这一脚跟先前那一脚相比,简直像是用脚摸了他一下似的。   景栎即刻借着这一脚,顺势往后倒下,捂着胸口,在地上滚动:“好疼……十九叔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打弟弟了……我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咳咳……”   善怀哪知道这样年纪的小少年,演技竟如此浑然天成,只以为景睨又伤着他了,忙拉住景睨的手臂,焦急地说道:“别再动手了!你要打死他么?”   大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方才他借着景睨的问话,故意在老学究跟众小学子之前卖了个大度,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若论起脸皮来,眼前地上打滚的这头,当真是世间无二登峰造极。   齐安跟唐谅等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唐提辖心想:这小子能屈能伸,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倒也有几分……某人的风范。   景睨本来还想如何惩戒景栎,被他这样一演,又见善怀着急,才道:“放心吧,总归打不死,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以后惹出天大的事来。”   这会儿颜家的颜傾走过来扶住了景栎,望着景睨,行礼道:“十九爷,《左传》里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十九爷就饶恕景栎这一次吧。”   景栎躺在地上,眯起眼睛打量颜傾,眼神闪烁。   从方才景睨突然现身的时候,景栎大吃一惊,起初以为他只是顺道来的,谁知竟口口声声说“我的人”。   景栎年纪不大,心眼极多,又是侯府长大的,哪儿是个简单性情。身为景泰侯府的人,景栎比别人更清楚景睨。   当初还只是总角之时,京城内来说亲的就络绎不绝,只是那段时间,景睨多半都住在宫内陪伴皇帝,那些人无机可乘。   等到了束发,常常回侯府住着,因他的亲事依旧无着,有些人又看他似乎到了知道人事的年纪了,便明里暗里、各种场合、用各色手段把些绝色的男女往他身旁送,存着什么心思便不得而知。   但景睨从不曾起过这方面心思,只是不理会罢了。   谁知期间,到底有几个不知轻重的男女,以为能拿捏他,想要近身行事,后果便是非残即死,从那之后,侯府里原先那些蠢蠢欲动的丫鬟们都安分了。   而这么多年,更不曾听闻景睨亲近过任何人。如今竟公然称说“我的人”,又跟那妇人如此的亲密不避讳……被她抱着腰,竟没立刻将她一把掐死,景栎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就是那“大原”,看着五六岁,不可能真是景睨亲生的……情况仿佛有些复杂。   但管他们是什么来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说两句好话保住性命、免受皮肉之苦才是上策。   景睨却看向颜傾,眼中流露赞赏之色,笑道:“你这个小子倒是不错,就是太文弱了些。”   颜傾正色道:“是,我家三叔也常常督促,叫我习武强身。”   景睨笑说:“你年纪虽小,却比我们家里这个混蛋沉稳百倍,他要有你一半,就没有今日这般事了。”   正说话间,外间脚步声响,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相貌堂堂,文质彬彬,下颌飘着一缕细髯,正是颜府的二爷颜廷毓,现任翰林学士。   颜廷毓上前,那老学究跟众人纷纷行礼,颜廷毓拱手示意,又向着景睨道:“适才听闻此间小学子闹事,特来相看,不料十九郎君亦在,不知何故?”   景睨跟颜垂缨的关系甚好,可对于他的两位兄长便一般了,当即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小辈失于管束,没想到连颜二爷都惊动了。”   颜廷毓早看到了一旁狼狈的景栎,又询问那老学究:“事情可查明白了?”   老学究忙道:“是……不过是误会而已。”   颜廷毓蹙眉,对景睨道:“既然是误会,十九郎君又何必下此狠手,毕竟是在学塾之中,一则对学子们不利,二则若真闹出意外,又将如何收场。”   “哦,马后炮都是……”景睨面色一哂,脱口而出。   景栎一听不好,恐怕节外生枝,忙爬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颜二叔,我、我没什么大碍,原本是我做错了事,十九叔教训侄子也是应当的,我以后断然不会再犯了。”   颜廷毓倒是有些意外,一时哑然,目光忽然掠过大原跟善怀,打量着善怀的衣着打扮,虽是貌美,却不施脂粉,也只是寻常衣裙,头上裹着帕子,甚至没有一件像样出色的首饰。   可虽然衣着朴素,偏偏有貂蝉之貌,西施之态,丽质天生,清婉动人。   颜二爷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位娘子是……”   大原抱着她,抢先道:“是我娘。”   善怀怔住,景睨本要开口,却被大原抢了先。   齐安忙道:“颜二爷……这位向娘子,是我们干爹请在府里掌事的,因这孩子是这个年纪,所以拜托了唐大人牵线,将他介绍到这里读书,给您添麻烦了。”   颜廷毓打量着齐安,似曾相识,听他言语温和,便“哦”了声:“原来如此。”这会儿颜二爷觉着,景睨自然是为了景栎而来的,至于齐安跟善怀,则是为了大原而来,他毕竟来迟了一步,没见过先前的情形,因此也未多问,只又看大原道:“可伤的要紧么?”   大原摇了摇头,颜廷毓吩咐老学究道:“今日的事,询问清楚了,参与之人,都要挨罚,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颜二爷是个醉心学问的人,只是听说家学有事,故而过来看看,如今见事态平息,自然不会追根问底,交代完毕后向着景睨一点头,自带人去了。   这会儿也是放学的时候了,老学究琢磨了半天,便罚那些先动手的小学子,每人赔偿大原五百钱,并向大原致歉。   景栎是个祸首,赔偿一两银子,同样要致歉,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对这个决定,众人毫无异议,小学子们如蒙大赦,叫自己的跟随来,除了其中两个,其他人多数都把钱交了,又向着大原认真致歉。   景栎自然也做的十足十。事罢,众学子家长急忙溜之大吉。只有颜傾又同大原说了几句话。景栎跟在最后,碍于景睨在前,便不敢多嘴,只偷眼打量。   出了门后,大原上了马车,善怀其后。齐安正要去扶她,冷不防景睨先一步到跟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在腰上一扶。   善怀回头见是他,抬手推了推,示意他不必。   景栎缩在门口,准备等景睨走了自己再出去,把这一幕看的明明白白,暗自咋舌。   怎么可能?十九叔竟然上赶着……而那妇人却仿佛不大领情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了他也不会相信。   景栎这会儿只盼景睨快点离开,自己必定飞一样赶回侯府,向府里众人告诉此事,他几乎能想象那些人脸上的神色。   正在端详,忽然见景睨似乎要上车,而车上,善怀探头,不知同他说了两句什么。   景睨动作一停,只抓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   善怀有些慌张,眉眼里透出几分愠色,赶忙挣脱开,自己进车内去了。   景栎呲牙咧嘴,无法置信。   这会儿那马车向前离开,景睨站在原地目送,等马车驶出十数丈,他才道:“出来!”   景栎本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听了这句,如被催命,却不敢不从,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讨好地说道:“我以为无人察觉呢,还是瞒不过十九叔。”   景睨冷道:“少跟我面前打马虎眼,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他面前,景栎还是太嫩了些,赶忙垂头道:“十九叔,我不敢的……回家后我定然一个字也不说,只不过,今儿的事情很多人都看见了,比如颜傾,他一定会回家说三道四,到时候给府里知道了,十九叔可别冤枉是我说的。”   景睨呵呵了两声:“人家颜傾还知道挺身而出为你说话,你却背地里捅他刀子。”   小少年嘴唇翕动,却不敢反驳,小声道:“没有捅刀子,只是说实话么……”   景睨道:“说实话自然好,如今你回去,就只管说实话。”   小少年疑惑:“十九叔,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儿怀疑景睨是不是在套路自己。   景睨淡淡道:“今儿的事情你看的很清楚,你说的也对,就算你回去不提,别人也自会提,倒不如你嚷嚷出去……”   “我我不会……”景栎真当景睨是在诈他,刚要表忠心,景睨负手道:“她就是我屋里的人,本来我想带她回府,只是怕她不习惯而已……但将来迟早晚都要进门的,难道我还怕你回去说么?”   景栎听他主动承认,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九叔,真的?她、她是……”   “她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出身,但我就是中意。”   景栎忙把心里的话咽下,连声道:“是是,那小婶子看着就、又貌美又温柔……十九叔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   小少年认真做戏,神态倒是透出几分真诚。   景睨微微一笑:“算你小子识相。行了,赶紧走吧……”   连这种最简单的奉承,他都照单全收了。   景栎心中震惊,只听景睨又道:“等等。”   少年一哆嗦,景睨瞥着他道:“以后对那小崽子好点儿,别整天想着欺负人,没出息。”   小少年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一个疑问涌出来,犹犹豫豫道:“十九叔,那个大原是、是你亲生的么?”   景睨扭头,没言语,眼睛瞪得大大的。景栎一看就知道自己又问错了,当下拔腿就跑。   背后,景睨望着景栎兔子般逃离的身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睨若有所思、喃喃道:“亲生的?孩子?孩……子……”双眼逐渐发亮。   祥福里。   善怀给大原把衣裳换下来,齐安送了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又查看身上的青紫,仔细涂了药。   大原爬上炕,把书袋里众学童赔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加起来竟有五两之多。   “这样倒也划算。”大原数着钱,拿了帕子包在一起,递给善怀。   善怀道:“你当这是做买卖?幸而没出个好歹……唉。”   大原道:“我其实没吃亏,就是气不过,他们人太多了,一对一的话我绝不会输。”   善怀无奈地看着他,大原迎着她的目光,小声道:“你不高兴了?因为我……说你是我娘么?”   “傻子,我是见你受伤。”善怀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想什么呢。”   大原忙抱住她,松了口气:“你没不高兴就好。”   善怀亲自去做了一碗红糖姜茶给大原喝,很怕小孩儿受了惊。见大原一直精神尚好,才稍微放心。   到了夜间,大原毕竟累了,练了几个字,温了一会儿书,就去睡下了。   善怀正在灯下刺绣,门口人影一晃,竟是齐安。   她正要起身,齐安急忙抬手制止,笑道:“我怕因今日的事,娘子心里不痛快,所以过来看看。”   善怀道:“都过去了,并没什么,就是又惊动了齐爷跟着受累,还几乎伤着。”   齐安笑着摆手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做奴婢的,自然要护着主子……”   善怀闻听,眉头皱起:“齐爷。”   齐安抬头,善怀抿了抿唇,鼓足勇气道:“我以前不知道,也许说错了话,您别见怪。”   “什么……什么话,怎么会见怪。”齐安隐约察觉她的意思,脸色有些讪讪。   善怀自然是因为不知他身份、在骡马市茶摊上怼那两人以及当时跟齐安的对话,怕齐安心里误会、不痛快。   她道:“我真的没觉着齐爷会是……”   齐安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们这样的人,都习惯了被人看不起,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善怀想到之前在骡马市那两人的污言秽语,又想到先前景栎那些刺心的话,眉头皱起。   以前善怀看社戏,经常出来个鼻子上画一块白的太监,扮作小丑模样,说话阴阳怪气。   她其实不大清楚,太监又有什么可笑的。   只知道经常有人说太监是“没根儿”的人,她还以为是说太监没有家。   后来跟景睨,通晓人事,再品那些混账胡话,稍微能想象出来“没根儿”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王碁意欲不轨,被她打了一下,几乎没把他打死,当时善怀还以为王碁那死去活来的架势是装模作样。   假如是真的,那“没了根”,又该多疼。   可是,倘若是有其他活路可走,又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又回想杨公公之前在县衙同她说起的话,她知道杨公公也是贫苦出身……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她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善怀说道:“我从没觉着该被人看不起。”   齐安愣神。   “齐爷,我说句真心的话……”善怀抬眸看向他道:“不过是残了一点罢了,就如同残了手断了脚,什么了不起,难道都不活了?难道就不是人了?大家不都是两个鼻子眼出气的人么?何况我真心觉着,残了身子有什么打紧,总比些残了脑子、坏了心的人强上百倍。”   齐安深深吸气,眼圈却红了起来。   善怀轻声道:“我不会说话,只是心里想什么……实在忍不住,齐爷莫要怪我。”   齐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异样,扭头道:“我哪里会怪娘子。”他定了定神,长叹了声:“既然娘子对我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有两句不该说的,想同你说。”   善怀有些诧异:“是什么?”   齐安道:“原本我不该多嘴,但实在忍不住,只想你知道,我打心里觉着是为了娘子好才这样……”   善怀忙点头:“您说。我听着呢。”   齐安眼里涌出些许暖色:“娘子不是京内的人,也不是朝中的人,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十九爷……在京内的势力,说句不夸大其词的话,但凡这天底下是他看上的,没有得不到的。”   善怀张了张口,又垂首。   齐安道:“今日你去见颜三爷,要开铺子的事,十九爷尚且不知道,对么?”   善怀点头:“我没跟他说。”   齐安道:“为什么?多半是你不想靠着他,或者你觉着……同十九爷不会长久,是不是?”   虽然外人知道此事的话,多半会以为是善怀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但作为两个人身边的,齐安很清楚,明明是景睨一直地贴上来。   善怀心里微乱。   齐安说:“对有些人而言,十九爷恐怕是比阎罗王还难缠的,但大体上也不见他怎么暴虐行事,之前杀的抓的,多半也是贪官污吏,为祸百姓的,不曾见他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所以你也不用格外怕他,更何况,眼下十九爷看着是真心喜欢你……且不说往后如何吧,就凭他对你这份喜欢,便已经是天下难得了。”   善怀低语:“我不想要……”   太猛烈的喜欢,让她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好像是平淡的日子里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或太烈的暖阳,总让善怀有些惴惴的。   “可他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不知道京城里多少人盯着他,有好些人挖空心思,把些绝色男女送到他跟前,可硬是不见十九爷好过任何一个……你是独一份儿的。”   善怀不知该说什么。   齐安道:“他年纪小,相貌好,又是这个身份,你管他以后怎样呢,只先把眼前这一段过好了就是了,我再说句不中听的,就算以后他的新鲜劲淡了,不似如今这般……你又有什么损失了?或者到那时候,你再求一求,他就肯放你走了呢?到那会儿你必定也有了足够的钱,天下之大,去哪里不成?是不是这个道理?何必闹得不快,倘若惹急了他,做出什么不测的事,那后果可是谁也无法预测的,何苦把眼下的好日子给白白毁了呢?不如顺其自然,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子是个实在人,只管好好想想我这番话。”   齐安去后,善怀望着面前烛光,微微出神。   先前离开颜家家学,景睨本要跟她一起回来,丝毫不避讳人,就要上车。   善怀只叫他自去做事,不必随行。   景睨看她似有顾虑,握住手道:“怕什么?也该叫他们知道了……若是知道,今儿也就没这回事了。”   善怀看他不以为然:“知道什么?”   景睨察觉她好像不太对劲,还要说什么,善怀已经用力撤回了手。   当初景睨说自己是比王碁大很多的官,她只当笑话,直到进京,一步步到今日,她终于有些明白景睨那句的意思。   越是如此,越是害怕。   当时齐安就在旁边,自然看的明白。   眼下这情形,确实比先前在乡下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   以前的她,心里眼里只有王碁,整日似乎都围着他转,如今不同了,她来了新地方,认得了这许多人……而且又有颜三哥相助,眼见铺子也能开起来了。   有好日子过,谁愿意白白地毁了呢。   假如不是景睨……她所想的平淡日子似乎正慢慢展开了。但她的日子,偏偏绕不开景睨。   这夜善怀很晚才睡着。   同样,京城内好几家深宅大院中的人,都辗转反侧,每个人都被白日颜家学堂里传出来的消息震得无法安眠。   ——小景千岁,有了中意的枕边人。   而有的人家所听说的是:小景千岁不仅有了枕边人,甚至孩子都五六岁了。匪夷所思。   这夜,景睨被留在了宫内,靖信帝的耳目十分厉害,傍晚便听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   皇帝有些按捺不住:“朕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妇人竟让你……不如明日,传她入宫给朕瞧瞧吧。”   景睨本来因为景栎无心的话,有了个前所未有的“奇妙”想法,却被皇帝绊住。   此时正又在皇帝的书架上找来找去,猛然听他竟对善怀感兴趣,心中警觉,两本书劈里啪啦滑落地上。   皇帝眼尖,竟见是一本《素女经》,一本《龙蜀经祈嗣全书》,前者倒也罢了,皇帝看着那“祈嗣”二字,倒吸一口冷气。 [53]第 53 章:跟颜三哥事发了   皇帝猛然看见景睨捧着的那两本书,无法形容心中的惊疑。   景睨年纪不大,之前又总是一派少年心性,除了习武就是在朝堂上咬人,就算侯府曾经想给他许一门好亲事,他也全不耐烦。   皇帝宠他,便由着他的性子,还以为他会一直都这样……   没想到转变的这样快,先是把自己的《秘戏图》偷偷拿走,如今更变本加厉了。   要是他只拿《素女经》倒也罢了,毕竟那是讲究阴阳和合的,可以理解为他想要“更上一层楼”。可是《龙蜀经祈嗣全书》,尤其其中“祈嗣”二字……顾名思义,“嗣”乃是“子嗣”之意,这本书虽也讲述了好些和合之法,但总体却是讲究如何绵延子嗣的。   只因为涉及玄虚之术,比如经文咒语之类,故而皇帝才留在此处。   靖信帝惊动,不由放下手中的御笔,起身转过来。   景睨因发现东西掉了,赶忙收拾,倒是有几分做贼心虚了。   靖信帝踱到他跟前,从他手中要抽出那本《龙蜀经祈嗣全书》,景睨握着不放手,靖信帝狠狠瞪他一眼,他才总算妥协。   皇帝瞅了一眼手中的书,没错儿……起先还怀疑自己眼花了呢。如今亲眼看着,倒还不如眼花的好。   “看这个?什么意思?”皇帝把那本书在景睨跟前抖了抖。   景睨笑道:“闲着无事看看罢了。”   皇帝眯起眼睛道:“你这个小子,才学会走路就想跑……不对,看你这混账模样,倒是想要先飞了。”   景睨翻了个白眼:“谁才学会走路,难道不兴我博览群书?”   皇帝点了点他,把那本书丢回去:“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听说那个妇人、有个儿子,你是不是觉着不是你亲生的,也想弄一个出来。”   景睨听他提起大原,却没有着急回答,反而转头看了眼在桌边伺候的杨公公。   杨公公跟他目光相碰,脸上泛出忧色。   景睨叹气道:“皇上,其实那个孩子,也不是她亲生的。”   皇帝扭头,笑容微妙:“哦?不是么?朕还以为你喜欢这种成过亲有了孩子的、故而不想要朕赏赐的宫女呢。”   景睨啼笑皆非,赶着把那两本书先塞进怀中,才道:“什么这种那种,我看上的是她的人。”   皇帝望着他的动作,不知该说什么好。   景睨却道:“皇上,可还记得宁王么?”   皇帝脸色微变:“嗯?好好地怎么提起他来了?”   宁王殿下身份特殊,算来乃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先帝的弟弟。   有一宗宫闱秘闻,说是之前皇祖在两位皇子之中,更喜欢年纪更小的宁王,一度想要废除先帝的太子位,传位给宁王。   宁王手足情深,跪了几天几夜恳求,皇祖才并未改立太子。而后先皇继位的时候,曾经许诺过,将来自己百年千岁后,会将皇位传给宁王,便是“兄终弟及”的意思。   可是……后来先皇驾崩,靖信帝继位,并没有宁王什么事。   宁王人在洛都,也一向安分,并没有什么怨恚之语,可是三年前,陆陆续续有人弹劾,说宁王串联朝臣,私藏甲胄,意欲谋反。   皇帝命人去查,却不知为何,人还没到洛都,宁王便已经举家自焚而死,就连当时才三四岁的小世子都一并罹难。   此事让靖信帝大为震怒,但人都死了,为时局稳固,便并没有大肆追查,只把洛都地方官员、并之前诬告宁王的几个御史,查明有身上不干净的,暗中料理了了事。   此后,皇帝感念宁王的仁善德行,又追谥了宁王为“仁敬皇帝”。   所以此时景睨提到宁王,皇帝立刻猜到事情不简单。   景睨看向杨公公,皇帝顺着瞧了过去,杨公公上前跪倒:“万岁爷容禀,是奴婢奉命前往永平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孩童,那容貌,却有些像是……之前的宁王殿下。”   “莫非那孩童……”皇帝看了眼景睨,心如电闪:“就是……就是跟着那妇人身旁的小孩子?”   景睨道:“我虽见过宁王殿下,却是很小的时候,早忘了他的样子,只是看杨公公神色不对,才留意到。”   皇帝定睛望着杨公公:“该死的奴才,为何不早说?”   杨公公苦笑道:“万岁爷,奴婢本来想查明白了再跟万岁爷禀告,难不成看到有个孩子有两三分相似就要惊扰万岁爷?那不成了谎报军情了么……更何况,之前宁王府查出的尸首,也有一具小孩儿的尸身的,原本没什么可怀疑……何况奴婢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究竟,只能权且把这件事揣在心里,若不是十九爷如今说起,奴婢还不知该不该告诉万岁爷呢。”   皇帝道:“怎么查不到?他的出身……他家里的人……”   景睨道:“这件事说来有些离奇,他是金沙县一个程姓地主老来得子,三年前那地主暴毙,家业败落,他就跟着寡妇回到了乡下。”   杨公公接口说道:“那程员外死后,家里的人树倒猢狲散,都不在本地了,竟只有这孩子跟那寡妇,竟无任何异常。”   皇帝皱着眉,目光闪烁,终于道:“你办事也这么糊涂起来,别人找不到,不现成的还有这两人么?不能动那孩子,那寡妇如何?一个妇人,难道问不出一句实话?”   景睨说道:“要能问出来,就不会这样为难了。皇上该知道廷尉那里有银针刺穴的本事,会叫人不知不觉中说出事情的真相吧。”   皇帝自然清楚,惊愕问:“结果呢?”   当时在金沙县里,景睨受伤先行同杨公公离开,唐谅众人随后。只是唐谅另有一件秘密之事,外人都不知道。   先前审问谋害景睨的乌萧之时,用了廷尉的招供秘法,因为关于大原的身世一直找不到其他线索,唐谅就冒险、趁着秦弱纤外出之时将她绑了。   为防止打草惊蛇,只在迷晕了她后,又用银针刺穴的秘法,只让人在那半生半死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说出最隐秘的实话。   谁知,那秦寡妇口中说的,都是些令人听不懂的离奇之谈。   那会儿唐谅因担心兹事体大,屏退左右,只他跟杨公公身边一个心腹。   那心腹询问秦弱纤大原的来历,秦弱纤说道:“什么来历,那不过是个讨人嫌的孽种,不重要的角色罢了,他本该死了的……”   问为何“本该早死”,秦弱纤道:“他掉进河里,本该淹死,可偏偏没有死……真是奇了,都怪那个蠢笨东西,我告诉她那法子可不是真叫她救人的,该死……”   唐谅不知道有这件事,但他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个,便又问:“那大原是否你亲生的?”   秦弱纤说道:“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与否么,毕竟那小崽子眼睛毒的很,他不把我当娘,我自然也不把他当儿子……”   既然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是亲生的了。但听她的语气偏偏古怪。   唐谅问道:“他为什么不把你当娘?”   秦弱纤恍惚道:“许是他觉着我不疼他,不如那个蠢笨东西。”   唐谅明白她口中“蠢笨东西”多半是善怀,杨公公的人却不知,正要问,唐谅拦住,只问秦弱纤道:“你可知道什么最要紧的秘密?”   沉默了半晌,秦弱纤说道:“我知道剧情,其他人统统都是炮灰,我才是他的白月光,注定躺赢……”   唐谅跟杨公公的人对视,都觉着这个女子好似疯了。说的什么不通的糊涂鬼话。   最后唐谅单刀直入:“你跟宁王有没有关系?”   秦弱纤回答:“什么宁王?大概也是个不重要的炮灰吧……”   虽不解,还是把秦弱纤所说一字一言都记录明白,秘密地送到京内。   这些事杨公公知道,景睨也知道,但他们望着那书册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却也有一种那女人仿佛不正常的感觉。   其实关于大原落水的事,没有人比景睨更清楚,又看秦弱纤的供词,景睨大概知道她是何意。   但其他的话,却也在他理解之外了。   杨公公把随身带着的记录册子递给皇帝。   皇帝见他身上带着,就知道他确实没有隐瞒之心,只怕是在找机会禀告。过目后,自然也云里雾里。合上册子问:“那个妇人如今如何,是还关着?”   杨公公道:“因为担心有别的牵连,以免打草惊蛇,问话之后就放过了。那妇人自身并不知晓曾被人审问过,也未惊动别人。”   底下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是——那妇人近日也跟人上京来了。   皇帝思忖半晌,却也了解了杨公公跟景睨为何不上报,这完全没有任何真凭实证。这妇人的话又离奇荒谬,古怪的很。   “看样子,朕需要亲自见一见那孩子了。”皇帝喃喃说道。   这日,大原休假,善怀正好领他去了骡马市。   昨晚上她想了半宿,今日带了大原来,让他帮忙点看昨儿颜垂缨叫人送来的东西等,又叫看店的伙计去粮油铺子一趟,要昨日送东西的单据。   那掌柜虽得了颜垂缨的吩咐叫不必算钱,但既然人家问了,想必要有个明细,因而也给了。   善怀拿了后,见竟有七两银子,吓得她差点拿不住那张纸。   又询问那小伙计这店铺的租金几何,是否知道,小伙计倒是伶俐,说道:“三爷的话,叫娘子随便用就是了,开张了之后再做打算,这会何必着急。”   于是善怀就叫大原写了个单据,先把昨日的食材等物的银子写明是借颜垂缨的,最后落了款,写了自己的名字,只等颜垂缨来便交给他。免得不明不白的。   可巧不到正午,颜垂缨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做好了的匾额,拿进来给善怀过目。   大原在旁看着,见那字体峻拔而隽秀,格外出色,写得是:向娘子食铺。   颜垂缨笑道:“这个名字可好?我没问你,自作主张写出来叫人镌刻了。”   善怀看着那“向娘子”三个字,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虽不是全名在上面,但已经足够“招摇”,她脸上红红的道:“不知该怎么相谢三爷。”   颜垂缨道:“何必,你不嫌弃就是了。”   善怀忙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借据,双手递给他,颜垂缨不知何物,低头看了会儿,望着她的签字,面不改色笑说:“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先收着,只是千万别着急,先前说过万事开头难,只等以后再说。”   善怀昨夜把颜垂缨带的三色鲍螺拿出来给大原吃的时候,就告诉了大原,说是遇到了他的远亲,算是舅舅之类。   大原心里有数,便并未说破什么。   如今见到颜垂缨,又看到他写的那一笔字,字如其人。   又知道他为了这店铺,颇为费心,因此越发不会揭穿了。   他便只叫“舅舅”,并不说别的。颜垂缨望着他道:“我叫人买了点鞭炮,等开张时候点起来,你去拿两个玩儿吧。”   大原十分欣喜,跑出去捡炮仗玩去了。   两个小伙计陪着大原出门,店内无人,善怀说道:“我看楼上一时用不着,心想或许可以搬来这里住着,不知能不能。”   颜垂缨道:“这里任凭你用,自然不必询问别人。只不过……我听闻那孩子如今在颜家学堂读书?若搬过来,距离就远了。却不方便。”   善怀踌躇中,颜垂缨笑道:“却不急,前些日子我听闻学堂里说,要开夜书,若有些家住的远、或者家里不便的孩童,就可以住在学里,吃住全免。”   善怀听到这里才反应:“三哥,那个、那个学堂该不会是你们家里的?”   颜垂缨笑眯眯地望着她:“可不是巧了么?我原来也不知道,昨儿才听说的。”   善怀听他说“昨儿”,顿时想到昨日那一场大闹,便沉默下来。   昨日颜垂缨回家,他的侄儿颜傾便将学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颜垂缨其实早知道大原在自己家的学堂,但听颜傾说景睨竟然亲自去了,景栎还叫那美貌妇人“婶子”,这着实惊到了颜垂缨。   他知道善怀在祥福里,便以为善怀是跟了杨公公的,而且他了解景睨的性情,所以想象不出,景睨会跟善怀有什么交际。   若不是还相信自己的小侄儿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几乎以为是小孩儿胡说。   颜垂缨屏息,又一笑道:“你愿不愿意让那孩子留在学堂里?其实你放心,这规矩不是新才有的,颜家向来注重教育之事,几十近百年都是如此,资助贫寒学子、吃住全免之类的事情也从来都在做。不单单为了一个人。而且这两日就会请国子监德高望重的大儒亲自教课,所以以我的意见,最好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颜垂缨这番话倒不是虚言假套,颜家确实很在意教育,历年来也资助过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好事做尽,此时本朝中就有得益于颜家教育的朝臣,影响深远。   善怀听他一一说来,又听说国子监的大儒,自然心动,只顾连连点头:“我没什么见识,自然都听三哥的。”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啪”地一声响,又听到孩童嬉笑,原来是大原点了一个炮仗,引动了街上的孩子们围了过来。   善怀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人来人往,耳畔听颜垂缨道:“有一件事,也许唐突,只是我心里实在疑惑,少不得问一问。”   “三哥想问什么?”善怀转回目光。   颜垂缨看着她,她低眉顺眼的时候,便似婉约仕女图画,可当这么略带惊奇地抬头凝视着人的时候,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浮现浅浅的天真,实在可爱可贵。   “昨日……学堂里发生的事我听说了些许,好似是……景、十九郎也去了,你认得他?”   善怀眉峰微蹙,眼眸低垂。   颜垂缨心中一叹:“你跟他……是如何?”   外头孩童的叫声仿佛停了停,颜垂缨目光转动,瞥见铺子门口处,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不用多看,只扫见了缎袍袍摆上绣着的山水图纹,便知来人是谁。   只不知为何,他站在门边上,未曾入内。   颜垂缨心中微动,刚要张口转开话题,只听善怀道:“十九爷是贵人,现在……也不过只是认得罢了。”   门口的人影一晃。   颜垂缨缓缓吸气,心头转念,索性道:“我听闻他似乎对你颇为不同……难道没有什么打算?还是他们看错了。”   “十九爷的性情,我……我也难说。”善怀本能地不想谈论这个,转开头道:“三哥,你说挑个黄道吉日,不知可有了么?”   颜垂缨正要回答,只听门口道:“哦,什么黄道吉日,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撩袍摆,迈步走了进来。   善怀惊得起身,把凳子都撞的一晃,颜垂缨却早就知道,依旧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   景睨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把袍子往旁边用力一甩,刷地发声,甩出了几分怒气。   善怀见他一步步走进来,像是山雨欲来似的,简直想要后退,又勉强止住。   此时颜垂缨方站起来,向着景睨迎着道:“没想到京城也是这样小,处处都叫人碰见。”   景睨止步,目光从善怀身上挪开,瞪向颜垂缨:“是啊,我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三铁监察……镇日在忙这些了不得的惊人大事!”   颜垂缨一笑:“说话别带着气,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十九郎君,竟然也认得向娘子。”   景睨道:“你们御史台无孔不入的,怎么竟会才知道?”   颜垂缨哑然道:“大概是灯下黑了吧。”   他一向深知景睨为人是个最骄矜而不近女色的,就算知道景睨是跟杨公公等一起回京的,他宁肯怀疑是杨公公临老发癫不正经起来,也不敢相信,竟是这小景千岁动了凡心。   明明各处嫌疑,却因为一个“先入为主”的“不可能”,全都视而不见。   甚至颜傾口口声声跟他说景睨同善怀亲近,他还心存怀疑呢。   直到如今,望着景睨眼中流露的类似于妒火跟醋意交织的冷色,颜垂缨才终于没什么疑惑了,彻底“死心”,这感觉不亚于眼见唐三藏还俗开荤了一般。   景睨负在腰后的手握紧了些。   先前他总算出了宫,宫门口处,却是侯府派来等候的家奴,说老太君请他快快回去。   景睨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昨儿的事情传扬开来,府里等着他回去给个交代呢。   他此刻满心只想着快点去找善怀,哪里肯回侯府,只把那些人随意打发,可侯府来人是被下了死命令的,叫他们务必请十九爷回府,一时左右为难,还想跟着景睨,却到底被他喝退。   谁知来至祥福里,竟扑了个空,齐安也不在。   景睨起初还当善怀是出去逛了,自己去到房里,却见桌上除了针线等物外,还有一个长长的木盒子。   他看着眼生,打开,却见里头有三个滴酥鲍螺,一个白色,一个粉色,一个金粉的。   只是看着那奶油仿佛有些化了,自然不是今儿新鲜的。   不知为何,景睨猜到这应该是给自己留着的。   他原本不爱吃这些甜腻口的,这会儿一反常态,拿了那个白色的咬了口,虽然奶油有些稀软了,那奶香气味在口中晕开,仍旧叫他有些醺醺然。   他吃了一个滴酥,自己躺在炕上,从怀中拿出书来又看了几页。   景睨从来不爱读书,这几日却一番常态。   眼前渐渐发花,把书放下,却见自己那小老虎还摆在桌上,便拿过来抱着耍弄。   谁知屋外两个丫鬟经过,因不知道他在这里,便道:“向娘子出门去了?怎么这回没叫齐爷陪着。”   另一个道:“想必是路熟了,自然就不必了,就是好像不知在忙什么……昨儿一去就是一天。”   “好像还是去了骡马市,那街上的三色滴酥鲍螺最是好吃,昨儿我去伺候,桌上一整盒十二个,还分给了我三个呢……听向娘子说,是遇到了小郎的亲戚,特意给小郎带的。”   “向娘子倒是大方,那三色鲍螺可贵着呢……”   声音渐渐远去,景睨坐起身来。转头看看桌上那食盒,越看越是可疑:“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正齐安回来,听说他在,慌忙来见。景睨坐在炕上,一言不发,把食盒往跟前推了推,沉沉地盯着他。   齐安立刻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当下不用景睨询问,一五一十就说了颜垂缨的事。   齐安说的虽然是实话,又担心景睨因而对善怀有些什么,便道:“颜三爷交代奴婢,说是娘子之前对他有恩,故而想要扶娘子一把,奴婢见他倒是一片好意,娘子又信他,便也罢了。”   景睨心中恼恨,为什么有这种事,他竟不知道……但他又不愿意质问齐安,毕竟,这种事本该是善怀告诉他的。他虽然不悦,却也不会无端地拿齐安撒气。   又问了地方,景睨直接往骡马市而来,他一般不大往这种地方走动,只隐约记得曾经来过一回,街头上龙蛇混杂,景睨行在此间,引得行人店家纷纷侧目。   直到听见爆竹声响,又发现了路边儿上引着一群孩童点炮仗的大原,景睨磨了磨牙。   此时大原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舅舅,我能再拿几个炮竹么?”   只顾玩乐,嚷完后才发现气氛不对,又看到景睨在场,大原睁大双眼:“你怎么来了?”   景睨正心中有火,闻言回头:“哦,这里人人都能来,只有我来不得?”   他心情不好,又冷笑了几声,不饶人地说道:“你这小崽子倒是能耐的紧,认了娘不算,又认个舅舅,你还认上瘾了呢,怎么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你亲戚?”   大原忙闭嘴。   颜垂缨笑容温和,出面打圆场道:“罢了……别赌气。”又对大原道:“只管去拿吧,只是小心些,放的时候离远点。也别惊伤了路人。”   大原却不走,只看向善怀,善怀叮嘱道:“别走远了,就在门口。”   景睨见状,心里更是泼了醋,又似烧了火,道:“原来我说的话,竟不如后认识的人管用……你们倒是有什么深情厚谊的渊源,这么一见如故合家亲了似的?”   善怀毕竟以为颜垂缨真跟大原有亲,听了这话,微怔。   刚要说,颜垂缨摆摆手,走到景睨身旁拉了他一把。   景睨没好气地挣开:“说话就说话,别来拉扯,我做人光明磊落,不像有的人鬼鬼祟祟。”   颜垂缨笑道:“你若赌气不听,我走就是了。”   景睨哼了声,才同他来到院子里。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善怀拿了一块抹布,擦那些才送来的桌凳,一边留心看外头,见两人站在梧桐树前,同样的眉眼出色,简直如同明珠翡翠,相映生辉。   颜垂缨不知说了些什么,景睨的脸色倒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些。   善怀见状才松了口气,又到门口打量大原,见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颤动着香、去点那地上的炮仗,又喜欢又害怕,试试探探,几个孩子环在周围,也都一脸紧张、   善怀歪头看着这幅天真无邪的场景,不由也笑了。   正看着,颜垂缨从身后走出来,道:“我还有事先去一步,稍后再来,你若有吩咐,只叫伙计们去粮油铺子,他们都会解决。还有……”他看向大原,说道:“我正要回家里去,不如且顺路带了这孩子过去?”   正大原又放了一个,小孩儿们纷纷拍手交好,大原满脸红光跑回来问:“我放的好不好?”   善怀擦擦他脸上的灰,便说了叫他去颜家读夜书的事,大原的脸一下子哭丧起来:“什么?晚上都不能回来?我不去。”   他抱住善怀不肯撒手,善怀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心也软了,一时说不出话。   不料颜垂缨道:“若不好好读书,将来也没出息,你难道想一直这么厮混,不想让向娘子轻快些?以后能靠着你过上好日子?”   大原闻言,抬头看向善怀,脸上的颓丧慢慢散开,终于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善怀见他这样懂事,反而有些心酸,蹲下来擦擦他的脸道:“反正相隔不远,你要是想回来,就叫他们送你回来……我有空也自去看你。好么?”   大原用力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深深吸气:“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颜垂缨带了大原去了,两个小伙计忙入内打扫整理,善怀忽然想到景睨,跑到院子里一看,并不见人,心想难道他走了?   她转了一圈,去往灶下、柴房,甚至把梧桐树后都查看过了,果真无人。   疑疑惑惑地上了楼,探头打量,冷不防窗户旁传来他的声音:“真是出息了啊,知道闷声干大事了。”   善怀探身看过去,却见景睨坐在窗户边上,方方正正的二楼的窗子,窗板子垂落,用一根木棍支着,光线明明暗暗。   他坐在上面,俊美的眉眼,半明半昧,更像是被框起来的一副画儿了。   只是从这个位置,自然轻易地能把下头院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想来方才自己在下面团团转地寻他,都给他看的清楚明白,他竟没出声。   善怀止住步,提醒道:“你小心些,那窗户有些老旧,别掉下去。”   景睨仰头,意兴阑珊似的说道:“你还管我死活呢?”   善怀吁了口气:“十九爷说的什么话。”   景睨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向着她走来,善怀见状,不知怎地就想夺门而逃,才退后还未转身,就被景睨一把抱过去,抵在墙壁上。   “为什么……”他贴近,低声逼问似的。   善怀左顾右盼,挣脱不得,恨不得把身子嵌入墙壁里:“什么为什么?”   景睨道:“为什么瞒着我?你的事,外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还想干什么?嗯?”   原先他心里确实生气,只是颜垂缨一番解释,加上他也相信颜垂缨的人品,火渐渐淡了,只仍旧不舒服。   可是坐在窗户上,望见善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竟又去梧桐树后端详,难道他还能隐身不成,他又觉着好笑,其实只要她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偏偏她不肯抬头。   善怀略有些结巴:“我、我因觉着这是小事……不、不用惊动你……”   “学会搪塞人了?”景睨眯起双眼,听出这话有口无心。   “没有……”善怀歪着头不敢看他,恳求:“我们到楼下坐着说话好么?”   “为什么要去楼下,我偏要在这里。”   太近了,善怀嗅到他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淡香,不知是香囊,还是衣裳上的熏香,或者……什么都不是。   “想什么呢?”景睨看她眼睛转来转去,总不看自己,便捏住下颌令她抬头。   善怀身不由己,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被他幽深锐利的眸子注视着,越发不安:“做什么?”   景睨道:“昨儿我叫你去新宅子……你说身上不舒服,结果却跑来这里呆了一整天!你把我的心意当什么?”   昨儿善怀确实扯了谎,身上是有点不爽,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只是刻意地不想去看什么新宅子。   景睨眼睛里似有火光:“我是怜惜你,你倒不怜惜自己,身上已经都好了么?”   善怀一惊:“没、没……”   “你学会了说谎,”景睨缓缓道:“我如今……有些不相信你的话了,这可如何是好?”   临街的房舍,街市上的说话声十分清晰,甚至能听见行人跟小贩的讨价还价响动,骡马经过发出的喷鼻的声音。   颜垂缨临走前叫抓了些炮竹,给那些跟大原一起玩耍的小孩儿,时不时地还有“啪啪”地鞭炮声传来,夹杂着孩子们一阵阵的轰然大笑。   楼下忽然又有小伙计说道:“这匾额要不要先挂上去……娘子呢?”   善怀张了张嘴,想要应声,谁知景睨忽然低头,竟是吻住了。   他像是刻意报复,又如饿极似的,唇舌都被缠咬的隐隐生疼。   善怀心底一阵阵发麻,那些话也被他搅的支零破碎,不复存在。   顷刻,景睨稍微离开,唇齿之间,却只隔着一寸:“先前颜三问你……我同你之间如何,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咻咻然,仿佛是愠怒中的猛兽,蓄势待发,咄咄逼人。   善怀被他气势所骇,又才被堵的喘不过气来,一时哪里想得起来:“什么?”   景睨看着那樱桃泛着水光的唇,真想就把她一口一口吃掉,他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你说跟我之间……不过什么来着?只是‘认得’?好个‘认得’……那这是什么?”   景睨身姿挺拔,垂首之余稍微躬身,重又吻落。   手上并不清闲,掌心压着后腰,七八分的力道,将她往身上摁近过来。 [54]第 54 章:哪哪儿都好,爱不忍释   善怀同景睨相处久了,渐渐地也有了经验,只一靠就察觉不妥。   她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怎么他就这么容易的会立起来,弄出一副很难看而让人无法忽视的样子。倘若之前在王家的时候,王碁也是这样的话,她也不至于后知后觉到那种地步。   善怀心里明白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可收拾,自己身上可还没有全好。   她想出声阻止,那些声音却被压迫的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听着反而更添了可疑,竟似是情生而迎合一般。   善怀心慌,不敢再出声。   因为经验虽浅薄,教训却很深刻,之前的经历告诉她,这声音不会叫景睨停手,只会叫那家伙更张狂。   景睨垂眸:“怎么不说了?”   手掌在摩挲,游弋,时不时地还要用几分力试探试探,只觉着哪哪儿都好的无可挑,叫人爱不忍释。   “什么?”善怀好不容易能够喘气儿,又感觉到那只手在逡巡,只觉着自己变成了毛虫,被顽劣的孩童拿着小棍一戳,便要蛄蛹扭动几下,可总也逃不开,简直没了脾气。   景睨不错眼地看着善怀,明明没有涂脂粉,脸颊上却自然地晕红,因为方才一番,更红的欺倒桃花。   他不由地咽了口唾沫,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挑唇,复又垂首,似亲非亲:“这只算做是‘认得’么?原来我费尽心思白干了那么许久,只换了这两个字?”   想到先前善怀跟颜垂缨对面坐着,那垂眸婉然的样子,竟仍有莫名的醋意涌动,只觉着她这般可喜可爱的神态,只该他看,除了他谁也不行。   尤其想到自己差一点也被“灯下黑”了,心下懊恼。   要不是及时发现这个地方,还不知道颜老三能干出什么来。   善怀没空听他说什么,暗暗地将手抵住他的金镶玉连环革带上,试图隔开距离。   景睨早就察觉善怀在悄悄地把他往外推,只当不知道,也不动作,却在她觉着已经安全些的时候,才用力把人又揽回来。   也不避讳了,撑起的袍子被她一压,顿时贴敷下去。   反而引得他一时仰头,眯起眼睛,猛然吸了口气。   善怀重新被景睨箍住,眼见他猫捉老鼠一样,只得放弃无谓的抵抗。   抬头,正望见他扬首之时近在眼前的脖颈,肤色如玉,喉结滚动。   少年凤眸微闭,丹唇轻启,看着竟……   她原本想要说什么的,猛然见着这样的情形,哑然失语,心跳陡然加快。   “啪”地一声炮仗炸开,一阵吵嚷从外传来,有人道:“小心些,别惊了骡马……”   又道:“把你们的骡子看好,别撞着孩子。”   声浪袭来,嘈嘈杂杂。   善怀猛然惊醒,急忙低头不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你先回去好么?”   景睨哼道:“我这情形,怎么回去?你惹的事,你来灭。”   “我哪里惹……”善怀还未说完,对上他的眼神:“总之,这里真不成。你听听外头的声响……”   景睨道:“声响怕什么,横竖没人看见。”   善怀觉着他真是越来越放肆,肆无忌惮,不……应该是他一向如此,从未改变。   “这里随时都会有人上来,而且、我身上还没好,不行。”   景睨听前一句,还不以为然,听后面一句,半信半疑:“真不行?你昨儿也说身上不自在,可是呢?还不是跑的欢。”   善怀决然道:“那个不一样,是真不成。”   景睨掂掇着,犹豫,心想若真是那样,却不能因一时贪爽快而伤了她身子。   可他如今到底也是“读过书”的人了,坏主意多的是。   “那……不如跟昨夜一样。”   善怀眼珠瞪圆:“不行!”声音不觉提高,又忙降低下来,恼羞成怒地说道:“快不要胡闹了……那晚上弄了多久你难道不知道?”   难怪善怀手酸,那家伙又难掌握,又难伺候,而且也不是伺候一两次就能完事。   景睨就跟狗崽子一样,吃了一顿还想一顿,就算撑住了或者不饿,也得不住嘴地蹦跶哼唧,十分缠人。   对上善怀瞪过来的眼神,景睨抿唇:竟不太好骗了。   “一回就行了。”他流露出委屈的神色,竟然以退为进:“我又难受起来了,你难道真想看我这么出门么?街上的人还不笑死我了?”   四目相对,又偷偷垂低:确实不像话。   善怀狠狠一颤。   她没法儿狠心拒绝,同时也担心惹恼了他,真要不管不顾起来又怎么办?   她又不是没领教过,心有余悸。   又听他说的“可怜”,那物事骄横霸道的,晴空白日就这么出去,怕是要骇死人。   善怀叹气,低低道:“真的只一回?”   景睨忙道:“当然了,骗你我是……”   善怀咬着唇,又瞪了他一眼,景睨对上这个眼神,心里欢快起来,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室内重又寂静下来,只有或轻或重的呼吸。   外头的声音倒是清清楚楚,男女老少,犬吠驴叫,身临其境的,简直像是在大街上似的。   善怀紧张而吃力,桃花似的脸上都冒出汗来,耳畔渐渐有极细的水声。   上京之后,自然不似先前在乡下,没有再下过地,也没做过什么粗重活。   只偶尔擦擦桌子,顺便做些针线活之类细巧功夫。   手稍微比先前养的要细腻了些,不似以前那么粗粝,但上面的薄茧一时半会儿自然消不了。   偏是这样独一无二的手,笨笨拙拙地掌握着他,竟让景睨有一种通身战栗、情难自已的飘然之感。   只是善怀毕竟初尝此道,并不娴熟,时而没轻没重,时而不上不下,弄得他更加难熬。   这里又不比先前在祥福里,没有夜晚那几个富裕时辰给她慢慢地来。   可善怀自己也心急,时不时还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之中仿佛有几分幽怨,似乎在抱怨他为什么还不好。   她可不知道,那无辜微嗔的眼神对景睨而言意味着什么。   景睨觉着自己不干点什么的话,简直将要死了。   当即探臂,将她转了个身,推在墙壁上。   善怀背对着,莫名其妙,顿感惊慌,以为他又要强来。   正要开口,景睨于耳畔低语:“别怕,不会伤着……”   他的目光向下,一寸寸。   善怀先前在乡下劳作太甚,加上从小饮食匮乏,虽然别人……比如王碁看来,她身段丰润的很不像话,但实则已经算是瘦削的了。   毕竟她天生如此,只是因为腰格外细,就越发显得别处之尤美了。   可在祥富里养了几日,又颇得了润泽,却比先前在乡下更出落的很出色了。   景睨垂眸,眼底火光缭乱。   本来还有些话要质问她的,可是在这个情形下,似乎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景睨是直接从宫内出来的,外面穿着一件云锦的团花罩甲,底摆绣着江崖海水纹,里头却是一件玄色织金窄袖马面褶的曳撒。   此刻从旁将大摆撩起,花锦堆叠挽在臂间,随着起落款款摆荡,就仿佛兜了一春的花儿在怀中,绮丽靡盛。   善怀一手颤颤地搭在板壁上,一手捂着嘴,唯恐出声。   她不知景睨又从哪里学来的招式,这样稀奇古怪。   又想这样的话也好,只恐怕又弄脏了衣裳。   胡思乱想的空隙中,她时而看向身侧半敞的窗户,时而又看向那只是虚掩的房门。   日色从敞开的窗户底下爬进来,明晃晃的,那些街上的声响也一览无余传入耳中,心跳到嗓子眼。   只不知何时,耳畔仿佛听见一点……有些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善怀只顾闭上双眼微微吸气,那声响如同一点雨丝落在水面上,倏忽不见。   而几乎就在此时,小楼临街的窗口之下,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望着屋内那被红绸蒙着的匾额,方才因小伙计搬动,绸子滑落,显出上面的题字。   那人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行字,口中缓缓念道:“向、娘、子……食铺。”   此人气质儒雅,相貌清俊,身着一袭蓝色道袍,头戴黑色文士巾。   竟正是王碁。   王碁盯着那几个字,不由颔首赞叹:“好字。”   “向娘子……”旁边一人疑惑地接口,“这里也有姓’向’的?竟跟嫂嫂一样……这姓很常见么?”   王碁正在欣赏那极佳的字体,闻言皱眉:“什么嫂嫂,都已经和离了,也不知道改口。”   原来他身旁的,竟是王渼。   王渼忙笑道:“是我一时忘了……哥哥只管看这匾额做什么?”   “你哪里知道,你只看写的什么,却不知,这字竟是上乘难得一见的。”王碁嗤之以鼻。   王渼略有些诧异:“这字……难道比哥哥的还好?”   “呵呵,”王碁哂笑,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字也比不上,只道:“这字很有大家风范,就是可惜……好好地竟然来做这种替人写匾额的营生,委实地有些斯文扫地了。”   王渼眨了眨眼,这才明白,当即道:“既然这样,许是哪个不得志的读书人,没能耐出人头地,就只能做点这样的生计了。毕竟不是人人都似哥哥一样登科中举的。”   “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倒也不必说了。”王碁又呵了声,面上却隐约透出一丝自得。   说话间,王渼探头向内看去,却只看见两个伙计正在擦桌搬凳,又瞥了眼那“向娘子食铺”,心想必定是巧合,善怀怎么可能会在这京城里开一家食肆呢,倒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先前善怀离开金沙县后,王碁起初不知道,他因身上各处是伤,几乎无处不疼,又怕自己的手有个不妥,只管在家里保养。   一直四五日,浑身上下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才露面。   他养伤的时候,王渼在外探听,因那日县内城门口的响雷骚动,也知道景睨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县里。   王碁得知,心中欢喜:煞星终于走了。   只是他因为恼了善怀,故而不想听见有关她的事,何况善怀又非名人、她的去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无人张扬。   因而直到王碁回了衙门,才自同僚们口中得知,善怀竟仿佛是跟着那老公公去了。   王碁心中暗恨,心中寻思:“听说那是个太监,而太监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她可真是疯了,竟然脸面都不要了,不明不白地跟了个太监。”   只因那日在县衙跟王桓打架一事,衙门里人尽皆知,又因跟善怀和离,此刻听闻善怀跟着太监走了,王碁总觉着衙门众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古怪。   其实众人没有别的意思,奈何王碁自己多心,竟想:“难道他们觉着,那贱妇宁肯跟着太监也不肯跟着我么?真是混账,都是混账。”   又听说王桓竟不在衙门,却是被调到了什么城防营,王碁虽然诧异,却也不愿意去相见。   这日,忽然想到了很久没见着善礼了,当初本来想让他给善怀施压,让善怀乖乖回来,谁知竟一去不复返了似的。   当即来到了同庆楼,果然见善礼在里头忙碌,见了王碁来到,微怔之下,忙上前行礼:“妹夫……”那个“夫”尚未出口,忙又打住了:“王教谕。有礼了。”   王碁一笑,表面依旧云淡风轻,似乎无事发生一般,善礼引着他来到二楼雅间落座,亲自奉茶。   屋内无人,王碁才道:“一向不见舅哥……咳,可还好么?”   善礼干笑:“还行,承蒙牵挂着。”   王碁颔首,作势吃了一口茶,才道:“你可知道了……你妹妹离开县里的事了么?”   善礼见他来到,就知道必定会提此事,其实按善礼的看法,他本该去见一趟王碁的……但又不知见了王碁该怎么开口,索性没去,此刻垂眸道:“是,已经知道了。”   王碁假意苦笑道:“我本来还念着夫妻之情,想着若她回头倒也罢了,谁知她竟性情大变似的……竟跟着个太监去了。”   善礼起初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吃惊地抬头:“太监?”   王碁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善礼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心里想到当日景睨的言谈举止,容貌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太监。   王碁皱眉,忽然想起善礼不是衙门中人,外人的话,自然不可能看出那什么公公是太监,当即一笑道:“原来你不清楚,倒也罢了,到底是她自己想不开,宁肯去攀附个老太监,不知所谓呀。”   善礼听见“老太监”,心中一动,便猜测王碁说的应该不是景睨了。   他想起善怀说过,王碁不知道景睨跟她的事,便又低下头去。   谁知他这举动,在王碁看来,简直像是羞愧难当的样子了,王碁见状,心里反而好过了些,装模作样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可笑,她对我那样绝情,我还有些担心她以后如何自处呢。”   善礼皱眉想了想,含糊应付:“妹……王教谕,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事到如今,只能算作是彼此无缘了……”   王碁颔首,又吃了一口茶,环顾周遭问:“你在此做的还好?”   从上回景睨来后,善礼在同庆楼自是如鱼得水,简直说一不二,近来又想着把善仁带来,让她在灶下帮厨,至少也能多一份收入。   但善礼不便提起景睨,便只胡乱点头:“还成。”   他这样语焉不详,王碁便觉着他是害怕自己会不叫他在这里做了,毕竟是自己的人情,才把善礼弄来这里,如今大家不是亲戚了,只怕善礼是担心。   王碁心里这样想着,面上淡淡一笑,道:“虽然说我们夫妻情浅,但我也不是什么狠心无情的人,你还是在这里安生做着就是了,毕竟还有一家子要养。”   善礼只能勉强微笑。   王碁当初本来想利用向家人让善怀回头,谁知道到如今地步,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却也不用赶尽杀绝,他毕竟是个精明变通的性子,越是这种情形,越要显示自己的“胸怀大度”。   何况他自觉已经见到善礼这幅“羞愧无状”之态,自然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而且他对这位昔日的舅哥,确实观感一向不错。   正在此时,善礼迟疑着问道:“教谕可知道……先前县衙里有一位、小郎君?”   王碁愣神,一提起“小郎君”,他心里如有针刺,自然知道是景睨,只不知善礼怎么晓得此人。   “嗯?是有一位,日前已经离开了……怎么了?”   善礼模糊问:“呃、先前扫见了一眼,不知是什么人?”   王碁一听,便又了然,毕竟景睨那个模样气质,除非是瞎子,不然的话,是人见了都要惊啧。   当即只笑道:“那人啊,不可说,总之不是我们能招惹得,听闻知县老爷都要避让其锋芒呢。还好已经走了。”   善礼暗中倒吸一口冷气。   王碁道:“我这次来,一则探看,二则,过两日我就要进京了,若是你妹子也在京内,我也会留心她的去向,倘或她……不如意之类的,或许我也会适当照拂一二。”   他心里把善怀的遭遇想的极惨,又想在善礼面前扮圣人,故而刻意把话说的动听。   善礼心中忐忑,忌惮景睨,又不敢把实情告诉王碁,听他如此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也不敢拂逆,横竖他如此说,对于善怀也没甚坏处,于是道:“如此,实在多谢教谕了。”   王碁最喜欢人家对他感恩戴德,弄得他如高高在上一般,见善礼在自己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心里更是愉悦,当即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倒也不用多言了。”   原来王碁因为先前屡屡受伤,自己的名声又仿佛在县衙里受了损,加上善怀跟太监离开的事——虽说知县夫人有言,善怀是去当差做管事娘子的,可他有点心病,总觉着人家都用异样眼神看自己,于是索性打算提前进京。   一则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好生读书备考,二则进了京内,或许可以提前拜会名师,打点人脉之类。   回到家里说了此事。杨老太这段时日一直都住在县内,却觉着比在乡下更受用了,听闻王碁要上京,几乎也没忍住要跟着。   王碁自然不可能带上老娘,又说需要弄个小厮随行,端茶递水抬书箱之类。杨老太闻言,立刻有了主意,便让王碁带上王渼。   她有一笔账,毕竟接下来天气越发冷了,就要猫冬,庄稼地也没什么可干,与其让王渼在家里闲着,不如让他陪着王碁上京,还能省钱,一举两得。   王碁本不愿意,奈何老太唠叨,王渼也有意去见见世面。王碁转念一想,王渼毕竟知根知底,万一找的小厮不好,倒也是麻烦,于是答应。   至于秦弱纤,这段日子被杨老太磋磨的不成,简直被她当成了丫鬟,动辄呼喝指使,秦弱纤又不能当着王碁的面跟老太对打对骂,虽说她会演,到底也吃了不少委屈。   杨老太又严禁秦弱纤跟着王碁上京,唯恐这狐媚子扰乱了王碁读书,可秦弱纤知道自己留下的话,更活不出来了,暗中打定了主意。   知县众人听说王碁要提前进京,纷纷告别,知县又相送了银两。   虽然夫人不看好王碁,但科考的事,也说不准,多一个人脉自然比少一个要好。   本地又有些士绅等人,也各有相赠,因而王碁的手头倒也颇丰。   王碁跟王渼前脚走了一日,后脚秦弱纤便假扮男装,偷跑出门跟了上去,气的杨老太跳脚大骂,幸亏前一日她把老三媳妇叫来了县内,婆媳倒还有个照应,唯恐坐吃山空,还是先回乡下去了。   王碁来至京城,打听房价,贵的令人咋舌,虽然囊中还有些钱,但此时刚是冬月,若到次年二月,至少要备两三个月的钱,加上先前秦弱纤半路追上来,故而竟要管三个人的吃嚼。   在小客栈盘桓了两日后,总算在骡马市周围定了一处小院子,定了契约先租住三个月的,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钱了。   今日王碁跟王渼出来闲逛,看着骡马市中热闹,倒也有趣,不知不觉来至这吃食一条街上,只不过眼睛看的撑死,肚子里已经空空。   此时王碁瞥着那匾额,道:“这小店子倒也有些眼光,只冲她请的人有这么一笔好字,想来做的东西也不会差,改日等开张了,倒要来光顾光顾。”   王渼也早饿得吞咽唾沫:“是啊,就是不知道做的什么吃食。”因“向娘子”三字,不免又想到善怀的手艺,“哥哥,我们去买点儿吃的吧。”   王碁点点头,正要走,忽地仿佛听见一声响动从楼上传来。   他抬头,却见二楼窗扇向外支着,却并无人,再听,那声响也没了。王碁只当自己错听了,又见王渼早兴冲冲去寻吃的,便也迈步跟上。   屋内,先前景睨早在要发作的时候,便掏出一块帕子搭在前面。   一整块上好的厚棉缎被打的湿湿的,却不曾弄脏善怀的衣裙。   景睨稍微整理,放下裙子,意犹未尽地将她拥在怀中。   亲了亲她汗湿的鬓发,景睨低低笑说:“得亏你是’认得’我的,不然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痛快了一回,竟还没忘记这回事。   善怀怕他又故态萌生,便挣开道:“现在总算可以走了?”   景睨后退两步,似随意般来到临街的窗户边上,往下看了眼,回头道:“你简直比那登徒子还要寡情,转身就要赶人。”   善怀忙着查看身上,假装没听见这些话。   景睨又走到她身旁,握住肩头道:“说真的,为什么你跟颜三说,我的性情难说?我对你不好么?”   善怀只跟颜垂缨说了这两句话,竟都被他抓住了不放,目光瞥过去,见他罩甲的襟摆没有放好,便抬手给他拨了回来:“十九爷对我当然是好的,我心里知道。”   景睨听了这话,又看到她的动作,心里便熨帖了:“你早说这句,就没事了……”扫了眼周围,道:“你爱弄这个,就弄吧,只有一件,不可太过于劳累了。”   他还记得善怀曾说过,白日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应付那种事,会很累,他可不想自己成为那个让她很累的“晚上”。   见善怀点头,景睨又道:“还有,以后有什么事,不许找颜三,不许瞒着我,要告诉我。”   善怀张了张口,终于说道:“只是觉着,三……三爷应该比你更习惯做这些事。”到底学乖了些,那一声“三哥”及时改了“三爷”。   在善怀看来,比如昨日,颜垂缨能够叫人送粮油过来,因为他知道这些,可若是景睨……他哪里晓得?这倒不是小看他之类,而只是觉着各有其司罢了。   景睨却也并没有纠结此事,只说道:“行吧,你先忙,我傍晚过来接你。”   “不用……”   景睨却不理她的拒绝,一摆手,竟自从窗户口翻身落到院子里。   善怀慌忙扑过去查看,却见他已稳稳落地,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抬头见她张望,景睨一扬首,笑容初绽,鲜明生动。   善怀忙缩回身子,摁了摁心口。   只转身要下楼的时候,却见他的那块帕子丢在旁边的筐子里,那里本是些收拾出来不要的东西,预备扔了的,那上好的柔雪缎跌在里面,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且说景睨从院子里踱步出门,两个小伙计只当他一直在院里,倒也没在意,何况先前颜垂缨是怎么相待景睨的他们都看在眼里,哪里敢多嘴。   景睨来到门口,望着长街方向。   善怀先前听见的那一点动静,自不是凭空而有的。   景睨的耳力自然比她好太多,虽然在那种时刻,依旧听的真切。   有趣的很,京城这样大,那个家伙偏生跑到骡马市,骡马市四条街,他偏偏来了这里。   这街上那许多的店家,独独就站在了善怀的食肆外头。   这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孽缘。   景睨笑着摇头。   站不多时,亲卫小天快步而至,原本小天是陪着他来的,因不想打扰,便自去别处了,估摸着差不多了,正好赶上。   景睨垂首对小天低语了几句话,小天微怔,继而点头,往前疾步而去。   又有亲卫牵了马儿来,景睨上马,转往相反的方向。   转瞬黄昏,华灯初上,夜风渐冷。   善怀把二楼上收拾了一番,又吩咐了小伙计们,才出店门,冷风嗖嗖,不由搓了搓手。   正要往祥富里回去,就见一辆马车得得而来。   那车驾似乎华丽非常,善怀心想许是什么贵人经过,便忙往屋檐底下退了一步,准备等车先过再走。   谁知那马车不偏不倚停在门口。   善怀愕然,抬头,却见景睨掀开车帘,向着她招手。   灯影下,少年的眉眼舒展,仿佛万千星光凝聚在眼中。   小天自马背上飞身跃下,放置了脚踏:“娘子快上车,外头冷。”   善怀道了谢,才入了车厢,便给景睨拉入怀中,张手将她的团住:“冷么?”   马车重又向着街外驶开,善怀本有些冷,被景睨拥着,比抱着火炉还受用些,隐约想起来,便问道:“这车好似不是祥福里的?”   “当然不是,这是侯府的……”   善怀怔然:“什么?”   就在此时,耳畔隐隐听见外头有嘈杂的声响,仿佛哪里争执,隐约有人喧哗,叫苦连天道:“怎可如此糊涂行事……无缘无故捉人,放开……”   善怀觉着这声音耳熟的不像话,正要去窗口看看,景睨将她又抱了回去,而耳畔低语:“府里老太太想见你。”   “老太太?”善怀一惊,只顾回头看他,竟没心思再管外头的动静:“我、我不去!”   马车跑的快,其余那些响动很快都给扔在后面,依稀不闻。   景睨望着她有些惶然的神情,替她把鬓边一缕发丝掖到耳朵后面,道:“别担心,有我陪着你。” [55]第 55 章:入侯府   侯府里催的急,景睨心想这会儿怕不是最好时机,便抽空回去了一趟,本来想挡下,或者再过些日子也好。   谁知老太君只说:“你不带人来,那只能我这老骨头去看她。你自己端量着办吧。”   这么些年,他好不容易有了个人,老太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人品,一来把把关,免得是那等轻狂浮浪的狐狸给他迷了心,若真的品性不佳,就要提早打发了;二来更为了瞧瞧景睨喜欢的人物是什么类型的,或许……以后挑正室的时候,也可以往这上面靠。   景睨见善怀似不乐意,便道:“只回去看一眼,然后我们就去新宅子。”   车厢里挂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宫灯,里面的的烛光照在透明的琉璃上,泛出水波般的光影,光芒氤氲落在脸上,格外动人。   善怀转头,跟景睨目光相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道:“若真的要去,至少叫我回去收拾收拾。我忙了一整天,总不能这样灰头土脸的去见人。”   景睨是无可不可的,听善怀这样说,自然满口答应。   幸而祥福里距离景泰侯府也不算太远,又是顺路,只拐了个弯便先到了。   善怀见景睨要跟着,便道:“你在外头等一会儿便是,我要换衣裳。”   景睨只得止步,就在厅上等着。   齐安这边,因下午就得了景睨告知,叫他不必去接,心中正有些猜测,见两个人回来,他也顾不得跟景睨寒暄,只先跟着善怀到了里间。   因上午被景睨“逼问”,说了善怀跟颜三爷的事,齐安有些惴惴,可是打量善怀并无异样,便小声道:“先前十九爷来,看到了那盒滴酥鲍螺,问起娘子的行踪,我……便告知了。”   善怀见他有些不安,便笑了笑道:“不打紧,横竖迟早晚的他都会知道。”   齐安松了口气,也随着一笑:“我是担心十九爷那个脾气……没事儿就好。”忽然想起来,“怎么他不进来,难道……还要出去?”   善怀垂眸:“他说府里的老太太要见我。”   齐安一惊:“当真?”   善怀点头:“所以我先回来,心想至少换一件衣裳。”   先前在金沙县做的两套衣裳,第一套是月事弄脏了拿去洗了,第二套又被景睨弄脏,是以今日身上穿着的,乃是她旧日在家里的家常衣裳,是最少穿、看起来最新的一套褐色麻布衣裙。   在景睨眼里,并不觉着如何,但这是要去见他们府里的老太太,就算不为别的,应有的礼数也是该有的。   丫鬟送了热水,善怀稍微擦洗了一番,换水洗脸,又用梳子沾了些水重新拢了头发,翻看带来的包袱,只剩下知县夫人给的那两件。   虽然夫人说是她的旧衣,但却显然是没怎么穿的,其中一套更是簇新的棉质衣裙,淡鹅黄衫子,浅绿下裳,领口跟衣摆绣着细碎小花,极其精美。   善怀从不曾穿这样容易脏的颜色,但除了这个,只有一整套灰蓝色素罗缎的,织做蝴蝶暗纹,虽色调暗沉,但颇见华贵。   手指抚过,能感觉到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擦过细腻的缎子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音。   时下除了地主富户等,寻常农家哪里能够穿得起绫罗绸缎,也不似她的身份,善怀无奈一笑,只得换了第一套,因没有相应的包头发的帕子,就只找了一根红色发带,把满头青丝稍微系起来而已。   才打开门,善怀一愣,却见景睨正站在门口,揣着手等候,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眼中不觉透出惊艳。   善怀道:“那两件衣裳都洗了……没有别的了。”她不想让景睨觉着自己在刻意如何,又担心自己不衬这样娇嫩的颜色。   景睨许久不曾开口,只是望着她,善怀不很自在,便转向齐安道:“齐爷,我这样会不会失礼?”   她只是用水洗了脸,脸上还带着些水汽的润泽,眉眼越发鲜明,清凌凌的,明明没有描眉画唇,偏偏自有光彩照人。   齐安毕竟是宫内出来的,知道那些贵妇名媛等素日都把化妆当成一件大事,很想跟她说说,让她也装饰装饰,可是被她明澈的目光一扫,满心的话都消散了,只道:“不失礼,我觉着是极好的……”不由地说了这句,才想起来不能冷落旁边这位爷:“十九爷觉着呢?”   景睨不言语,只走到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腕道:“走吧,老太太有年纪的了,睡得早,不能再耽搁了。”   他没再看善怀,只拉着她往外就走。   善怀不明所以,仓促中回头看了齐安一眼,齐安双眼含笑,向着悄悄地摆了摆手。   只在望着两人身形离去,齐安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总觉着这一去……不知如何,心里不安。   景睨不敢再多看善怀,之前在县内,见她换的那紫花棉的裙子,稍微有些许亮色,都已经叫他双眼发直,印象深刻了。   此刻见她换了这一套,鹅黄柳绿,色泽淡雅,更衬托出十分的人品来,他竟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   直到上了马车往侯府方向驶去,景睨都不曾言语,善怀几乎疑心他不喜欢这套,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景睨叹道:“好好地不该换什么衣裳,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善怀问:“你慌什么?不好看?还是不适合?”   景睨无奈笑道:“别问了,再问就下不了车了。”   善怀疑惑,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竟仿佛心有灵犀,当即屏息静气,也不再跟他说话,只静静地坐在另一侧,透过风掀开的车帘向外打量。   从祥福里往景泰侯府的路,一概是极宽阔的大道,虽然入夜,路上却也是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善怀只在进京那一夜看过京城的夜景,却不曾晚上出来过,此刻不由地又看的入迷。   正瞧着,心底忽地想起一个声音。   善怀一惊,猛回头看向景睨道:“是了!先前我好像听见了……”   景睨正自默默地运功调息,总算把那一丝不知怎地又窜上来的邪火压了下去,闻言睁开双眼:“听见什么了?”   善怀迟疑着,终于还是说道:“是、是王碁的声音。”此刻她猛地想起,从骡马市上车出了街口的时候,曾听见外间有人吵嚷,当时就觉着甚是耳熟,直到方才才想起来那是谁。   景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袍,先前他回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又换了一身墨绿色暗织金的圆领袍,竟跟善怀那裙子颜色有些相合了,他便微笑道:“是不是的,都没什么要紧,横竖他不会来打搅你。”   善怀见景睨云淡风轻,又想了会儿,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虽然王碁要参加明年二月的春闱,但此时来京似乎太早,而且就算他来了,又哪里这么凑巧就给她撞见了。   善怀自然不知,她并未听错,先前那叫嚷的人,正是王碁。   王碁先前同王渼两个前去买吃食,只觉着这京城花花世界什么都好,就是吃穿用度太过废钱了。   之前就算在县城内,一屉小笼包也不过是十几文钱,最贵的几十文,但在这里,连最便宜的馒头都是两文钱一个。   王碁偏偏又吃不惯馒头,加上天冷,寻思吃点汤汤水水的,便找了个面馆,要了两碗素面,偏偏这里的素面分量并不算很大,王渼吃完了自己这碗,只觉着半饱,王碁叹气,便把没吃完的推给他。   王渼风卷残云,把两碗面的汤都喝光了,临走之前,王碁又想到秦弱纤还等着,便买了一屉小笼包带上,加起来就将近一百文了。   两个人沿路往回走的时候,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奶香浓郁,王渼见什么都新奇,哪里能错过这个,循着香气找过去,却见是一家点心铺子,门口还有人排队。   王渼陶醉地闻着那气味,对王碁道:“哥哥,这是什么,好香的气味。”   “别透出这幅没见识的样子,”王碁觉着丢人,又知道这里的东西必然很贵,便道,“赶紧回去吧,纤娘怕是要饿坏了。”   王渼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谁知走了几步,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点心铺子里走出来,王渼双目圆睁:“那不是纤姐姐么?”   王碁本来不以为意,听见他叫嚷才回头。   此刻暮色四合,但距离不远自然看的清楚,站在铺子门口的确实正是秦弱纤,手中捧着一个纸包。   王碁还未做声,王渼先撒腿跑了过去:“纤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秦弱纤正嗅着那纸包里的甜香气,略觉沉醉,猛听了这句,吓了一跳,赶忙把纸袋合起来:“啊?你……你怎么……”一抬眼,看到王碁站在不远处。   王渼道:“我跟哥哥带了包子给你,还担心你饿坏了呢,你怎么……是买了什么?”他眼睛放光,盯着秦弱纤手中的袋子。   秦弱纤心中一沉,只得说道:“我等的不耐烦,又饿了,就想出来找找你们,看到这里人排队我也好奇,就买了……这三个……想回去我们分了吃。”   王渼喜不自胜:“什么好东西,我看看!”不由分说把袋子躲过去,低头看时,见是三个不算很大的鲍螺似的,一个粉色一个白色,还有个闪着金光。   这会儿王碁也走了过来,正听见他们的话,微微皱眉道:“又胡买什么,已经给你带了包子了。”   秦弱纤道:“我见着实在新奇,又想咱们也从没吃过,就……狠狠心买了这几个,何况排了半天的队,什么都不买,平白叫人耻笑。”   王碁因在外头,不便多言,便看向那纸包,谁知王渼已经掏了一个出来,满目惊啧:“这是什么?”   “这是……滴酥鲍螺?”王碁到底有点见识。   冷不防旁边一个排队的拿腔作调地说道:“这家的三色鲍螺是最有名的,你们这些外地人,能够吃上一个,也不枉进京一趟了。”   王碁不乐意听这话,哼了声走开,王渼已经迫不及待,把手中那个白色鲍螺咬了口,只觉入口即化,满口奶香,把他香的几乎撅过去,当下几乎顾不上说话,三口两口,竟把那个鲍螺吃的干干净净,兀自舔手指头。   秦弱纤在旁看着,十分气愤,她本来一样一个,下血本买了三个,想独自品尝,谁成想正好遇到他们两人。眼见王渼毫不客气吃了一个,她眼珠一转,赶忙把袋子拿过来,对王碁道:“碁哥,我特意要了一个最贵的金粉的,你看……这兆头也好,就祝你开春后独占鳌头,如何?”   此时街灯点亮,美人含笑,手中托着那点缀金粉的滴酥鲍螺,王碁心中本是不满的,见状,气却消了,接过来道:“你有心了。”   秦弱纤紧紧攥着袋子里最后一个,唯恐王渼来抢,对王碁道:“我还没吃过呢,你快尝一口看看怎么样。”   王碁颔首,虽然觉着在大街上吃东西有些不太斯文,但那鲍螺金光闪闪,加上他也确实想尝尝滋味,当即低头便要吃。   岂料正在此刻,迎面一人匆匆而来,正好撞到王碁,他的手一松,鲍螺扣在脸上,奶油跟金粉涂了满脸,眼睛一时都看不清了。   那人忙道:“对不住。”说了一声,一溜烟不见踪影。   王碁大怒:“混账东西……”忙着去擦脸上的奶油,王渼也吓了一跳,不由叫道:“该死,走路不长眼睛!白白浪费了……哥哥别动!”不理王碁还眯着眼,自顾自把他领口上一块儿大些的鲍螺拈了放进嘴里。   秦弱纤在旁看着,又气又叹:好不容易买了三个,如今一个进了狗肚子里,一个白糟蹋了。   谁知正在这时,迎面一人带了两个巡街官兵跑来,指着道:“就是他们!我的钱包必然在他们身上。”   王碁还在擦脸,尚未反应,王渼品着鲍螺滋味,试图感受金粉的味道,一无所知。   秦弱纤疑惑,左顾右盼,以为他们指的是别人。   谁知两个官兵上前,其中一人喝道:“都站住!”一把将她手中的袋子夺过来,低头一看不是,竟扔在地上,喝道:“搜!”   秦弱纤双眼睁大,满是心疼。那官兵却不由分说扑上前来,王碁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奶油:“你们干什么?”   不料一个官兵在他身上一摸,竟从他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道:“这是什么?”   那领着官兵来的人大叫:“可不正是我丢了的!果然被这些小贼偷了来!”   官兵们闻言,顿时围住三人,先把王渼双手剪了,王碁意识到不妙:“胡说,谁偷你的钱包了……少冤枉人!”   谁知众兵丁全然不听他解释,很快把三人齐齐押住,推推搡搡,直接带到了五城兵马司所属的西城牢狱。   王碁一路呵斥,声音几乎都沙哑了,力气消耗大半,怎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直到进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闻到那淡淡的血腥、腐臭,霉烂气息,听着那些低吟哀嚎的响动,才终于醒悟过来:“我乃是今科举人,上京来参与春闱的,你们怎能随意胡乱捉人?”   “举人”的头衔,在金沙县里或许管用,可是在这京官遍地走的京城里,又算什么呢。   领头的小统领仿佛见过大场面,竟哼道:“就算你是状元,犯了法也要被拿下,叫唤什么?”   王渼哪里经过这个阵仗,只顾发抖,秦弱纤也已慌了,好东西没吃一口,竟又喜提牢狱之灾,口不择言地说:“我们没偷东西……就算是有人偷了,只拿一个就行,总不能把我们三个一起捉了。”   王碁转头看她,匪夷所思。   秦弱纤忙道:“王郎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总该有个人在外头打点之类。”   那统领道:“胡说,你们三人是一伙的,谁也逃不脱。”   当即叫了女监的狱卒来把秦弱纤带走,秦弱纤叫道:“王郎救我。”   王碁咬了咬牙,一路走来已经想通了,必定是那撞了自己的人趁机把荷包塞到他怀中:“我是被冤枉的,先前有个人撞了我一下,还把我的滴酥鲍螺撞在脸上……必定他才是偷儿!”   统领理也不理,扭头就要走。   王碁气的发怔,望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又看向周围,监牢阴暗,栅栏后横七竖八躺着些囚犯,也不知生死,简直如在地狱般。   若真不由分说给关在这里,莫说功名,恐怕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王碁打了个哆嗦,情急之下忽地想到一个人,便叫道:“等等,你们这里是兵马司是么,我有,我有认得的人!”   景泰侯府。   景睨先跳下地,抬手扶着善怀下车。   门口处几个门房小厮齐齐过来行礼,口称“十九爷”。景睨不理会,同善怀一块儿入内。   善怀没进门的时候,便抬头端详侯府门口,头一次看到这正经的公侯门第,那巍峨气象非同寻常,心中隐隐震惊。   等进了门,才知道何为“庭院深深”,举目四顾,只见各处都悬挂着灯笼,照的各处明亮,穿过垂花门,就有几个丫鬟迎上来,行礼过后,陪着向前,过了前厅,又过了中厅,后宅入门处,又有许多丫鬟站在那里等候,都向着景睨行礼。   所到之处,都有丫鬟仆妇不时穿行其中,如此又行了两重院子,才到了老夫人的居所。   堂下灯火通明,依稀听见些说笑的声音传来,善怀抬头,望着前方宽阔的屋舍,鱼贯不停地丫鬟婆子众人,宫灯光照见堂上的种种陈设,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仓促扫过,隐隐见些珊瑚树朱光闪烁,玉如意光明流转,又有些摆着的佛手、红橘,幽幽生香,伴随着屋子里熏炉中的香气,只觉着如在梦中。   里头丫鬟早就报说了,景睨陪着善怀向内走去,里间屋子门口,丫鬟打开门帘,一股香气复又冲出。   景睨叫善怀先入内,只见前方一面极大的绣屏,屏风后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影,景睨握了握善怀的手,冲她一笑。   “人来了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十九,你还不快进来。”   景睨一笑,陪着善怀绕过屏风,直接进了内堂。   屋子地下铺着厚厚的朱红地毯,中间放着一个极大的熏炉,暖香阵阵。   两侧各有三张极大的檀木靠背椅子,上面则是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猞猁狲皮子。   一个容貌端庄雍容的老太太斜靠在罗汉榻的软垫子上,垂着眼帘,似在瞌睡,旁边两个容貌秀丽身着锦衣的小丫鬟拿着玉捶,一个敲背,一个捶腿。   景睨上前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古老太太睁开眼睛,看向地上的景睨,眼中透出又爱又恨之色:“为何去了这半天,等的我发困了。”   景睨一笑,回头看向善怀。   善怀落后几步,看到堂中除了老太太外,还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些衣着锦绣,满头珠翠,珠光宝气之辈,一时竟也看不清楚。只看到景睨望自己,才缓步上前,行礼道:“善怀见过老太君。”   她有些许紧张,声音微微发颤。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古老夫人垂眸看向面前人,笑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你过来些叫我细看看。”   善怀又走近了两步,老夫人方打量着善怀,见她脸儿圆润,双眼清明,温柔敦厚,却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气质,竟似璞玉一般,且身段婀娜,身姿却正,骨肉匀停。   老人家心里就先待见起来:“果然是个不错的孩子。”越看越是喜欢,便把手上的一只玉镯褪下来给她戴在手上,道:“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镯子不算上乘,你不要嫌弃,且自管收着。”   善怀忙要推辞,老太太摁住她的手笑道:“长者赐,不敢辞。拿下来可就不好了。”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一个声音响起道:“老太太只管看人,怎么也不看看衣裳呢?这位娘子身上的衣裙倒是不错,虽不像是时新的款式,却也是难得的了,是十九弟给你置买的么?”   善怀转头,见是在后面座位上一个美貌少女,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目光一碰,少女又看向景睨,似揶揄道:“你向来在女子的事情上很少用心,从小到大都不曾给我们这些亲姊妹们买过东西……却不想在这位娘子身上破了例。”   景睨眉头一皱,按捺不住,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四姐姐猜错了,这不是我买的。不过说来也提醒了我,我还没给她认真置买过什么好东西呢。”转头看向善怀道:“你也太老实了,什么也不说,赶明儿我得给你多做几套好的,轮换着穿,免得叫人说不是时新的。”   善怀不语。   谁知那少女闻言道:“十九,你可不要打马虎眼,真不是你置买的?只是隐隐听闻这娘子出身贫寒,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衣裙?”   景睨腾地站起来,眼神锐利:“四姐姐!”   这少女跟前,分明坐着几个年长的夫人,先前却并不怎么阻止。   此时才道:“罢了罢了,说这些没要紧的做什么。”   其中步夫人便拉住景睨:“你干什么?对自己姊妹横眉怒目的?不怕人笑话。”   景睨冷哼:“挑事的不怕,我怕什么。”   少女皱着眉,欲言又止。   善怀却看向那少女,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买不起这个,这也确实跟十九爷不相干,乃是相识的一位夫人送的,原本并不适合我这样身份的人穿,因听闻今夜要来拜会老太太,心想着头一次见老人家总不能失礼,才特意换上的。”   老太太含笑颔首道:“这孩子是一片礼数孝心,四丫头,你少说几句,向娘子头一次进府是客,你这样,叫人觉着咱们府里的人不懂礼数没有家教。”   少女道:“我只是觉着疑惑才问的,本也没有别的心思。”   景睨冷笑道:“我带她来是见老太太的,又不是见别人的,用别人在这里疑三惑四?倘若看不惯的,自管离开。”   四小姐被他发作了一通,眼中含泪,脸上通红,忍不住道:“你、你这小子竟不知好歹……谁不知道你在京内给她买了房子,我是怕你被人诓骗了……”   景睨怒道:“闭嘴,我就算被她骗了,我也心甘情愿,跟你什么相干。”   “住口,少胡言!像是什么样子!”老太太呵斥。   古老夫人开口,旁边景睨的母亲步夫人才回头喝道:“四丫头,你过分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罢。”   老太太叹息摇头,对景睨道:“十九,也不要这么跟你姐姐说话,她也是为了你。”又看向善怀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必理会他们姐弟拌嘴的话。”   善怀垂首默然。   旁边的步夫人打量她沉默,便问道:“是了,不知你进京来住在哪里?罢了,不管在哪里都好,先前我们都不知道十九身旁有了你……如今知道了,总该打算起来,也该叫你进府来住着,不然总在外头,却有些不大像话。”   旁边一个看着比她年纪稍长的妇人也笑说:“很是,不管在外头有没有房子,我们府里的人,怎么能住在外头呢?又不是家里没房子住,只是……要到家里来,总该有个名分,总不能不明不白的。”   她抬头看向景睨,又看看步夫人跟老太太,老太太思忖着,未曾开口,却是步夫人身边一个年青些的妇人笑道:“十九还没有娶亲,要是先定了有什么妾室之类的,传出去到底不好,不如先叫这位妹妹搬进来,等过一阵子,给十九议定了亲事后再正儿八经地操办罢了……”   步夫人微笑道:“我看这个法子不错,老太太觉着呢。”   老太君也轻轻地点头:“倒是个两全的法子。”   景睨听见说“亲事”,眉头一皱,又看向善怀。   此刻善怀方站起身来,垂首道:“老太君,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知情,但我想,与其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说明白的好。”   老夫人疑惑,步夫人跟其他众人也纷纷看向她。   景睨心中一动,差不多猜到,几乎想要阻止。   只听善怀道:“我是乡野出身,家里穷困的很,字都识不得几个,而且,先前曾经嫁过人……直到上京前才和离。”   步夫人听见“乡野、不识字”等话,只是稍微蹙眉,可听到“嫁人,和离”,顿时骇然:“什么?”   善怀垂着眼帘,道:“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这些事也瞒不住人,十九爷对我多有照料,我也十分感激,只是我家里虽贫寒,但从小教导过,再苦再难,不可给人家做妾……因为各位太太也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这一番话说罢,堂下鸦雀无声。古老太君愕然地望着她,几位夫人也或惊讶,或意外,或若有所思。   那先前发难的四小姐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张嘴要说话,旁边的人拉了拉,拦住了她。   善怀说完后,抬眸看了眼景睨,又垂眸:“各位也只管放心,我并无别的念想,我原本早就说过,我同十九爷本不是一路人,今日当着府里老太君的面越发把话说清楚了,就当了结了这一笔糊涂账,从此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扰,彼此安好就是了。”   说完这些,善怀才微微屈膝,双手一搭,忽然碰到手上的镯子,便轻轻地取了下来:“老太君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东西贵重且又易碎,我是做惯了粗活的手,只怕动辄就碰了摔了,反而不好,只能辜负美意了。”   上前将镯子放在桌上,善怀退后两步:“贸然打扰,实在抱歉,如今总算说了明白,告辞。”   她转身往外就走。   景睨直到这里才总算反应,喝道:“向善怀!” [56]第 56 章:因为她值得   连名带姓,景睨叫了一声后,善怀止步,但仅仅只是一刻,便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景睨双眼圆睁,似不敢置信,直直地望着她转过屏风。   他脚步一动就要追过去,身后却响起了步夫人惊怒的喝止声:“端儿!给我回来!”   原来方才古老夫人听着善怀所说,又看见放在旁边桌上的玉镯,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作为侯府的老太君,古老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祖宗,就连景睨也不敢如何忤逆。何况已经送出去的东西,竟被人当面送回来,真是生平不曾遇见的情形。   步夫人等众太太奶奶们先前就被善怀的话惊到,有人皱眉,有人私语,有人起身,忽然见老太太如此,忙都围了上来。   景睨回头,却见步夫人等正围着老太太,忙前忙后,给老太君捶背抚胸地顺气。   二房的太太皱眉说道:“这成什么体统,看把老太太气的,到底是没见识的村妇。”   景睨瞪了一眼,二太太讪笑道:“十九,莫怪我们说话难听,头一次上门,就把老太太气的这样……怎么也说不过去。”   “罢了,”老太君咳嗽着摆手:“不必这样说,原本是旧疾,跟她不相干……”   古老太君抬头看向景睨,招了招手。   景睨只得上前一步,老太君看出他眼神中的焦急,便把其他要说的话压下,只道:“不管怎么样,是你接来的人家,已经天晚了,到底还要你好好地给送回去才妥当……有一些话,少不得等你送了人回来,我再说给你听。”   侯府之中,虽说是一家子人,但也各有心思,从小对景睨最好的便是老太君了,连他的生母步夫人也不如。   更且老太太有一样可贵之处,她虽是高门出身,却性情豁达,也不是那种自恃身份就不知疾苦,不通情理的。   景睨闻言,这才忙答应了声,后退两步转身。   身后,不知是谁低低嘀咕了一句:“老太太也太仁慈宽厚了,我看这妇人如此无状,不知好歹,便是被十九爷惯坏了……要不是十九爷,敢这样当面冒失顶撞,必定难逃一顿打,何况她那样的身份,哪里能进我们……”   景睨且往外走且回头瞥了一眼,里间说话之人本以为声音已经很低了,撞见他如刀的眼神,顿时噤声。   出了门,却见眼前院子静悄悄,已经不见了善怀的影子,景睨深呼吸,拔腿追了出去。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下午跟老太君说的时候,明明只说悄悄地先把人带回来看一眼,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一点私事,哪里想到各房的太太奶奶几乎都来了,七嘴八舌地又说起了进府不进府的事。   到底是他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更没想到善怀的衣着,竟也会被拿来说事。   景睨不是没想过让善怀好生收拾收拾,可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她紧张抵触。何况他习惯了善怀这幅打扮,也相信老太君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没想到善怀只是换了一件衣裙,竟又成了错,也许她若是不换,又会被指责没有礼数衣着寒酸罢,说到底,还是府里的人有心挑剔,故而不管她怎样,他们都会挑到错。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冲着善怀,只是冲着自己,毕竟平日他无法无天惯了,从没有人敢管,如今总算有了个他看在眼里而这些人似乎能管的人进门了,便都抖起威风来,哼。   比如二房太太跟方才他离开时候说话的,多半是因为他打了他们的心肝肉景栎,这些人无处撒气、借题发挥起来了。   景睨觉着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往外赶的时候,才逐渐意识到今晚上自己似乎做错了,他本该好生打算打算。   大概这这几天过的太恣意舒心……让他失了警觉。   内院找不到善怀,景睨心里有些慌张,偏偏往二门的时候,迎面有个人来,几乎撞了满怀。   定睛之时,正是三房的十四堂兄,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两人一个猛冲,一个回头,冷不防撞在一起。   景睨稳住身形,景十四踉跄退后好不容易止步:“十九……你这是……”   “有事。”景睨简短地扔了这句,纵身往前掠去。   景十四爷在后望着他的身形匆匆,不由若有所思道:“莫非那娘子当真就是传闻中……被他瞧上的,啧,果真有几分姿色。”   身旁小厮道:“十四爷着急回来,莫非也是因为听说了老太太要见那位娘子,所以瞧个新鲜?”   景十四笑道:“稀罕,别说这府里的人,你就问问整个京城里的人,哪个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小娘子竟能入了这个混世霸王的眼?”   小厮道:“方才她低着头、走的又快,没很看真切,只觉着虽生得美,倒也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竟真能把十九爷迷得这样?”   “你懂什么。”景十四哼了声,手抚过下颌回想方才惊鸿一瞥。   他确实是因听说了消息,特意赶回来看看情形的。   当瞧见那道影子从内院走出来,几乎没看直了眼睛,夜影中鹅黄柳绿,红绡束着乌云,清水芙蓉的脸,眉若远山黛不画而翠,唇若樱桃绽不涂而朱,世间有几个这样天然的绝色?   灯影夜色里她跑的很快,裙摆飞扬,红绡飘拂,简直如同宓妃踏着洛水而来。   景十四爷风流性情,什么秦楼楚馆,行院船坞,见过多少美貌佳人,自问今夜的女子,竟是第一流的。   想到方才景睨神不守舍的样子,景十四不由笑道:“啧,他竟也有今日……原本还以为他……”   景睨冲出了大门,心凉如水。   他本以为总会在这里追到善怀,谁知左右一看,竟仍是不见人。   回头看向门房:“先前同我回来的娘子,你们可看到了?”   门房原本不敢靠前,听他问,才忙上前道:“十九爷莫要着急,方才那位娘子确实出了门,是往西去了的……”   景睨闻言,即刻就要追过去,门房又叫道:“十九爷莫追了,那娘子上了马车去了的,十九爷如何能追的上?”   “马车?”景睨回头:“谁派的车?”   门房一惊,低头道:“回十九爷,不是咱们府里的车,只是远远地看着车上的灯笼上是个‘祥’字。”   景睨听见不是侯府的车,心中一紧,听了后一句,才又放下心来,   杨公公祥福里的宅子的车,挂的就是“祥”字灯笼,毕竟杨公公是内侍,就算在外置买了宅邸,但行事不肯张扬,别的有车的人家、所挂灯笼多半都是家主的姓氏,比如侯府的马车,便是“景”字,杨公公的车只用一个“祥”,自是祥福里第一家的意思,又低调,寓意又好。   景睨本来想即刻追上善怀,谁知阴差阳错,刚要吩咐人备马,忽然又打住。   今夜弄成如此情形,确实有他考虑欠妥当的错,但善怀……回想她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话,景睨心中不禁又有几分冷意。   当初在金沙县,她就说过这一类的话,上了京后在祥福里,也提过一次,这两日倒是不说了,他便以为她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至少也该是转淡了才是,毕竟两个人“好”的那样。   也正有这般的“错觉”,景睨才毫无提防大大咧咧地把她带回来,没想到,她一直都不声不响,沉默寡言的,却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给了他一记耳光似的。   她确实入了他的眼,他也确实难舍难分,所以在金沙县的时候就想把人弄到京内,到了京内又想把人弄到身边,为她打算,置买房舍,给大原找书塾,都是为了她。   但是她……夜风吹到额头上,景睨又想到她闷不做声地在外头弄了个铺子,再加上今晚的事,当着老太君的面她竟一点情分都不留,胸中一时愤闷起来。   他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么在她而言,却像是个说扔就扔、恨不得早点扔了的?   先前出门之时,府里那一句嘀咕“是十九爷惯坏了她”,不觉又跳了出来,当时听了这句想杀人,现在想起这句,却很是诛心。   景睨望着长街,早不见了那辆车。终于长吁一口气,转身先行回府。   里头老太君安定下来,把身边众人陆续都打发了,步夫人在出门之时,看向景睨:“你看你找的,是个什么人……”   看他面似冰雪,便止住了话头,只肃然道:“罢了,只不许惹老太君生气。”   等众人都走了,古老太君把景睨唤到跟前:“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叫你先把人送回去么?”   “那里有人来接走了。”景睨问道:“您觉着怎样?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老太君靠在榻上:“老毛病了,一旦入冬就要咳嗽,你不是不知道。”   细细端详景睨脸色,也看出他面上透出的几分恼意,便缓声道:“我看那孩子,倒是个不错的,眼神很清正,相貌也似是个有福气的……”   景睨不语。   老太君试探着问:“出身差些,不打什么紧,可……怎么竟还是嫁过人的?你之前就知道么?”先前众人便七嘴八舌,猜测是不是善怀瞒着景睨、欺他没什么经验,故意用手段勾引骗了他。   景睨道:“我自然知道。”   他猜到老太君要问什么,想了想,索性就把跟善怀之间如何遇上的事差不多都告诉了,道:“我同您说了,只为让您知道,不是她对我耍了什么手段,只是阴差阳错罢了。”   老太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叹道:“怪道她说是一笔糊涂账呢,果然是这个意思。”叹了这句又望着景睨道:“这么说来,你也不是故意要坏人家清白的,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她偏又和了离,按理说纳她入府,难道不是极好的安排么?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并不委屈了她才是,她为何不肯?”   景睨沉默。老太太猜测道:“莫非……是之前遇人不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说了这句,见景睨不吱声,老太太又道:“不管是为什么吧,瞧着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既然她不肯,那用别的法子补偿也罢了,她既然已经和离,出身又是那样,想必有些艰难,给她几千银子,她不会不收吧?对了,你真给她买了一处宅子?”   景睨闷闷道:“买是买了,是瞒着她的,给她也不肯要,至今还从未去过一次呢。如今她自己在骡马市弄了个铺子……也没有用我一文钱。”   老太太愕然:“哦……我先前握她的手,还奇怪怎么那样一个美人,手却那样粗糙……竟是要做这些……也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命数有些不好。”   屋内一时鸦默雀静,只有熏炉里的香烟袅袅。   外间不知何处,传来猫儿打架的声响,呜呜呀呀,听着十分激烈。   老太君思忖半晌,悄然问道:“都是我在说,你到底打算以后如何?”   景睨转开头。   老太君道:“端儿,她先前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互不相扰的话,你觉着是真心的,还是被府里他们的话气到了,才赌气说了那些的?”   景睨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老太君毕竟年纪大阅历深,便明了几分,握住他的手道:“你年纪小又未见识过,这娘子也着实不错,你心爱她,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你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若是对你没心,你难道要死缠烂打么?我们这样的门第,不兴那种强取豪夺的行径,就算是你……在京内行事素来肆无忌惮,常常被人指摘,但那种欺男霸女强逼良人的下作路数,却也从未有过,以后也不能有,你听清楚了么?”   老人家苦口婆心,明明身上不适,还撑着说这些话,景睨只得应承:“知道了。”   善怀脚步飞快。   她毕竟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虽表面看着平静,心里却不住地发颤。   那几句话说完,似掏空全身力气一般。   直到出了门,被冷冷的夜风一吹,整个人一激灵,想到方才当着他们府里长辈的面说了那些话,又想到景睨连名带姓的含怒唤自己,不由打了个哆嗦。   当即想也不想,慌忙撩着裙子往外就跑。生恐景睨下一刻出来将她抓住。   幸亏进来的时候她留心打量过,而往外走的路也不算复杂,一直出了侯府大门,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慌不择路地往西边疾走。   沿着墙根,还未出侯府的院墙范围,就听见马车声响,善怀本想避开,谁知马车停下,有人打开车门:“向娘子。”   车厢外挂着一盏带着“祥”字的灯笼,颜垂缨的脸被灯笼光照的格外温润。   这个时候,善怀如同看到救星:“三哥!”   颜垂缨本端详她的脸色,看她这般反应便了然,当即俯身抬手:“上来。”   善怀想也不想伸出手去,顺着往车上一跳,侧身坐在车辕上,转身上来,进了车厢。   “三哥怎么在这里?”善怀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祥福里的马车么?”   颜垂缨笑道:“说来也巧,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你,去了祥福里才听闻你来了侯府……齐爷因夜晚风冷,借了车给我,正好回家里经过此处,又正好遇到你。”   善怀得了这句,不疑有他,倒是松了口气。   颜垂缨敛了笑,轻声问道:“听闻十九带你去见府里老太君,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善怀张了张口,先前在堂中说话的勇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一通乱跑中跑没了,肩头沉落。   颜垂缨问道:“难道……有人为难你了?”   善怀摇了摇头:“也不算为难,只是他们高门大户里的人,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出身。我也并没有想要攀附他们的心意,所以……就趁机说了。”   颜垂缨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你说了?怎么说的?”以他的教养,本不会这样刨根问底的问,何况是人家的私事,但他竟无法按捺。   善怀苦笑道:“还能怎么说,不过是说跟十九爷没有什么,以后大家互不相干就是了。”   颜垂缨不语,只顾盯着她看。善怀道:“三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颜垂缨才说了一个字,忽然仰头轻笑了几声:“我啊,我是佩服你竟然有这样的胆识,你怕是天底下头一个、敢这样对十九的人了。”   善怀忍不住又抖了一下,刚才一通狂奔,不觉着冷,此刻坐着不动,反而觉着身心发冷。   颜垂缨忙从旁边拿了自己的披风,抖开给她披在身上。   善怀望着他的动作,忽然道:“三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照拂?”   颜垂缨一怔。   善怀道:“你、真的是大原的亲戚么?”   起初善怀确实毫无怀疑,但先前齐安见了颜垂缨,格外恭敬,加上大原读的那书塾又是颜家的,已经有些可疑。   而景睨找到骡马市的时候,偏偏又说了声“三铁监察”之类的话。   颜垂缨微笑道:“我倒也不是扯谎,确实同他有一点亲戚相关……不过我想要照拂你,却也的确不是因为他。”   “那是为什么?”   颜垂缨不语,只是抬手入怀中,顷刻,拿出了两块叠的很整齐的东西。   善怀望着他手中之物,隐约觉着眼熟。颜垂缨将其中一块展开,放在旁边小桌上,道:“这是一枚鸡子。”   又将另一块儿大些的徐徐打开,铺平:“这……是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正盯着第一块发怔,觉着十分眼熟,洗的发白又有些薄了的麻布帕子,不正是自己之前在乡下时候用的么?   可若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在颜垂缨手中,又听到“一枚鸡子”越发莫名,直到颜垂缨说出“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看看第二块大些的巾子,又看向颜垂缨,忽然惊道:“你、你难道是那个……”   颜垂缨笑容清浅:“想起来了?是,我就是那个、乞丐。”   当初在金沙县,善怀才搬到了王碁的那所宅子里、要去县衙的第一天,摸到一个鸡蛋。   因心里已经跟王碁生分了,所以也没打算留给他,只用帕子包了,想自己拿了去县衙煮了吃,谁知路上,看到角落里的披着麻布袋的乞丐。因担心那乞丐饿死,便放在他怀中。   至于第二块,则是做韭菜盒子的那天,原本那四个韭菜盒子是给王桓的,谁知王桓不在,又想拿去给门房和小六,可又看到那乞丐。   马车微微颠簸,颜垂缨靠在车壁上,双眸一片暖色:“现在总该明白,我先前说的话是何意了吧?就如你那天给我那四个韭菜盒子时候说的一样,你觉着门房他们未必非得吃那个,毕竟不会饿着,但若一个乞丐若是吃不到东西,恐怕就会饿死,所以你给了我。”   所以先前善怀问他为什么在铺面的事这么帮她,颜垂缨曾说:“对你来说,或许这是极大的事,对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正好我也乐意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么?”就是指的善怀愿意救“乞丐”一把这件往事。   真相大白,善怀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她担心会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乞丐,竟是眼前的颜三爷。   “可是您好好地怎么……”善怀双眼溜圆,不解。   颜垂缨不动声色地重新将桌上的帕子收了起来,道:“想来你也知道,我在御史台任职,偶尔会出京去查一些案子,为了查案需要,自然会有些非常手段。”   善怀回想当时的情形,摇头道:“那也太辛苦了些。”   颜垂缨笑道:“不辛苦,我办案,如同你开铺子、或者干活儿是一样的。”   善怀道:“那怎么能一样,三爷干的都是大事。”   颜垂缨含笑注视着她:“我告诉你实情,可不是让你跟我生分了的。当时你以为我是乞儿,却丝毫不嫌的去接近,如今我好端端地,你却要避讳了么?”   善怀改口唤道:“三哥。”   颜垂缨道:“这才是,既然认了我这个兄长,就不许讲别的了,那铺子你也只慢慢地经营,不用着急别的。比如那张借据,以后不许再弄。”   善怀连连点头,忽然想起来:“是了,三哥这么晚了去祥福里,是有什么事?”   颜垂缨道:“哦,其实不是大事,只是大原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是他有事?是不是去了不习惯?”善怀又有些紧张。   颜垂缨呵呵了两声:“放心,那孩子精灵的很,而且经过先前的事,如今学堂里的孩童跟他都极好,他叫我来转告的,是学堂里的孩童都要跟他一模一样的那刺绣小老虎的书包,先要十个,他还说了,价钱他已经定好,暂且每个六百钱。”   善怀越发惊愕:“六、六百钱?”   十个的话是多少,是……是六两银子?   这数目简直是一笔巨款,几乎超过善怀能算的范围,糊里糊涂,眼前都是铜钱的影子。   之前大原说那些人要衣裳,一两银子一套,她还觉着大原漫天要价,如今又弄出书包,顿时把衣裳比下去了。   颜垂缨望着她呆怔的样子,忍笑道:“他的书包我也看过了,着实是绣的好,憨态可掬,又极精神,很值那个钱,你只管给他们做,还有就是……之前我那侄儿也想要一套衣裳,他是个好孩子,先前那些孩童闹腾的时候他也并未参与,倘若你有空,便给他也制一套,如何?”   善怀只顾点头,恨不得立刻动手:“好好,我会尽快。”   颜垂缨垂眸看向她的手,望着未曾养好的一双手,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道:“不着急,不要熬夜,别累坏了。”   “这点小活计罢了,哪里就累了。”善怀一想到做出这些来,便能把先前从粮油铺子拿的东西的欠款还了大半,心里就快活。   她先前上车的时候,神色仓皇,如今面上却又现出光辉来,笑意盈盈透着真心的欢喜,越见可贵。   颜垂缨看了会儿,转开头去,眼见已经到了祥福里了,颜垂缨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心想你这图样子好虽好,只是怕被人仿照了去,而且既然出自你手,总该叫人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不如留个标记在上头。”   善怀似懂非懂:“什么标记?”   “就如同一副字画,必定有字画家的落款,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善怀恍然大悟:“那我要留个什么标记呢?”   颜垂缨道:“别的标记也容易被仿了去,我有个想法,你觉着之前食铺那副匾额上的字如何?”   善怀即刻赞道:“自是很好,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我的姓写起来也那样好看。”   听着她这真心的夸赞,颜垂缨面上的笑影越发深了几分:“既然这样,那我就来毛遂自荐,我的字虽不算一流,但……还算拿得出手,等给你写一个,你照着绣出来,如何?”   “那就再好不过了。”善怀脸上泛红,十分喜悦。   马车停下,颜垂缨先下了车,又扶着善怀,她却挪到车边上,蹲着身子轻轻地往下一跳。   颜垂缨见她如此唐突,忙要护住:“小心。”   “不打紧的,”善怀已经双脚落地,颇为稳当,抬手撩开鬓边的发丝,扬首笑道:“我原先在家里地头上,也常常这么跳来跳去,习惯了,不会摔着。”   先前景睨来接,小天还特意放了脚凳,其实善怀一跳便能坐上去,很容易就能爬到车上。   颜垂缨看着她笑面如花,灿烂的像是早春的花开,不由也笑了:“却是我少见多怪了。”   此刻门房早听见动静,过来迎接,颜垂缨道:“我索性进去……给你写了字再走。”   善怀求之不得,两人向内的时候,齐安得了消息迎出来,隔空跟颜垂缨目光相对,笑道:“三爷这么快又回来了。”   颜垂缨道:“正巧碰到了向娘子,替她写两个字。”   齐安忙道:“这可是大好事,三爷的字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眼福跟着看一看?”竟是半点不提善怀同景睨去侯府的事。   善怀原本还有点不自在,见齐安仿佛失忆、不记得景睨来接自己的事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齐安准备了笔墨,颜垂缨又忖度了片刻,方提腕运笔,慢慢地写了一个字,竟是个:善。   颜垂缨道:“虎乃百兽尊,所以用娘子的这个字来冲和其威煞。”   齐安先不由赞道:“劲健柔韧,天质自然,意境韵味都佳,妙!”   颜垂缨说着,又另外写了一个很小的,在上下各自添了一笔圆弧,说道:“儒家跟佛家向来有‘圆善’的说法,讲究德福一致,比如《论语》中言: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善怀双眼放光,齐安笑问:“那为何不是将这个字完全圈起来呢?”   颜垂缨道:“正因如此,才应了善无止尽,德福一致之意。”   齐安忍不住拍手道:“果然不愧是三爷,这般设计同诠释可算是巧夺天工了。”   颜垂缨询问善怀:“娘子觉着如何?若使得,便依照这小字刺绣便可。”   善怀搓搓手,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的喜悦:“好极,我很喜欢,多谢三哥为我费心。”   颜垂缨把手中的笔放下,唇角扬起:“你喜欢就好。从此后,这便等同于你独家的小印章了。”   善怀喜不自胜,看了又看。   到底时候不早了,颜垂缨留了字,并未再坐,齐安便送出门去,且走且轻声问道:“三爷,侯府的情形不妙么?”   颜垂缨道:“幸而你告诉了我,不然……”想到善怀一个人急急忙忙地仿佛逃跑的样子,心里竟有些不自在。   齐安眼中流露几分忧色,道:“我便料到十九爷家里这样的门第,是难进的。本盼着是我多心,没想到……还是不免。”   颜垂缨转头看向他,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   先前因白日景睨突然到了骡马市,颜垂缨不想同他冲突,只是担心善怀,便借口大原的事过来查探,谁知齐安告诉他,景睨带了去侯府了。   颜垂缨当时并没多想,只要离开。   谁知齐安道:“夜里风大,三爷还是乘坐这里的马车吧,横竖也只是闲着。”   颜垂缨以为他是献殷勤,本要拒绝,齐安却仿佛无意般道:“我记得去颜府的路仿佛要经过景泰侯府,倘若遇到了娘子……也可以捎带回来,遇不到也不亏。”   这一句话才惊动了颜垂缨。此刻颜垂缨早明白了齐安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担心善怀,但无计可施,因此见颜垂缨来到,才想借他之力以防万一。   颜垂缨是清流人家,本来跟宫中内侍是有些“天然相冲”井水不犯河水的,又素来听闻齐安是杨公公手底下的得力内侍,为人有些阴狠,因此当初误以为善怀是被齐安强迫,颜垂缨才会主动现身想帮善怀。   可没想到,这名声很不好的太监,竟然会对善怀那样细心。   不过想想也就了然了,就连他这样“铁面”的人,不也为了她而一再破例。   无非是她值得而已。   就是不知道……景泰侯府那个小霸王,到底是想要如何。   善怀回到房中后,洗了手脸,便开始整理刺绣。   一直过了子时,齐安前来查看,看到窗棂纸上她低着头正自用功,不由咳嗽了声,提醒:“娘子,早些安歇吧。”   善怀答应了声,怕齐安担心,又绣了会儿才终于放下。   她这般忙碌,心无旁骛,便顾不得去想侯府的事了,加上着实累了,东西一放,靠在被褥上便睡了过去。   模模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善怀隐约察觉身旁窸窸窣窣,她有些睡迷糊了,又因困倦,便没有理会,谁知一股微微的凉意沁来,鼻端嗅到一点略觉熟悉的冷香,善怀若有所觉,睁开双眼,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57]二更君:你从没为我动过心?   天还没亮,善怀凭着经验,觉着这会儿可能是卯时左右。   她入睡前已经熄了灯,看不清面前人的样貌,但那股气息自然是有些熟悉的,她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   善怀忙要起身,手却被人紧紧攥住,她只动了一下就又跌了回去。   她没有出声,而只是无言地又挣扎了一下,对方也没不言语,擒着她的手腕,一边探臂将她往怀中搂了过来。   他看着并不是那种威武雄壮的身形,偏偏手上力道如铁一样,一旦动真,比镣铐还牢固坚硬。   善怀被他箍着,脸贴在他胸前,织锦缎的料子蹭在脸上,竟微微地有些疼,她忍无可忍:“十九爷!”   黑暗中,景睨吸了口气:“还认得我是谁?”   善怀听出他的嗓音也有些沙哑:“你放开。”   景睨声音微冷:“你若还认得我是谁,那从你识得我的第一天就该知道,我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   往事不堪回首,善怀屏住呼吸,有些怕:“你想怎么样?我、我都说清楚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身上的气息会发生变化,隐约透出一点刀锋嗜血的寒意,善怀竟隐隐感觉到:“你何必纠缠我?你又不是找不到别人了……你府里不是说了要给你寻……”   “你还敢提?”景睨腾地起身,将善怀也拉了起来:“你说……为什么要在老太君跟前说那些话?”   他靠得很近,说话时候,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善怀转头避开,景睨望着她闭口不言,心中微寒,越发近了些:“你……莫不是、早就打算那样?”   因为求不过他,所以在等待那样一个时机,在自家长辈的面前表白明白,不然的话,她向来都是不善言辞的,怎么昨夜竟说的那样坦然真切,口齿伶俐,丝毫也不慌张,不害怕。   倒像是……仔细地斟酌准备过许久一样。   景睨一想到她兴许处心积虑地打算这个,心都寒了。   假如是这样,那……先前的那些“好”又算什么?   莫非每次当他抱着她,觉着身心都无上舒畅,由此觉着自己也进到了她的心里的时候,她却只想着如何离开?   善怀低低道:“我不是早打算那样,我早跟你说过了。”   “你是说过,可是我们……”这会儿,景睨竟变成了笨嘴拙舌的那个,他原本觉着两人间的关系已经跟先前大不同了,至少更亲密了,可这仿佛成了他的一相情愿,“你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没有……为我动过心?”   他竟不知该如何表述。   善怀低着头,散开的发垂在鬓边。   景睨望着她这般情态,心中却又生出怜爱之意,怀着一丝希冀,低头凑近,想要轻轻亲吻她:“你难道不觉着我们现在比先前好吗?”   善怀受惊般避开:“我不觉着。”   景睨如遭雷击,猛然僵住:“什么?”   善怀的呼吸有些急促,垂落的散发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景睨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奇怪的是,他现在明明极为愤怒心寒,但当望着她的时候,心仍旧忍不住温软起来,甚至更有一种莫名其妙想要亲她的冲动。   “你说什么?”他要极大的自制,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善怀平复心绪:“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硬要在一起?”她的手还是被紧攥着,这让她有一种脖颈上压着一把刀的感觉,“先前我为什么和离您知道,对于王碁而言我都是配不上他的人,跟十九爷你自然更是十万八千里了。”   善怀垂着眼帘,见景睨不做声,似乎没有发怒,便继续道:“何况,我又不算什么难得的人物……天底下比我好的多的数不过来,必定也有那身份品貌配得上您的……”一面说着,她试着把手慢慢地抽回来:“我还是那句话,或许十九爷真的该娶亲了,只要屋里有了人,自然就……”   景睨双目冰寒,方才那一番话,终于让他意识到,善怀确实没有对他动过心。   自始至终她想的竟然是如何离开他,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好,也许是无奈之举,也许是权宜之计。可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必定要离开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掌心的,皇帝宠爱,老太君宠爱,京师之中无人不知小景千岁,府里府外对他也是众星捧月。   起初在金沙县善怀说要过自己的日子,他觉着她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多难得,只要上了京开了眼,必定改了主意。   先前在这里的时候她不肯答应,他也以为是女人家床笫间的小性情。   直到经过昨夜,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撞上了石头。   老太太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昨晚上,离开老太君房中,本是要回自己屋里。   忽然想到皇帝给的那几位美人还在,景睨站住脚,思来想去,转身往二房院落走去。   景泰侯在这一辈里排行第五,老大在陵州老家,老四年青时候便领了差事外放,景泰侯府只有老二老三同住,府邸原先也并没这样大,因人口渐渐多了,便买了旁边京官的房舍,打通了做一整座府邸。   二房三房都在左右,虽有院墙,但也有院门通着,就如同一个家族聚居之所。   之前景睨所打的景栎,就是二房奶奶所生,也是二太太的心头肉。   景栎也不走门,翻墙过壁,直接找到景栎的院子,小孩儿睡得迷迷糊糊,察觉有人,还以为是奶娘等。   小孩儿睡觉怕黑,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借着光,景睨将他往床内轻轻踹过去,小孩儿睡得沉,虽然不爽,只哼唧了声,翻了个身仍睡过去,景睨便在外头躺下。   可虽然找到了地方睡觉,他却仍是无法入眠。   本来想着晾一晾她,谁叫她这样伤他,这样不识好歹,可是这一晾,却让他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孩儿的床能有多大,景栎被挤到了床边上,很不舒服,睡到半夜终于醒来。   感觉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便不耐烦地抬脚踹踹,赤脚抵在景睨的衣袍上,触觉不对,景栎含糊道:“大胆,给小爷滚下去……”   景睨正想的走火入魔,闻言抬手一抓,拎着小孩儿,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到床下。   景栎裹着被子,又是从床边脚踏上滚向地面,倒是没怎么摔疼,只是睡梦中被惊醒,未免大吓了一跳。   昏头昏脑地爬起来,探头张望,刚要喝骂,灯影中,猛地看到景睨撩开床帐,露出一张神鬼避退的俊脸。   “啊……”景栎的睡意都给吓飞了:“十、十九叔?!”   景睨哼了声,重新躺倒。   地上景栎竟不敢动,见景睨没做别的,才小声问道:“十九叔?你你怎么跑到我房里来了?”   先前景栎在颜家学堂被打了一顿,景栎害怕景睨,不许叫底下人透露,但跟随他的人都被打断了手,这种事又怎么瞒得住。   何况还有别人家都知道了,二房轰动,景栎的生母看着他身上的淤青,哭的昏死过去,太太又是心疼又是大怒,却也恨不得把那些跟随的人都打死,毕竟恨他们没保护好景栎。   二太太自然不敢直接去寻景栎,却只找了步夫人质问,又向老太太跟前告状。   景栎知道老太太要见善怀,他是个极精灵的孩子,便叮嘱母亲不要多嘴,唯恐又招惹景睨不快。   没想到,大人们反而拖了他的后腿。   景栎虽然睡得早,但一想就猜到了几分:“十九叔,小婶子……”   “住嘴,别聒噪。”景睨听见那声“婶子”,颇为刺心。   景栎噤若寒蝉,觉着自己房中卧着一头老虎,连打盹都不敢,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留在颜家读夜书,果然是开卷才有益。   一个在床榻上,一个在地上,景栎战战兢兢,每当困倦的不行,一低头想到景睨在面前,便又惊醒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叫人,可竟不敢吵嚷,困倦的直打哈欠,还得忍住。   直到景睨忽然说道:“栎,我很讨人嫌么?”   景栎一个激灵:“什么?当然不会……”   确实他害怕景睨,但从没讨厌过景睨,甚至心里一直都对景睨充满了崇敬,要不然先前在学堂里也不至于跪的那样快了。   小孩睁圆了眼睛,义愤填膺地道:“十九叔怎么会这么说,难道是谁说了讨嫌的话么?岂有此理,是谁吃了狗胆,我找他算账去!”   景睨听他真心实意地愤慨起来,不由低笑了两声。   小孩儿听出他似乎不是真生气,疑惑道:“十九叔,难道……是先前老太君见小婶……向娘子,有什么不妥么?”他人小鬼大,之前回家来张扬说景睨有了喜欢之人后,他的母亲跟祖母私下里嘀咕的话,他也听见了几句。   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什么“出身贫寒上不得台面”之类,甚至还有因此而嘲笑四房的话。得亏景栎存了个心眼,没把大原叫娘的事都告诉了,不然更要炸了天。   景睨自然不可能跟个孩童说这些:“你年纪还小,不懂。”   小孩抓了抓头:“十九叔,别的我不懂,只是……我从没见你这么在意一个人,那管别人说什么呢,就只管去喜欢就好了。”   景睨不禁诧异,歪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景栎,没想到他小小年纪颇有见识,只不过他再也想不到,景睨在意的不是别人说什么,而是善怀“说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几分,外头伺候的奶妈嬷嬷们已经听见了,但听见景栎叫“十九叔”,震惊之余竟不敢入内。   只在外头提心吊胆地捏着一把汗,又暗暗地派人去告诉太太奶奶们。   景睨听见外头的骚动,不以为意,他是故意来景栎这里,便为了报复先前二房在老太君面前说闲话,他不能针对长辈,难道还奈何不了小辈?谁叫这小辈是那些人的心肝,打蛇打七寸。   然而心里想着景栎的话,景睨不由又想到了善怀,这一整夜算是睡不着了,看不见她,心里总是不安定,又想先前自己似乎没看见祥福里的马车,万一是门上的人看错了……万一她有事……   这个想法似乎给了他一点启发,或者一个台阶,当即从榻上一跃而起。   在二房妇人们胆战心惊地赶来之时,景睨已经去了。   只有景栎围着被子坐在地上,看到母亲跟祖母来到,心肝肉地叫着、抱着查看是否受伤,小孩儿反而镇定,说道:“我说了不要掺和十九叔的事,先前他虽踢了我,但也算是脚下留情了,不然我还能好好地在这里?你们非要多事,才有今晚的情形。”不理众人,爬上床榻,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剩下两个妇人面面相觑,又是惊怒,又有点后怕。   景睨没想到,自己主动舍下颜面来找善怀,又给她说了这一番话,简直如同砒//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   要知道就在方才,进门后看着她晨曦中熟睡的脸,他心里那点气甚至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此刻却又被她这一番话给撩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自然就什么?”   善怀察觉到他的异常,唇动了动,意图后退。   景睨轻轻摁在她的肩头:“自然就跟你互不相扰,彼此安生了?”   善怀抽手的时候他并没有十分强硬,她以为自己说通了景睨,听了这句,隐隐地汗毛倒竖。   屋内暗沉沉的,他的眉眼越发看不清楚了,透出陌生的寒意。   骨节分明的极好看的手擎起,手背轻轻地擦过善怀的脸颊,景睨细细端详薄曦中婉约的眉眼,难以想象,最初认识的时候那么怯懦胆小,怎么竟是这样的顽固倔强。   “真的就彼此安生了?你是和离了,但你跟王碁没做的事,跟我全做了,你竟然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跟他能和离,跟我怎么离?”   善怀一把打开他的手:“十九爷!”   景睨反攥住她的手腕,猛然起身贴近。   善怀是跪坐着的,猝不及防,身子后仰。   景睨揽住她的腰,嗅到这瞬间她身上散出的暖香,不由双眼微闭深深呼吸:“现在……该好了吧?”   善怀几乎没意识到这句是何意,景睨却又道:“管他呢。”   抬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玉带扣。   “你走开!”善怀总算明白,用力将他一推。   景睨纹丝不动,不疾不徐地把沉甸甸的玉带往旁边一扔,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凝视着善怀,又解颈旁的白玉珠纽子,那珠子圆润,平日都是亲卫或者丫鬟、太监上手,景睨不耐烦,用力一扯,玉珠断线,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善怀急扭身要下炕,景睨身子不动,单手在她腰间一握,拽着衣带硬是拉了回来。   “告诉你,你离不了……”景睨敞着衫,缓缓道:“咱们两个之间,除非我开口,你自己说的,不算。”   善怀胡乱推搡之间,撞到了旁边的炕桌,昨夜她做针线的东西都在上面,因只有她自己睡,就没收拾,她的手指碰来碰去,摸到那把剪子。   就在景睨伏身之时,善怀总算攥住了那把剪子,向前抵住他:“别、别动!”   景睨微怔,面不改色地睨了眼她手中的剪刀,竟笑起来。   这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加上天色微亮了几分,他的眉眼倒是比先前清晰了,可大概是晨曦微蓝的缘故,竟在原先的明朗艳丽之外多了几分冷郁阴沉。   手发抖,善怀道:“你、你最好别欺负人……我、我会伤着你的。”   景睨轻描淡写地笑道:“这一招或许对王碁管用,你用这个东西对付我?”他年纪虽小,却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生死,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剪刀抵着,只觉着好笑。   说着越发倾身,似乎完全没看见尖锐的刀尖儿。   善怀能感觉到剪刀的尖儿抵住景睨的脖颈,随着他靠前,似乎刺破了什么。 [58]第 58 章:越是温柔,越是汹涌   善怀虽在乡野长大,却连亲手杀一只鸡的胆量都没有,察觉自己伤了景睨,手更加抖起来,不由自主地便把剪刀向后挪。   景睨眼睛盯着她,一眼不眨地缓缓逼近。   这气势逼得善怀呼吸都停了,手中的剪子开始乱晃。   此刻只要善怀稍微用力,刀尖就会刺穿他的脖颈。   他竟丝毫也不怕。   景睨专心致志,抬手去解她的衣带,不似以前那么着急,很慢,他似乎有意看善怀的反应,或者用这种动作提醒她,要跟他分开,不可能。   直到善怀几乎拿不住那剪子的时候,景睨握住她的手,顺势接了过去:“拿不了就放下吧,我不怕你伤我,倒是怕你伤了你自己。”   善怀竟无法反抗,任凭他将剪刀接过去。   景睨随手扔向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善怀眼中不知不觉含了泪,抬手去阻止他,却如何能够推开他的手:“你……你只会欺负人。”   景睨听见她又说“欺负”,动作一停。   善怀心已经乱了,剪刀他竟然都不怕,而且自己似乎还伤了他,她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我讨厌你,你比王碁还讨厌……他至少不会这么逼迫我……”   景睨的手不知不觉中握成拳。   他从来不屑把自己跟王碁相比,因为根本是天壤之别。并不是他自大,事实如此,他也从没把王碁放在眼里。   可善怀居然……说他不如王碁。   “逼迫你……”景睨深呼吸,眼神变幻。   善怀道:“你也说这种事是夫妻才做的,我们不是夫妻,也成不了夫妻……之前是错了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了断了难道不成么?我不知道这种事,又不是我的错……”   她想起以前种种委屈,不由大哭了起来,“他们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我是欺负你?”   “你、你……跟他们的欺负不一样,但也是……”晨色中,眼中泪自脸颊上滚落,泪渍莹莹有光,善怀哭道,“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是贵人,你回到你那家里去,让我好好地过日子不成么?”   她一哭,景睨的心忽地变软。   这种情绪着实怪的很,就如同方才对峙,明明怒火滔天,看着她长睫闪烁发丝轻颤,满心却只有想亲上去的冲动。   就在此时,只听窗户外院落中,有个声音轻轻地响起:“十九爷……”   景睨眼神一变,微微转头,善怀也听见了,震惊地看向窗户上,又急忙捂住嘴堵住了哭声,她明明没做错事,此刻却像是做贼心虚的孩子。   这声音是齐安,景睨方才心神大乱,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可是没等齐安说什么,景睨不由分说地喝道:“滚。”   齐安脚步挪动了一下,最终却前所未见地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十九爷……”他的声音一贯的谦卑,半是垂首道:“我是听老祖宗命令照看向娘子的……绝不能叫她有什么闪失,自然、也不能让十九爷在这府里有什么闪失。”   景睨道:“哦?你这话说的动听,不然……我还以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齐安道:“奴婢乃卑贱之人,哪里敢对十九爷丝毫不敬……”   “那就滚。”   齐安听出他语气中含着的威胁,眉峰微蹙,终于道:“十九爷……何苦呢,十九爷是贵人贵体,还请您宽宏大度,别跟咱们这些苦命人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景睨在旁边的桌子上一拍,桌上的线筐,尺子,以及那把剪刀都飞了起来,景睨单手一挥,那把剪刀“刷”地一声响,竟是破窗而出。   外头齐安猝不及防,肩头一阵剧痛,低头看时,鲜血已经迸溅而出。   他闷哼了声,抬手捂住伤口,身形踉跄。   屋内的善怀因为听见齐安现身,知道是自己先前声音大些,或许惊动了他,因而捂着嘴,不敢再出声。   听出景睨的不快,善怀心里惊跳,正想要不要让齐安离开,谁知景睨竟出了手。   善怀不会武功,起初只看到他拍桌子,因为那一瞬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是在窗棂破碎之后才知道有东西飞出去了,却没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目光扫向桌上,不见了那把剪刀,善怀睁大双眼:“你……”   她翻身而起,就要开窗看出去:“齐爷……”   景睨将她一把拉了回来,而此刻外间,是齐安的声音,依旧镇定地说道:“十九爷手下留情,奴婢没什么大碍。”   与其是多谢景睨,倒不如是说给善怀听的。   善怀盯着被打碎了的窗棂跟窗纸,心惊肉跳,张手要开窗,直到听齐安开口,声音并无异样,这才稍微心安。   景睨一字一顿道:“滚,最后一次。”   善怀赶忙擦泪,假装无事道:“齐爷你去吧,我、我同十九爷拌嘴,没什么事的。”   外间齐安沉默片刻,终于微微带颤地应了声:“是。”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善怀听到他去了,才跟泄了气似的趴倒在炕上,又不敢大哭,低声呜咽道:“你、你刚才干什么?齐爷是好人!”   “哦,是不是除了我,人人都是好人。”   善怀道:“你也是好人,我没说你是坏人,只是你不该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我已经够纵容你了,”景睨道:“原本以你的身份,连我的侍妾都难,倘若你对我有一点动心,你就算为了我,先前也不至于……”   此刻齐安已经走了,善怀却还是不敢高声,低低道:“我说了我不稀罕!你找别人去!”   景睨本来还想解释几句,听她这样,窒息:“不稀罕……是么?”   他望着她无助地趴在跟前,因为哽咽,身子轻颤。   心思转动,景睨忽然改了主意。   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地划过背脊,自那深陷的腰间勾勒而过。   善怀正有些自暴自弃,察觉他的动作有些古怪,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正要起身,腰肢被一抬。   景睨从小,能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习武。   他自然是有些天赋的,但也确实下过苦工,才会有让王桓都为之惊叹的各色拳法大成。   善怀手上的茧子跟伤痕,是因为三百六十日干农活做家务所致。而景睨的手上,也有薄薄的茧,是练拳练掌练十八般兵器所致。   他的手生的很好,有少年人的纤细修长,又因为常年习武,笔直而极有力道。   虽有薄茧,但因他天生就白,这手看着如玉雕一般,指骨却似竹节,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景睨用这只手横扫禁军精锐,力压各方武状元的时候,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用这只手,做一些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这还得感谢他看过的那些靖信帝秘藏之书。   善怀起初以为他又要强来,谁知竟不曾,可他所做的事,却更叫她骇然欲死。   她战栗地、试图蜷起双腿,用惊骇的目光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颤巍巍地:“你、你又想做什么……”   善怀深深吸气:“你你的手……”   景睨盯着她的脸,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你不是说不喜欢么?那就、做点让你喜欢的……”   善怀看出他是认真的,忙要从他怀中挣出去,景睨顺势将人放倒,单膝跪倒,撑住,手上却不停。   “啊……”善怀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把自己吓得半死,忙咬住唇。   她试图后退,呼吸都乱了:“十九……别这样!”   景睨目不转睛地,笑道:“我说过……总会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他倒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学东西一向很快,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包括这种事。   让景睨意外的是,善怀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她就像是刚被钓上来的一尾鱼,挺跃挣动,似乎想即刻回到安全的水里去,但却始终逃不开。   景睨钳制着她,感觉善怀在自己手底辗转,颤抖,乃至陡然失声。   是他先前没见识过的景致。   窗纸上的白渐渐明显起来,善怀的脸容也越发明晰,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因为潮热,又泛出细细的汗,晶莹微光。   眼里闪闪烁烁,是盈盈欲坠的泪,但景睨知道那不是因为痛苦……恰恰相反。   善怀蹙着眉,樱唇微微张开,眼神中透出一闪而过的祈求之色,又有点不知所措的张皇。   但她的神情跟反应在告诉景睨,她……   是愉悦的。   这个发现,让景睨惊诧而新奇,仿佛打开了一面新的世界。   景睨本来是想取悦善怀,报复她说什么“不喜欢”的那种话,然而很快他发现,纵然只是如此,他竟然也能沉溺其中。   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情难自禁,惘然失神的样子。   就好像……亲眼看着一朵花在他的掌心里绽放,盛开,何等曼妙。   日上三竿,窗户外的花树上,有鸟雀在唧唧喳喳。   善怀已然力竭,手指都不能动。   景睨拥着她,望着她余韵未消的微红脸颊,散开的乌发有的贴在脸颊边上,有的散在身下,黑发如瀑如墨亦如大地的颜色,她脸上唇上的红则像是朝阳像是晚霞也像是最初相遇的高粱田,如此鲜明浓酽的颜色相衬,让景睨有一种沉醉不醒的感觉。   树上的鸟雀闹腾了许久,善怀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身上的衣衫并未很凌乱,甚至已经给他整理好了,在她神魂不属的时刻。   甚至景睨自己都穿好了衣衫,正在系自己的玉带。   就是那圆领袍肩头的白玉珠儿早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一角领子翻开在胸前,却是红褐色的底里,映着他熠熠生辉的眉眼,反而更多添了一抹风流。   看见善怀起身,景睨唇角一挑:“这次……怎么样?”   善怀的眼中还有方才攀至高峰时候凝聚的雾气,仿佛不知发生何事,略带懵懂地望着景睨。   直到眼中的雾气一点一点消散,神智回归,善怀忙向后挪回去。   景睨笑的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微微歪头道:“是不是……比先前更舒服?”   善怀心头发颤,抓起旁边桌上的尺子胡乱扔出去。   景睨一把抓住,重新放了回来,却仍是含笑望着善怀道:“你喜欢的,我知道,你不用嘴硬。”   善怀瞪着他,血冲上了头,扑上来握住景睨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以景睨的身手来说,善怀的动作就跟一个三岁小孩儿要攻击自己差不多,只要他愿意,可以在轻松闪开的同时将她摁倒。   但他偏偏没有闪避。   任凭善怀握住他的手臂,在他小臂上狠狠咬落。   善怀是用了十足力道的,以景睨的经验来说已经咬破了。本该是很疼的。   可不知为什么,景睨只觉着高兴,似乎越疼,他就越高兴。   善怀狠狠咬着,景睨却抬起左手,轻轻地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慢慢抚过,仿佛真是在安慰发了疯闹脾气的孩童。   她抬头,奋力把他的手打开。   景睨握着被她咬过的手臂,垂眸看见自己的手,缓缓地将五指轻轻一拢,姿态顶好看:“你该咬这里才是。”   善怀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修长如竹的手指,眼神一滞。   景睨顺势凑过去,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口,发出“吧唧”一声。   善怀手脚并用,仓皇躲避。   景睨扬首,轻笑了几声,看着衣袖上被她口水跟自己鲜血殷透的地方,没头没脑地说道:“除了我,你还能跟谁这样?”   他踱步出了房间,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似乎是个晴天。   到了二门,只看到几个小厮站在那里,不见齐安。   景睨也没理会,直到出了大门,忽然想到自己昨晚上是步行而来,并未骑马,正在踌躇,却听见马蹄声响,竟是唐谅跟小天,带了个两个侍从打马而来。   景睨翻身上马,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唐谅见他脸上虽有光辉,精神也还不错,但眉宇中仿佛有些愀然之意,便凑近道:“西城兵马司那里,是十九爷叫做的?”   景睨一听便知:“怎么了?”   唐谅笑说道:“先前王碁被拿了进去后,他嚷嚷说认得我,那里的同袍不知真假,到底派了人来询问……昨晚上我因见时候不早了就没打扰,想着今早上来问问,十九爷想怎么处置,是扔在那里,还是……”   景睨眯起眼睛,半晌:“既然他还记得你,你好歹也为他做一点好事,去放了吧。”   唐谅有些诧异:“就这么放了?”   景睨道:“不然呢,查明白他没作奸犯科,自然是放了,难道我是草菅人命的人么?”   唐谅心底忖度,目光转动,突然看到他手臂上那一点血渍:“十九爷……”   景睨是侧对着他的,唐谅并没发现他颈间那点刺伤。   小天倒是看见了,一忍再忍,没有做声。   景睨扫了眼:“小事。你只管去吧。”   唐谅皱皱眉,心里晓得多半是出了问题,但他既然不说,自己当然不能随意干涉,便笑道:“既然这样,也罢,我往那里走一趟。”   祥福里。   善怀窝在炕上,久久不愿起身。   她不肯承认先前景睨说的话,但也无法否认,他带给她的那种很奇异的感觉,不像是先前那样有些粗暴刚硬的,让她有种随时会被弄死的恐惧,反而很“温柔”。   但越是温柔,越是汹涌。   善怀觉着自己是疯了,抬手抱着头,又伸手捶了两下,好像要把那些怪异的印象跟感觉都从脑袋里捶走。   直到外间丫鬟送了洗漱的水,善怀起身,清理了一遍,把衣裳换下来,仍旧穿了自己那套旧衣裙。   善怀惴惴问:“齐爷呢?”   丫鬟道:“先前颜府来人,好似有事,齐爷正自接见。”说了这句,又道:“还有那两只鸡已经喂过了,鸡蛋也都捡了……”   善怀见她眉眼喜盈盈的,不明所以,丫鬟看出她的疑惑,抿嘴笑道:“娘子不晓得,现在府里的人都盯着你那两只鸡呢,但凡听见咯咯哒的声音,一个个跟得了喜信儿,赛跑似的,都想第一个去捡到鸡蛋。”   善怀不由道:“这有什么可争的?”   丫鬟笑道:“有趣呗,都说捡到鸡蛋运气也会变好呢。”又道:“娘子先吃了饭吧,先前老爷回来那一趟,还格外交代我们,让我们好生照看娘子,若娘子瘦一点,便拿我们是问。”   善怀听见齐安无事,心里踏实,当即吃了早饭,上炕上把昨晚上没做完的针线拿起来,绣了一个上午,总算完工了。   正细细打量,齐安从外进来,见状笑道:“好鲜亮自在。”   善怀转头,她做不到如齐安那样城府深沉涵养到家,到底还有点赧颜。   齐安却笑的毫无瑕疵:“只是你要越发忙了,颜三爷方才派人来说,已经给挑好了黄道吉日,因再过几天可能下雨,天气不好,便定在后天,问你觉着如何,是否仓促了?”   善怀忙道:“这很好,三爷都给费心挑好了,都不必我去考量这些,实在省了大事。”   齐安微笑:“所以说你更要忙了,只是再忙也要有个限度……别亏了身子才好。”   善怀垂眸:“知道了。多谢齐爷。”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在这里白吃包住,小铺子又多亏了颜垂缨,虽说他受过自己一点“恩惠”,但那真真可算是“滴水之恩”了,又算什么呢。总不能欠人家太多。   另外,她也确实着急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忙碌碌的,也就顾不上想那些别的事了。   因知道一旦食铺开张,自己的空闲时间更少了,这两日善怀便只在屋内做针线活。   没日没夜的忙碌,晚上顶多只睡一个时辰,如此连轴转起来,才只做好了四个书包,竟还差六个,熬得眼睛都有些发花。   这两日景睨倒是不曾来打扰,晚间时分,夜深人静,只有齐安站在二门上,身板儿笔直,敛着手,默默地望着西屋那亮着的灯火,看着窗棂纸上那低着头只顾刺绣的身影,活像是一幅画。   伤口处隐隐作痛,齐安抬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处,却微微一笑。   是日,骡马市,善怀天不亮就乘车来到铺子。   小伙计们早得了通知,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需要用的食材也早采买齐全。   太阳升起,红绸盖着的匾额早挂在门上,竹竿挑着一串炮竹,点燃后劈里啪啦炸响,引得街上的人纷纷过来观瞧,那些孩童们飞奔而来,捡地上散落的爆竹。   善怀将那红绸扯落,露出底下五个字,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姓氏高挂在上,金色的阳光落在双眼里,闪闪发光。   街头上热闹处又有一人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各自提着一个竹编的大花篮,花团锦簇,每个花篮上都贴着一张写了字的红纸,一张是:东成西就皆顺意;一张是:南通北达总安然。字迹龙飞凤舞,同匾额上的题字风格又是不同。   善怀认得领头那人是颜垂缨的随从,果然他笑着行礼,道:“三爷临时有事无法亲临,叫我们先把这花篮送来,贺喜向娘子食铺开张,恭祝生意兴隆,客似云来,瑞气盈门,日进斗金。”   随从把花篮安置在店铺两侧,顿时更增添了几分喜气。   善怀请那随从两人入内喝茶,那人只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自先去了。   两个花篮摆在门口,不免招来许多人驻足观看,原来里头的都是新鲜花,绚丽华美,香气袭人。   有的是大家伙儿认识的比如月季,桂花,秋海棠,一串红……更多的是不认得的,不像是京城内能见到的稀奇花朵,但都很水灵,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除了欣赏花儿之外,另有略通文墨的留心到那两张写着字的红纸,啧叹那字写得实在不俗。   善怀虽也想看看稀奇,但她一大早就做好了一锅热汤饼,心中忐忑,不知如何。   幸而在鞭炮响过之后,吸引了好些人看热闹,又被两个新鲜喷香大花篮引得许多人来看,门口喧喧嚷嚷,陆陆续续竟是来了不少人,顷刻间就把店铺内全都坐满了。   小伙计急忙招呼,又伶牙俐齿地介绍店内的吃食。其中一桌上的人道:“我们着急有事,既然热汤饼是现成的,那就尝尝如何吧。”于是要了三碗。   其他桌上的人闻听,也都要尝一尝,于是小伙计急忙入后厨,善怀很是惊喜,没想到一开张就来了这许多人。   赶忙手脚麻利地盛了起来,陆陆续续,一个上午不到,大半锅已经卖出去了。   小伙计道:“我看那些人吃的很是满意,有两桌还格外要了第二碗呢。”   另一个说道:“就是价格定的太低了,这在京里,怎么也得三四文一碗,卖十多文的都有呢。”   “何止,要是再加点别的进去,几十文也不在话下。”   趁着空闲,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其实能这么顺利买出这许多,善怀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万事开头难,如今总算开了个头,管他卖了多少,她都觉着欢喜,望着那一文文小小的铜钱,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鼻酸眼湿的感觉。   中午时分,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进来,询问了菜色,点了几道菜。善怀忙了近一个时辰才消停些,两个小伙计也随着团团转。   这一波在意料之外,早上备的菜都用的差不过了,想到晚上估计还会有人,善怀便又叫他们去采买了些。   只是从早忙到晚,着实劳累,趁着空闲,善怀靠在桌子上稍微歇息,隐约察觉有人进门,忙睁开眼睛,却见是颜垂缨,身后随从手中捧着一个盒子。   “我来迟了。”颜三爷笑着说道,回头把盒子接了过来,递给善怀道:“算是我恭贺食铺开张大吉。”   善怀忙道:“三哥已经送了花篮来了,再多就受不起了。”   颜垂缨道:“又说这话,且你还没看是什么呢……一定受得起。”   善怀听他说的古怪,只得先将盒子打开,谁知里头竟是一只金灿灿的口中衔着一枚铜钱的金蟾。   “这……”善怀大惊,抬头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会意,笑道:“放心,这是铜鎏金的,不是真的金子。”   善怀抚胸道:“吓死我了。三哥送我这个做什么?”   “你可以把它放在柜台上,这有个讲究,嘴里含着金钱的,要朝向你自己,嘴里不含的,就朝着门口,寓意会为你叼回钱来。你说你收不收呢?”   善怀眼睛放光地拿起来,爱惜地摸了摸金蟾的头:“原来是个这样好的金蟾,它这样忙碌,我都恨不得要喂它点东西吃了,自然一定要收下。”   颜垂缨仰头大笑。   说罢,颜垂缨又问她今日的情形如何,善怀一一说了。   颜垂缨听她说来了好些人,眼底掠过一道光:“好的很,开门红,这就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   善怀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许多人来,多亏了三哥送的花篮,好些人都被这两个花篮吸引,上面那些花我以前都只是在画上看见过。”   颜垂缨笑道:“这不算什么……就是……若总是这许多人的话,只怕累坏了你。”   善怀忙摆手:“不不,我不怕累的。三哥你或许不知道,之前我在乡下,比这累的多的时候还有呢,我们乡下人不怕累,就怕没事干、就怕一年干到头,也只能……挨饿受穷……”   这种日子她不是没经历过的,说起来竟有些唏嘘。   颜垂缨不由也为之动容,微微颔首:“话虽如此,可万万不敢操劳过度。”   善怀展颜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小姐,哪里就累坏了呢。”   小伙计采买回来,日色渐黄昏,又有零星的客人上门。   颜垂缨本还有事,不知为何,想要多坐会儿,只叫善怀自去忙罢了。   果然不多时,零零散散几个人进店内落座,各自要了酒菜,吃过后算了钱便走了,很是痛快,毫不拖泥带水,这些人陆续去后,接着又有人入内,依旧是点菜要酒、会钞走人,也都并不罗唣。   颜垂缨在墙边瞅着,不动声色,直到一拨人离开后,他站起身跟着出外。   这会儿天色渐暗,街灯陆续亮起,路上行人却越发多了。   颜垂缨混在人群里,不露痕迹,随着那两人向前走了一阵子,来到拐角,只见好几个人围在一人,颜垂缨认得其中好几个都是方才进过店内的,有人道:“一天只能去一次么?”   也有人意犹未尽地说:“倒果然是好吃的,价钱也不贵,我都想多点两道菜。”   中间被围着那人道:“每个人一天最多去一次,不许多点,不许吵嚷,不许东张西望,天太晚了也不许再去,不然非但不给钱,还要把给的要回来,且打上一顿。”此话一出,引来一片叹息。   那人吩咐过后,围着的人逐渐散开,颜垂缨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微笑看过去,那人同他目光相碰,待要溜走,颜垂缨道:“你就算走了,在这京内我要找个人,很难么?”   那人讪笑着止步:“颜大人,何苦为难我们呢?又没作奸犯科?”   原来此人正是西城这里有名的闲汉,颜垂缨常常在这一片走动,自是认得。   颜垂缨淡淡道:“谁为难你了,那铺子是谁家的你总该知道……我不过是察觉有人行踪诡异,恐怕对向娘子有碍,故而跟出来看看。”   闲汉忙道:“冤枉啊颜大人,我们自然知道那是您家的产业,哪里敢造次,再说您看我们像是要对那娘子不利的么?实不相瞒,是有人找到小人,让我叫人去照顾她的生意的,乃是好意……”   颜垂缨道:“你只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59]第 59 章:皇恩   那闲汉面有难色,颜垂缨道:“你纵然不说,回头我查出来,依旧传扬是你说的。”   颜垂缨还是那么温和浅笑的样子,这幅模样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温润的老好人,但对在京师四城内厮混的三教九流而言,谁不知道“三铁监察”的名号,若给他盯上,以后便没好日子过,恐怕京内也混不下去。   闲汉慌忙跪地道:“颜大人饶恕,实在不敢欺瞒大人,只是交代小人的,也是位官爷,所以小人有些迟疑。”   颜垂缨道:“官爷?”   闲汉凑近了些,小声道:“求大人不要张扬,叫小人如此做的,是西城兵马司的洪副指挥使,您说我能不答应么?”   京师分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指挥司,负责缉拿盗贼,维持治安,正是三教九流的克星,确实是能压死这帮闲汉的势力。   颜垂缨道:“那他可说了缘故?”   闲汉摇头:“别的不曾交代,只是吩咐我们不可去滋扰生事,若有人闹事,还要帮着,即刻通知指挥司。所以小人心里觉着,这必定不是恶意,兴许……”   颜垂缨心里正思忖,闻言道:“兴许什么?”   闲汉嘿嘿一笑,道:“小人先前去看过,那食肆的小娘子生得格外好看,兴许是洪副指挥使看上了,故而格外关照……”   颜垂缨眉峰微蹙,闲汉一看,慌忙闭嘴,抬手轻轻打了嘴巴一下:“是小人多嘴,大人别见怪。”   “罢了,”颜垂缨吁了口气:“此事我便当没看见,只是今儿去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看得出来善怀心里是高兴的,但总这么许多人,只怕真的要把她累坏了。   就算是要捧场,只要不那么冷落就是。   闲汉眨眨眼,道:“颜大人,我们今儿去的人数有限,小人自有掌控,必不至于一窝蜂露出痕迹,不过听白日的兄弟们说,也有的不是我们的人,想来是真的客人。”   颜垂缨“哦”了声,面上透出几分笑意:“那也罢了。”   离开街巷,颜垂缨转身往食肆走去,穿过重重行人,五六步之遥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食肆的门首各自悬挂着一个灯笼,上面也是他提笔写的五个字,在灯笼的光芒中透着丝丝暖意。   颜家满门清贵,人人都知道颜二爷性情平和,人品端方,翰林学士,书法一绝,但这只是因为颜廷毓素日便喜欢结交同好,隔三岔五吟诗作对切磋书法,世人都知道。   可颜家三郎身在御史台,是个不好接近的,而且颜垂缨素来也不好把自己的字给人观摩。只有京内少数同他交往的官吏跟同年晓得,颜垂缨的字不输给颜二爷,甚至自有风骨。   齐安之前在内廷,对于朝中官员自然了若指掌,只是以前他跟颜垂缨不过是打过照面,偶有风闻,那夜亲眼见他书写,所赞之语,却并非敷衍的话——劲健柔韧,天质自然。   但对于颜垂缨而言,他并不妄自菲薄,但也没觉着自己的字有多好,直到此时,望着灯笼上的那五个字,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好看。   虽然说在此之前,颜垂缨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字,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食肆的铺面上。   还是他上赶着给人写的。   这夜打烊的时候,已经近亥时过半,小伙计们忙着收拾,善怀却在点钱,听到门口车马响,竟然是齐安来了。   齐安打量着小店内,笑道:“娘子忙了一天了,也该好好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善怀正数了一半,见到他顿时忘了数目,说道:“我心想点了钱就回去,只是点了两次都没明白,总不对。”   齐安看她着急的样子,笑道:“娘子怕是不习惯弄这些,我来吧。”   当即竟挽了袖子,上前给她点算起来,他可不像善怀般一个一个的数,而是将手把铜钱拨开,做一堆一堆的,时不时还这里减减那里加加,也没见他一二三四地念叨,不过片刻间弄的停当,扫了眼后,便道:“这里有五堆铜钱,每一堆是一百文,加起来就是五百,还有这三块碎银子……”他又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大概也有四钱五分。”   他算计过后抬头笑道:“哟,不错,今儿加起来,差一点就是一两银子了。”   其中一个小伙计探头,诧异道:“齐爷,您不用数,就知道多少钱?”   齐安道:“你不信么?这五堆你随意挑,若是哪一堆错了,我便给你一百文。”   小伙计放下手中麻布,跑过来捡了一堆,一个个数了起来,数到最后满面震惊:“神了,真的是一百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另一人见状,也跑来捡了一堆数,果然也是丝毫不差。又看向那银子,到底不信邪,找了戥子来称,果然正是四钱五分。   善怀也在旁看呆了,一面儿是因为齐安的算账法子,一面是惊愕于今日竟然卖了快一两银子。   家里那点薄田,一年到头的忙碌,每天几乎都长在地里了,尽心竭力的伺候着庄稼,等打了粮食、刨除自己吃的,就算是大丰收,卖也卖不到二两,若赶上风雨不调和的年岁,甚至一两都到不了。   她几乎怀疑齐安是算错了,直到小伙计跑过去点算了两堆。   小伙计笑道:“齐爷,您敢自是算盘珠子成精的?或者是这戥子成精?”   齐安笑道:“小猴子,别耍嘴皮,一边儿干活去吧。”   打发了两个,齐安对善怀道:“今儿买菜买肉的钱都记账了?我看你这里人手还是不足,你要忙灶下,那两个也不顶用,常此以往,必定会是糊涂账,只怕盈亏都不能明白。”   善怀先前算钱的时候就发现了,此刻听他说起:“我不太会算账,之前也没想到过记账……”   齐安道:“要不然……明日我来帮忙?”   善怀先是一喜,继而忙道:“这如何使得?齐爷自有差事。”   齐安说道:“那个不碍事,我已经跟干爹说了,他叫我自己做主。我便到你这里做个小账房,也省得你另找了。”   善怀听他说告诉了杨公公,这才点头,方才齐安又露了那一手,这是从外头都找不到的能耐人,何况又知根知底的,这下就不用自己手忙脚乱的了。   次日依旧天不亮,齐安陪着善怀早早来至殿内,小伙计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食材,齐安拿了他们采买的单子,一样样查看后,又一笔笔在新簿子上记录明白。   令人意外的是,门还没开,就有几个客人等候,都是要吃热汤饼的。   昨儿齐安给善怀算账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碗热汤饼只两文钱,若只是靠着卖这个,只怕忙来忙去也不会有多少盈余。   今日见来了这些人,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京城这种地方,一个馒头都要两文钱,何况一碗有鲜肉又有胡椒、且十分美味的热汤饼呢,昨儿一场,必定有人传说,这么多人来吃也在意料之中。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齐安隐约发现有些不对,只是他心思深沉,只当一无所觉。   直到辰时已过,总算清闲了几分,小伙计们不用吩咐,忙着收拾桌子,清理碗筷,前面又有齐安看着,善怀大为放心。   正在此时,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外端详了会儿,端详那匾额上的字,口中念叨:“向、娘子……”   低头向内看进来。   齐安见来人一脸凶相,不由皱眉,那人一双豹子眼在店内乱晃,齐安只当是来了找事的,正要起身,那人却瞅见了善怀的身影,当即叫道:“小嫂子!”   善怀因有些累,正要上楼歇息片刻,转头望见来人,也是又惊又喜:“五爷?”   原来这来人,竟正是先前在县内认识的杜五爷。   杜五看见善怀,如见了亲人,大踏步走进来,道:“竟果然在这里开了店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机灵,还不知道呢。”   善怀笑道:“五爷怎么知道的……”问了之后又后悔,怕不是景睨说的吧。   谁知竟不是,杜五道:“我是见小天他们私底下鬼鬼祟祟的,给我听见了,我还不信,就过来看看,果然是你!”   说着,便不停地吸鼻子:“快快,我等不及了,有什么好吃的?!”   早上做的热汤饼早卖完了,善怀道:“我先前揉了面,给你弄一碗面吧。”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杜五坐在靠近里间的桌子上,左顾右盼,忽然看到柜台后的齐安,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你……”   齐安含笑点头道:“在下乃是这里的账房。”   杜五“哦”了声,抬手入怀中摸了摸,笑道:“我忘了带钱,下次一起吧?”   齐安笑道:“既然是娘子认得的,自然不打紧。”   善怀在灶下忙碌,杜五闻到香味,坐不住了,起身转到院子里,站在灶房门口吸气,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嫂子,里头不要放海米。”   “啊?没有放。”善怀不明所以,回头说道:“怎么五爷不爱吃那个?”   杜五道:“我天生吃不得海米,吃别的海货还可以,只有海米,每一次吃都要身上发痒,还有你下次做韭菜盒子也不要放海米了。”   善怀这才明白:“哦,知道了。那虾皮可以么?”   杜五道:“那个兴许……可以试试。”   上回从县衙拿的韭菜盒子,杜五吃了一口就知道有海米,但耐不住那味道太鲜美了,竟舍不得放下。   最后吃的浑身发痒起了疹子,他还是不肯撒手,竟是“坚持”吃完了。   把队伍中其他人都气的不成,从没见过他这样只顾贪嘴不怕受罪、也不肯便宜别人的混蛋。   杜五又道:“小嫂子,你住在哪来,是住在这里么?我看楼上似乎可以住人。”   善怀道:“住在祥福里。”   杜五道:“怎么到那了,既然不在这里,难道不是跟十九哥一起?”   善怀动作一顿,不再言语。   杜五被锅灶里传来的香气熏的神不守舍,说道:“不过也是,十九哥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自然不能住在一起。”   善怀依旧没言语,手上却一顿,心里茫茫然地想:原来是在宫内,是那个皇宫么?是那个……有着皇帝的皇宫?   早在得知了齐安跟杨公公是内侍的时候,善怀曾有些猜测,当面听见杜五这么说,再回想先前的种种,手几乎有点握不住汤勺了。   景睨原本想过两日再进宫去,可是靖信帝又派了人来催他,衣裳都顾不上换,直接入宫去了。   他虽然不大在意衣装,但从小宫里府里,自有专人伺候,所以很少有衣衫不整的时候。   肩头的珠纽子没了,一角衣领垂落,他自然意识到,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景睨在意的是手臂上的痕迹,有点担心给皇帝看到,必定又得多嘴来问,幸而宫中内卫司也有他的班房,里头还有两套衣裳,当即顺道先去换了一身蟒首牛角的墨蓝斗牛服。   收拾过后,方来至御书房,靖信帝正对着一份折子皱眉,杨公公在旁愣愣地望着,一眼瞧见景睨进门,脸上才露出喜色,小声道:“万岁爷,十九爷来了。”   靖信帝抬眸看向景睨,放下折子哼道:“你越发野了,如今朕不叫你,竟见不着你的人了。”   景睨嘿地一笑,上前行礼道:“皇上这么着急叫我来做什么?是有什么好东西赏我?”   皇帝白了他一眼,哼道:“你过来,朕赏你个榧子吃。”   景睨笑道:“那不用了,我不爱吃那个,皇上留着自己吃。”   杨公公不失时机地送上茶,又给景睨端了一盏。皇帝吃了口茶,问:“听闻昨晚上你干了件大事,来说说,怎么回事。”   景睨道:“我就知道我身边少不得皇上的眼线……是不是送我的那些人里头也有?”   杨公公简直不敢出声,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   靖信帝却也着实稳得住,轻哼道:“有没有的,什么要紧,有了更好,至少能好好地看着你,省得你胡作非为。”   景睨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需要人看着。”   靖信帝道:“少说这些,昨晚上到底如何?”   景睨知道他必定听闻了自己带善怀回府,只不知他到底听说了多少,思忖着道:“没什么,家里老太君想看看她,就带她回去了一趟。”   靖信帝问:“哦,那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景睨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上叫我进宫就是为捅刀子的?”   靖信帝笑道:“咦,难道没看上,不至于吧……你们府里老太君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且知道是你爱的人物,怎会拂你的意思?再说……就算看不上也不会流露出来才是,不过就是个姬妾么,又不是做宗室命妇,哪里管那许多。”   景睨心里有些发苦,垂眸不语。   靖信帝定睛看他,忽然看到他颈间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只是半被领口遮着,有些不真切,随口问:“脖子上怎么了?”   景睨早忘了这件事,毕竟虽然被刺了一下,但伤不深,还不如手臂上的疼呢。   听皇帝如此问,一愣抬头,靖信帝却已经看见了,蓦地起身转出御桌,景睨才想起来,忙道:“没事……”   皇帝已经到了他跟前,捏着下颌往旁边一转,低头看去,果真见到那白玉似的脖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洞,只是如今伤口的血已经凝固。   伤虽然不重,但这可是在颈间,要害之处,倘若多入了一寸……   “怎么……回事?谁干的!”靖信帝脸色大变,眼神都锐利起来。   杨公公深深吸气,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景睨推开靖信帝的手,道:“不小心蹭破了皮而已,皇上也太大惊小怪了。”   靖信帝肃然盯着他:“说实话!”   景睨笑道:“真的……”   靖信帝回头:“杨稹,把送去侯府的那几个关起来拷问!”   景睨头大,忙道:“什么相干的,我昨晚又不在侯府……”   杨公公心一跳,知道给自己猜中了。   靖信帝狐疑:“不在侯府,那就是……”望着景睨那有些讪讪的脸色,“你还不说?”   见景睨不语,靖信帝怒道:“杨稹,祥福里伺候的是谁?全部抓起来打死!”   杨公公脸色发白,急忙跪地:“万岁爷饶恕!”   “干什么!”景睨终于道:“说了跟别人不相干!是我自己……”   靖信帝喝道:“你这话只能去骗三岁小儿……这明明是利器所伤,是不是她?她竟敢伤你,这还能留么?”   景睨道:“她哪里能伤到我,是我自己伤着的。”   “放屁,你自己把刀子往脖子上扎?你是疯了?”   景睨心底掠过那夜的情形,不由苦笑道:“兴许真是有点儿疯了。”   靖信帝盯着他,深深吸气。   靖信帝的母妃,原本只是个不受宠的宫嫔。   事实上在他成为皇帝之前,没有人看好这个不起眼的、阴郁内向的小皇子。   但再内敛沉默,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几乎无法在这宫阁深深里顺利长成。   靖信帝还记得自己头一次见到景睨时候的情形。那是先帝听闻景泰侯府的小公子生得如珠如宝,小仙童一样,所以想见见。   那时正是惊蛰之后,靖信帝还只是个小小少年,独居在自己的宫中,他如往常一样,在门口晒晒太阳,仿佛头顶的一片暖阳,就是他在这宫殿、在这天地之中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他没留心到一条色泽艳丽的蛇,正顺着墙角慢慢地爬了过来。   就在那条毒蛇向着靖信帝的腿,摆出了进攻姿势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   有道小小身影蹒跚而至,比那身影先来到跟前的,是一块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正击中了毒蛇的七寸。   靖信帝听见动静,转头才看见那条近在咫尺的蛇,他吓得一下子跌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影却跑到跟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了那正试图挣扎的蛇,他毕竟年幼,石子准头虽有,力道不够。   那瞬间,跌倒在地的靖信帝仰头望着面前的小童,他的头上用坠珍珠的红丝带扎着两个角,散开的余发垂在肩头,额前的流海跟肩头的散发随风微微飘动。   他的眉心点着一点红朱砂,脸儿圆圆的,白里透红,双目晶亮,玉娃娃似的可喜,又仿佛是闹海的哪吒,那样威武。   跟他仙童般的样貌形成极大反常的,是他胖乎乎的小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扭动身躯的色泽艳丽而可怖的毒蛇。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向着靖信帝道:“别怕,我捉到它了。”   瞬间,靖信帝觉着自己确实是遇到了仙童下凡,他是来保护自己的。   那是靖信帝跟景睨相识之初,也是景睨第一次救了靖信帝,但却不是最后一次。   在此后的相处中,若没有景睨,靖信帝相信自己绝对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景睨是皇帝不可或缺的小福星,是他宝爱的弟弟,是他最忠心的护卫,是比这世间所有人都重要、甚至胜过他的血亲的人。   此时,景睨深深吸气:“皇上,不必迁怒任何人,尤其是她……大概是我、有些一相情愿了……”他尽量克制情绪,但还是流露出一丝黯然。   靖信帝道:“这是何意?你一相情愿?难道她……”   景睨耷拉着头,靴尖点了点地:“她不愿意。”   “什么叫她不愿意?”皇帝莫名其妙,“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跟着我。”景睨低低道。   皇帝眉头皱蹙,哑然失笑:“一个和离了的妇人,倒是很有脾气,必定是你惯坏了她,弄得她娇纵起来了?”   “不是,她不是那样的人,”景睨摇头,既然开了口,索性道:“她不愿意进侯府为妾,她叫我不要去找她。”   话说到这份上,他颈间的伤口怎么来的,靖信帝差不多也想到了,当即冷笑道:“哦……怕是欲擒故纵吧?”   景睨道:“假如真是这样,倒好了。”   靖信帝眼中透出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景睨,从小看着他长大,从粉妆玉琢的小仙童,到如今这风姿俊朗的惊艳少年,就算朝堂上最痛恨他的那些老古板朝臣,也总要赞叹一句“美哉少年”。   皇帝拧着眉头:“她真心不愿?难道她不知道她是何等的运气……难不成是个傻子?”   景睨生生被皇帝逗笑,想到善怀有时候那憨实的样儿,可不是有点傻傻的。   靖信帝却没笑,抓住景睨的手腕,差一点就碰到他的伤了:“不管为什么,也不管你要怎么对她,朕把话放在这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叫朕看到她伤你分毫,绝对不会轻饶,必定把她碎尸万段。听见了么?”   景睨皱眉:“万乘之主,对个小妇人这样赌咒发誓的,也不怕掉了颜面。”   靖信帝不为所动:“她敢伤你,便是朕的死敌,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景睨叹道:“真的跟她无关,是我自己……”当时善怀的手已经在抖,是他故意逼近过去,不然以她的胆量,也不会真刺伤他。   靖信帝气不打一处来,恨道:“你更不行,因为个妇人弄得受了伤,你也真出息……何况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下次你要再敢如此自伤,朕也不放过她,还有……祥福里的人……”   景睨忙道:“好了好了,别赌狠了。”他看向杨公公道:“我昨晚生气,伤了齐安,他不过也是尽忠职守,公公想想,赏他点什么吧。”   杨公公看看他又看向皇帝,见皇帝似乎疑惑,便说道:“齐安就是先前在御膳房,罚犯错的小太监跪……奴婢嫌他行事过于严苛不容情,便打发他到外头了。”   皇帝闻言,看看景睨,难得他为了齐安说话,便道:“十九这么说了,你就安排吧,既然能称的起‘尽忠职守’四个字,想必也是个好的。不用苛责了。”   杨公公眼底掠过一点喜色,躬身道:“是。谨遵万岁爷旨意。”   景睨在皇帝面前呆了半天,中午一块儿陪着用了御膳,不免又受了靖信帝的许多唠叨。   比如不许叫他往祥福里去,叫他多在侯府歇着之类,又命他多跟那些赐给他的宫女亲近,不许总找善怀。   景睨有口无心地答应着,那副明显敷衍的神情看的皇帝暗恨。   歇了会儿中觉,景睨看看时候,便出了寝殿,往内卫指挥司班房而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景睨放慢脚步,依稀听见有人说:“实在恭喜。”又道:“一定要早点去喝一杯喜酒。”   他有些疑惑,入内,里头诸位武官见到他,急忙都噤声行礼,景睨打量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略微忐忑道:“十九爷,原本是……我家孩儿满月,要请众位兄弟乐呵乐呵。”   景睨听见“满月”,扬眉道:“竟有如此喜事,怪道听见吵嚷说去喝喜酒,要摆酒怎么不叫我?”   景睨年纪虽小,这些武官却半点不敢小看,更加知道皇帝宠爱他,这种琐碎的事怎么能惊动他,听他自己说起来,那武官才赶忙道:“十九爷若愿意去,自然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只以为您贵人事忙……”   景睨摆手道:“不必说了,正好可以热闹热闹。”说了这句,忽然道:“你们府的喜宴,是自己家里操办?还是去酒楼?”   武官疑惑,不知他这是何意,小心翼翼道:“十九爷的意思是?”他是想问景睨想怎么样,原本预计是在家里做几桌子就罢了,可既然景睨如此问,必有缘故,若这位小爷想吃酒楼,他立刻就说是去酒楼,哪怕花销甚大也认了,毕竟这位可是平常请都请不到的主儿。   景睨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听闻近来骡马市有一家小店……先前听唐提辖跟杜五说过,手艺极好,你若是找不到做饭的人,却可以去接洽接洽。”   武官虽不明不白,但能混到宫中内卫的职位上,又有哪个是蠢笨的,当即福至心灵,忙道:“多亏十九爷心细,先前正愁找不到得力的帮厨呢,待会儿即刻便去接洽。”心里已经想着如何去寻唐谅询问找人了。   景睨“嗯”了声,看看天色,道:“你府里有喜事,何必在这里熬着,放你半天假,先去忙活吧。”   那武官大喜,知道是合了这位小爷的意思了,急忙谢恩,先行出宫操持。   近晚,唐谅赶来询问景睨,为何有武官慌里慌张地找自己询问骡马市的店面,说什么要请人之类。   景睨道:“原本是他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帮厨,我便随口提了一嘴罢了。”   唐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景睨:“先前十九爷叫我照看向娘子的食肆,我才交代了西城指挥司的人,如今那铺子整天有人,你又给她派差事……”   景睨公然颠倒黑白:“胡说,怎么是我?是他求我我才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抱起双臂,谁知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顿时“嘶”了声,赶忙放下手,撩起袖子查看,见那伤口有些微肿起来。   唐谅无奈,早上就看见过他手臂上的血渍,如今见状,忍不住劝:“十九爷,以后还是……少往祥福里去吧。”   景睨往伤口吹了吹气,放下衣袖道:“谁要去那里了,用你多嘴?”   唐谅笑问:“真的不去么?别说着说着,今晚上又去了。”   他的眼神贼兮兮的,惹得景睨一阵心火上升:“放屁,谁去谁是狗。” [60]第 60 章:抱上了马背   骡马市,下午时候有些空闲,有齐安照看着,善怀把针线活取出来,坐在后院门口檐下刺绣。   两个小伙计把中午食客没吃完的东西凑了两盘子,捡着吃起来,又议论杜五,笑道:“好个大汉,差点把娘子准备的一锅面都吃了。还好给我们留下了这点儿念想。”   通常店内剩下的东西,都不会浪费,有时候回锅再煮一煮,留着拌面之类也是极好的,善怀是节俭惯了的,并不觉着吃剩饭有什么不妥,两个小伙计也不是难伺候的,并不挑拣,有的吃就吃,只有齐安,中午做菜之时善怀会多备一点儿给他留出来。   齐安在柜台里算账,他不知从哪里弄个了小算盘,时不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善怀绣了会儿,听见梧桐树上鸟雀鸣叫,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心里十分安宁。   直到施武官带人亲自寻了来。   本来施押官从唐谅处打听明白后,半信半疑,一路踅摸到此处,还未进门,先左右打量,门口花篮上的花儿依旧没有凋谢,散发着一阵阵别样的香气,但最叫他瞩目的,却是那匾额上的题字,以及门首垂着的两只灯笼,看似是普通的两只竹扎纸糊的灯笼,却因上面的题字而显得格外雅韵。   施押官虽然是武官,混迹内廷官场,又是识文断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觉着那题字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凭着这样不俗的题字,施押官却莫名地心安了几分,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齐安虽然正有条不紊地拨弄算盘,眼睛早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三人,尤其望着为首的施押官,虽从前并未见过,却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廷的官。   内卫跟外面当差的不同,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在内廷伺候久了的人才能即刻察觉。   齐安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直到施武官探身入内,环顾周遭。   当目光望见端坐着打算盘的齐安之时,施武官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又急忙收敛。他身后一个亲随上前道:“敢问这里的店东是?”   善怀在门后听见动静,转身看了眼,看有人上门,便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拍了拍身上围裙。   施押官的注意力原本在齐安身上,直到善怀走出来,他的眼睛不由直了一瞬,心中的疑惑仿佛得到了解答。   之前景睨在颜家学堂闹得那一番,几乎迅速传遍了京师,尤其是那些贵宦门第,而他们这些跟景睨有直接关系的部属等人,当然也不会错过。   只是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毕竟都知道景睨的性情,难以想象他真的有了人。但碍于景睨的威压,就算是在内卫中,他们也不敢公然谈论,只暗中猜测。   直到此时,施押官望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恍惚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不然,为何无缘无故,特意提起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食肆。   施押官心中通明,当即不敢怠慢,拨开身前随从道:“敢问……娘子可是食肆掌柜?”   善怀听见叫自己“掌柜”,唇角微扬,微微欠身道:“客人可是想用饭?”   施押官呵呵笑道:“呃,冒昧前来,娘子勿怪,只是……昨儿我一亲戚在这里尝过菜,觉着甚好,如今有一桩生意,想要跟娘子洽谈。”   善怀微怔:“啊?”   齐安听到这里,便自柜台后转了出来,道:“不知客人贵姓?是何生意?”   善怀正有些不知所措,见齐安出面,心方大定,便只望着他开口。   施押官笑道:“免贵姓施,于步军中担当押官一职,只因家里喜得一女,要办满月酒席,大概有两三桌席面,不知娘子可否赏光……去府里劳烦半日?”   善怀愕然,齐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当施押官报说是“步军”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咯噔了声,早知道这武官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又是这样的气质,齐安顿时便猜,此事跟景睨脱不了干系。   施押官见两人都无声,忙笑道:“时间虽然仓促,只是家里的食材以及其他人手等都是现成的,且只劳烦娘子半日,筹备晚上这一顿就成,至于谢仪如何,娘子只管提,看在是小女的满月喜酒,还请不要推辞。”   善怀其他的话是听明白了,但那“谢仪”却不晓得是什么,似乎耳熟。   她只觉着自己要守着店,怎能跑到外头去,且如此突如其来不明不白的。   正要拒绝,齐安说道:“大人客气了,只是我们娘子手艺虽好,未必合众位大人的口味。京中名手多的是,不如……”   施押官不等说完,忙道:“京中熟手虽多,但我那位亲戚极力推荐,我又专程找来,还请千万莫要推辞。”他竟后退了半步,向着善怀抱拳行礼。   善怀听他是当官的,心里有些不踏实,又看行如此大礼,急忙屈膝还礼:“大人,万万使不得。”   齐安呵呵一笑,走前一步,低声问道:“不知大人那位亲戚贵姓?”   施押官对上他的眼神,心念转动,到底不敢把景睨说出来,哪里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不晓得的内情。于是道:“他姓唐,也是武官,并非歹人。”   齐安是为确认,也看出施押官瞬间的迟疑,既然他报出唐谅,应该无误了。   当下道:“押官且请稍候。”   齐安交代了这句,回身对善怀做了个手势,善怀忙跟着他向内走了几步,齐安低低说道:“这位并非闲杂人等,叫我说,娘子不如去一趟。”   善怀迟疑道:“我若去了,这里怎么办呢?刚刚开门这几天,哪里好就撇下了。”   齐安说道:“我有个主意,娘子不如再去做一锅子热汤饼,晚上就只卖那个,好歹也能应付过去。而且这位官爷来历非凡,又是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算是在京内多了个认识的路子。”   “这样成么?”善怀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成的?”齐安笑道:“娘子,你只管去,到时候叫他包一个大大的利是。”   于是齐安让善怀先去做热汤饼,自己对施押官说了让他稍等,同时又叫了个小伙计,让往祥福里迅速去上一趟。   不多时香气从灶下传出来,施押官正有些心急,怕节外生枝,景睨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开了口,又要亲临府里,他就算抬轿子,也要把人请去。   闻到这气味,不由地有些意外,探头向内张望:“这是什么?”   齐安笑笑,自入内端了一碗出来:“小店的招牌,寻常吃食罢了,押官不嫌弃可尝一尝。”   施押官忙双手接过,虽看着平平无奇,偏偏那股香气令人无法抗拒,当即吹了吹,尝了口,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此时善怀已经备好了,摘下围裙,洗了手出来。齐安派去的小伙计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一个是在祥福里的丫头冬梅,一个是小厮瑞儿,齐安对善怀道:“娘子带着他们两个,打打下手也好,有什么吩咐,叫他们去做也便宜。”   善怀只当齐安想的周全,殊不知齐安心里是想着有备无患。   施押官备了车,自己骑马,喜滋滋地如打了一场胜仗,赶着回府。   这边马车自路上疾驰而过,路边上两个人忙着躲避,一边儿回头用羡慕嫉恨的眼神打量着那高头大马、威武车厢,嘴里嘀咕:“什么时候……我也能养得起这样的车马呢。”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王渼,而在他身旁的,则是秦弱纤。先前好不容易因唐谅的“面子”,三人被从兵马司监牢放了出来。   王碁一气之下几乎病了,大骂世风日下,唐谅少不得又说什么“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类的话,哄得王碁转怒为喜。   回到租房里,王碁深觉京城内也不太平,不比在金沙县自己的地头上,为防万一,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少出门,只发愤图强闭门苦读。   这一来,反而便宜了王渼跟秦弱纤,两个都是坐不住的人,趁着王碁下苦工之时,便一拍即合地又出来闲逛。   上午的时候,两个逛过了传说中的朝阳街,意犹未尽,一路往骡马市,中午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吃了,一直到了此刻,又觉饿了。   正自张望,只听路边有人道:“方才的马车来接的可是那位向娘子?”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瞧着像是位官爷,啧,竟不知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历,生得好模样不说……先前开张之时,还有人送了那样大的精致花篮,好些异样鲜花,怕不也得几百钱呢。”   “若真是有来历的娘子,又怎么会在这里开店?何况是真手艺,做的饭菜很是合口,热汤饼尤其不错,我先前见人多,凑热闹去喝了一碗,美味不说,实惠又便宜,只两文一碗还有鲜肉胡椒,今儿还想去,有事绊住了脚,还没到中午就卖光了。”   “这说的我也想去喝了。”   秦弱纤听着疑惑:“什么向娘子?”   王渼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哥哥把这里过,看到一家小店要开张……想必就是这家,哥哥还赞那匾额上的字出色呢。纤姐姐你听,只要两文一碗,我们速去尝尝。”   秦弱纤见他一心想着吃,皱眉道:“两文一碗的饭能有什么好的……”待要再问,王渼已经撇开她,兴冲冲往前去了。   找到地方,果然看开着门,当即钻了入内。原来王渼听见说热汤饼两文一碗,简直合了他的意,毕竟囊中羞涩,竟也忘了人家说早上就没了的话,进门便想要两碗。   齐安抬头看了眼,没在意。小伙计忙答应了,进内打饭。   秦弱纤慢吞吞入内,四处张望,总觉着有些不对头,看了眼柜台里头的齐安,不经意转开目光,忽然察觉不对,又将目光转回,望着齐安看不出表情的一张气质阴柔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   齐安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人不动,只抬眼看去,秦弱纤跟他目光相对,脸色都白了几分,急忙闪开。   她听见“向娘子”三个字,心里本在打鼓,望着这食肆,有个奇怪的猜测,但在看到齐安的一刹那,所有的猜测都不翼而飞,脑中一片空白。   正这会儿小伙计把热汤饼送上来,王渼迫不及待,闻着香味,不顾烫嘴就开始吃,吃了两口,惊奇道:“这个口味有些熟悉,好像是……”   秦弱纤低低道:“别说话,赶紧吃吧。”   原先进店的时候明明已经饿了,但如今心里掂掇,如鲠在喉,毫无食欲,只勉强吃了一口,那边王渼已经吃的震天响,本来还想要一碗,看到秦弱纤没动,便道:“纤姐姐,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了吧。”   秦弱纤恨不得拿碗堵住他的嘴,只一摆手,王渼即刻端过她那一碗,仍旧美美地吃了个底朝天。   “果然好吃,该叫着哥哥一起来的。哥哥必定也爱这口味。”王渼不忘赞叹。   秦弱纤从腰间摸出四文钱放在桌上,轻声:“走吧。”不等王渼歇口气便站了起来,王渼只得捂着肚子起身:“纤姐姐,干吗走这么快,好歹让我坐会儿消消食。”   身后齐安瞥了一眼匆匆离开的两人,倒也没甚在意。   王渼本来还想买点吃食给王碁带回去,但秦弱纤仿佛忘记了这回事,走的飞快,一路到了家里,进门之时,却正好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头出来,两下撞见,少女瞪了秦弱纤一眼,昂首去了。   王渼认出这是租房房东家的女孩儿,看她手中还端着两个饭碗。   先前他们被西城兵马司捉拿去后,兵马司的人来这里翻找了一阵,虽没找出什么可疑,却闹得四邻惊疑,房主几乎不愿意再叫他们租住,却是这家的女孩儿替他们说情,这才权且留下了。   秦弱纤瞅了那女孩儿一眼,自顾自入内,到了里屋,却见王碁正在扎马步,舒展拳脚,王渼忙问:“哥哥,那姑娘来做什么?”   王碁练了两招停下,没好气地瞥向两人,见他们两个手中空空地便道:“你们还知道回来?不晓得家里还有个人?是不是想饿死我?”   遇到这种情况,秦弱纤一向很有理由,今日不知怎地了,竟无言以对。王渼忙道:“本来想买两个馒头,谁知卖完了……不过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又便宜又美味……”   王碁哪里愿意听这个,呵斥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游手好闲,至少做点正经事,自从上京,我竟没吃过一口热乎饭……”   说到这个,心中戚然,想当初在乡下,被善怀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儿烦,如今倒好,什么都得自己做,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才知道当初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秦弱纤忽然道:“方才那丫头过来,不是送了饭么?”   王碁确实是吃过了,不然哪里有力气在这里打熬拳脚,可听了秦弱纤的话,只让他生气:“外人尚且知道我这里没饭吃,巴巴地送些过来,你们两个倒好,全然不惦记我,还说这话!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么?这本该是你分内的事才对。”   秦弱纤目光闪烁,到底没出声,王渼忙出来打圆场。   趁着这个功夫,秦弱纤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上出神,心底都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阴柔男子。   她曾经是“见过”齐安的,但不是现在这个盘踞在小店拨弄算盘的齐安,而是那个手握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太监齐公公。   他本该跟王碁两个人,一个后宫一个前朝,相辅相成,拿捏整个朝局。是大启皇朝最顶端,呼风唤雨的两个人。   但是现在……似乎、不太对了。   秦弱纤听着外间王碁怒气未消的念叨,又想到那个安稳拨算盘的齐安,心头有些恍惚。   王碁叨念了半晌,不见秦弱纤过来嘘寒问暖赔不是,纳罕之余越发生气,竟无法专心看书。   愤怒之余,摔门而去。   一路沿街而行,此刻天将黄昏,路上行人却反而多了,到处都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王碁扭头四顾,望着暮色中来往的行人,看着朦朦胧胧的楼阁屋舍,茫然间,想到在乡下的时候。   每每在他傍晚散学归家,也常常是这样迈步在街头巷间,看着各家烟囱上的袅袅烟气,闻着各种各样的饭菜香……脚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在家里也有人等着自己,也有一锅热饭,一盏热茶汤,一点灯火,一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走着,耳畔忽然听见哼哼叽叽的声音,王碁疑惑,抬头,却见前方路上,趴着一个东西,比巴掌略大,窸窸窣窣如刺猬,如大耗子,走近看时,却见竟是一只小奶狗,似乎还没足月,眼睛都没睁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竟爬到了大街上。   忽然间,王碁想到当初善怀曾跟自己说:晚上害怕,有一只狗儿就好了。   心神恍惚中,手已经探出去把奶狗抱在了怀中,直到反应过来,望见街头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王碁微震。   这若是在乡下,若是善怀还在,或许,可以给她带回去。但现在……自己每日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呢,哪有这个闲心喂狗。   趁着人不注意,王碁走到路边,将那狗子放下,眼见天黑了,路上的人未必留心,它若还往路中间跑,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车马压死。   王碁看着那哆嗦着的奶狗,一狠心起身:听天由命吧。   施府之中,夫人听说又寻了一个主厨回来,很是诧异,毕竟这满月宴他们很早就筹划了。   押官本来还有些忐忑,在店内吃了一碗热汤饼,那绵香的热气儿仿佛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熨烫的熨帖了,同夫人回房,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夫人愕然,低低道:“当真是……十九郎君的那个人?”   施押官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这么猜测,但就算不是,也是十九爷亲自点的人,哪怕拼上这满月宴做的一般,也不能叫十九爷不高兴。”   “那是当然了,”夫人原本想不通,此刻却忙点头道:“只是席面而已,横竖别得罪了十九郎君才好。只是那妇人到底什么模样,竟能入了那位的眼,我倒想看一看。”   “别生事,”施押官吩咐道:“你只约束好府里的人,别叫人为难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亲自请来的。”   善怀被请进了厨下。   厨房众人得了吩咐,虽不明所以,却只得过来相见。善怀已经看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备菜,她其实不擅长在这许多人跟前“抛头露面”,但如今被架上来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问道:“各位是已经拟好了菜单?”   其中一个道:“回娘子,确实是有的。”从格子上拿了一张单子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善怀屏息,正要辨认,身后的冬梅走上前接了过来,对善怀点头道:“娘子且只管听听如何。”说着竟从头念了起来:“菜品:东坡肉,龙井虾仁,樱桃丸子,狮子头,酿春卷……”   从主菜到凉菜、主食,以及酒水,竟都写得明明白白。   善怀听其中竟有许多自己都没听见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酥黄独,蟹酿橙”等,心中惊愕,这都弄的极为了得了,叫自己来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看着十分体面的老嬷嬷走进来,先向着其中一人低语了几句,才走到善怀身旁,笑着躬身道:“娘子有礼,我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今儿因是我们姐儿的满月宴,夫人很是重视,虽然已经拟好了单子,唯恐有不周到不对的地方,所以叫娘子把把关,要添减的,只管添减,只要娘子用了心思,不拘怎么就好,我们娘子跟姐儿都承情了。”   善怀见她如此多礼,话又说的漂亮,心中不安,端详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道:“这里的主食是只有长寿面么?”   嬷嬷点头:“娘子可要添些什么?”   善怀迟疑着问道:“没有喜饽饽么?”   嬷嬷一愣:“何为喜饽饽?”   原来这京师里并不流行喜饽饽,而在金沙县尤其是乡下,在孩童满月或者百岁、以及家中娶亲、上梁等大日子,都要准备极精致的喜饽饽,其实就是用花草的汁液把面染成花红柳绿,做成的各种各样的花馍,又好看又好吃,意头又好,因此是不可或缺的。   善怀见她竟不晓得,心里便有了算计。当即便吩咐瑞儿,去寻些栀子或槐米粉,以及玫瑰,茜草,艾草,紫草或者桑葚粉,以及菠菜等物。   因时候不早了,善怀把单子上的几样自己觉着可做的菜勾了,又挑了面,其他的便让厨房众人先行忙碌起来。   大家得了吩咐,各自松了口气,忙各行其是。   瑞儿办事利落,很快把善怀要的东西找齐全了,善怀已经揉好了面,放在炉子旁边醒发。这期间,又抽空去做了一道酿肉豆腐,此刻桌上摆着的菜已经多了起来,善怀看了会儿,觉着天冷,这些虽有热菜,过上半晌也就凉了。   望见格子上放着的砂锅,当即拿了下来,兑了冬笋,火腿,虾,鸡肉,腐竹等食材烩成一锅鲜,放在炉子上。   施武官的官职虽不算顶级,但好歹是京官,因而家里请客,拟的菜单也颇为精致,周围几个厨子见善怀竟用了个大砂锅,这种东西只是在家常时候用的,这种场合却很少见,不过主人已经说了,凡事都听向娘子的,因此众人只得视而不见。   善怀做了这些,回头看面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便在案板上重新揉了起来,冬梅见状,洗了手帮她一起揉,善怀把面团揪开,将瑞儿找回来的栀子粉艾草粉之类的、分别兑在一块块儿面团上,很快,案板上多出了红色,黄色,绿色,粉色的面团,看着便赏心悦目。   善怀又叫瑞儿找了干净的剪刀,尺子,小银勺等物,瑞儿虽不解,却动作飞快,毫不耽搁。   冬梅一边揉面,一边看善怀动作,见她手指极为灵巧,剪刀在她手中嚓嚓几下,手指一捏,顿时便出现一朵精致的花儿,尺子在揉好的面团上一压,顿时就成了一条红色的鲤鱼,又用银勺在鲤鱼背上压出一道道麟甲的形状。   随着善怀有条不紊的动作,案板上逐渐出现了带着福字的元宝福袋,红色福字点缀着金黄的福袋,惟妙惟肖的红鲤鱼,背上也顶着一个福字,大大的寿桃喜饽饽,雪白,只有顶端染着一抹粉红,剪出来的红花稍微沾水,牢牢地贴在饽饽上……   冬梅越看越是喜欢,眼睛发亮,旁边各自忙着菜色的厨房众人也早留意见了,望着案板上又喜气又可爱的喜饽饽,均都震惊,只恨不得放下手中事情上前观摩。   早在做了一半的时候善怀便叫在大蒸锅内添水,用找来的苞米皮垫着花馍放在大竹箅子上,即刻烧火。   大概一刻多钟,锅盖上的白气滚滚而出,伴随着一股异样香甜的气息在灶房里缭绕。   这一番忙活,天早就黑了,之前备好的菜经由丫鬟们送到了外间的桌子上,客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丫鬟们也越发忙碌,将咕嘟嘟冒热气的砂锅也送了上去。   期间那嬷嬷又来查看了一番,因此刻那花馍还没揭锅,嬷嬷不明所以,只得如实回报,夫人听闻善怀只做了一道肉酿豆腐,一道砂锅,不由暗自叹息,却也没说什么,毕竟人来了才是关键,倒也没指望真的做些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该上主食的时候了,丫鬟们手中端着托盘,鱼贯从后走出来,宾客们抬头,望见盘中之物,各都震惊,竟不知是何物。   只见托盘之中放着极鲜艳的一个个、好似是饽饽一样,但又格外新鲜不同,雪白的饽饽上点缀着红艳艳的福字,却也是面做的,旁边又有朵朵红花。   通红的大鲤鱼胖乎乎的,看着就想叫人咬上一口,又舍不得咬坏了。   金灿灿的福袋,上面也压着一个福,喜气洋洋,叫人眼前一亮。   雪白的寿桃,尖儿上粉嫩嫩的,点缀的却是醒目的红色“寿”字。   出乎意料的,还有一只金黄的小老虎,黑眉毛黑眼睛,脑门上还有一个横平竖直的“王”字,虎虎精神,憨态可掬。   顿时之间,各个桌上都传来惊叹声,众人纷纷议论:“这是何物?好鲜亮,能吃么?”   主桌这边,景睨在主位上,左手是施押官,右手则是唐谅。   景睨起先还有点意兴阑珊,因为满桌的东西没什么他喜欢的,只有那道酿豆腐,还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碗砂锅三鲜汤。   他自然并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心里思忖善怀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这是施家,他不太熟悉,也不好随便去找寻。   直到看见丫鬟端上来这些喜饽饽。景睨的目光也不由地直了几分。   他知道善怀会做饭,同样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会调理的格外可口,但……这显然超出他的预计了。   施武官原本有点担心景睨不高兴,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位小爷更高兴些。   当看见喜饽饽被端上来,施武官觉着好像有人救了自己的命,忙站起身道:“这是请来的那位向娘子所做……果然是好手艺。”   景睨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小老虎的身上,不由想起自己那只布老虎,举手拿起来,这是才出锅的,又暖又软,蓬蓬松松,因面发的好,蒸的也好,轻轻一捏又恢复原状,不用尝,就知道吃进口中一定又甜又香。   这瞬间景睨有些后悔多嘴跟施武官说让善怀来了……这样的好东西凭什么给这些人吃?他恨不得站起来大叫一声,可是他来不及开口,别的桌上早有蠢蠢欲动的客人开始抢吃。   毕竟今日来的多半都是同僚武官,哪里管那许多,见这饽饽做的又好看闻着又香,哪个不想去抢一个,还有的说道:“这个我家孩子一定爱吃,我要讨一个带回去,也算是个喜头儿。”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向着施押官讨要,弄得施押官招呼不迭。   景睨觉着有人在跟自己抢东西,弄得他心里十分难受,偏偏不能发作。   唐谅在旁把他的脸色看的分明,心中暗笑,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施武官夫人在内宅,听见丫鬟来报说,客人们都想讨要喜饽饽,竟不明所以。直到这里也开始送过来,夫人望着盘子中的寿桃,花馍,福袋,鲤鱼,小老虎,看的眼花缭乱,喜得眉开眼笑。   周围一些来坐席的女眷们也都啧啧称奇,纷纷称颂。有的就忙跟夫人打听,哪里请来的面点高手,竟是京师头一份的。   本来夫人看在景睨的面子上,想封一个五两银子的谢仪给善怀就罢了,横竖只是人情。可看了这些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反而觉着那太简薄了,便暗中吩咐嬷嬷,让备两锭五两的银子,又让再准备些其他的谢礼,万万不能薄待了。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自在厨房中擀面,她心想人家毕竟请了一次,自己总要多做点东西才行。   她毕竟没学过那些南北名菜之类,比不上那些大厨名厨,做不了太精致的菜肴,所以只做自己会做的,人人都说她擀的面好吃,主家又叫她放手做,她便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   正忙活,那嬷嬷赶回来笑道:“娘子,能不能再做些喜饽饽?客人们都说好,吵着要带些回家去呢。”   善怀听说有人喜欢,心里踏实,便道:“只还有一锅,要等一会儿,再现做可就有点儿晚了,等那一锅出来,嬷嬷看着掂掇就是了。”   嬷嬷见那锅灶上果真冒着白气,喜欢的拍手:“娘子办事真真妥帖,有这些必定足够,我这就告诉夫人去,也叫她放心。”   善怀笑着点头,手上利落切面,动作不停。   直到下好了长寿面,善怀才得空歇息,坐在灶前的凳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冬梅走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善怀回头冲她笑笑,冬梅道:“娘子,你怎么会这许多又新奇又好的本事?改天教教我吧?”   善怀道:“这不难,你想学也容易,就是醒面的火候有些难以掌握。”   正说着,有丫鬟来道:“娘子,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冬梅陪着善怀向内宅走去,来至夫人院中。原来夫人不知景睨的心思,妥帖起见,便借口更衣出来单独见了善怀。   猛地相见,望见她竟是一身的粗布衣裙,且看着便不是新的,不由惊愕,望着其人,却自有一种清正和美的气质。   善怀刚行礼,夫人已经起身走到跟前,握住手道:“见了人才知道,何为‘心灵手巧’,何为‘秀外慧中’。我原先还担心老爷临时请的娘子,未必妥当,现在才心服口服,真真是请对了。”   善怀脸红道:“不算什么,夫人喜欢,就不算我瞎忙活一场。”   夫人听她话说的实在,便知是个没心机的,不由笑道:“哪里就瞎忙活了,多亏了娘子做的那些喜饽饽,竟叫老爷跟我在众人面前大大的挣了脸面。”   说话间,嬷嬷端着托盘上来,夫人拿起其中一个缎子做的布包,含笑道:“这里是一点简薄谢仪,是老爷跟我的心意,娘子千万收下,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寒酸了。”   善怀莫名,心里忖度什么叫“谢仪”,等那布包沉甸甸地在手中,才恍然明白,依稀记得王碁去给人家写字,也曾得过“谢仪”,原来是钱:“不、太贵重了……”虽没看到多少,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前所未有,善怀有些慌。   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娘子是嫌弃我们么?”   “当然不是……”   “娘子抛下自己的店面,过来尽心竭力相助我们做好了这场满月席面,已经是感激不尽,再多银钱也不足以表达我夫妻两的谢意,你不收,就是嫌少……”   旁边冬梅笑道:“索性我来替娘子收了吧,娘子只顾推让,可别为难了夫人。”   “这才是呢。”夫人忙将口袋递给冬梅,又指着旁边托盘中道:“这里是一包点心,一包酥糖,都是今日给宾客的回礼,娘子且带着,还有这两匹缎子,也算是个彩头。”   善怀还要推让,夫人道:“今日好些人问我,哪里找的巧手师傅……我看,还有人家想请你呢。娘子若是有意,我便告诉他们,日后若有需要叫他们自去寻你,如何?”   善怀没想到这还能成一门生意,忙点头道:“使得。多谢夫人。”   正寒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走进来,手中抱着个寿桃在啃,津津有味:“好吃,暄甜。”   夫人笑道:“这是我们老大,平时皮的了不得,又挑嘴,这还是头一遭看他主动吃面食,这丫头是老二,盼了好多年,终于有了个女孩儿,算是美梦成真了。”   善怀探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那襁褓中的孩童,见小娃儿粉嫩嫩地,心也为之一软。   从夫人房中出来后,便要回骡马市,后面两个丫鬟帮忙拿着点心酥糖,抱着缎子,冬梅见善怀突然间情绪似有些低落,不明所以,明明活儿做的出色,又有谢仪,不是好事么?   冬梅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不舒服?”   善怀抓了抓脸:“没。”   她只是见了那小小婴孩,忽然想到,跟王碁“同居”一室的多少个夜晚,她暗暗祈祷赶紧怀上个孩子,现在想想……不知是哭是笑,那个“美梦”,却也似遥遥无期了。   到了门口,正欲迈步,无意中抬头,却瞥见前方仪门处似乎有一道劲拔人影,灯笼光中,身姿挺拔,尤其醒目,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的略低着头,有的仰头看他,不知在说什么。   他似听非听,神不守舍的。   善怀忙止步退了回来:“我们……还是不要把正门走,许多宾客在,别打扰了他们。”   冬梅也早瞥见了那道身影,并不说破:“也好,娘子想的周到。”她便对丫鬟们道:“劳烦姐姐告诉一声前头跟我们的瑞儿,从侧门走。这些我拿着就行了。”   其中一个丫鬟把东西给了冬梅,另一个领路往侧门去,不多时到了门边,冬梅抱了缎子,善怀把酥糖跟点心接过来,道别出门。   谁知刚出外,便听见马蹄声响。善怀本来不以为意,直到看见路上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夜色中,马上之人身形微微起伏,锦衣月下生光。   善怀错愕,总不能再退回府里,左顾右盼并无躲闪之处。   此刻景睨已经策马到了跟前,勒住马儿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善怀先前就是为避开他才没走正门,不知他怎么竟像是狗鼻子一样:“我、不用……”她勉强说,垂头不看他,“一会儿我……”   景睨一抖缰绳,马儿上前,他却从马背上斜身向下,单手迅速在善怀腰间一搂。   马蹄举步的刹那,已经将她抱上了马背。   善怀身子腾空,吓得几乎失声,手中拎着的酥糖跟糕点还紧紧攥着,天晕地旋,不知怎么地就坐在了马背上,一只手牢牢地勒在腰间,马儿重又奋蹄,扬长而去。   身后冬梅抱着缎子,怔怔看着。瑞儿坐着一辆车赶来,不见善怀,兀自问道:“娘子呢?”   冬梅叹息:“被霸王掳走了。”   瑞儿以为她说笑:“胡说,京师哪里来的霸王,何况是在武官官邸……”话未说完,忽然堵住自己的嘴。 [61]第 61 章:你要什么,都给你   善怀连驴子都没有骑过,一下子被抱到马背上,魂飞魄散。   那马儿又向前冲去,颠簸起来,她感觉坐的很不稳当,仿佛随时向下滑,本能地回身拥住景睨。   无意识间,她死死抓着他后腰上的带扣,叫道:“要掉下去了,你快停下!”   景睨察觉她紧紧地贴着自己,身上的气息一个劲钻进鼻子,叫他十分受用,不由低笑了两声:“抱紧些就掉不下去了。”   善怀听出他语气带笑,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然见他唇角上扬:“十九爷!你、你怎么会在施大人家里。”   早在门口一眼看见景睨的身影的时候,善怀便觉着不对头,心中有些揣测,先前齐安询问施押官他亲戚姓什么的时候,因隔着两步,她并没认真听,但现在想起来,依稀是个“常”或者“唐”。   齐安向来是个谨慎的,必定也知道是认识的人,所以才肯叫她过来。   景睨说道:“他请了我,我就来坐坐了。怎么了?”   他满脸的无辜,善怀瞥了眼,又壮胆往地下看去,马儿跑的并不快,但因是黑夜,地上黑幽幽的,只瞧见马蹄有条不紊地迈动,夜灯下一块块青石地砖,倏忽间从眼前掠过。   善怀忍不住道:“你慢些,我要抱不住了。”她甚至担心自己滑下去的时候,也会把景睨一块儿带下去。   幸而这条街上行人车马不算很多,景睨确实察觉她的手有些松了,知道她力气匮乏,道:“不怕,我抱着你就好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手持缰绳,一手又在她腰间紧了紧。   话虽如此,还是担心吓着了她,于是再度放慢了马速。   善怀兀自有些惊魂未定,这匹马太高了,比她之前在县城内见过的那些还要高。   忽然想起村里赶车的葛老五的话,不由问道:“这也是军马么?”   景睨不知她怎么突然问出这话,道:“唔……你知道?”   其实这可不是军马,这是御马,故而比一般的军马还要雄健出色。   善怀想到军马价值百金的话,忽地又想起杜五爷说景睨先前在宫里,迟疑片刻,抬头重新看向他:“十九爷先前在哪里?”   她不大管自己的私事,景睨有些意外,觉着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便说:“先前在衙门里点卯,才遇到他们说孩子满月之类……非请我过来的。”   善怀见他没提“宫里”,也不敢多问,又道:“施大人说,他的亲戚提到的我……他才去请的,你可知道这件事?”   景睨笑道:“哦,这件啊,大概是之前唐谅他们念叨说你做的饭菜好吃,给他听见了吧,他的耳朵倒是长,知道去找你,也忒烦人了,你不喜欢的话,回头我说他一顿,叫他们以后不许去相扰。”   善怀见他竟一无所知,心中却仿佛暗暗地松了口气,忙道:“不是,我没有不喜欢,今晚上夫人给了我不少的谢仪。”   景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吗?多少?”   善怀想了想:“沉甸甸的,在包里,我没有看,但总也要五六两吧。”   “这么点……看不出还是只铁公鸡,”景睨不悦道:“以后不要给他们干了。”   善怀不忿道:“什么话,这分明是很多了,有店内五六天的流水了。”   景睨先是哼了声,听到最后一句,吃惊:“五六天?那还累死累活地干什么?”   他没有经历过底下的市井百态,银钱对他而言只是银钱,从小到大,他甚至极少有自己掏钱买东西的时刻,自己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也根本都不在乎。   在他看来,既然请了善怀出面,百八十两的银子总该有的,且也不算多。   哪里想到民生艰难这种事呢。   善怀皱眉道:“你怎么总这样,我觉着很多了,往常在乡下种田,一年到头扑在地里,也不过是这一天的流水,阿弥陀佛,说这种话是要天打雷劈的。”   景睨还未言语,突然间耳畔就听见一声雷声,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不知何时,乌云已经遮蔽了头顶的月光,云层中隐隐地似有闪电。   他低头看向善怀道:“你这嘴是开过光么?”   善怀也着实没想到,忙捂住了嘴,反应过来后又连连地呸了两声,合掌道:“有口无心,大吉大利,不准不准!”   景睨见她如此紧张,倒是又笑了,此时平地风起,街市上原先慢悠悠地行人也察觉到天气变化,忙加快脚步。   善怀看向街头,忽然察觉自己仿佛没来过这里,又恐怕是因为夜间看不真切,便道:“这是哪儿?”   “这……朱雀街吧。”   善怀问道:“我是要回骡马市看看店内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景睨道:“那条路人多车多,走的慢,所以拐个弯。”   善怀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不要骗人。”   景睨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善怀不语。   此刻马儿已经是徐步慢行了,善怀也不似最初那样恐惧,又察觉景睨揽着自己,应当无碍,便慢慢转头看向眼前高头大马。   马儿昂着头,健硕的马颈上,长长的马鬃被梳理的很整齐,虽然跑了一路,却竟不显得凌乱。   善怀头一次跟这种大马距离如此之近,忍不住抬手想要摸一摸,又有点胆怯。   景睨笑道:“你只管摸,它又不会咬你。”   善怀这才大胆地将手摁过去,厚厚的马鬃,手感有些偏硬,再往下,是健壮的马颈,摸上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道感,而且很温热。   “它身上好热……”善怀有些惊奇。   景睨微微歪头,望着她目光闪闪的样子,竟极为耐心:“当然了,先前没让它跑快,若是真的疾跑起来,比现在更热,还会出汗呢。”   “出汗?”善怀闻所未闻:“那怎么办?”   景睨道:“通常不用管,要是大热天就得给它洗冷水澡,只要别缺了水就行了。”   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闷雷,善怀吃惊:“好像要下雨了。”   景睨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拐了个弯,走了一段,善怀总算看到眼熟的店面,知道他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条街上人多眼杂,善怀不想让众人看到这幅情形,便道:“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景睨哪里肯:“天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已经不远了,我认得路,”善怀急的抓住他的衣襟:“你快停下,我不想叫人看见。”   景睨勒住马儿,垂眸看向善怀,一阵冷风吹来,脸上有点湿湿的,抬头,却见天空有晶莹的雨滴砸落,原来真是下雨了。   善怀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挪开他的手,心一横,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向下滑去。   这御马比寻常的马儿要高大,从马背上下去,比在车辕上要高多了,所亏景睨眼疾手快,又抓了她一把,善怀双脚落地,微微踉跄,总算没有摔倒。   也亏得这御马被训练的临危不乱,不然给她这么摇摇晃晃的乱碰,必定要躁动起来。   景睨见她如此固执,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脸上虽有些湿湿的,嗓子眼里却发干。   善怀早往前跑了两步,忽然站住。景睨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却见善怀回过头来,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四目相对,善怀道:“十九爷您也快回去吧,别淋了雨。”她转过身,拎着裙摆往前跑去。   景睨眼睁睁地看她飞跑进街中,眉头紧锁,竟愣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马儿打了个响鼻。   这会儿因为打雷闪电,行人有的躲避,有的回家,街上清冷了不少。   景睨垂眸,正要调转马头,忽然听见有孩童们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吵吵嚷嚷。   他转头看去,却见是三四个孩子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不知正做什么。   马儿缓缓转身,耳畔传来尖利的叫声,像是猫儿惨叫。   景睨皱眉看去,微弱的灯光下,依稀瞧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木棍戳过去,那小东西便大声尖叫。   他本不想理会,打马向前,偏偏这时侯,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抬脚踹了一下那小东西。   那小东西翻滚着,滚往路中间,又趴在地上,抬着头绝望地惨叫。   景睨的马儿走的快,马蹄几乎就要踩过去了,生死一刻,他反应极快地将缰绳一拉。   御马脖子一扭,马蹄向前迈出,又收短了步子,铁蹄堪堪地落距离那小东西数寸边沿。   景睨皱眉低头,见黑乎乎一团,似乎有血,又好像沾了泥,却还昂着头大叫。   几个孩童站在街边上,有人盯着那小东西,有人看向景睨,望着他的气势,竟有些害怕似的,忙一哄而散了。   景睨本该不理会这种没要紧的琐碎,但在这瞬间,他翻身下地,上前,将那尖声叫着的小东西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小奶狗,眼睛都还没睁开,叫的时候,粉红的嘴张开,边上带着血。   就在这一刻,雨劈里啪啦地落下。   善怀拎着那两包点心跟酥糖,飞奔回店里,却见店门已经关了。   隔壁卖馒头的正也在上门板,见了她便道:“向娘子回来了?先前您那账房先生自去了,似乎是热汤饼都卖光了,天又不好,所以那两个伙计也早早地把门关了。不如叫一叫?”   善怀本来想齐安还在这里,如今听他回去了,难道自己要留宿在这里么?   当下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转身,趁着雨还不算大,急急忙忙往祥福里的方向赶去,才出了街口,雨点便密集起来。   善怀抬手遮着眼睛,一手护着那两包点心,依旧往前去。或许对于城里人来说,淋雨是要不得的,但对她来说,却是司空见惯,就算是深秋的冷雨又如何?之前抢收庄稼之类的,也多半都是这种天气,毕竟老天爷最爱耍弄人,有时候深更半夜起来冒雨收拾的时候还有呢。   正跑着,便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似乎有些熟悉,善怀回头,雨雾之中,依稀看清楚正是景睨去而复返。   善怀后退两步,又怔怔地看着他。   景睨飞马来到她身旁,望着被雨淋的半透的人,抿了抿唇,张开手。   善怀摇了摇头,景睨喝道:“上来!”   她下意识要转身,蓦地想起在施武官门口一节,难道她能跑的比马儿快。   景睨俯身将她抱了上来,揽在怀中,把搭在身后的披风往前一扯,宽大的披风兜头将她盖住。   善怀觉着自己仿佛钻进了母鸡翅膀下的鸡雏,这披风似乎并不透水,里间竟是干燥的,   这一场急雨来的猝不及防,但其实善怀早该知道,毕竟先前挑选开业的黄道吉日的时候,颜垂缨就曾说过会有雨。   街上的行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长街显得十分空旷,正好儿给了御马大显身手的机会。   善怀躲在披风底下,越发不辨南北,只觉着马儿跑的飞快,如腾云驾雾般,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停了下来。   她只当是回到了祥福里,正要探头出来,景睨却解开披风领子,越发把她裹住,翻身下地,顺势将人抱着,向着门首走去。   两个门房听见动静,急忙开门:“十九爷!”   景睨一扬首,门房忙去牵住马儿,景睨自己抱人一径入内。   直到入了风雨连廊,善怀才总算又从披风底下钻出来,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这似乎不是在祥福里。   “这、这是哪儿?”善怀惊愕地问。一瞬间心里有些害怕:难道他把自己又带到侯府了么?   景睨道:“这是咱们的家。”   “谁……谁的?”善怀眼睛圆睁。   乌黑的发丝紧紧地贴在白生生的脸上,肤色被雨水浸润,越发显出一种润泽鲜明的白,双眼中水雾看着如同是泪影一般微微闪烁。   景睨道:“你忘了么?也是,你从没有来过。”   善怀眨了眨眼,蓦地想起来,这必定就是之前景睨说过的那个……他给自己买的房子了:“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要回祥福里的。我不回去,齐爷……”   “放心吧,他比你想的聪明。”景睨脚步不停,说话间已经过了正厅,往后宅而去。   这一出宅院也是三进的,却跟祥福里不一样,这里的后面宅院有一重二层的小楼,楼前有池塘,假山,各色花卉,东向的风雨连廊更是从墙边向上蜿蜒,能直接通到二楼上去,园林设计巧夺天工。   之前买了之后,景睨来看过两回,指点着添置了些东西,满心盼着要过来住,谁知被善怀连续泼了冷水,一时就闲置了。   所以本来要安排的仆从之类,也并未配置,只有两个门房负责看着宅子。   幸而东西还是齐全的,毕竟景睨吩咐过,唐谅就按照即将入住的规格布置,什么家具摆设,床枕被褥,甚至柴米油盐,锅灶碗筷等都一应具全。   景睨踹开门,到了里间,把善怀放在榻上,将披风扔到一边,随手拉了床被子把她围住。   方才入内之时他就察觉,她在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了。   但就算如此,她手中拎着的两包点心酥糖,倒还是紧紧地没有放下。   善怀被柔软的被子围住,发现在榻上,这才松开手,又忙把被子撩开,抬脚下地。   景睨正自寻烛火,见状道:“下来做什么?”   善怀道:“我身上有雨水,把被子弄湿了不好。”   景睨啧了声,把她抱了回去:“人要紧还是被子要紧,就算弄湿一千床也不算什么,别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善怀道:“让它一起暖和暖和吧,只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黑暗中善怀只觉着他递过来一个软乎乎之物,有些凉沁沁的,吓得几乎扔掉。   “这是什么?”她愈发抖起来。   景睨道:“路上捡的狗,还太小了,未必养得活。”   “狗?”善怀的眼睛蓦地睁大,几乎忘了冷:“是小狗?”   她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激动,似不可置信一般。   景睨正摸到了一根蜡烛,回头看了眼:“是啊,大概还没足月。又被些小孩儿打过,恐怕受了伤……”   “小狗儿……”善怀喃喃,这会儿景睨用火折子点了蜡烛,烛光摇曳,照出她湿润润的脸,双眼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望着手中捧着的那小奶狗。   本来围在肩头的被子滑落,善怀也没顾上,只把奶狗往烛光下挪了挪,想要看的仔细些,那小狗子原先被收在景睨怀中,大概是察觉暖意,加上累了,便昏睡过去,此刻被灯光一照,又醒来,微微摇晃着头,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它……它还活着,”善怀惊喜交加,又细细打量小狗身上,果然发现好几处伤,顿时心疼起来:“这么小就受了伤,可怎么办,它会没事么?它在叫什么?”那小狗仿佛听见声响,向着善怀方向挣扎过来,不住地在她手上拱来拱去。   景睨啼笑皆非,道:“它或许是饿了,试试看吧。”   “饿了……对了,我有点心……”善怀想起自己那包不离不弃的点心,正要去取忽然又停下:“不对,这么小的狗儿好像只能喝奶,哪里有奶呢?”   景睨的目光忽然开始不受控制的乱窜,幸亏善怀今日穿的是那身粗布衣裳,就算被雨湿了,也未必十分显露身段,但他的心里,却有那没穿衣裳的一番光景,当即咳嗽了声:“别只顾管它了,自己把湿衣裳换下来……”   此刻才后悔没有在此地配备几个丫鬟,没法儿洗热水澡了,忽地想起善怀喜欢喝那什么……红糖姜水,心头一动,对她道:“你换衣裳,我出去看看。”   善怀的心思都在那只狗身上,等景睨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也淋湿了……不该这会儿出去乱窜的。   景睨来至厨房,冷锅冷灶,他翻找了一下,没寻到什么生姜,倒是找到了糖,可又没有热水。   柴火倒是现成的,景睨搬了个炉子,想了想这炉子是如何使用的,便要点柴火生炉子。   不多时,一股浓烟从灶下窜了出来,幸而是夜间又是雨天,不然的话,必定会以为是走水了。   景睨咳嗽着窜出来,站在廊下:“老子就不信了,连个火都生不了?”   正咬牙切齿,小天寻了来,之前小天跟另外两名亲随一直尾随在后,那御马又快,便慢了一步,如今见景睨脸上带着灰,吃了一惊,忙问缘故。   景睨见来了人,当即放弃先前的豪言壮语,道:“哪里有红糖姜水,弄些来。还要热水。”   小天见他白皙的脸上抹着灰,不敢言语,忙道:“十九爷别急,前街上就有饮子店,我叫他们去买些来就是了。”   景睨突然想起那小狗,又道:“还有,弄点奶来……”   小天眼睛溜圆,试探问:“奶?十九爷要喝什么奶?”   景睨张张嘴:“狗,是小狗要喝的奶。”   他愤愤地说了这句,身心有些烦躁,道:“拿一壶酒来。”   小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当即便吩咐一名亲随立刻去买饮子,顺便弄点鲜羊奶,自己则去库房寻酒,他记得先前来的时候,曾见着有一坛酒在这里的。   小天寻了酒来,另一名亲随已经生了火,用热水烫了酒。   景睨斟了一杯,暖暖地喝了,望着屋檐下渐渐成串的雨幕。   先前在施押官府里,只喝了几杯,并未多饮,他不爱红糖姜水,又觉着身心略躁,恐怕受了寒,便只喝两盅压一压。   不知不觉,眼神便有些迷蒙。   不多时,景睨亲自捧着一盆热水来至房中,对善怀道:“快快擦洗擦洗,免得受寒着凉。”   善怀方才给小狗儿清理了伤处,幸而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就是大概饿了,总哼哼叽叽。   善怀仓促间找了找床头柜子,并没找到任何女子的衣装,倒是看见两套男装,似是景睨的衣裳。   这毕竟是新地方,景睨喜滋滋地先把自己的一点家当弄了过来,只想善怀的日后再弄。   因此善怀只把外衫脱下拧干了水,又擦了擦头发,幸而下裙并没有湿透,凑合凑合还能穿。   景睨见她没动,忽然想到,便拉着她的手,来到旁边的东屋,指着桌上地面几个大箱子道:“你的在这里。”   善怀看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怔住:“这是什么?”   “衣裳之类。”   景睨先前确实没想到给善怀置买衣物,只是那夜在侯府被四小姐说过之后,半是赌气,半是认真,便叫唐谅吩咐成衣店,送了几件过来,虽不曾过目,但总归都是上乘的。   善怀半信半疑打开箱子,满目的绫罗绸缎,叠放的十分齐整,显然是从没有动过。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景睨道:“没有家常的么……”走到另一个箱子旁打开,这一箱子才是家常的中衣裙裤之类。   还有一个箱子里的,却是夹棉的厚衣裳,以及毛料子的,还有两个小些的箱笼,一个是格子状,鞋袜之类,另一个则是大毛的风领,头戴的卧兔,以及暖手,从头到脚,一应具全,足够应付不太冷的冬日了。   善怀屏息。   “快挑一挑,”景睨催促,“不然水就凉了。”   湿衣裳贴在身上毕竟不舒服,善怀好歹挑了一套棉的中衣,因觉着冷,便又选了个夹棉的袄子,一件百褶裙。   草草擦洗之后换上,景睨便又敲门而入,手中竟端着一个碗:“快来喝。”   善怀很惊疑,看看他手中之物,又看看他的脸,从方才端水她就留意到了,他脸上蹭着好几处黑灰,这会儿却收拾干净了,也换了一身衣裳。   “你不是最爱喝红糖姜水么。”景睨把碗端到她身旁:“赶紧喝了驱寒。”   善怀屏住呼吸,接过碗,闻着生姜辣辣的气味,红糖甜丝丝的味道,自己尝了口,暖热的气息沁入五脏六腑。   “好喝么?”景睨问道。   善怀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又道:“你呢?”   “我已经喝过了,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颈瓶,取了个三才碗的杯碟,拔出瓶塞倒出雪白的羊奶。   那小狗早就饿得般晕了,闻到味道,拼命爬过来,张开嘴吧唧吧唧地开始狂喝。   景睨笑道:“这小东西之前在我怀里的时候,就发疯一样咬来咬去,把我当它的……”察觉不对,急忙打住。   善怀本有些不安,望着这小狗大口大口地喝奶,模样实在可爱,又听景睨这样的话,竟不由地笑了起来。   景睨不晓得自己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一时看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狗喝奶发出的响亮声音,不多时已经喝光了,还意犹未尽舔那盘子,大概是吃不到,就又哼唧起来。   善怀听的心软,见景睨不动,便自己去取了那瓶子,又给它倒了些,又见它小肚子鼓起来了,还怕吃撑了,小心地用手试了试,又轻轻地抚摸小狗头:“可怜的小家伙。”   正满心爱惜,景睨慢慢地握住她的手。   景睨道:“你对它,比对我好。”   善怀忙把手掣回:“十九爷身份尊贵,怎么跟这个小狗子比。”   “我若身份尊贵,你岂不是更该对我好么?”   “十九爷身边不缺对你的好的人。”   “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对我好。”   善怀竭力不去看他,只望着那仍旧想继续喝奶的小狗:“我不知该怎么对、对你好。若十九爷也跟这小狗儿一样,只要吃饱了就行,那……自是容易的。”   景睨幽幽道:“真的吃饱了就行?”   善怀到底跟他相处久了,即刻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慌忙道:“我是说喝奶、我是说吃东西……你不要乱想。”   “我乱想什么了?”   他的样子倒是有些无辜似的,善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冤枉了他,便扭开头:“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一盒点心,刚才看过没有淋湿。”   景睨从后面将她环住:“我是饿,也确实想吃饱,你就不能像喂它一样好好地喂我?”   从跟他相识,一旦他口中出现“吃”这个字,似乎总没好事。   善怀心跳如擂,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先前只当是在武官府里喝的,此刻才觉着有些过分浓了。   偏偏那只大手轻车熟路地扣上来,仿佛在感受她的心跳。   外头的雨声逐渐大了,哗啦啦,铺天盖地。   酒气伴着潮润的雨的气息,席卷而至。   景睨靠在善怀身上,深深呼吸:“你就不能像是……哄它一样好好地待我么?”手上越来越紧,轻轻亲吻她兀自湿润的鬓发:“只要你说心爱我,求一求、哄哄我……你要什么,都给你……好么?” [62]第 62 章:有人发烧了   “只要你求一求哄哄我,要什么都给你。”   景睨借着几分酒力,在善怀耳畔说了这句话。   他是真心的。   有些话只能借着些许醉意才能开口,比如现在。   善怀以为他又是跟先前在金沙县县衙里许的那句话一样,说好了她提出来就答应她,可当她真说了,他又做无事发生,强词夺理。   然而他的手正在胡作非为,难捉的像是水中翻腾的鱼,善怀说道:“那你能不能别碰我。”   景睨的手戛然而止,像是被点中了什么穴道。   善怀趁机忙推开他,后退道:“是你让我说的,不管什么都行。”   与其提一件以后的事,让他有时间出尔反尔,倒不如说一件眼前的,看看他如何反应。   室内只一根蜡烛,光芒微弱,景睨上前一步,善怀便后退:“你总这样,又要说话不算了?”   景睨忍不住摁住她肩头,盯着道:“谁说话不算……你才总是这样,不好好想想就直接开口……没见过你这样木头脑袋的人。”   善怀有些生气,打开他的手:“我怎么木头脑袋了?反正我说别的,你也不会答应,难道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没问怎么知道?”   “上回在县衙我说过的话,到现在你答应了么?”   景睨语塞,片刻后道:“除了那个,别的都可以。”   善怀摇摇头:“什么叫除了那个,除了那个,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你怎么没有,在府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么?”景睨脱口而出。   善怀愣怔,心想他说的应该是“侯府”,但自己并没有在侯府提过什么要求,可……   忽然一惊,仔细盯着景睨面上,烛光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出是如何。   “我、”善怀的喉咙突然发紧,“你说的是……”   景睨的心弦绷紧,心里七上八下。   窗外的雨声纷乱,肚子里的热酒还在作祟,他不由地又拉了拉领口,露出领子底下那点红痕。   善怀慢慢开口道:“倘若你说的是……那件事,那个不是的。”   “不是什么?”景睨的手一顿。   善怀深呼吸,轻声道:“那不过是话赶话罢了,其实我也清楚你们那样的门第,那样选择并没什么错,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原本不该多说那些有的没的……毕竟、不管妾室还是正房娘子,本来都不是我该多想的……”   景睨窒息:“这怎么不该你多想?”   善怀不言语,只用无奈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在责怪他难道不懂?   景睨确实懂,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目光相对,他道:“我只问你,假如抛下什么这样那样的门第,我也不是什么你说的贵人,你心里……可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心里……可会有我这个人?”   他的语气低沉,被沙啦啦的雨声衬托着,仿佛将人紧紧包裹其中,无法挣脱。   善怀心头微动,她本来想否认的,但瞬间却犹豫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又打住。   善怀没有说出口,但是这瞬间的“犹豫”,却让景睨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欢喜。   就好像是大火燎原之后,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发现还有一丝青嫩的小苗儿正偷偷地冒出了头。   他难以自制,上前一把拥住了善怀。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木头脑袋。”   善怀莫名,自己明明还没说话,他怎么就疯了似的,重新用力将他挣开:“你又干什么!”   景睨被挣脱,不管不顾又抱过去。   善怀震惊,奋力再度推开他,如是三次,仿佛她身上有吸着他的东西,推开后又自动被吸了过来,紧紧地贴上。   几个回合,善怀先有些力竭了,气的说道:“你消停些,不然我……”   景睨嗤嗤地笑了起来,道:“你还想干什么?再拿剪子戳我么?还是要再咬我一口。”说话间,他撩起自己的衣袖,把手臂上的伤口给她看:“你瞧,还没好呢,你要是不解气,再咬一个,凑成一对儿如何?”   善怀倒是忘记了,闻言一怔,低头看去,却见他手臂上一个清晰的圆圆的咬过的齿痕,先前被雨水泡了,显得尤其明显,甚至有些吓人。   她吃了一惊,慌忙抓住,挪到灯影下看了会儿:“你没有涂药么?”   景睨道:“没有,我想着,愈合后好歹能留个疤痕在这里。”   善怀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为什么要留疤?”   景睨看着她晶莹微光的双眼,笑道:“好提醒着我,这世上有人如此的恨着我呢。”   善怀心头微颤,不知该说什么好,鬼使神差道:“你……像是个傻子。”   景睨突然想到靖信帝当着他的面说起善怀:“那怕不是个傻子吧。”   没想到自己在她嘴里,也成了傻子。   傻子配傻子,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呢。   旁边炕上,小奶狗因喝了奶,加上奔逃翻滚了半天,已然累了,昏昏欲睡。   猛然一声闷雷从外传来,小奶狗抖了抖,竟自从炕沿上翻滚下来。   善怀忙要去抢救,景睨不动声色,微微一歪身子,探臂一抄。   他明明没看向那边儿,却轻易地握了个准,善怀惊魂未定,扑到跟前,从他手中打量,见那小家伙又昂头大叫,心中越发怜惜:这么小就离了娘,也不知能不能养活。   景睨把炕沿上的床头柜子抽屉抽出来,拿了一个垫子放在里头,权做狗窝。   那小狗在垫子上打着转叫唤,善怀不放心,频频观望,景睨道:“难道要搂着他睡?一翻身就压死了。”   善怀这才打消了念头,又见他爬到炕上,忙说:“我、我去那屋睡。”   景睨一身的武功全用在她身上了,猿臂轻舒把人抓回来:“天冷,这里又没有烧暖炕,你想冻死我?”   老虎叼住猎物似的把善怀拖到炕上,闷声闷气道:“大不了我答应你,今晚上不碰你就是了。”   善怀半信半疑。   景睨又凑过来道:“你摸摸我的手多冷……先前淋了雨,再挨冻,只怕要害风寒了。”   善怀想到他手臂上的伤,摸摸他的手,果然有些冷:“你答应我的,不许做坏事。”   景睨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先前那床被子有些湿了,景睨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崭新的,把外裳一脱,迫不及待裹住善怀倒了下去。   虽得了他的允诺,但这番情形,让善怀又慌又有些害臊:“别、别碰。”   景睨一个劲儿地蹭过来:“我身上冷,你给我暖和暖和,不然还病了怎么办。”   善怀道:“我不离开,你松开些,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景睨稍微放松了手臂,手指自有想法地向内探去。   善怀握住:“不许!”   景睨低低道:“暖暖手罢了,这都不许?”   善怀叹了口气,不再拦阻。   她刻意背对着景睨,因怕面对他,叫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一时半会儿哪里睡得着,只听见外头响亮的雨声,地上的小奶狗起初还在哼哼叽叽,片刻后没了响动,似乎也睡着了。   善怀勉强还撑着,似睡非睡间,便觉着身后又有东西抵着,一惊醒来:“你答应的……”   景睨埋首在她后颈间,嗅着她身上令人踏实的香气,如何能割舍,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善怀警觉了会儿,察觉他并未做别的,才又闭上眼睛。她今日本就起得早,又在施府大忙了一阵,早就累了,也无心跟景睨周旋,很快睡了过去。   殊不知景睨正是这个年纪,又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人,那欲念岂能说压就能压下。   而且先前逼问她心中的想法,善怀虽未回答,但景睨已经察觉,她心中不是没有他的,若真的一丝一毫没有,她也不会出现片刻的“犹豫”了。   他心中的喜欢,无处宣泄,又碍于答应了她,不敢胡作非为。   自己试着握住,拿捏了两下。   他是在遇到善怀之后才初尝滋味的,虽是正当年纪,之前却从未自//渎过,更全无这方面的经验,干巴巴地,终究不是那个意思。   进又不是,压又压不下,再加上先前淋了雨,再骡马市街上被善怀抛下后心中积了些寒伤之意,此刻都因为欲念不得纾解而发作起来,整个人如同在通红的铁板上烧灼,难受的很。   善怀睡到半夜,朦胧听见哼唧的声音,朦胧中疑惑,睡梦里想到了那只小奶狗,便以为是它。   只因身上很是困乏,勉强睁开眼睛看去,却察觉声音并非来自地面,仿佛来自身后。   善怀一惊,蓦地醒转,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却又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起初善怀还以为景睨又不知如何,听见这几声咳嗽,心中一沉,猛地起身看向他,却见景睨趴在身后,身子微微蜷缩,竟未醒转。   她想也不想,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掌心滚烫。   善怀缩手,忙凑近了唤道:“十九爷……”   景睨朦胧中醒来,眼前发昏,身上燥热的厉害,他无意识地伸手撕扯领口:“怎么了?”一开口,声音嘶哑。   善怀向他脖子上摸了摸,果不其然,竟是汗,把衣领都打湿了,她急忙回身,去找了一条帕子,给他把脖颈周遭轻轻擦过。   景睨似醒非醒,呵呵笑道:“你干什么……我可没招你,你怎么来招我呢。”   善怀听他语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有些烧糊涂了,心头惊跳:“你发烧了……”   景睨道:“我才没有……”察觉她要离开,拦腰抱回来:“别走。”   善怀急得挪开他的手:“我去叫人,请大夫给你看看。”   “不要……”景睨怔怔道:“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一面牢牢抱住,一面只顾埋头往她身上贴,高挺笔直的鼻梁在腰间乱蹭:“别走,我要你……给我,我要死了……”   这功夫,倒是像极了先前那只小奶狗了,只可惜,他全不像是那奶狗般听话。他的双手又有力,钳的死紧,善怀没法儿挣脱,知道不能硬碰硬,又听他喃喃胡说,愈发心惊,只得垂首试探哄着道:“你先放开,我请大夫给你看过了……再说别的,好么?”   景睨动作顿了顿,眼神朦胧地问:“真的?”不等她回答便道:“不,你骗我、你最……最会口是心非了……”   善怀哭笑不得,道:“没骗你,真的,你发热了,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听话,好么?”她伸出手,轻轻地在他额头上抚过,动作十分温柔。   景睨感受到了这份温柔,本来抱紧不放的手总算稍微松开了些:“噢,好吧……”   善怀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披衣下地,上前开门,伴随着哗啦啦渐大的雨声,一股秋雨的寒凉裹着冷风迎面而来。   天还没有亮,暗沉沉的,善怀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何况是头一遭来此,不知路径,也不知去哪里找人,又不想大声叫嚷。   正迈步出门想去碰碰运气,就见院子外有道人影提着灯笼,极快走近:“向娘子,有事么?”   善怀见突然有人进来,本有些害怕,听见声音些许熟悉,灯笼光下,认出竟是小天:“是小哥儿?我我正要找人……十九爷发热了。”   小天一惊,想到昨夜景睨湿淋淋地要热酒喝,当时他就觉着不太对劲,只是又不敢劝,这会儿到底出事了。   当下忙先入内查看,果然见他躺在炕上,灯光下,脸色通红,唇角微张,就算小天靠近,都没有反应,显然是烧得不轻。   小天惊心动魄,忙对善怀道:“向娘子,你好生照看着,我去叫人请太医来。你、你一定好好看着十九爷,他万万不能有事。”   吩咐过后,小天急匆匆出门,善怀点了蜡烛,想了想,昨晚上还有一盆水没用,于是把帕子打湿了,走到他身旁,给他擦脸擦身。   冰冷的帕子落在滚热的身子上,景睨稍微抖了抖,双眸微睁,见是善怀,方喃喃笑道:“你轻薄我……”   善怀听他说起胡话来,越发忧心,忽然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干,待要去给他倒一杯热茶,这里却没有。   昨晚他送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炭灰,看着有些烟熏火燎的样子,善怀虽没问,心里却猜测他是不是自己生火了……想到在村里那时候,他分明不会,还差点儿给火燎着脸,先前却竟要亲自动手。   她尝着那碗姜蜜水,知道绝不是他做的,虽然还温热,但味道绝非出自家常,应当是街上饮子铺里买来的。   然而这底下藏着的他的心意,却实在难得,就算他是“贵人”,如齐安之前说的,兴许是贪一时的新鲜,那这份心意,也够了。   至少,善怀从没从除了景睨之外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份……像是要被人好好呵护起来的心意。   只可惜,他说抛下什么门第之类的说法,哪里就能够真的抛下。   善怀望着昏睡中的少年,轻轻地一声叹息。   小天吩咐了亲随前去请太医,自己回到里间,善怀见他来了,忙起身道:“天爷,灶房在哪里,我去烧点水给十九爷喝。”   “向娘子,使不得,你叫我小天就可以了。”小天吓了一跳,忙道:“不必您去,我让人去做就行了,您只管看着十九爷。”   果真,炕上景睨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人呢?”忽然叫道:“向善怀!别跑!”   善怀吓了一跳,忙回到他身旁:“怎么了?”   景睨直直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紧紧地抱住她,自言自语般道:“别走……别走……你要什么都行,我会去跟祖母说,要你,只要你……”   底下的一句话,似是而非,从善怀耳畔直接窜进了心里。   太医来的很快,两刻钟不到,到了里间,看景睨脸色通红,先吃了一惊,诊了脉,却说是因外感风寒,内伤七情所致,寒邪入里,内郁气滞,血行不畅,忙先找出两枚“清热解毒丸”“舒肝理气丸”给他服了,又忙诊脉,施针,开药方。   随从去取了药回来,便搬了个炉子,就在门外煎了起来。   这么一通忙活,已经天明,雨也终于稀稀拉拉地停住了。   景睨服了药,人总算睡了过去,临睡前还不忘找到善怀的手握住。   善怀趴在炕边上,等醒来后,望着天色放光,猛地一震。   这会儿该去店里了,但是……她抬手去探景睨的额头,察觉没有昨夜烧的那么厉害了,总算把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此时那小奶狗也醒了,又开始哼唧。   善怀小心翼翼的,把手从景睨的掌中抽了回来,轻轻把那小奶狗抱起来安抚,生恐它叫的太大声惊醒了景睨。   那狗子察觉体温,又开始四处乱拱,昨夜的羊奶还没喝完,善怀便倒了些出来,小狗儿闻到奶味,几乎把头埋进碟子里,吧唧吧唧大吃起来。   善怀蹑手蹑脚地换了衣裙,本要抱着狗子,可见它吃的投入,便没有去动,出门却见小天站在廊下。   望见她换了原本的衣裳,小天有些诧异:“娘子这是……”   善怀小声道:“十九爷已经不似昨夜那样高热,又有大夫在这里,还有你们,自然不必我,我也该去店里了。”   小天心惊,忙道:“向娘子,十九爷才睡着,若醒来发现您不在,恐怕又要动恼。”   善怀道:“他已经服了药……先前只是烧糊涂了。”   小天心头急转:“可昨夜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淋了雨是缘故,情志不畅也是缘故,这会儿千万不能叫十九爷再心绪不宁的……”   小天日夜跟着景睨,如何不懂他的心意,景睨之前兴冲冲地弄了这宅子,就是为了叫善怀来这里住着,可总不见她来,今日好歹如愿了……自然不能昙花一现。   何况这病,算来也是因她而起。   见善怀垂首默然,小天说道:“娘子记挂店里,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十九爷毕竟没醒来,我这般叫你去了,等他醒了不见人,指定要拿我们这些跟着的问罪。”他的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仿佛很是惧怕:“娘子就算可怜可怜我们……”   善怀最看不得人这样,十分为难,思来想去,终于道:“我去店里看看,忙过了早上这阵,再回来,如何?”   纵然没有答应留下,好歹是松了口,小天道:“娘子可别骗我,我最实心了,别一去了不回来,害了我们。”   善怀道:“我知道,不骗你,还有……那只小狗在里头,你看着些,它若叫就是饿了,多喂些羊奶。”   小天忙点头:“我虽没什么经验,少不得先尽力替娘子照看着,您可记得,早点回来才好。”   他十分机警,虽答应了善怀,却即刻叫了随从来,吩咐叫他亲自陪车送善怀到骡马市,再一块儿随她回来。   骡马市这里,齐安昨晚因有事,先回了祥福里。   本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在店里等着善怀回来的,可他不得不走,因为是杨公公派人来叫他。   齐安匆匆返回,杨公公正在看仆人们在花园里垒起来的鸡窝,一只母鸡试探着走到他身旁,杨公公一俯身,母鸡便蹲下了,他嘿嘿一笑,把母鸡捧起来,沉甸甸的,果然比之前在县衙的时候肥了好些。   齐安走上前:“干爹。”   杨公公抚摸着母鸡的毛儿,回头看了眼,把鸡放在地上。   那母鸡一时还不敢动。杨公公看着叹道:“你看看它们,从来都是这个胆怯不敢的性子,但你不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们却能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鸡仔。”   齐安垂首:“是。”   杨公公问:“还记得我为什么叫你留在家里,不许你进宫么?”   齐安苦笑:“干爹是气我做事……不留余地,也是为了我好。”   杨公公笑了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伶俐有余,心狠也够,就是缺点人气,你一心只想往上,我怕你有朝一日,不能回头。”   原本齐安在尚膳监做事,只因小内侍给后宫的汤水洒了,惹得妃嫔不喜,齐安便叫那内侍在碎瓦片上罚跪,几乎导致那人的双腿残疾,害了性命。   不知怎地这话传开了,甚至经过后宫传到了皇帝耳中,虽然这其中不乏妃嫔之间的钩心斗角,齐安只是个炮灰,但也是他自己办事太着急,满心想要巴结得宠的嫔妃,颇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之态,浑然不把别的内侍当人了。   事发后,那苛责小内侍的妃嫔唯恐火烧到自己身上,反而装没事人一样,争着骂齐安是心狠手辣之辈。   杨公公却知道齐安做的太过,若不处置,等皇帝开口就完了。   因此叫人笞了齐安二十鞭子,打的腰腿上血肉模糊,又赶他出宫。   这样做,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毕竟杨公公叫人下手还有分寸,皇帝要是厌弃了他,那可就没什么转圜余地。   齐安知道杨公公的苦心,也一直认命蛰伏。   杨公公走出花园:“你是怎么竟敢冒犯十九的?”   齐安早猜到他是为了此事而来,道:“那夜听见了向娘子呼救,一时没有忍住。”   杨公公呵地笑了:“太冲动了,十九也等同我们的主子,主子办事,哪里轮到我们插手?就算要杀人,我们也只有递刀子的份儿。”   齐安心头一紧。   杨公公却又道:“但那是对外头的话,私下里——你做的不错……身上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了。”   齐安松了口气:“干爹不怪罪就好,以后再不敢了。”   杨公公微笑:“可知你反而是因祸得福了,十九在主子跟前说了你的好话,主子开了金口,许你回去了。”   “回去?”齐安愕然。   原本,能回宫内,自然是他巴不得的,能在皇帝跟前露脸,更是他梦寐以求的。   从被赶出宫之后,齐安日思夜想的,是如何回到那个一眼望不到底的宫阙里,但是如今听着杨公公的话,不知为何他心里丝毫的喜悦都没有,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打击。   杨公公察觉他的反应有些异样:“怎么了?高兴傻了?”   齐安勉强地笑了笑:“干爹,我……”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抬眼:“我想……”   那一句话仿佛千钧重,他竟说不出来,杨公公端详着他,惊异:“你、莫非不想回宫?”   他希望齐安有点人情味儿,别做个心狠手辣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那种人往往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杨公公不想这个叫自己干爹的聪明孩子走了歧途。   但如今他发现齐安好像、真的变了,只是……未免变化太大。   但一想到他跟谁朝夕相处……杨公公回头看了眼花园里正钻进鸡窝里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母鸡,不由苦笑。   善怀匆匆来至店内,小伙计们正眺首张望,采买的东西早就准备妥当,甚至门口已经有了来等候的食客。   有认识的看见她,赶着招呼:“向娘子,今儿有些晚了?”   善怀忙道:“有点事耽搁了……抱歉。”   她急急忙忙入了灶下,小伙计生火的功夫,齐安也到了,在店内转了一圈,去灶下看善怀正忙碌,便没有招呼,只又回到柜台内坐下记账。   当锅灶上冒出了诱人的白气儿,外头的食客们早饥肠辘辘,有人忍不住从隔壁店内买了馒头包子等物,先吃起来,等热汤饼一上来,满店内都是呼噜噜喝热汤饼的声音。   正喝的热火朝天,店门口有两道身影出现,正是王渼拉着王碁。   王碁皱着眉,似乎满脸的不情愿,王渼则道:“哥哥,你听我的,保管你爱喝,你若不喜欢,我把头拧下来。”   店门口还排着几个人,因店内已经坐不下了。王碁袖着手,很是不悦道:“热汤饼这种微薄之物,也得排队,这京内真是……”   他原本对京城充满憧憬,有着要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谁知先前被拿入兵马司牢狱,叫他深受打击,对京城的印象也急转直下。   何况一大早,冒着稀稀拉拉的雨来排队,实在……   但抬头望着头顶的匾额,琢磨那一笔一划的字迹,又觉着很有可观摩学习之处,这样一走神,便忽略了排队之苦。   店里出来的人,无不咂嘴咋舌,满脸满足,甚至有人因挤不进去,直接要了一碗,端着在店门口站着吃。   王渼翘首以待,终于能挤进去,迫不及待要了两碗。   柴火续上就不用烧火了,两个小伙计一个端碗筷,一个洗碗,忙的冒出火花来,王渼瞅到一个位子,急忙一屁股占住:“哥哥快来!”   王碁低着头,觉着面上无光,被王渼拉着坐下,正嘴里喃喃,转头望见邻桌喝着热汤饼,望着那汤饭的颜色,闻着那扑鼻的味道,后知后觉竟有些熟悉之感。   此时他们那两碗被端上来,王渼早等的口水如涌,催促:“哥哥快尝尝,就知道我不是说谎了。”   那一碗热汤饼放在跟前,王碁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着自己不是在京内,而仍旧是在乡下自己那个小家里,善怀从厨下端了才出锅的热汤饼放在跟前:“夫君,我们今儿吃这个,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通常王碁会面色不耐地浅尝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一声:“尚可。”   他很少夸赞善怀,哪怕她做的东西再好吃,他的表现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好像从他嘴里说一个“美味”或者“好吃”,会嘎嘣死了一样。   王碁正自恍惚,耳畔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想你们也忙了一整天,想必睡下了,又没什么事,何必再惊起来。”   猛地听见这声,王碁怀疑到底是幻听还是真的,但声音却来自后厨方向。   王碁猛地站起身来,迈步向后走去。 [63]第 63 章:喂我   眼前是开着的门,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晃得王碁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对王渼的唤声置若罔闻,直到快到门口,一只手从柜台内探出来挡住了他:“客人……止步。”   齐安掀起眼皮看了看王碁:“后面是厨房,闲人免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正拿捏到一种不会叫人反感、而会叫人知难而退的分寸上。   王碁止步:“我……”   此刻里间已经没了声响,王碁侧了侧头,没再听见动静。   或者,真的只是他生出幻觉。   王碁回头看向桌上那碗热汤饼,必定是“睹物思人”的缘故了。   正好王渼也端着碗,疑惑地看着他,王碁即刻反应:“抱歉。”向着齐安一点头,转身回到桌上。   王渼想到上次秦弱纤没吃的那碗热汤饼,又见王碁也神不守舍,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期盼:要是哥哥也不吃,那他可就赚了。   让王渼失望的是,王碁盯着那一碗吃食,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埋头吃了起来。   他没法否认,味道着实很熟悉,但他没法承认……不可能,善怀离开自己,只会更惨,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于京城中立足,且开了店呢。   王碁原本还打算等稳住脚跟,就打听打听善怀的下落,毕竟,他可还没死心呢。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王碁吃完了那碗热汤饼,跟王渼出了店。   站在门口,他转头看了眼头顶的匾额,字是好字,不输名家。那怎么可能是善怀,她既然是跟着老内侍走了,这会儿要么是在伺候人,要么是被人欺压,哪儿会如此自在。   必定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齐安见人走了,倒也没很在意,趁着善怀没那么忙碌,便拐入廊下:“昨晚上瑞儿跟冬梅把东西拿了回去,我叫他们先放在你们那房间里了。等你回去自收拾。”   善怀道:“又让齐爷费心。”   齐安笑笑:“我费什么心,只不过,听冬梅说你昨儿做的那喜饽饽极好,那施押官夫人十分喜欢,倘若如此,恐怕以后还会有来找的。我心想你一个人实在忙碌,到时候也未必忙得过来,不如叫冬梅跟着你身边,学学本事,打打下手,如何?”   善怀说道:“我知道的有限,也谈不上什么本事,冬梅姑娘若愿意跟着,自然使得,就是怕累到了她。”   齐安低笑出声:“这算什么累的,何况学会了也是一门手艺。”   昨儿晚上冬梅回去之后,杨公公还特意叫了她跟瑞儿近前,询问在外头的情形,两个都事无巨细说了。杨公公听闻景睨最后冒出来,丝毫也不惊讶,倒是听闻善怀做了喜饽饽,颇有些留意。   冬梅见他感兴趣,这才大着胆子,绘声绘色说了那些喜饽饽的样子之类,又道:“起先娘子让瑞儿去寻那什么栀子粉艾草粉的,奴婢还不知如何呢,后来做出来才知道,真是美到人心里去。”   其实若说起那些喜饽饽有多精致,倒也谈不上,毕竟善怀准备的时间有限,也没有十分精力去精心雕琢,但那些本来不起眼的颜色配在一起,又是在饽饽上面呈现出来,竟透出一种很稚拙却令人眼前一亮、直入人心的美。   杨公公眼中透出几分神往,不由道:“说起来我也想到,曾几何时,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艾草汁子做过一些喜饼,又叫巧饼的,有绿色,也有红的……”   他看着冬梅,忽然道:“你这趟跟着出去,觉着如何?”   冬梅不知他是何意,忖度着,只好实话实说:“娘子为人最好,又和善又温柔,奴婢很愿意跟着她。”   杨公公道:“既然这样,等她回来问一问,若她愿意,你就从此跟着……好生帮着,好生照看。以后兴许,另有一番造化。”   冬梅微震,心中隐隐透出几分喜欢:“是。”   店内,齐安同善怀说罢后,跟着善怀来的那小天儿的随从道:“娘子,好回去了。”   齐安早留心到这人,就在院中廊下站着,也不多言多语,一看就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至于是哪里来的,从善怀昨儿晚上在哪儿就知道了。   如今听了这话,正要开口,却见店门处人影一晃,有个人走进来。   本来以为是客人,细细一看,却是“熟人”。   原来这来人,正是颜垂缨身边管事,先前来送花篮的也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微胖白净,看着三十开外的,一个像是小厮。   善怀忙要请他到后院小房中落座,那管事摆手道:“娘子这里忙,不敢打扰,我这次来,是奉了三爷的意思,三爷听闻娘子昨儿出了外差,知道您有些忙不过来,便叫我带这位周厨过来。”   那面孔白净微胖的男子忙笑着点点头:“向娘子好。”   善怀正疑惑,管事道:“周厨是我们自家酒楼上的,可靠老成,算是半个熟手,娘子若临时有事,照看不到店内的情形下,便叫他在此权且应急就是,这样也不至于左右为难,束手无策的。”   善怀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她正担心景睨如何,但又觉着不多会儿就要正午,自己竟是分身乏术,没想到颜垂缨如此心细。   昨晚上并不曾见他在施家出现过,想必是从哪里听说的。   齐安闻听,也不禁暗暗称奇,颜三爷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佩服,而且正好“雪中送炭”,善怀这会儿可不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   善怀忙问道:“那周师傅若在这里帮忙,自家酒楼那边呢?”   周厨自己说道:“不瞒娘子,我是跟着那边的师父学了十年,近来才肯叫我独当一面,所以那楼里并不缺我一个,师父叫我到这里帮忙,也是历练,娘子若不嫌我手艺粗糙,就许我留下搭把手。”   齐安听的明白,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呵,三爷当真是算无遗策,真真及时雨一般,正好解了娘子燃眉之急了。”   又悄悄对善怀道:“他们的酒楼是朱雀街上那家老字号,周师傅学了十年才出徒,比寻常酒楼的大厨还要出色,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道:“话虽如此,怎么好意思劳烦?”   齐安笑道:“三爷已经特意叫送来了,您这会儿若打发回去,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啊。”   善怀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便道了谢,又说了些店内的情形,这才跟着那随从出门。   岂知前脚善怀上了马车去了,后脚店内又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入店来不忙着要吃的,只是四处打量,好像很留意后灶的情形。   齐安瞧在眼里,不动声色,那婆子走到柜台前,望着齐安笑道:“敢问这里的掌柜娘子何在?”   “客人要吃什么,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齐安假装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老婆子道:“并不是,我也是这条街上的……听闻这里新开了店面,所以过来认识认识。”   齐安一拱手:“失敬,不知贵姓,又是哪一家铺号?”他以为是同行来如何,但觉着这妇人的态度又不似,比起店,他好像更在意“掌柜娘子”。   婆子道:“免贵姓陈,街口的凉茶铺子便是老身的。”   齐安扬眉:“原来是苏掌柜,您来的不巧,我们娘子正好出门。”   陈婆有些失望,眼珠转动:“您是账房先生?不知跟向娘子是……亲戚?”她琢磨着,试探问。   齐安打量她的脸色,心底猛然有了个猜测:“哦,是远方亲戚,在这里帮忙的。”   陈婆好像很松了口气,呵呵一笑,又道:“据我所知,这铺子原先是颜家的,原本干的好好的,突然就换了人,想来……这向娘子跟颜家,也是有些亲戚关系了?”   齐安也呵呵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后来的。只管算账。”   老妇人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只笑了笑道:“叨扰叨扰。”   她转身出了门后,有个在店内喝热汤饼的说道:“齐账房,你可要留意了。”   齐安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那客人道:“方才来的那位陈婆婆,除了开茶水铺子外,还兼做一门营生,就是说媒拉纤。”   齐安起先早有猜测,此刻便笑道:“哦,那可惜了,我并没有想要成家之意。”   客人笑道:“哪儿是您啊,必定是冲着向娘子来的。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花枝一样的小娘子在这里开了铺子……如今谁人不知。必定不晓得是哪个人看上了,所以她来探探路。”   齐安笑笑:“原来是这样,我当怎么不吃饭,只管问东问西的呢。”   随口应付了这句,心中冷笑。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慧眼独具的,可惜,假如真的起了贼心,倒要看看怎么能过小霸王那一关吧,反正他不必操心,只等看戏就是。   且说善怀乘车往新宅而去,她并不认得路,一路上掀开车帘看出去,依稀瞧着是往东城的方向,越走,越见繁华景致,比骡马市那微微杂乱的样子更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当初置买的时候,景睨交代过,要那距离侯府跟皇宫都近的地方,故而最终才选了此处。   下了车,善怀左右张望,此刻已经完全迷了路。正在打量,忽然见东边有一辆颇大的马车驶来,她本以为是经过,谁知正好停在了门首旁边,车门打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探身而出,四处打量了一阵,徐徐从车上下地,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善怀只顾打量,见这些少女统一装扮,但个顶个的美貌,虽然高矮胖瘦略有差异,但越发显出千姿百态的美。   毫不夸张地说,恐怕在他们县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看的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善怀惊愕中,那几个少女有的也看见了她,但更加留心到她一身的粗布衣裙,加上头上裹着帕子,不施脂粉,又是才做完了饭过来的,身上隐隐有些灶下的气息,少女们面面相觑,只当是来的厨娘,低低说笑着,打量着门首入内去了。   善怀反而落在了后面,她打量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少女,心砰砰地跳快了几下,忍不住问那陪自己回来的亲卫道:“她们是……是做什么的?”   那亲卫是跟着小天出入的,对于侯府的事情自然也有些了解,偏偏他不是个会转圜的性子,有些直来直往,便道:“这几位,都是皇上赐给十九爷的。”   善怀咕咚咽了口唾沫,之前听说景睨在宫里,还只是猜测,又不敢“多”猜,如今听了这句,彻底心死。   “赐、赐给他……”她喃喃地,不知该说什么。   亲卫虽知道景睨跟她的关系,但也不过一知半解,哪儿知道其中牵绊,自是没什么忌讳,便道:“她们都是宫内的宫女,也有几个女官,天大的福分才被送到十九爷身旁,要能做个侍妾之类的,越发造化了。”   善怀回想着方才那些女子的样貌举止,不觉着自己哪里比她们强,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裙,有些粗糙的手,眼前那并不很高的台阶,对她来说却仿佛那样高不可攀。   皇帝身边的人送到了景睨身旁,还是有福分才送来的。   而且,连这样的人都只能做侍妾。   善怀思忖着,不由转过身。   那亲卫道:“娘子怎么还不进去?别叫十九爷等急了。”   善怀勉强道:“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   亲卫疑惑:“哪里不舒服?先进府里,太医指定还在,正好叫他给看看。”   “不,不用了……”善怀摆摆手,直往后退。   亲卫突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说错了话,但若给她走了,倒不知该怎么向小天交代,若是再惹了景睨不高兴,那他……   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上前,握住善怀的手肘道:“向娘子,别为难我。”他哪里管别的,只顾要交差,拉着善怀就往门内走去。   善怀挣不脱,给拽着进了门,手臂都要被捏碎了,疼的吸气。   还好此刻唐谅赶到,猛然间这幅情形,忙上前喝道:“干什么!”   那亲卫急忙松手:“唐提辖。是向娘子要离开,我才……”   善怀后退一步,握着被捏疼了的手臂,咬唇不语。唐谅见状便知道,上前一拳捶在那亲卫肩头,打的他踉跄后退,唐谅骂道:“你失心疯了,你当向娘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拉拽的,你要弄伤了人,看十九爷不把你的皮剥了!”   那亲卫才知道冒失,惊出一身汗,急忙请罪:“我、我忘了我的手重,只是一时情急,娘子莫怪!”   善怀勉强笑笑:“没事。”   唐谅又痛骂了几句,才转向善怀:“向娘子,都已经到了,快请入内吧,别叫十九爷等久了。他病着,可不能着急上火的。”   善怀的唇动了动,终于小声道:“他有人伺候,又不缺我一个。”   唐谅不知何故:“别人哪里比得上娘子。”   “都比得上。”善怀垂首。   唐谅何等精明,猛然一顿,想到方才外头看到的那辆颇大的马车:“哦……是这样,哈,我今儿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说来这事还跟娘子有点关系呢。不如到里头慢慢地说。”   善怀莫名,可唐谅态度温和,她也不好意思再执拗。   才进二门,小天儿闻讯赶来:“可算回来了,我给十九爷骂的要死过去了。”不由分说带了善怀往内宅去。   唐谅自个儿来至厅内,却见先前进门的宫女们都站在那里,正低低私语。见他进来,纷纷噤声。   另一边儿,善怀随着小天儿往内走来,昨晚上是被蒙头盖脸抱进来的,又是夜间,并没看见这些光景,之前离开的时候,因惦记着店里的情形,也并未细看,此时才有空暇认真打量,十分赞叹。   王碁在县内那宅子,好自然是好的,可是对善怀而言,缺了点人气儿,比如那地面都是青砖砌成的,种点菜都找不到地方,两只鸡要歇脚,只能在树根底下那点有限的青草泥地。   祥福里杨公公的宅邸,没什么可说的,但对她来说,又有些太板正太空旷了,她住惯了乡下,看惯了花草林木,虽然说祥福里有个花园,到底美中不足。   却并不是故意挑拣,只是心里这样感觉罢了。   可是这一方宅子,跟那两个都不同,前面是厅堂,有花木葱茏,雅致自在,自不必说,进了二门,却更是别有洞天,竟仿佛桃花源般,一步一景。   尤其是那个飘着荷叶、养着锦鲤的小池塘,直接联通二楼攀延而上的风雨连廊,廊上攀爬着的凌霄花,紫藤花架,底下的假山石,以及眼前的二层小楼、楼前的梧桐树,无不叫她惊啧。   此时,善怀不由在那池塘前止步,望着池子里的游鱼,她头一次看到这样大而胖的鱼,金光闪闪,跟要成精了似的。   小天儿见她停下,不敢催促,只站着等待。   善怀指着池子道:“这是什么鱼?这不能吃吧?”长的这么好看的鱼,不像是能入口的。   小天儿忍笑道:“这是锦鲤,是风水鱼,应当是不能吃的。”   善怀“哦”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往里走去。   屋内,景睨原本正披着一件衣裳,蹲在地上逗弄那只小奶狗。   他从小习武,又且年轻,身体是极好的,只因为太年轻,气盛血热,又加上昨日情志紊乱,欲念难解,兜头那一场冷雨一浇,如同水火不容、阴阳交煎似的,自然发作起来。   可这场病症来的急,去的也快,吃了丸药又喝了汤药,就消减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不爽利,但对他而言已经无大碍了。   可听见外间响动,景睨赶忙把那小奶狗往盒子里一扔,翻身上炕,把披着的衣裳抽出来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善怀来至房中,见景睨兀自躺着,心中一顿,又看了眼那小奶狗,不知为何正嗷嗷地叫。善怀因问小天儿道:“喝了药了么?”   小天正欲回答,只听景睨咳嗽了几声,喃喃道:“好难过……头疼、胸口好闷……”   “没……十九爷不肯喝,喂了些都洒出来了。”小天偷瞄景睨,演技一流。   善怀忙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仿佛没有昨夜那样热了:“大夫怎么说?”   小天儿闭眼瞎说:“大夫说,十九爷是……先前心里积了火,又淋了雨才害了病,叫他纾解纾解就好了。”   仗着善怀是背对着门口,景睨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先比了个拇指,又往外挥了挥。   小天啼笑皆非,倒是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善怀信以为真:“那要怎么个纾解法子?”   无人回答,她回头一看,才见小天儿不知何时出去了。   善怀微怔,转身想出去看看,又打住了,转头望着景睨依旧闭着双眼,她便慢慢地在炕沿上坐了。   地上的小奶狗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哼唧之声,肚子大大的,之前显然喝了不少奶。   善怀收回目光,瞧见景睨额头上仿佛有些汗意,善怀便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轻轻地擦拭,不由又叹了口气:“原先你说你是怎样的人,我还不信……现在总算知道了……”   景睨打发了小天儿,本来正胡思乱想,感觉善怀给自己擦汗,动作温柔,不由更是色授魂与。   猛地听见这句,一时又不敢动。   善怀道:“我方才进来,看到那些人,个个儿都是极好的,就算我们县内,也选不出那样标致的女孩儿,何况还有好几个,你既然有了这些人,她们的身份又尊贵,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景睨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想反驳,又忍住。   善怀把帕子折好,重新收起来,却不再言语。   景睨起初还想听她到底会说些什么,良久无声,他不由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却见善怀抬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竟是哭了。   “你……”景睨一下子睁开眼睛:“你哭什么?”   善怀以为他昏睡着,猝不及防吓得倒仰,景睨忙拉住她的手,顺势起身望着她:“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有,”善怀下意识地否认:“我、我擦汗呢。”   景睨细看她的眼睛,眼角泛红,眼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渍。   目光相对,景睨想到她方才的话,蓦地翻身下地,拉着她往外就走。   善怀惊愕:“你干什么?忙什么?还没穿衣裳……”仓促中顺势把他先前扔在炕沿的一件外衫抓起来,“外头风大!你还想不想好了?”   景睨脱口说道:“我自然是想好的!”   但是这个“好”,却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这句说的急,景睨不由地真咳嗽了两声,望着善怀道:“你跟我来,我叫你看看。”   前面厅中。   唐谅打量着面前的环肥燕瘦,莺莺燕燕。   皇帝真是舍得,怕不是把最好的都挑出来了,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瞧,也是白用心思。   约略一刻多钟,有亲卫抬了一个箱子出来,打开,明晃晃地令人眼花,原来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雪亮的银锭子,每一个看着都有十两,这一箱子,怕不是得上千两。   宫女们疑惑不解。   唐谅微微欠身,向着那些宫女们笑道:“我知道各位姐姐都是宫里出来的,身份非同一般,本来由不得我在这里说话,只是十九爷委托了我,少不得我要讨大家的嫌了。”   为首一个宫女含笑问道:“这位爷,不知十九爷为何不见我等?”   先前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很不高兴,觉着这些宫女不中用,竟然没一个被景睨看上的,可宫女们又能如何,整日看不到他的人,浑身的解数也无处施展。   先前有人去侯府传他们,还以为终于有了机会了,没想到又有这么一个拦路虎。   唐谅笑道:“别着急,听我说完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慢慢收起脸上的笑,道:“十九爷说了,本想把你们退回去,可你们也知道宫里的规矩,赏赐出来的人,就算能够回了宫里,又能如何?”   就算景睨没有碰她们一根手指,但已经被赏过人,又是无功而返,再回了宫里,恐怕只能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了,这还算是好的。   这些宫女原本都算是宫中出挑的人物,岂会不清楚,若落到那种境地,比死更难受。   当即众人急忙跪地哀告:“求十九爷怜惜。”   唐谅道:“十九爷思来想去,想到了三条路,让各位自行选择,不管选哪一条,他都可以保证皇上不会追究。”   宫女们面面厮觑,都看向唐谅,唐谅道:“第一,各位若想离开,这里有白银千两,每个人可拿二百两,俭省的话,足够几年用度。”   众人震惊。   此时景睨拉着善怀,从后面进到屋内,正好隔着屏风听见了。   善怀愣住。   唐谅道:“第二,若不愿走的,拿银一百两,可作为傍身之资,由我代劳,为各位在指挥司或者兵马司中,寻合适年纪的武官,可做婚配。”   一声声隐忍的低呼响起,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   屏风后的善怀更是惊呆了,不由地看向景睨,却见景睨正垂眸望着她,眼中有两分恼意,三分委屈,仿佛在说:“你可听见了?”   里间,唐谅面不改色道:“各位可想好了,机会只这一次。”   先前那为首的宫女道:“官爷不是说还有第三条路么?”   唐谅笑道:“哦,是了,第三条路就是……仍旧留下来,至于留下来做什么,十九爷没说,只是……照我看来,先前两条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想要各位姐姐想好了,千万别错过了好机会,后悔莫及。”   众女唧唧喳喳,原先还矜持着,守着宫内的规矩,此时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能冷静下来,顿时炸锅一样。   片刻后,有两个宫女因宫外还有亲人,愿意拿银子离开团聚,有三人因觉着宫外并无倚靠,年纪又大了,婚配也是不错的出路,何况都是指挥司跟兵马司的武官,再怎么样,比出去流离失所的要强,壮着胆子询问唐谅,可不可以不要盲婚哑嫁,事先让他们各人看过了乐意再许婚嫁,唐谅也自答应了。   最终,只有两人还打算留下来。   唐谅打量着面前二人,心里忖度。   他方才就听见屏风后隐约有声响,估摸着是因为善怀先前误会……引得那小爷自己跑出来了。   之前景睨曾跟他交代过如何料理皇帝所赐的这些人,只因她们在侯府,唐谅贸然过去不妥,所以才叫车送了过来。   只是唐谅虽然按照景睨的说法如此安排了,却不知对于执意留下之人,景睨是什么用意。   其实这新宅子里也需要丫头仆妇,唐谅将心比心,假如自己是景睨,自然得把这些美人儿都留在身旁,难为他竟那样舍得,甚至想出了婚配的主意,虽然说对于指挥司跟兵马司的兄弟是大大的好事,但可见,景睨也是真个儿心里没有放其他人的余地,哪怕再出色。   就是剩下这两个……看着竟似是这些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偏纤瘦袅娜,很有超凡脱俗的意味,一个微微丰润,看着毫无心机似的。都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景睨拉着善怀走出屏风。   此刻那想离开的宫女们,已经拿了银子,自行离去,想要婚配的,唐谅早预备了人,带去安置。   唐谅见景睨穿着中衣,只在外头披着一件衫子,心中叹息。   善怀则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想挣脱他的手。   景睨轻声道:“乖一些,先等我说完了话。”   那两个宫女早在景睨现身之时,便抬头看见了他牵着善怀的手,又听这般宠溺语气,不约而同看向善怀,自然认出是先前在门口见过的“厨娘”。   面上不由都透出惊疑之色。   不等她们细想,景睨道:“皇上只是白操心,我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留下也无用,何况我答应你们,就算你们两个想走,皇上那边有我,不至于让皇上追究你们的不是。”   两人低下头,呼吸凝滞。   “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千万想好了再决断,从这里出去,从此海阔天空。”景睨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道:“若执意要留下,就要忠心耿耿做好分内的事,倘若行差踏错,也不用求情,我的手段你们知道,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   两个宫女对视,半晌,低头道:“我们、愿意留下伺候十九爷。”   景睨眯起眼睛:“既然如此也罢,个人有个人的命……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在这里伺候,”他看向善怀:“这便是你们的主母,她说的话,等同我说的。听见了么?”   两人越发窒息:“听、听见了。”   景睨说罢,才对善怀道:“放心了?”   当着几人的面,善怀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   景睨哈哈一笑:“走吧,咱们回去。”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咳嗽道:“刚才走的急,这会儿心里跟火烧一样。”   竟不由分数,扶着善怀的手臂,靠在她身上,仿佛捧心西子一样地去了。   唐谅竟是自始至终都被他无视,不由叹息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景睨被善怀扶着,边走边道:“她们两个,都是有些能耐的,既然不知死活地想留下,你只管使唤用……别看他们生得那样,其实……只怕比小天还厉害些。”   善怀不太懂这话,两个比花儿好看的女孩儿,还是宫里出来的,怎么比小天厉害呢?只听着前半段,道:“我怎么能使唤她们?”   景睨道:“怕什么?我已经给他们机会叫他们走了,他们宁肯留下来,难道要供起来?正好儿你身边缺人手,带上他们两个,至少可以帮衬。”   回到了屋里。小天儿已经又捧了汤药,太医听闻他跑出去,急得跳脚,见回来了,兀自念叨:“这会儿不能吹风,何况穿的这样单薄……可不能仗着年轻便不把身子当回事。”   景睨因要装弱不禁风,虽不喜欢他聒噪,还得忍着,老太医叨叨了半晌,诊了脉,嘱咐把药喝了,又叫千万不可再大动七情,这才离开。   善怀捧了药到跟前,景睨总算抓到机会:“喂我。”   “这不是正喂么?”   “不是的,我看书上写,人家都是嘴对嘴的喂。”   “你到底都看的什么书?”善怀震惊,从认识他后,书这种原本对她而言极神圣的,都变得古怪了。   “你管什么书呢,书上写的难道还有错?”景睨振振有辞:“你不喂我,我就不喝了。让我病……”   那个“死”还没说出口,善怀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正病着,还敢胡说?”   景睨仰头望着她,趁机亲亲她的掌心:“你答不答应?我要病的厉害,都是为了你,谁叫你先前猜疑我的。还说什么我不知足,叫我怎么知足,你总是对我推三阻四,连喂我吃口苦药都不肯……”   善怀觉着他这一病,倒是娇弱起来了,想想先前自己以为他昏睡,碎碎念的话,也觉着后悔。看看手中的汤碗,把心一横,喝了口后低头。   景睨还在碎碎念,猝不及防被吻住,竟有些呆住了,还好反应快,褐色的汤药从唇边流落,景睨却全然不顾,只去她唇齿间搜寻。   也不知是喝药,还是吃嘴子,那凶狠霸道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病中的样子。   善怀只喂了一口,心有余悸,不肯再喂。   景睨哄道:“这药若只喝一半儿,便没效用了,人家送佛还送到西,你怎么半途而废?”   善怀禁不住他这些话,鼓足勇气喝了一大口,满脸决然地给他度过去。   景睨怕她离开,抬手在后颈上轻轻地摁住,微微弓身,急不可待地迎合。   善怀兀自握着剩了一点汤药的药碗,没地儿放下,擎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   景睨将她环住,身上原本披着的衫子早滑落下去,手上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巧劲儿。   善怀觉着自己明明在喂药,不知怎么就上了炕,还被摁在了被褥里,手中的碗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昏头昏脑地她道:“这、这是白天!”   “白天更好……”   善怀想到一点不妙的记忆,在缎子被面里扑腾着:“大夫说了你不能动什么……七情……”   “别听那老东西胡说,我自己的情形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只会……”善怀奋力翻过身,想要下炕。   “我当然知道,”景睨不等说完,将她拖了回来:“我知道倘若你昨晚上痛快给了我,我就没这场病了。” [64]第 64 章:欢愉   善怀听景睨说话的口吻仿佛又带了几分恼恨,恍惚间想,难道他真是因此而生的病,又担心他若只顾如此,会病的更厉害,简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你听我说……”她咬了咬牙,小声说道:“至少,先关了门……”   景睨一愣,嗤地笑道:“不用管,没有人敢进来。”   善怀闭了闭眼,又想起来一件事:“还有小狗儿……”   景睨愕然:“狗怎么了?”   善怀道:“它会看见。”   景睨“嘶”了声:“它还没睁眼!”   善怀一想,自己竟忘了这件事,可是……“那它还能听见。”   景睨啼笑皆非:“闭嘴,再说我捏死它。”   善怀抿了抿唇,见眼前衣衫乱飞,心中到底有点难堪,勉强说道:“那你答应我,只、只一回好不好?”   景睨抬眸瞅了她一眼:“我尽量……”   善怀道:“你还病着……难道没听大夫说,别仗着年轻就……”   “老头子懂什么!”景睨吵吵了这句,生恐她再开口说些什么煞风景的,忙俯身凑过去吻住,手上动的飞快。   善怀这次没怎么抗拒,一则被他折腾的没了心气儿,二来也知道他在病中,不想同他费力撕扯。   只是,明明并没有隔着很久,但景睨却觉着大概有几百年没碰她了,才看见贴身的小衣,浑身的血就开始乱涌,呼吸都有些无法自控。   他尽量克制着,叫自己不要那么仓促,又看了眼善怀,见她转开头,合着双眼,脸儿对着旁边的窗棂纸,窗纸上的白光反射,照在她的脸上,就好像她的脸上自带些许微白的圣光,眉眼都朦胧起来。   “善怀……”景睨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心里的爱意几乎要泛滥成灾了,那一处更是跟坚石一样,有些发疼。   善怀听见他叫自己,不知怎样,便微微睁开眼转头看他。   虽然仍旧有些许抵触不情愿,但却又着实关心他,黑白分明的眼神中透出几分真切的疑惑。   景睨屏住呼吸,没察觉自己的唇上湿嗒嗒的。   却把善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猛地要坐起来:“血?怎么流血了?”   “什么?”景睨兀自没察觉,闻言疑惑,顺着善怀目光低头,才发现雪色的中衣上,点缀着几滴鲜艳的梅花红,他很是震惊,这从哪里来的?手指搓了搓,可不正是新鲜的血渍?   “你又来月事了?”景睨双眼圆睁,又惊又疑:“不是说一个月一次么?”   善怀一惊:“不、不是我……”迟疑着否认,几乎被他这番指认弄的不自信起来,幸而眼睛还好使,指着景睨的鼻子,“是你……”   景睨这才察觉唇上怪怪的,伸手一抹,好家伙,满手指的血,惨不忍睹。   “该死!”景睨后知后觉,赶忙把衣衫脱下,用力擦了擦,又随手扔在地上。   善怀道:“别动。”抬手抚住他的脸,也有些心惊,“怎么又流血了,要不要叫大夫看看?”   景睨微微仰头,倔强地说道:“不打紧,我有数,必定是因为喝药喝的……”   善怀看他死犟的样子,皱眉:“你又不是大夫,还是叫来看看妥当。”   景睨捏着鼻子,眼睛瞥着她,外衫给他一番撕扯,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中衣也已经敞开襟子,露出里头的主腰。   一抹峥嵘,犹如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的,是他的。   可是只一眼,鼻子里便开始发热,不受控制地涌动,景睨心中又气又急,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善怀望着他急赤白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原本心里还有些害怕跟不自在,此刻不知为什么,只觉着好笑,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笑,没忍住笑了后,就忙抬手掩住口,转开头去,欲盖弥彰。   景睨看在眼里,望着芙蓉面上笑容初绽,简直灿若朝霞映着百花,心里的那点恼羞成怒突然在她一笑中烟消云散。   心绪微微平复下来,景睨叹道:“好啊,你竟然笑话我。”   善怀讪讪道:“不是,没有,不是笑话。”   “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是……”善怀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褪去中衣,上身竟是不着寸缕。   那巧夺天工似的一副身子,猝不及防,撞到眼眶里。   虽然两人有过数次,但善怀从未仔细看过景睨内里如何,毕竟先前好几回他都未曾褪去衣衫,要么是在黑暗朦胧之中,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   景睨不管穿什么衣袍,整个人看着都是偏纤瘦些的,只是看着精神气格外的足,跟寻常人大不一样。   可现在没了衣物遮蔽,宽肩窄腰近在眼前,一览无余,却竟出人意料的精健,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件“武器”。   脖颈修长,喉结突出,精致的锁骨向下,似乎每一寸的肌肤都透着力道感,尤其是到了腰间,犹如所有的力道凝成的线尽数在腰间收起,显得那一把腰尤其地薄韧,绷紧的弓一般。   但再往下,便是那不可视之处,绢白的中裤明显地被撑了起来,又实在有些可怖。   善怀瞥见之后,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   她重又转开头,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景睨先前只是心情难耐,一时血气翻涌起来,此刻心情平静,自然就好转了,索性从后面将她环住:“怎么不说了?”   有意无意地,轻轻撞过来。   善怀自然察觉了,只是低着头。   景睨望着近在眼前的一节白藕似的后颈,终是没忍住亲了过去,却只觉着不够。   手自腋下穿过去,轻轻把住下颌,将她的脸稍微转向自己,这才又吻住唇。   到底是有了经验的人了,不再似最初那么简单无招式可言。   景睨一手在上,一手于下,逐渐地把顽石般的人调理成了一块软玉。   及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顺势轻舟万重,缓缓入港。   善怀伏在细密软滑的缎子被面上,看到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落在缎子上,殷出略深的一点痕迹。   她的手抓着缎面,时而攥的紧紧地,时而又猛然松开,渐渐地,原本毫无瑕疵的缎子上面,被粗粝的手指划出了一点点细细的毛丝。   善怀无力地将脸贴在被面上,口角微张,吁出的气息吹的那些毛丝左摇右摆,像是原野上才长出的细草迎着微风。   景睨在有意的自控,善怀察觉到了,毕竟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   知道他在这时候,通常是怎样不由分说的独断做派。   此番却不同。   此时就如同那夜在祥福里,倘若不是景睨,善怀这辈子只怕都想不到,原来手,竟然能够那么用。   原来这世上,会有那样灵活的仿佛成精了似的手。   那时候她就禁受不住,但景睨竟然能够举一反三,由彼及此。   善怀本来不想出声,直到察觉膝下已经湿漉漉的。   整个人好像化成了水,被搅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不、不成了。”善怀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快……”   底下“停了吧”几个字,却被他一记轻送打断。   景睨俯身,他发现了,狂风骤雨,有那一番酣畅淋漓的好处,但和风细雨,也有那一番润物无声的美妙。   他觉着自己越来越上道了,得心应手,比如此刻,他很喜欢看着善怀的神色,半是抗拒,半是沉溺。   她的手指握紧缎被,试图向前,却早被他画地为牢,插翅难逃。   就在此时,景睨眉头微皱,他听见外头似乎有脚步声。   若非不能出声,真想立刻喝止。   他希望来的人有点眼色,别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可来人显然有着不得不“添乱”的缘故:“十九爷……”   竟是小天儿。   善怀正茫然中,蓦地听见,整个人有些僵硬。   景睨咬牙切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滚!”   沉默片刻,小天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缝里发出来的:“十九爷,是宫内来人……”   善怀昏天黑地,慌慌张张意图起身,被景睨一把摁住。   景睨磨着牙道:“让他们等着。”   他以为说了这句,小天儿指定就赶紧离去了,谁知他竟道:“可是来的是……”   景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冲了上来,低吼道:“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给我等着!”   善怀咬着唇,几乎把脸钻进被子里去,听见外头没了声响才道:“你、你够了……别、别叫人觉着我……我……”   “你怎么样?”景睨将她翻了个身,亲去她眼角的一点泪影,“不许哭。”   善怀推开他:“你、你赶紧去……”   “等我‘去’了,自然就去。”景睨温声道。   景睨只听见小天儿靠近的脚步声,却不曾留意,就在小天儿之后,院门口处,站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道正进了门,其他众人却留在外间未曾擅入。   那人本来脚步不停地向前走,直到听见景睨那句“就算天王老子也给我等着”,顿时戛然止步,脸色铁青。   小天儿回头看见此人,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正欲见礼,那人却肃然抬手制止了他。   原来这来者,竟正是靖信帝。   景睨病了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靖信帝耳中,皇帝本来想叫人来探望,但心里挂念,竟微服而来。   小天看到杨公公对自己打手势,慌忙先进来通报,谁知景睨全然不理,更加想不到,皇帝竟然听了个正着。   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谁知皇帝面上只是一闪而过的恼色,略站了片刻,转身向外去了。   小天儿头大。   皇帝板着脸,梧桐树上的鸟雀唧唧喳喳,盖过了屋内的些许响动。   靖信帝毕竟是老经验的,知道人在这时候很是关键,他担心贸然出声打断了,会惊吓到景睨。   只是心中不快,觉着他病中,竟然还这么不知收敛。   再一想自己竟然急急地跑出宫来亲自探望,简直……   杨公公亲自去奉了茶,靖信帝吃了半盏,然后那茶冷了热,热了冷,一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叫传水。   又过片刻,整理妥当的景睨走了出来。   皇帝已经脸黑的犹如锅底,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手中的茶盏。   景睨上前笑道:“稀客,皇上怎么来了?”   靖信帝方抬眸,对上他笑盈盈的双眼,却见他脸色白里泛红,虽然看出略有几分病容,但这精神头,绝不像是个病人。   “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皇帝忍了半天的怒气,终于忍无可忍:“你还知不知道你是在病中?”   杨公公早在靖信帝抬眸的瞬间,便赶忙叫厅内的人都撤了。景睨笑着在皇帝旁边坐下,摸了摸茶壶是温热的,便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谁让皇上在这里等了?我又没事儿。”   皇帝厉声道:“少嬉皮笑脸,朕看你是吃了迷魂药了,即刻把人叫出来给朕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杨公公在旁边,屏息静气,捏了把汗。   景睨却并不惊惶,笑道:“皇上,你是吃了火药来的么?都冲我发了……别吵嚷,小声点,叫人听见不好。”   “你还知道叫人听见不好?”皇帝口中虽这么说,声音却的确降了下去:“白日宣……你还知道要脸!”   “什么脸不脸的,她睡着了,我是怕你吵醒了人。”景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睛睁大:“你……”   景睨难得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好了,知道皇上担心我才特意来看望的,是我的错,可我也没想到淋了场雨就病了,更没想到哪里来的耳报神把这小事都告诉了您。”   靖信帝道:“你还质问起朕来了?朕不该知道是么?你觉着是小事,可知风寒弄不好也会要人命的?臭小子,是不是朕也把你惯坏了,太久没打你了?”   景睨忙站起身来,打躬作揖地笑道:“四哥别生气了,就看在我还病着的份儿上,不要计较了好么?”   靖信帝听他叫“四哥”,又听他服了软,不觉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景睨又端了茶递过去:“吵嚷半日了,喝一口润润喉咙吧。”   皇帝摇着头,到底接了过去吃了口,道:“方才虽是生气,但朕也确实想见见她,把她叫出来,让朕过过眼。”   景睨回答的干脆:“不行。”   “为何?”皇帝盯着他,哼道,“不会是因为上不得台面,所以不叫朕过目吧。”   景睨嘿嘿地笑了两声:“就当是这样好了。”   皇帝可疑:“你小子……”他琢磨着,“你该不会是觉着朕会看上她,跟你抢人吧?”   方才他说“上不得台面”,景睨面不改色,如今说“朕看上她”,景睨的眼神却变了。   皇帝毕竟了解景睨,看这反应就知道,这才是戳中他心窝了。   “你……”皇帝指着他:“你真当朕跟你一样是个不开眼的?”   景睨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不觉着皇帝会跟自己抢人,但他实在觉着善怀极好,是天下无双的第一好,皇帝又那么爱色,万一……给他看上了呢。就算不看上,也不想让皇帝无端端的来打量善怀。   何况现在也不是时候。   正想把皇帝搪塞开,门上却传来几声吵嚷。景睨即刻小题大做地起身:“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门外前往查看,不多时回来报说:“回四爷,十九爷,原本是府里的栎哥儿,并颜家的一位小郎君,还有……跟着向娘子的原哥儿,一起来了。”   景睨素来自然是不“待见”大原的,景栎也差不多的待遇,但今日却是赶巧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即一笑道:“皇上您看,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么?”   皇帝心中凛然,也自把先前的那句话给撇下了。   此时门外已经放行,人还没出现,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音先传了进来,是景栎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却是沾了原弟的光儿了。”   另一个小孩儿说道:“我们是否来的冒昧了些?会不会惹十九爷厌烦?”虽语声嫩嫩的,但透着一股斯文,自然是颜家的颜傾了。   最后是大原道:“我只要找善怀,又不是特意来找十九爷的,我们接了她,一起去祥福里,带你们两个看我们养的鸡。”   景睨自然是耳朵最灵,听着颜傾的话,心里赞叹果然不愧是颜家的孩子,就是招人待见,可听见大原的话,不觉又抿了嘴,心想:这臭孩子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竟然还想把善怀拐走。   这会儿几道身影蹦蹦跳跳地从仪门向内,只顾打量周围的景色,竟没留意堂中坐着的人,直到颜傾轻轻地拉了一把景栎,三人看向厅中,均都噤声。   景睨早站了起来,立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个小娃儿。景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甜甜地叫道:“十九叔。”   颜傾也中规中距地躬身:“见过十九爷,十九爷万安。”   “乖。”景睨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中间大原歪头望着他,大眼瞪小眼中,大原道:“善怀在这里么?”   景睨屈起中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没礼数,白去了几天学里,反而更野了不成?”   大原捂着脑门,撅着嘴。景睨问景栎:“你们怎么没上学?”   景栎正因大原吃了一记“榧子”而偷笑,闻言忙道:“回十九叔,明日休沐,今儿散的早,先前我们还去了骡马市向娘子的铺子里呢,没找见人,才寻往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   景栎吐舌,小声道:“十九叔,你买房子的事家里都知道了,自然探听出来的。”   “真是一帮……”景栎哼了声,没说下去。   此刻,三个孩子也都看到厅内还有人在,只是那人一直坐着,三个小的也从未见过皇帝,故而竟不认得。   景睨退后一步,道:“这是四爷,今日来寻我有些事,你们来见见吧。”   三人闻听,便进了厅内,大大方方,向着皇帝行礼。   皇帝的目光在景栎跟颜傾身上掠过,这三人之中,景栎年纪最大,颜傾次之,大原却是最小的。   景栎的模样做派,倒有几分景睨的样子,颜傾,则是跟颜家人一脉相承的沉稳儒雅,小小年纪便初见端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原身上。   正大原也看着他,眼珠乌溜溜的。   靖信帝没见过宁王之子,但却见过宁王本人,虽然不似杨公公般印象深刻,但……依稀是记得的。而且宁王的样貌,跟先帝也有几分的相似。   而大原的眉宇之中,确确实实,也有些许……先帝的影子,甚至跟靖信帝本人,略微肖似。   皇帝不语。   幸而大原只看了他一会儿,并没在意,满心只想找善怀。   景睨怕善怀劳累,被他们打扰却不好,便道:“你们先去院子玩儿会,她在午睡,睡起来后再说话,不许吵醒她,不然我要打你们板子的。”   三人答应着,便穿过中门到了小院中,见院子里假山亭台、池塘连廊,十分好玩儿的样子,当即高兴起来,便扑倒池塘旁边看锦鲤去了。   厅中,靖信帝沉默。景睨道:“只是看一眼罢了,不必多想,何况如今追查也追查不到,你想如何都行,皇上说他是,他就是,说他不是,他就不是。很是简单。”   皇帝长叹了声:“假如真是宁王叔的骨血,自然不能薄待,又岂能容他流落在外?”   景睨道:“嗯……但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如今他好好地在京内,又入了学堂,只慢慢地再抽丝剥茧就是了。”   靖信帝颔首,听着院子里孩子们压抑着的叽喳声,放低了声音道:“你说,假如他真的是……他会不会记得王府之事?”   景睨想到大原的那些异样之举,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想轻易说出来,便只回答道:“这么小的孩子,难说。”   皇帝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的飞快,过了会儿才慢了下来,道:“他怎么跟你那个……什么向善……”   “善怀。”   “哦,怎么跟她那么亲近呢?反而跟他那个名义上的娘并不亲似的?”   景睨道:“这有什么可说的,虽是小孩儿,却也知道谁对他们真心好。”   回答了这句,景睨突然警觉,问道:“皇上,你这意思……不是怀疑善怀吧?”   靖信帝道:“朕只是觉着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偏偏你就贪恋上这么一个人,而她偏生跟着疑似是宁王血脉的孩子如此亲近……”   皇帝心思深沉,不似景睨满脑子男女之事,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做局,利用善怀引住了景睨,又暗自把大原推到身旁。不然为什么景睨从不亲近女色,却栽在善怀身上。   景睨翻了个白眼:“对,也许那做局的人先给我下了药,又算到我会奔出几十里,直接奔到他们预计到的那一大片高粱地里,还正好在那茫茫野地里遇上了他们安排的人……是了,还有,他们还算计了那孩子落水淹了个半死……算到我会去救……”   大原落水的事,景睨没主动提过,但先前唐谅暗自审问秦弱纤的时候,曾得过口供。   靖信帝却不知景睨救人一节,忙叫他说的详细些。   景睨道:“我实话说了吧,我不太喜欢这孩子,所以当时也没打算救,而且我看到了他那个亲娘也瞧见了这一幕,她竟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我心里觉着疑惑,便想看看她到底如何,谁知她竟转身走了……他的亲娘都放弃的人,我为什么要救呢?我眼睁睁看他沉下去了。要不是那个傻女人跑来跳进河内捞他,要不是看她也要沉下去,我才不会出手。”   靖信帝全神贯注地听着:“照你这么说,这孩子……果然原本是会淹死的?”   景睨道:“可不是么?你当善怀为何会找到他,因为他是沉下去后又浮上来,按理说必死了的,我带人上去的时候,也察觉他早断了脉息,谁知……”   “谁知如何?”   景睨叹了口气,本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是善怀用了个奇怪的法子把他救活了的。”   靖信帝又询问详细,听罢后匪夷所思:“是这法有效,还是她会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说着便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公公。   杨稹心领神会,便道:“回主子,只要回头找几个死囚试一试就知道了。”   景睨道:“所以皇上总该清楚,不管是她还是大原,若不是我,他们都会死在那湖里,大原的出身我不敢说,但善怀,绝无任何可疑之处,我喜欢她,只因她是她。”   靖信帝屏息,忽地又笑道:“真不打算让我见见她?”   景睨头皮一紧:“回头再说,不急于一时。”   “罢了,”靖信帝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看你要藏到几时。”   景睨听见“丑媳妇”三个字:“她可不丑……”话刚出口,又忙打了自己的嘴一下,又正色对皇帝道:“四哥,说来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从他长大了,就很少用“求”这个字了,皇帝不由警惕:“你又想做什么?别是又想到捅破天的法子了?”   景睨凑近他耳畔,嘁嘁喳喳低语了一句,皇帝的眼睛逐渐睁大,最后断然道:“滚,朕就当没听见过你这胡话!”   “四哥……”景睨握住他的手臂,陪笑说:“要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一定要帮我,我也只能指望你了。”   皇帝怒斥:“少来这套,你如此,将置朕于何地?朕岂不是成了侯府的公敌?你不要脸面不怕被人笑,朕还想要名声呢!”   他甩开景睨的手就要走,景睨拉住不放,正这会儿,只听后院中小孩儿叫起来,隐约听见是大原叫道:“善怀!”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善怀起了。   善怀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太过乏累,又太过耗神,故而一时不能动,又怕景睨继续,就顺势假装睡着。   等景睨去后,善怀缓了一阵儿,起身,听见哼唧的响声,俯身望见盒子里小奶狗正昂着头,两只眼依稀有光,她有些惊奇,细看,原来竟是睁开了一半儿,露出了有些淡蓝的眼珠,此时认人一样看向她。   善怀惊喜非常,探臂将它抱起来,轻轻抚摸,小狗儿在她掌心用力嗅着,似乎要熟悉她身上的气息。   大概是觉着她手上有香气,便跟饿了般,轻轻地嘬她的手,那细微的动作,叫人心里痒痒的。   善怀低笑起来:“难道还没吃饱?”   正想再给它倒点羊奶,可看着眼前的小奶狗,突然如遭雷击,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不懂夫妻之事,只以为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能有孕,天天盼着能怀孕,可如今……几乎天天都跟景睨搅合在一起,她竟然全没想过那件事。   这会儿猛然想起,浑身有些冰凉。   不由抬手摸了摸腹部:夫妻之礼是这样的了,那到底会不会有孕?还是说,另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法门”?   她不觉有些忐忑不安,忙把小狗儿放下,坐起身来。   待要穿衣裳,无意中却看到被褥底下露出一角书皮。   善怀随手抽了抽,竟然掣出两本书来,一本她认得,是《素女经》三字,另一本则有些难,用的不是楷书,而是有些复杂的篆体,因而七个字,善怀只认出一个应当是“全”。   放在这里,自然是景睨藏的书,想到他之前给自己的那一本,怀疑也不是什么好的,但看到这一本的名字自己都不能认,又觉着如此高深,应该是好的。   正要打开看看,便听见外头隐约有小孩的声音,凑近窗户上一听,才听出其中有大原,赶忙放下书跑了出去。   厅内,皇帝不由挪了几步,看向后院方向,花木葱茏,池塘的水隐隐反光,光摇影动里,瞧见廊下有一道身影,三个孩子围在她周围,雏鸟般雀跃,他看不清楚那女子的脸容,但莫名地,觉着这幅场景,十分动人。 [65]第 65 章:巴不得养一辈子   景睨也向着院中打量了片刻,回头见皇帝望向那处,神色仿佛透着几分专注。   他轻轻地咳嗽了声。   靖信帝回神,对上景睨瞅着自己的眼神,不禁道:“那就是……”及时地话锋一转:“果然那孩子很亲近她。”   景睨叹了口气:“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皇上。”   于是将他那几个宫女打发了的事情说了,道:“我实在消受不了这些人,如今叫他们自己选择,也算是给了她们各自一个前程,是我做的主,皇上可别迁怪旁人,要不然就是我的罪过了。”   皇帝哼道:“你能把他们留那许多日子再打发,也算是有耐心了,就随你的意思吧。”   景睨本以为又会得到一通好骂,没想到皇帝竟格外好说话,不由笑道:“那方才我跟皇上说的事……”   皇帝重新沉了脸色,喝道:“想也别想!不可能!你要疯,朕可不能陪你疯。”   景睨还要再说,皇帝已经走开两步,又回头看向他道:“好好养身子,别整日只顾胡闹,若是没有大碍,明日朕要在宫里见到你,别叫朕派人来捉你。”   说罢走到厅门口,景睨随着走了几步,笑说:“那明日我再跟皇上继续商议……”   皇帝脚步一顿,最终无可奈何地叹道:“混账东西,你跟出来是气朕的?外间风大,赶紧滚回去吧。”   大原从去了牛头村,头一次跟善怀分开这许久,乍然看见她,不由地竟红了眼眶。   不由分说先抢过去,将她一把抱住。   善怀摸摸他的头,又捧着小脸看了看,见并没有瘦,心里才安稳,笑道:“怎么忽然回来了?”   大原道:“明日休沐,今日才早回来了。”   旁边景栎跟颜傾看着这一幕,都觉着诧异。大原虽然是他们之中最年幼的,但在学堂里的行事却比大部分小学子还要沉稳,就算上次被群殴,吃了亏,却也并没有露怯,甚至不曾哭闹过。   那时候景栎虽讨厌他,却也暗暗佩服他的骨气。   唯独在善怀跟前,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显得像是个需要依赖大人的年幼小学童了。   两个孩子也忙行了礼,善怀见了颜傾,隐约有些印象,是个好孩子,可见了景栎,不明白怎么他竟跟大原混在一起,难不成是追到这里来打架了?   景栎人小鬼大,看善怀眼中透出疑惑,便忙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道:“小婶子,我之前做错了事,十九叔已经教训过我了,我自己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还会保护大原弟弟,求你大人大量,不要怪罪我了。”   他极会伪装,又加上是小孩子,这么一本正经地认错“求饶”似的跪在跟前,善怀如何能够不动容,忙将他扶住:“快起来,这孩子……”   颜傾在旁瞅着景栎,这人真是能屈能伸的极致了。先前牵头针对大原的是他,如今又一副洗心革面的姿态,前后切换,浑然天成。   善怀带了三个孩子到了堂中落座,大原又说起先前去了骡马市店中,齐安知道他们要来寻她,就交代了一件事。   原来从善怀离开后,陆续有两户京城内的官宦之家的管事寻了去,都是因为过几日家中有喜事:一个是老人做寿,另一个是订亲,因为在施押官家看到善怀做的喜饽饽十分别致喜庆,便也动了念头,也想请善怀给做一些,添添喜气。   齐安只说掌柜娘子不在,只先为他们两家记下来,等娘子回来了,再做打算。   正好大原他们要过来,故而齐安嘱咐叫捎话给善怀,让她及早决断,是要接还是如何。   善怀听后,一颗心喜欢的怦怦跳:“当然要接了。”她按捺不住,竟站起身来,搓了搓手,恨不得立刻回到店内。   忽然景栎在旁边戳了戳大原,使了个眼色,大原才想起来,便忙把自己的书包拍了拍,问道:“你这样忙,书包可有了么?”   善怀道:“已经做好了五个,都在祥福里,这几日确实有些忙,你同他们说再等一等可好?”   景栎先喜形于色,道:“已经有了五个?我跟颜傾一人一个,还有三个呢,叫他们等去,不打紧。”   一想起祥福里,又想到了齐安跟自己说的之前施押官家里给的谢仪,之前她就想着倘若能攒下点银钱,必定要寄些回家里去,告诉家里自己一切都好……加上施押官家给的超乎她的想象,善怀便想至少先寄一半儿回去,另一半继续攒着,毕竟还有要还给颜垂缨的。   想到颜垂缨,善怀不由问颜傾道:“小公子,三爷是你的叔叔?他这两天可还好?”   颜傾原本坐着,此刻便忙站起来,微微垂首道:“三叔近来都在御史台,极少回家里去,想必正忙公务。他一旦忙起来便什么都不顾了,大概要等做完了正事才会露面。”   善怀答应了声,蓦地想起当初在金沙县,颜垂缨假扮乞丐的样子,哪里能瞧得出是个世家贵公子,自然也没空闲去吃东西,才把自己给的那点微薄之物记在心里。   心中盘算着,善怀便道:“你们从前头来,可看到十九爷了?”   景栎正因为颜傾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而暗暗腹诽,听善怀如此问,赶着跳起来道:“小婶子,十九爷在前厅跟一位四爷说话呢。”   颜傾在旁忽然道:“栎哥,你的称呼或许该改一改。这样叫不妥当。”   景栎道:“怎么不妥?”   颜傾正色看向他:“毕竟……十九爷跟向娘子之间名分未定,所以最好不要这样叫。”   景栎正要辩解,大原道:“我也这么觉着。”   两个小孩儿都盯着景栎,景栎气道:“那我该叫什么?”   颜傾道:“称呼娘子就可,或者……”看看善怀又看看景栎,“叫姐姐也成吧。”   景栎眼珠转动,突然笑对大原说道:“你说你叫’娘’,我叫’姐姐’,我岂不是成了你舅舅?哈哈哈!”   大原没想到他的脑瓜转的这样快,转头怒视。   此时景睨从外头走来,远远地听他们说什么“姐姐”“娘子”的,莫名其妙,进门道:“在说什么呢?”   景栎正要告状,大原拿起自己的书包,轻轻地抚摸上面的小老虎,一边不住地瞥他,景栎一见,便闭了嘴。   善怀正要找他,走上几步:“我有事要回祥福里,还要去店里。   景睨好不容易打发了皇帝,闻言忙道:“什么事?你说,吩咐他们去做就是了。”   善怀道:“是我自己的事,不好叫别人去做。”   景睨见三个小的就在旁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他们瞧,便拉了拉善怀,带她到了里间。   刚进门,便将人抱住,低低道:“我都病了,你多陪我一会儿又能怎么样?”   善怀都不想说了,示弱的时候就大谈自己“病了”,先前胡作非为的时候,却不见丝毫病了的样子。   当即叹道:“你知道店铺才开,我却总不在那里,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景睨抱紧她,哼唧道:“谁让你弄那个的,你也没告诉过我,若告诉我……”   小孩子们都在外头,善怀不便高声:“若告诉你又怎么样?你既然病着,就该好好地休养,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伺候着,不至于如何。何况你做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不像是你们这些大人们,只能做这点不起眼的小买卖,难道这也不容我做?”   景睨本是一万个不愿意她走开,听见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气愤,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着你不该那么劳乏。”   善怀转开脸:“只要能够自己赚些银钱,我不觉着什么劳乏,累死也甘愿。”   景睨没意识危险将近,只觉着她这话不对:“什么死啊活的,哪里至于了?你要钱我给你就是了,你要多少没有?”   善怀双眼睁大,忽然想到之前在村里,王碁隔三岔五带钱回来给他,每次不算很多,但她每次都很高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当时毫不怀疑这种生活有朝一日会岌岌可危。   善怀叫道:“我不要!”因为生气,声音便大了起来。   外间的三个小的起初还在说话,猛地听见这声,大原先跳起来。   善怀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正大原跑到门口:“怎么了?”   景睨没想到善怀的反应这样大,他明明还沉浸在先前的“浓情蜜意”里,猛地被她挣脱开,甚是愕然。   “没什么。”善怀垂眸,目光闪烁,两下无言之时,那小奶狗因也被惊了一跳,此刻竟开始乱爬,慢慢翻过了抽屉,跌在地上。   大原呆呆地看着地上乱爬的小狗儿:“这是什么?”   景栎跟颜傾也相继过来,毕竟是小孩儿,看到那很小的奶狗子摇头摆尾,不由都围了上来。   景睨深呼吸,幽幽地对善怀说道:“我又不是歹意,为何又恼了?何况你只顾要去忙你的事,所以不管我,也不管这狗子了?”   三个小孩儿正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抚摸那小狗,大原道:“这哪里来的狗,怎么这么小?”   景睨酸言酸语地说道:“这是我捡来的,没人要的小狗,可怜。”   善怀欲言又止:“十九爷若不想养,我便带走就是了。”   景睨盯着她道:“谁说不想养了,我巴不得养一辈子。可惜,别看他现在老老实实的,将来长大了,恐怕还会咬人。”   谁知景栎满心都在小狗身上,没听出景睨话中有话,竟道:“这么小的狗,咬人也不会疼的吧?十九叔,不然给我养。”   景睨轻轻踹了他一脚:“你自己还养不活自己。”   大原本来也想吵嚷要养,见景栎被踹,便只看向善怀。善怀叹道:“让十九爷养着吧,我们走。”   她转身出门,景睨忙跟上:“你要去我不拦着,晚上……回来么?”   善怀摇摇头:“我欠人家的书包还没做好,晚上要赶工,十九爷好生养病要紧。”   景睨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景栎却睁大双眼问道:“十九叔,你病了?怎么了?”   善怀怕他再继续纠缠,拔腿往外走去,大原只得放下那小狗。颜傾向着景睨行了个礼,跟在大原身后。   景栎见景睨完全不理自己,只得说道:“十九叔,既然小婶子这么说了,你且好生养身体,身子好了,什么做不成?别叫人担心了。”   冷不防景睨听了这几句,忽然想到善怀先前劝自己的话,心中转念:也许她不仅仅是为了店铺,应当也是怕留下来又生事,所以想叫我安生休养罢了。   景睨后退,躺在炕上,被褥上仿佛还有善怀身上的香气,方才那抵死缠绵,仿佛美梦成真。   景睨深深地嗅了嗅,叹了口气,回头,见那小奶狗擎着脑袋颤巍巍地往上看,不由道:“可怜,我们都被人扔下了,那小破店铺就那么要紧么?”   想到善怀先前不由分说把自己推开,又道:“我给的钱难道不是钱,为什么不要?倒像是我要害她似的。”   自言自语了半晌,忽然感觉有什么硌着自己,一通摸索,竟然从身下摸出自己“珍藏”的那两本书。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放在被褥下面,怎么竟在这里?   善怀带了三个孩子出门,临上车前,景栎吩咐了自己的一名随从,叫快快回侯府通风报信。   爬上车后,才问善怀道:“小婶子,十九叔怎么病了?”   善怀道:“是淋了雨害了风寒。”   大原说:“可看他不像是病着的样子,不会是装的吧?”   善怀道:“不是,太医都给看过了,昨晚上发作的时候,烧热的不省人事……今儿是好些了才看着没事人一样。”   颜傾对景栎道:“你叫人回家报信去了?”   景栎道:“我不说,府里也一定会知道的,也许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到了祥福里,善怀先把自己做的书包拿出来,三人大喜,颜傾更是看出上面的那个小小的“善”字,似是颜垂缨的笔迹,越发喜欢。   景栎跟颜傾先各自挑了一个,大原把剩下三个包起来,准备带到学里。   善怀又让找了一张纸,正好叫颜傾代笔,略写了寥寥几行字,只说自己平安,寄银钱五两,布料两匹,问家里安等话。   拜托门上去寻了民信局的差人前来,当面交割了信,银两,布匹,交了一百文的托寄费,差人留下盖了印章的回执,带着东西自去了。   做完这件事,善怀心里畅快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便吩咐大原三人留在祥福里,自己要去骡马市看一看铺子,晚上依旧会回来。   三人正要去看那两只母鸡,都答应了。   善怀乘车前往骡马市,来至街口,便叫停车,自己步行入内。   起初她不懂这些,几次乘车来往,慢慢地有些明白了,在这里开店的通常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至少……就算是富贵之家的产业,那除了积年的老掌柜跟主人之类,很少有人乘坐马车出入,有时候多半只骑着一头骡子而已。   自己初来乍到,若总乘坐马车招摇过市,自然不妥。   正走着,路边忽然有人叫道:“向娘子?”   善怀止步回头,却见唤自己的是个有年纪的老妇人,她却并不认得,有些疑惑地道:“婆婆是在叫我?”   那婆子笑道:“可不正是向娘子么?还请略坐会儿说话。”   善怀打量,见是茶铺,先前往来几次也见过的,只是没有什么交情,她虽不擅交际,但人家主动招呼,只得略站一站:“婆婆有事?”   陈婆盛情请她入内:“我先前去娘子的铺子找人,却扑了个空,正巧在这里遇到了。”   “寻我?”善怀越发不解。   “娘子是外地上京的?”   “嗯……”善怀见她不像是有什么正经事,便想要借口离开,谁知陈婆道:“娘子自己在此操持店面,怎么不见家里丈夫?”   善怀心中咯噔了声,虽然“和离”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也并不后悔,但对于时下而言,“和离”并不是什么好词,何况……也不至于跟一个只碰过一面的人就张扬这些。   善怀皱眉道:“没有这个人了。”   陈婆一听,眼睛微亮,嘴上却遗憾道:“原来是亡故了……对不住,是老身冒昧了。”   善怀没想到她竟如此理解,倒也省事,于是道:“我店内还有事,改天再跟婆婆说话。”   “娘子且慢……”陈婆心里还有个要紧的疑问没问出来,善怀却不想再说下去,假装没听见,摆摆手匆匆出了店面。   岂料就在善怀前脚出门,后脚,店中一道人影蓦地起身,跟着走了出来,陈婆只顾盯着善怀的背影,察觉此人离开后忙道:“诶?你的茶钱……”回头,却见桌上已经放着两枚铜板。   善怀只顾垂首向前走,心里不解为什么陈婆好端端问自己的私事,没察觉来至一处巷子口,身后一道人影窜过来,攥住她的手拉到了巷子里。   善怀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身子撞在墙壁上,她仓促抬头,当看清面前是谁的时候,整个人惊呆了。   竟然是王碁?!   “是你?”善怀捂着有些撞疼的手臂,震惊。   王碁的脸色极为难看:“果然是你……当真是你……竟然、真是你!”他气的语无伦次,死死盯着善怀道:“你还跟那老虔婆说我死了……”   善怀道:“我没说。她自己以为的。”   王碁喝道:“她既然想错了,你就该纠正……”   善怀此刻逐渐镇定下来:“我跟你已经和离了,要如何跟你不相干。”   王碁心中千思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之前他在食肆吃了热汤饼,虽竭力劝自己,那绝对不可能是善怀,但直觉却骗不了人。   他本来是闭门读书的,但因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便借口放风之名,来至这条街上,于茶摊上饮茶静坐。   在茶摊上倒是听说了不少有关于“向娘子”的传闻,尤其是那陈婆,说什么:“那向娘子的夫君不在店内,也似从未露面,要么是不在京中,要么就是个死鬼。”   毕竟当今“和离”的女子甚少,故而陈婆宁肯相信善怀是个寡妇,也不太信她和离,何况又觉着善怀生得貌美,看着也能干,很不像是会被婆家休离的那一类。   有个熟客问道:“陈婆,你对向娘子如此在意,是不是又接了哪个员外说媒的活儿?”   陈婆笑道:“这种事可不能事先张扬,八字儿还只一撇呢。”这自然是确有其事了。   熟客道:“这向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把颜家的粮油铺子盘下来?怕是有什么门路吧?”   陈婆却神秘一笑,并不多言了。   王碁听他们说跟颜家如何,又觉着那不是善怀,正放下钱要走人,便听见陈婆叫了声“向娘子”。   当看见街头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的时候,王碁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坐在靠里的墙边,外头有许多茶客,将他遮蔽住,善怀也未留心,竟不曾看到他,但善怀跟陈婆的对话,王碁却听得分明。   他想不通,为什么善怀竟然变的如此了……来至京内,开了铺子,还被什么说媒拉纤的老虔婆盯上,要给她说个“员外”。   真是岂有此理!   “亏我还担心你被太监虐待……亏我先前还跟舅哥说上京后倘若相见,也会尽量照拂,你却如此狠毒心肠……”王碁步步逼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突然又发现,善怀似乎比之前,更好看了,虽然仍旧是不施脂粉,但那张脸却如同清水润的羊脂玉,偏偏又仿佛吹弹得破的水灵鲜嫩,他一时看呆了,忘了说下去。   善怀见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又听见他说什么“担心、照拂”,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谁要你照拂?我不稀罕!”   王碁全无防备,被打的头一歪:“你……你还敢动手!”   他气上心头,一把攥住善怀的手腕,便要将她擒住,善怀乱打乱撞,但他到底是个男子,力气上自然是比不过的。   王碁攥住她的手,将她压在墙上:“真是翅膀硬了……”端详着她的脸,想到方才那陈婆说的话,一想到自己没碰过的人,竟然要嫁给什么员外,心里酸水都要冒出来:不行!这是他的人!   他咬牙切齿,心中蠢蠢欲动,正打量此处有没有什么隐秘所在,冷不防善怀用力抬腿,直接撞向他的下腹。   王碁正贼心突起,猛然被善怀撞中,虽然仓促中缺了点准头,但依旧碰到了,加上王碁是曾经吃过亏的,一分疼变成十分,松开手捂住,叫道:“贱妇!”   善怀见这一招有效,急忙退后,又说道:“你、要再敢纠缠我,我便给你剁了!”   王碁裆下一紧,狠话居然说不出口,善怀哼了声,察觉他不敢再如何了,这才忙出了巷子。   此地距离铺子已经不远,善怀加快脚步,进了门,见齐安正同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人说话,看见她笑道:“这就是我们掌柜娘子了。”说话间,隐约瞧出善怀脸色不对,便走上前低声问:“有事?”   善怀笑笑:“没有,只是走的急了点。这位是?”   齐安才又转身:“这位是国子监王录事府里管事,王录事夫人下个月六十大寿,因听闻娘子做的喜饽饽极好,故而过来想要看一看。”   加上这一家,今日就有三家上门询问的了,善怀心中难免激动,可要用的东西尚未准备齐全,于是说道:“可有什么喜欢的图样?”   管事道:“听闻娘子手巧,做出的样样都是好的,只是家主很想亲自见一见到底如何,不知娘子几时有空,是否可以到府里,做几个给看一看?”   善怀正迟疑,齐安笑道:“巧了,今日禁军张虞候家跟冯提辖家也派了人来问,不如这样,今日天晚了,明日让娘子做几个拿手的出来,派人送到府上过目,如何?”   那管事觉着这主意不错,便答应了。   齐安笑道:“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如何能忙得过来?”   善怀却闻到很浓郁的菜香气,来至灶下,惊愕道:“这是……”原来灶房里竟添了一个烧火炉的锅灶,都是崭新的,那口锅显然已经开了锅,铮明瓦亮。   齐安在后说道:“是周师傅觉着一个锅子太少了,正好先前娘子不也念叨来么?就添了一个。”   “可是钱……”   周师傅正在炒菜,闻言笑道:“娘子放心,我们三爷交代过了,有什么用的只管去鹤鸣楼里取,我们那楼跟各处店面都有交情,拿的东西也是最顶用最合适的。”   善怀想到颜傾说颜垂缨明明忙的不可开交,却还惦记着这里这些小事,心中很过意不去。   齐安见她从进门时候脸色就不对,很在意:“怎么了?”   善怀道:“我、我……心里想着,不知该怎么谢三爷,要不要做点吃食叫人给他送去?”   齐安眼底掠过一道光,呵呵笑道:“好啊,这自然好。”   “会不会有些唐突?”   “哪儿的话,娘子的心意是好的。何况三爷确实帮了不少。”   善怀听了他如此说,心定,思来想去,不如包包子,只是不知用什么菜,到厨房查看了一番,突然发现被扔在角落竹筐内的一堆菜:“这荠菜怎么在这里?”   负责采买的小伙计道:“娘子,这原本是买韭菜的一点搭头,我不要,那卖菜的非说好吃,让我尝尝……只得带回来。”   这荠菜不料理就看着乱糟糟的,而且择洗起来也麻烦,寻常也没人愿意吃,于是就扔在那里了。   善怀把那一堆荠菜翻看了会儿,笑道:“难怪,这城内自然是见不着这样的野菜,真是歪打正着。”   正想着去择洗,齐安在外头叫了一声,善怀捧着那一堆菜,探头一看,愕然,原来是先前两个留在景睨宅子里的宫女,见了她,两人忙行礼:“娘子。”   善怀惊疑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两人道:“十九爷吩咐,叫我们跟着娘子……”其中那圆脸少女上前:“娘子我来吧。”   这两个宫女生得堪称绝色,虽然已经换过了寻常服色,但自打进门,但凡见着的人无不侧目,周厨跟他的徒弟毕竟在大酒楼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两个小伙计却也都目瞪口呆。   善怀看得出她两个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可惜,她两个也是真不擅长这些事,除了最初择菜洗菜之外,剁菜揉面调馅,一概不通,两人从最初的淡然应对,到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手,不觉露出窘迫之色。   只能站在善怀身旁,看着她揉面擀面,调馅包包子,她的手又快,不多时,一个个肥白带褶的包子便出现在案板上,看的两个宫女又是惊啧,又面露苦色。   景睨特意吩咐,叫她们跟着善怀,随身伺候,那自然没有个善怀做事她们干看着的道理,而他们两人心中其实也好奇的很,把那位不可一世的小霸王迷得五迷三道的女子,到底有什么了不得,所以也想一看究竟。   谁知竟如此“了不得”,她们两个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没想到给发配到这种没有任何“用武之处”的地方。   但就如景睨先前说过的:谁叫他们已经选择了呢。   御史台,晚上戌时过半,门口侍卫拦住了外送的小伙计,询问了名字,入内通报。   不多时,有一书吏模样的匆匆而出:“监察说他并没有要外送,是不是送错了的?”   小伙计道:“是向娘子给三爷做的吃食,您只管带进去,三爷就知道了。”   书吏有些疑惑,可听小伙计的语气,知道是颜家的人,于是便接了食盒,入了院内。   一直来到里间,有人看见问起:“是谁的外送么?”   书吏道:“说是给三爷的。”   颜垂缨正同众人核对账簿,闻言只当是家里或者什么人所送,加上并没有心情去吃什么东西,便道:“拿去分了吧。”   书吏一怔,只得应答了声,几个饿了的便上前问道:“谁送的什么好东西?”   “不晓得,什么向娘子叫人送来的……”   颜垂缨猛然听见这句,喝道:“住手。”   几个人的手都已经伸了过去,有两个手快的已经捞着了,闻言都吃惊地转头看过来。   颜垂缨无奈:“拿过来吧。”   书吏回过神来,赶忙把剩下的重新装好,送了进内。   颜垂缨自己打开食盒,见上面两层,是雪白暄软的包子,透着一股很新奇的味道,竟是前所未尝。   原本被忧烦填满了的肚子,后知后觉饿了起来,颜垂缨拿了一个包子在手中,掰开看时,翠绿的馅儿裹着金黄的煎蛋,鲜肉切的碎碎的,本有些腻的油脂被野菜的清香中和,忙吃了一口,鲜甜之意,浸到心底。   最底下一层却是一碗荠菜肉丝粥,鲜香扑鼻,色香味俱全。   这会儿外头那两个手快的家伙也吃了起来,本来不想声张,谁知太过美味,忍不住道:“这是什么馅儿的,为何如此鲜香,先前从未吃过?”   周围众人闻到味儿,也馋的了不得,肚子轰鸣,哪里还有心干活。   颜垂缨眼见食盒里还剩下九个,略微犹豫,终于叫他们一人一个分着吃了,自己只留了一个包子跟那碗粥。   众人赞不绝口,意犹未尽,没吃到的,只能去叫外送。   善怀特意多给颜垂缨捡了几个包子,没想到还是不够分。不过她也没有厚此薄彼,景睨那边,也叫人送了三个包子,并一碗荠菜肉丝粥过去。   其实原本只想给颜垂缨做一笼包子的,突然想到景睨,只是他在病中,似乎不适合吃包子,于是才又熬了一锅粥。   岂料景睨晚上却不在东城院中了。   自打善怀离开,侯府便派了人来,询问景睨的情形,说老太君很是挂心。   景睨正好心神不定,索性整理衣装,乘车回侯府。   他一路反复思忖,最终下定了决心,回府后只管入内宅去见老太君,谁知这一见,便出了事。   侯府老太君竟惊厥过去,府内人仰马翻,急着去请太医。   景泰侯本在外头应酬,闻讯紧急回府,得知是因景睨跟老太君不知说了什么所致,大怒,将他拉到外间,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睨起初沉默不言,景泰侯怒喝:“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老祖宗白疼了你了,你却来气她,若有个好歹,我必叫你这畜生赔命。”   骂了几句又道:“你还不快说,到底做了什么?把老祖宗气成如此!”   景睨终于道:“您还是别打听了,我怕您也气厥过去。” [66]二更君:赶明要是弄出孩子来,可怎么办   景泰侯看景睨仿佛冥顽不灵,怒不可遏。   “你在外头无法无天也就罢了,谁许你在家里也这么强横霸道,先前才打了栎哥儿,又把你祖母气成这样……给我拿家法来!”   小时候的景睨因为过于顽皮,曾经挨过不少次板子,直到进宫跟当时还是皇子的靖信帝遇到,常常在宫内陪伴,挨打的次数才减少了。   等他长大,已经很少再吃那种苦,没想到今日竟能旧梦重温。   仆从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人敢动,景泰侯喝道:“反了天,要我亲自去拿不成?”   身边一个亲随被他瞪着,退无可退,只得前去取家法。   其他众人有的见势不妙,壮着胆子偷偷往外溜出去,唯恐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受了池鱼之殃。   正在此刻,步夫人从里头出来,道:“老爷,先不要动手,老祖宗醒了,有话吩咐。”   景泰侯忙来到里间,见老太君躺在榻上,脸色依旧泛白,显露疲态。   侯爷心头一酸,忙上前跪地:“是逆子作孽,冲撞了老祖宗,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我这就重重地罚他。”   老太君转头看向他,过了片刻才道:“不,不要为难……”   景泰侯道:“老祖宗虽是一片怜爱之心,奈何那逆子被宠坏了,到底要教训一番才是。”   老太君语气加重:“我说不许为难十九。”   景泰侯含泪,不敢出声。又过片刻,老太君道:“今日天色晚了,不要再多闹腾,叫各人自去安歇,十九也是……他还病着,要他有个好歹,我同你算账。”   景泰侯屏住呼吸,又不敢多言。老太君道:“有什么话,到明日再说。”   原本景泰侯想着,要把景睨痛打一顿,然后要他罚跪祠堂。   谁知老太君竟如此吩咐,自己若不遵从,若是他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岂不是大不孝。   只能按捺怒气,又说了几句安抚宽慰的话。   退到外间,见景睨还站在那里,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孽障,把老太太气成那样,还想着别为难你……白养了你这么个孽障了,还不快滚!”   景睨看了眼里屋,并未回房,只凑合在外间榻上睡了一宿,一夜翻来覆去,时不时咳嗽几声。   老太君的大丫鬟听见咳的不对劲,出来瞧了瞧,见景睨脸色又微微地发红,不由心惊,恰好太医还在,忙叫进来诊看,原来是风寒未愈,又添新火,病情竟缠绵起来。   丫鬟也不敢告知老太君,只暗暗通知了步夫人,景泰侯得知,啐道:“这不孝子孙,自己作孽,必定是老天也看不过眼,让他自己熬吧。”竟不理会。   步夫人起身前往查看,询问太医,得知缘故。   此即左右无人,步夫人便询问伺候老太君的大丫鬟,问两人先前说了什么。那丫鬟虽知道究竟,但事关景睨私密,又非小事,她也不敢贸然泄露,只道:“太太放心,老太太心里有计较呢,此刻说了,太太恐怕又要睡不着了,跟着白操心。”   一夜无眠,直到次日,景睨喝了药,略见几分起色。老太君先前只是惊怒攻心,一夜调养,也大有好转。   当即先把景睨叫了进去,老太君挨着靠垫坐起身来,望着景睨道:“一晚上了,人也该冷静下来,你说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景睨道:“孙儿早想清楚了,孙儿依旧是那个主意。”   老太君本以为他昨日是冲动而来,所以刻意冷他一夜,兴许早上便清醒了,如今听仍是这般回答,又看他脸色,心凉了半截。   “你、你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样的打算?”老太君百思不解,望着景睨道:“难道,是那个女子缠磨你,你捱不过?”   “不是,她还不知道呢。”   老太君眉头皱蹙:“她既然不知道,你又忙什么?早就说了,她那个身份,出身贫寒也就罢了,还是个和离了的,做个妾室也是勉强,你是怎么想不开了,竟然想要她做……正妻?”   原来昨儿景睨同老太君所说的,便是要娶善怀的话,老太君乍然听见,以为是听错了,一口气上不来,几乎厥过去。   景睨垂眸道:“祖母,我原先没细想过这件事,本来以为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正房妾室的都一样,可她不愿意……我起初有些生气,也觉着她不识抬举,但是……”   “但是什么?”   景睨叹息了声:“但是孙儿回头想了想,就算她不配做正妻,那谁配呢?何况除了她,孙儿心中也没有第二个人了,这辈子也不想再跟别的女人好,所以就算她当了妾室,那个正妻的位子还能给谁,也不过是空着。”   “胡说,你胡说,这话就该打嘴……”老太君拍了拍床,气的哆嗦。   丫鬟忙上来顺气,小声劝:“十九爷,您少说两句。您跟老太太都病着,哪怕为了彼此好,何必此刻逞强呢。”   景睨垂头不语。   老太君隔了半晌才沉沉地说道:“你如今只是被她迷住了,日后娶了个极好的,你自然就知道不比她差……难道满京师、满天下,就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了?她又是什么绝世不可得的良人了,若真是那样绝世罕见,又怎么会被人休离了?”   老太君喘了口气,继续道:“别人不要了的,你当宝贝般弄到身旁,当个不起眼的姬妾就算了,如今还要她做宗室命妇的位子,你要让整个侯府成为京师的笑柄么?你难道一点不怕人家往你脸上啐口水?”   景睨没忍住:“谁敢,我杀了他。”   “呸,我先啐你,你来杀我!”老太君几乎又噎住。   “祖母……”   老太君摇头:“她就那样好,让你这么……抛家舍业的起来?她让你做到这种反叛的程度,就算再是个好人,也不是好的了!竟是那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了不成。”   景睨拉住老太君的手:“祖母,您消消火。要再气出个好歹,侯爷怕是真的要打死我了。”   “打你也活该,连我都想打你了。”老太君可见是气急了:“我不仅要打,还要叫人来念经驱邪,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中了邪魔了。这件事绝无可能,你最好死了心。”   景睨垂了眼帘,过了半晌道:“祖母若不答应,赶明要是弄出孩子来,可怎么办?”   老太君扭回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善怀昨夜很晚才回到祥福里,景栎跟颜傾已经各自回家了,大原睡在外间炕上,身旁工工整整摆着那绣着小老虎的书包。   小孩儿睡觉总是不老实,被子蹬到了腰间,善怀给他拉了拉被子,借着烛光开始绣先前没绣完的手工。   两个宫女跟着她从骡马市来到祥福里,端了水来给善怀洗漱,见她低着头干活,更是惊愕非常。   原先听闻景十九郎有了人,都猜测是个能够颠倒众生魅惑天下的绝顶尤物,不然的话,哪里可能让那位小爷动心。   当在东城宅院发现,那个他们以为的“厨娘”竟就是那个人后,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可接下来一幕幕一场场,越发叫他们震惊意外,原本心中的固有念想仿佛被烟花炸开似的,荡然无存,只顾呆呆地跟着善怀,打量着她的所作所为,仿佛看到了一个她们先前从未知道的“世界”。   夜深了,两人本想安歇,可见善怀并未歇息,两人便也不敢擅离职守,其中那身形偏纤瘦的叫做清荷的说道:“娘子,我们也会些刺绣活,不然同你一起绣吧?”   善怀头也不抬,笑道:“这是我答应人家的,不用劳烦你们,事后不早快去歇息吧。”   碧桃道:“我们是十九爷指给了娘子使唤的,要给十九爷知道娘子干活,我们却去睡觉,怕是没好果子吃。”   “我又不是什么主子,使唤什么人?再者我不说,他自然不知道。”   只是她却不晓得,有些事就算她不说,景睨也自会知道。   两个宫女哪里肯答应,善怀无法,便叫他们各自学着裁剪布料,他们虽不熟面点功夫,裁剪刺绣,却是不俗,善怀察觉后,也自叫他们上手了。   这一夜,过了子时才睡下,次日早上,善怀又早早起身,因为今日要做喜饽饽给那什么王录事府里送去。   上回叫瑞儿去找了些颜料,这次,善怀想自己去集市上看看。   她见清荷跟碧桃刺绣的小老虎很出色,仿佛比自己的还好,便让她们两个留在府里做女红,自己带了冬梅。   朝阳街旁边便有一处早市,善怀从头逛过,在颜料铺子里找了几个颜色,捡着合适的买了两个。   心想骡马市那边应该也有,必定比这里的便宜。   一路来至骡马市市集,果然又找了好几种,玫瑰,茜草,紫草,艾草粉,栀子粉,好几种都比朝阳街的便宜,闻着味儿也正宗。   善怀各样又买了几包,冬梅道:“娘子何必亲自来置买这些,叫瑞儿去弄就是了。”   “不能总是叫代劳,何况我做这个,总也该清楚要用的东西成本几何,哪一样最好。”   冬梅颔首,又忍不住:“娘子,那两个……是哪里来的?真是十九爷给你的?”   善怀知道她说的是那两个宫女:“昨晚上我问他们名字,圆圆脸的叫碧桃,瓜子脸的叫清荷,别叫错了。”   “这名字也别致。不像是我们府里,一概都是俗名字。”   “别致有别致的好处,俗也有俗的好,不用比较。”   冬梅也跟着笑道:“我最爱听娘子说话,听着不起眼,却总有大道理。”   两人正说笑,冷不防前方迎面有一人走来,看着三四十岁,身上着一袭蓝色锦袍,中等身量,面目寻常。上来便含笑行礼道:“向娘子,好巧竟在此遇上。”   善怀疑惑地望着来人,心中飞快地寻思哪里见过此人,却一无所获:“您是?”   中年男子道:“鄙姓苏,也在骡马市三街上有一家铺子,经营的是胭脂水粉之类,先前在陈婆的茶水铺,见过娘子一面。”   善怀一听“茶水铺”,即刻想起之前那找自己攀谈的老婆子,心中多了几分警觉,便道:“原来是苏掌柜,幸会。”   她不想多言,点头后就要走。   不料苏掌柜跟上一步,拦住道:“娘子留步,择日不如撞日,我也有些话想跟娘子告知。”   善怀止步:“我同掌柜的向来没什么交际,倘若有生意,也请直说。”   苏掌柜呵呵一笑:“向娘子。我确实有一件要紧事要跟娘子商议,能否找一处清净地方说话?”   善怀略微思忖,看了眼前方的茶摊:“也罢,苏掌柜请。”   三人来至茶摊落座,苏掌柜要了一壶茶,亲自给善怀斟了茶。   善怀却又给冬梅倒了一杯,叫她在旁边落座。   苏掌柜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却笑问:“我听陈婆说,娘子前夫亡故?”   “您有话请说。”   “我看娘子一个女子在这京师之中扎挣,十分不易,正好我的妻房也早下世去了……所以想着,若娘子有意再寻,我愿意聘娘子为填房。”   冬梅正喝了一口茶,闻声几乎没忍住喷了茶。   苏掌柜笑道:“骡马市的铺子只是我名下一家,还有一家在别处,家资虽不比高门大户,也还算丰厚的了,只要娘子答应,进门就能当主母,穿金戴翠,什么都不用亲力亲为……也不用似这般辛苦了。”   善怀诧异地望着苏掌柜,先前只是猜测,没想到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条件的男子跟她开口,也许她真的会惊慌失措,甚至为之心动。   善怀问:“掌柜的身家这般殷实,想来自有许多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你,怎么会想到我呢?”   苏掌柜盯着面前这张芙蓉脸,言不由衷:“自然是……是觉着娘子颇能操持,甚是贤惠,所以才冒昧开口。”   善怀屏息,顷刻道:“多谢掌柜的厚爱,只是我眼下并没有这般打算。”   她说话间起身,从帕子里翻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苏掌柜望着钱,又看看善怀,忙起身拦住:“向娘子,我可是真心话……我这般条件,难道你还看不上眼?”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想了想:“有一件事苏掌柜说错了,我的前夫不是亡故,而是和离了。”   “和离?”苏掌柜瞪圆了眼,陡然失声,伸出的手臂微微缩起,仿佛受惊。   善怀带着冬梅走出茶摊,轻轻吁了口气。   正要回店铺,转身之际,却见街头人群中站着一道月白色身影,那人袖着手,正冲着她微微而笑。 [67]第 67 章:恶犬出街   颜垂缨也不知何时出现的,那笑微微的样子,倒像是把所有事情都了然了。   善怀看见他,有些意外惊喜,忙紧走几步迎上前:“三……哥,您怎么在这里?”她还是不太习惯把那声“三哥”脱口而出,幸亏改的快。   颜垂缨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今儿得空,心想许久没过来了,不知你这里如何,便来看看。”   转过身陪着她往前走,一边问道:“刚刚是怎么了?可要我帮忙么?”   他没有非要善怀回答的意思,重点却是“帮忙”二字。   善怀知道他贵人事忙,不想提那些没要紧的,何况是一点小小私事而已,自己都已经拒绝了,没什么可说的。   因只说道:“没事,只是一点误会罢了。”   她没想提,谁知冬梅在旁边小声道:“那种人竟也把主意打在娘子身上,我看他不像是好的。”   善怀听她如此说,忙道:“别这样说人家,他也没怎样,方才我也已经拒了,他自然也会打消念头。”   颜垂缨先前同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苏掌柜又是背对着的,所以不知道他说什么,但是看着善怀脸上的神色变化,又瞧着那人的来历,他心里已经有些揣测,听了冬梅所言,自然是猜中了。   “哦?”颜垂缨不疾不徐,依旧那样平静温和:“你确信他打消念头了?”   善怀点头道:“是,我已经同他明说了,我是和离了的。”   如今这世道,女子极少有主动和离的,若说和离,多半都是男方提出,以什么“七出之条”之类过错,将女方扫地出门。   所以在世人眼中,那和离了的女子,自然是有各种过错的,甚至比寡妇还不如。   从方才善怀说自己“和离”,那苏掌柜吃惊的反应,便能看出。   颜垂缨听善怀如此说,心中却不大以为然,他是男子,以一个男子的角度看来,那人的反应多半是因为过于错愕,未必就是真的退缩了。   但他并没有危言耸听,只道:“虽有些唐突,我到底想问一问,你……没看上他?还是有别的缘故?”   善怀面色微窘:“三哥。”   颜垂缨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既然历朝历代,有和离的规矩,那么和离就不是罪过,倘若一个男子因为你和离过而低看了你,那他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善怀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几次,才总算明白,抬头看着颜垂缨道:“知道了,三哥,”思忖着道:“我只是,不想现在想这些事,只想好好开店罢了。”   “也好,顺其自然也罢,”颜垂缨笑道:“对了,我还没谢你昨晚上叫人送的包子跟米粥呢。”   “那不算什么,三哥吃着可还合口?我生怕不对你的口味。”   “我只得了一个包子,其他的都给人抢了,你说如何?”颜垂缨仰头一笑,又问道:“是了,我竟不知那是什么馅的,米粥的菜我也瞧过,倒像是花的样子,是什么菜?”   善怀笑道:“是荠菜,一般是在春日才生长的,最是鲜美,这时侯的秋荠也是极好的,如今天冷了,没想到还有。”   “原来是那个‘荠菜’,”颜垂缨恍然,轻声念道:“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   善怀惊奇地望着他:“三哥,这样好听,你是给荠菜做了一首诗么?”   颜垂缨道:“哪里是我,是陆放翁的《食荠十韵》,我虽然知道,却从没有机会真正食过荠菜,没想到误打误撞,吃了还不知道是什么。”   善怀没想到自己只是做了荠菜的包子,竟然还引出了一首诗,心中十分惊喜。又想到颜垂缨方才说的“只得了一个包子”,便回头对冬梅道:“咱们顺道去菜场看看,万一还有野菜呢?”   骡马市四条街都临着,却是不远,善怀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有什么野菜,未免有些失望。   颜垂缨笑道:“好东西吃一口就够了。难道还能天天吃?何况这荠菜春日也有,好饭不怕等,我是最有耐心的。”   善怀无奈地点头,正欲离开,忽然听到一阵吵嚷,有人叫骂道:“臭叫花子,交不起号费就滚远点儿!”   三人回头,却见是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挑着个扁担,里头仿佛是些青菜,手中还牵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娃。面前一个手中拿着棍棒的粗壮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老汉站立不稳,连同小孙女一起跌在地上,筐子翻倒,滚出好些菜蔬来。   小女娃儿吓得哭了起来,老汉抱着她,跪在地上哀求:“大爷行行好吧,今日没开张……等卖了钱再……”   此处巡街的,都是些地痞,平日横行霸道惯了,何况这里卖菜的多数都是乡下人,胆小怕惹事,受了欺负也只忍气吞声,更是纵的他们无法无天,土霸王一般。   这地痞哪里听这些:“滚开!”一脚踹向老汉的功夫,善怀跑到跟前,用力将他推开。   地痞猝不及防,竟向后跌了个四仰八叉,忙起身,见是个美貌妇人,满腔怒火又转做几分色心,笑道:“哪里跑出来的小娘子,做什么推我?”   善怀拧眉道:“他这些菜我要了,号钱自然给你,不要为难人。”   地痞眼珠转动,看善怀衣着寻常,又不施脂粉,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当即道:“小娘子倒是仗义,只不过被你一推,我的腰跌坏了,你得跟我去看大夫。”   那老汉抱着孙女,自然看出那巡街汉子不怀好意,白胡子抖动,深陷的眼窝里透着焦急跟忧虑:“这、这位娘子……多谢你好心,你快走吧,免得被牵连了……”   地痞早听见了,生恐善怀走了,上前就要拦住,顺势轻薄轻薄,冷不防一只手搭在肩头,若泰山压顶。   “谁?干什么?”地痞叫着转头,对上一张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   颜垂缨温声道:“你不是摔伤了腰么,看着倒是不像受伤的。”   地痞眼珠转动,忙捂着后腰叫唤起来。   颜垂缨和风细雨地笑道:“果然伤的不轻,不要紧,立刻送到医馆就是了,多少钱我给你包着。”   他的随从原本都远远地跟着,见他动手,自然早围了过来,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着那地痞,不由分说去了。   卖菜的老汉兀自诚惶诚恐:“不能惹事,今儿招惹了他们,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颜垂缨走到跟前,安抚道:“老人家放心,我正是管这个事儿的,给你打包票,以后他绝对不能再欺压人了。”   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敢”。   善怀拉住那小丫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包酥糖,正是先前施押官家的伴手礼,她舍不得吃,用纸包了几个随身带着。   此刻打开,给小丫头嘴里送了一颗,那女娃儿打小没怎么吃过糖,眼中还带着泪,脸上却满是欢喜:“甜的!”可又赶紧从嘴里把糖吐出来,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递给那老汉:“爷爷你吃,是甜的糖。”   善怀看的眼中生潮。重新把糖包起来,塞在小女娃儿手中:“你只管吃,这里还有。”   老汉还想推让,给善怀制止,又叫他算菜钱,老汉十分感激,只说:“都是自家种的,还有这点野菜,这两筐,二十文可好?”如此说,还怕要多了,“十文也成。”   善怀屏息,正要开口,颜垂缨道:“这荠菜是山野上摘的?”   老汉忙点头:“是,草叶之类也都捡过了,还算干净。”   颜垂缨拉住善怀:“你想给他多少钱?”   善怀道:“这两筐,总要一百文吧。”   颜垂缨笑道:“你想照拂他们,我知道,可这不是长久之法,不如这样。”当即低低地跟她说了一番。   原来颜垂缨的意思,是叫这老汉每日自送菜到食肆,尤其是野菜,定好一斤的价钱,只要他们能摘到,或者他们从别人那里收购,总之以后的生计就不愁了。何况这野菜极其美味,在店内也必定好用。   善怀仰头,眼睛之中似有星光:“三哥,你真聪明。”   颜垂缨挑唇笑道:“你不嫌我多事就好。”   善怀把主意跟老汉一说,老汉即刻要跪下,善怀忙将他拉住,望着祖孙两衣衫破烂的样子,天越发冷了,小女娃脚上却还是一双破烂草鞋,越发怜惜。   当即把今日的菜钱先结了,到底给了一百文,只说多的是明日的定钱。   老汉感激涕零,执意要将菜送到食肆,善怀也想叫他认认路,引着来到店里,昨儿那小伙计一看:“先前的荠菜便是这老爷子硬塞给我的……”   原来真是有因有果。   这一整日,善怀都在店内,同冬梅调色,揉面,做喜饽饽,将近中午,碧桃寻来,见他们忙的热火朝天,也便加入其中。   喜饽饽蒸了一锅出来,选了几个,叫小伙计送到王录事府上。善怀捡了一个带着大红福字的粉红尖的寿桃,送到院子里,廊下颜垂缨坐在竹椅上,闭着双眼,恍若假寐。   善怀将喜饽饽在他面前晃了晃,颜垂缨唇角上扬,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却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善怀虽吃惊,但并不觉着被冒犯,颜垂缨看看她,又垂眸看向手中的寿桃:“方才就闻着一股甜香气,竟是这个?果然好看。”   顺势接在手中,不住地打量:“我倒是舍不得吃了。”   善怀放下手:“三哥你先拿着,我去包包子,这次多做些,你拿回去也可以分给人。”   颜垂缨眼中流露清浅的笑意:“又要劳烦你了。”   “哪里的话,我只会做这点东西,三哥不嫌弃就是了。”   善怀说着出门,又同碧桃冬梅忙碌起来,周厨因见主家郎君来了,早从老店里又寻了大蒸屉,就在院子里生了炉子,很快那热腾腾鲜香气传了出来,飘到店外,引得许多人探头探脑。   颜垂缨坐在廊下,望着那蒸笼上冒出的热气,微微眯起眼睛,一墙之隔,外间是吵嚷的尘世人群,而这小院里,却只有甜香,静谧,这瞬间,他的心底前所未有的宁静。   因为有了帮手,菜又够,善怀索性多做了些包子,只是荠菜的自然要紧着颜垂缨,给他捡了三十个,用了两个大食盒盛了,颜垂缨的随从一人提着一个出了门。   颜垂缨起身的时候,竟有种莫名落寞之感,他出来已经够久了,也该回去了,但明知这个理儿,心里却仿佛生出了几许牵绊。   善怀亲自送他出了门:“三哥,你忙正事也要留意身子……要是顾不上吃东西,派人来说一声,我给你做,记住了么?”   向来都是颜垂缨叮嘱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叮嘱,他垂了眼帘掩住眼底波澜,一笑道:“记住了,少不得来劳烦你。”   “能为三哥做点事,我心里喜欢。”   她的一片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却偏偏最能打动人。   颜垂缨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点头道:“我去了,你也别太忙,注意歇息……回去吧。”   到了晚间,碧桃跟冬梅都有些累了,坐在廊下捶腰捶腿,齐安看着她们两个,又看还在灶下打转的善怀,不由一笑。   先前送到王录事家的喜饽饽,小伙计带信回来说王大人很中意,叫在寿辰正日子做一百个,所有样子都要,小伙计还带回了二两银子的定钱。   当夜回到祥福里,善怀简单洗漱过,又开始刺绣,缝制书包,碧桃见她简直连轴转,不禁苦笑:“娘子哪里来的这许多劲头……竟不知累么?”   善怀道:“我原本就是庄稼人,早习惯了,你们同我不一样,别要勉强,累了就去歇着。”   碧桃跟清荷双双心头一动,碧桃叹道:“唉……娘子。”复杂的心绪,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清荷在家,已经做好了一个书包,加起来也有三个了,晚上又忙了一阵,总算完了工,次日就叫瑞儿送到颜家家学。   半天,瑞儿回来,还带了钱,都是碎银子,加起来六两有多。而且瑞儿带信说,大原说还要十五个,叫善怀莫要着急,慢慢地做就是了。   善怀乐不可支,倒是清荷跟碧桃两个头皮发麻,本以为完工了,没想到竟又有新的开始。   她们两个是宫内出来的,但又跟那些走了的宫女不同,十八般武艺,满身本领。   本以为要在龙潭虎穴中有一番作为,或者勘破迷惑十九郎君的狐媚子真相……如今,却在这里岁月静好地做女红、做面点,算计银钱买卖,忙的不可开交,简直啼笑皆非。   善怀把银子点好了,加上之前的施押官家的五两谢仪,心想别的还算了,倒要先把之前颜垂缨从粮油铺子那里拨来的钱还了。于是拿出之前的单子来,叫齐安算了账,从中拿了八两,让小伙计送到了粮油铺子里。   一刻钟后,粮油铺子的掌柜亲自来了,行礼含笑道:“向娘子,实不相瞒,之前这银钱三爷早出了,还说以后用什么,只从他私账上走,所以这钱不必给我,不然我没法儿跟三爷交代。”   善怀很意外,本来想叫他转交给颜垂缨,他执意不肯,善怀不愿为难,只得先收下,准备等跟颜垂缨碰面时候,再还给他。   这掌柜离开的时候,正好有一人进门来,正是之前来过的陈婆,陈婆自然认得这掌柜,忙笑着招呼,掌柜的只淡淡地点点头,脚步不停地去了。   陈婆见善怀在,喜滋滋过来,笑道:“向娘子,给您道喜了。”   善怀愕然:“什么喜?”   陈婆眯着眼道:“嗐,可不正是苏员外那件么,我知道苏员外之前同你见过了,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你跟你前头的是……苏员外还以为我故意瞒他呢,不过不打紧,苏员外最是宽仁大度的了,他说了,他不在乎娘子是……和离的。”   此刻正是过了早晨最忙的光景,还不到正午,店中难得清闲,也没几个人,但陈婆在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鬼祟的仿佛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陈婆打量善怀的脸,又看看这铺面,道:“只不过,员外也说了,娘子嫁过去后,自然不能再如现在这样抛头露面的了,毕竟苏家也不会缺了娘子的吃穿,娘子就好生在家里做掌家主母就是了,外头那些繁忙的事只交给他们男人,岂不好?”   这会儿碧桃跟冬梅都听见了,两个丫头脸色各异,只不便插嘴,齐安隔着不远,闻言脸上冷飕飕的。   善怀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店,也交给那苏掌柜?”   陈婆乐呵呵道:“这是当然了。嫁了人有了依靠,自己还忙什么呀,安安稳稳相夫教子不好么?”   善怀不知该说什么好,吐了口气,冷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只顾说话,未曾留意店门口一道人影本要入内,此刻却转身,嗖地不见了。   杜五本来是忙里偷闲,想要过来店里吃点东西的,没想到听了这一番话。   他惊得不轻,拔腿飞奔回禁军北衙,正撞见唐谅从内出来,一看他便皱眉道:“当值的时候你还四处乱跑,怕是挨棍子挨少了?”   杜五道:“唐哥,十九哥如今在哪儿?”   唐谅问:“你火烧眉毛的,干什么?”   “可不正是火烧眉毛的事么……”杜五刚要说,忽然一顿:“唐哥,你跟我说句实话,十九哥现在……还跟向娘子好么?还是说,已经不喜欢人家了?”   唐谅睁大双眼:“什么话?好好地提这个做什么?”   杜五疑惑道:“我刚才从骡马市店里来,听见有人跟向娘子商议她出嫁的事了,我本来想进去问问,又怕十九哥已经跟向娘子分开了……我岂不是坏了人家好事?”   唐谅的眼睛瞪得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她跟人商议出嫁?你没听错么?”   “我又不是听了一句半句,什么相夫教子,什么员外掌柜,做当家主母的……向娘子也说了’极好’……哪能有错。”杜五回忆着。   唐谅的心怦怦乱跳,景睨前儿还热热乎乎地跑去了东城的新宅子里,隐约听小天说,善怀也在那,他都没敢去打扰。   难道这么快……新鲜劲就过了?不然,善怀怎么会跟别人商议起婚嫁来了。   饶是唐谅聪明狡黠,此刻也一叶障目,不知何故了。   谨慎起见,唐谅道:“我听闻昨儿十九爷回了侯府,今日也不知能不能进宫……却是难说。”   杜五眨了眨眼:“不管了,我去问个清楚!要真是十九哥跟向娘子分了……哼哼。”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失望而恼怒的样子,这还是头一次对于景睨,杜五露出这幅表情。   杜五不等唐谅反应,翻身上马,往景泰侯府赶去。   到了侯府街口,却瞧见前方侯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看着有许多身着红裙绿袄的女子穿行其中。   杜五拍马向前,相隔数丈开外,却见一辆最大的马车旁边,景睨站在那里,身前是个身着藕荷色织锦袄裙的女郎,那女郎脸儿圆润,淡扫蛾眉,虽没有十分的涂脂抹粉,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尤其一笑起来,那眉眼隐约间竟仿佛有点像是……   杜五见状,心里很不舒服,他毕竟性急,远远地便叫道:“十九哥!”   景睨回头见是杜五,便向着那女子一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你这杀才,急匆匆的做什么?”   杜五也不下马,盯着他道:“十九哥,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跟向娘子分了?”   景睨屏住呼吸,左右扫了眼,喝道:“闭嘴,你胡说什么?”   杜五看了眼先前那女子,她正要进门,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却望着景睨的方向,五爷道:“十九爷,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只管说实话,是不是有了新人,就……算了,反正向娘子也要嫁人了,我不管了。”   景睨原本还啼笑皆非,猛地听见“向娘子也要嫁人”,脸色陡然变了,见杜五调转马头要走,他上前一把攥住马缰绳:“谁要嫁人了?你再敢胡说,我打掉你的牙!”   杜五道:“十九哥都有了新人,难道不兴向娘子嫁人么?”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景睨沉了脸,眼神凌厉:“你哪里听说的她要嫁人,嫁给谁?”   杜五到底害怕他,不敢再赌气,小声道:“当、当然是听她亲口说的,嫁给一个什么员外。”   景睨身形一晃,脸色陡然雪白:“下来!”   杜五还没来得及动作,景睨一把将他拽住,不由分说拉了下来,自己飞身上马,往前疾驰而去。   五爷跌坐在地上,还没起身,他已经飞奔远去了,杜五爬起来,嚷道:“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这会儿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仗着人走了,他肆无忌惮。   景睨打马直奔骡马市,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他估摸着善怀必定在那里。   谁知打马经过街口的瞬间,眼角一瞥,猛地勒住马儿。   军马还没停住,景睨已经翻身跃落,大步向着后面街旁茶馆中走去。   茶馆内,善怀靠墙而坐,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缎袍的中年男子。   景睨心中怒火灼烧,耳朵却高高竖起,只听那男子道:“若还有什么要求,娘子尽管提……只要过了门,我必定不会亏待了娘子。”   景睨听见这句,魂魄都好像飘到头顶上了。   他在府里,跪着跟老太太求,想要善怀做自己的妻,她倒好,在这里筹谋另嫁了?   景睨来到桌边,寒声问:“向善怀,你在做什么?”   善怀听见声音才发现景睨竟不知何时到了:“十九……”   还未说完,景睨指着对面的苏掌柜厉声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善怀一愣,对面苏掌柜愕然,随着站了起来:“你这少年人怎么……”刚要斥责,看清景睨衣着不俗,便又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您、这怎么说话呢?”   景睨冷笑着斜睨他一眼,不屑理会,只又看向善怀:“怎么回事你说明白,是找这么一个货色来羞辱我的?”   善怀到底没明白他是何意。但这是在茶馆,虽然此刻没多少茶客,但毕竟还有人在。   善怀心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儿却不是说话之处,便道:“不要吵闹,回头再说。”   苏掌柜也趁机道:“小向娘子,这小郎君是何人?”   景睨听他如此称呼善怀,心中厌恶至极,长腿一抬踹了过去:“滚远点,你也配!”   苏掌柜双脚几乎离地,踉跄倒飞,撞翻一张桌子跌倒在地。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陈婆慌忙上前扶住,大呼小叫:“哎哟苏员外,你可有事?”   苏掌柜捂着肚子:“你、你怎么……打人……””   景睨踏前一步:“打你?打你怕脏了我的手!”   善怀见景睨气势汹汹,忙将他拉住,转身道:“苏员外,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寻我,言尽于此。”   景睨听见这句,稍微冷静三分。   善怀不看他,只低低道:“走吧。”   正要迈步,听见陈婆兀自嘀嘀咕咕:“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抬起右手,向着旁边那张桌子轻轻一拍,“咔嚓”声响,偌大一张桌子从中断裂。   善怀也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只顾垂首疾走,一面儿死死地拽着景睨不敢撒手。   景睨被善怀牵着往外,且走且回头盯着陈婆跟苏员外众人,那陈婆见他毁了自己的桌子,本要叫惨,被他冰寒彻骨的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68]第 68 章:赤裸裸   善怀拉着景睨来到外间,往前走开了几步,忽然发现路边上停着一匹军马。   她看看马儿,又看向景睨,此刻才道:“你方才是干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望着她惊疑中带几分恼怒的脸色,他原本听杜五说的有鼻子有眼,便信了他的话,加上方才那苏员外说什么“过了门”,竟深信不疑了,一时冲动。   但刚才善怀对那男子说“不要来寻我”,自然是这其中确实有误会,这才重又按捺,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听善怀质问自己,景睨道:“你问我?你……光天化日的跟那种混账坐在一起做什么?”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要走。   景睨却又探手握住:“说话!”   善怀甩开他的手道:“你规矩点!”   景睨屏息,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我规矩?我规矩什么?你竟公然跟个不知哪里来的混账货色坐在一块儿喝茶,却叫我规矩?”   此刻还是在街上,身后几步就是茶馆,幸而他站的近,声音不算太高。   善怀知道不能在这里跟他理论,一忍再忍:“放开手。”   景睨道:“我就不放。”   善怀看着他顽固任性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你放开手,有什么话慢慢地说,大街上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我怕什么?”   “是,你不怕,我怕,我还要在这条街上过活。”善怀盯着他的双眼,隐约动了气,“放手。”   景睨看到她眼中的怒意,总算松开了手。   善怀转身往前。   景睨道:“等等我!”   他只管情急,也不管那匹军马,幸而那匹马受过训练,就算主人不在,也不乱跑,如今见主人丢下自己往前去了,便小步跟在后面,十分驯顺。   景睨三两步追上善怀:“我送给你的两个人呢?”   善怀垂首道:“清荷在家里做女红,碧桃在店内做面点。”   景睨张了张嘴,几乎没忍住笑:当时他打发了那些宫女之后,只她两个留下来,他就清楚,这两人必定是靖信帝安插身边的,既然放在身旁,必定有两把刷子,如今这有“两把刷子”的人物,在善怀身旁,却真的成了“物尽其用”。   只是想想,她自己跑出来见那个什么苏员外,竟没有一个人跟在身边,又叫他生气:“做就做罢,可你出来身边没有人陪着就是他们的失职……”   善怀道:“是我叫他们做的。你要责罚先问我。”   景睨张了张嘴:“谁说要责罚了?我说过么?”   他不曾留意那马匹,善怀倒还记得,回头看了眼,见那匹军马跟着溜达而来,竟不需要人牵着。   景睨见她回头张望,便走过去将马儿牵住了,拉到跟前问道:“你要不要骑马?”   善怀蓦地想到那个雨夜的情形,按捺心跳:“我不会,不用。”   那匹马不怕人,抬头向着善怀身上轻轻地闻,大概是闻到她身上有甜糖的气息,越靠越近。   景睨立刻给了它一巴掌:“色鬼么你,只顾靠过来做什么?”   “别打!”善怀却是心疼那马儿给打的愣怔,忙道:“你打他做什么?”感觉那马儿的大鼻孔不住开阖,不由又问:“它在闻什么?”   景睨道:“大概是你身上香……”   善怀才不信马儿跟他一样,往身上看了看,拿起荷包——里头是昨晚上又放的几块酥糖,因问道:“它能吃糖么?”   “可以……别太多。”   景睨才回答,善怀忙掏出糖块,想了想,放进掌心举高了些,那马儿瞳孔都放大几分,轻轻靠近舌头一卷,便把那块糖舔了进去。   善怀看着这马儿如此可爱温驯,心情稍微缓和,又看景睨,却正盯着自己瞧。   起初善怀担心景睨在街头上胡作非为,如今看他没了先前那恼怒煞气,便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先前在茶馆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睨当然不会告诉她杜五那厮谎报军情,便道:“我正好想去看你,谁知却见你跟那龌龊东西坐在一起,我能不生气么?”   善怀道:“是么?”回想先前他一脸杀气腾腾的进了茶馆,又质问自己的那些话:“那为何说我羞辱你?”   景睨心念转动,笑道:“我只是觉着,你跟我在一块儿,怎么能看上那种下作货色,同他坐一桌,也不怕被他熏臭了。”   善怀淡淡道:“我在这里做生意,自然不免跟人相处,难道你次次都要来打翻茶桌?”   “这怎么一样,他对你不怀好意,要再不知进退,我何止打翻茶桌。”景睨说着,重新目露凶光。   善怀叹气:“这种事我自己能料理,不必十九爷插手。”   “料理?”景睨冷哼了声,“有些人是不会听你说什么的,就算你说一万遍’不行’,在他听来也是欲拒还应。”   善怀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景睨,总觉着这话……倒像是他在说他自己。   景睨竟明白了善怀的眼神,心中一噎:“自然除了我之外。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善怀道:“你怎么不一样?你也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我、我至少比他们好看吧,何况我是真心的,”景睨哼道:“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想到刚才的苏员外,眼神又暗沉了几分。   善怀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说到自己,就总是强横霸道了。”   “我不会害你,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叫别人觊觎你,难道你不懂?”   善怀沉默。   景睨趁机拉住她的手:“你要记着,除了我,别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许跟他们吃茶、说笑……”   善怀转头:“十九爷,我没有卖给你吧?”   景睨眼中流出笑意来,略倾身靠近:“是没有卖给我,但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见识过?非得卖给我才是我的?”   大太阳底下,善怀面上发热,恼羞成怒:“你怎么……竟好说这些没廉耻的话,你不觉着脸红么?”   景睨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说实话,有什么好脸红的。”   此刻已经到了食肆,齐安因不大放心,正走出来左右张望,远远地看着两人一马走来,心中微惊,面上却依旧不显。   笑着略微躬身,向着景睨道:“十九爷怎么有空来了。”   景睨多日不曾过来,见他也在,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齐安道:“铺子里忙,我权且做个账房先生。”   “你?”景睨诧异。   此刻善怀已经进了里间去了,景睨想到上回靖信帝明明说叫齐安回去……难道杨公公还没有跟他说?   本还想问两句,看到善怀入内,自己也忙跟了起来,马儿就丢在门口不管了,一个小伙计赶出去,牵住缰绳,轻轻抚摸马颈,那马儿嘴里还含着点糖,惬意地轻轻咀嚼。   景睨到了里间,见院内又添了一口炉子,一个大大蒸锅,小厅房内,冬梅跟碧桃正挽着袖子,在下力摆弄面团,善怀不知在跟她们指点什么,两个人都听得仔细。   景睨本来有些恼火他们不跟着善怀,蓦地看到这幅场景,便不想计较了。   只是未免发现灶房里似乎多了两个男人,景睨面色不虞地打量了会儿,出门,正碧桃看见了他,少不得过来行礼,善怀却没出来。   景睨便问道:“那两个哪儿来的?”   碧桃这两日跟着善怀,已经把店中的情形弄明白了,道:“听说是颜家三爷怕忙不过来,特意派了来的。”   景睨眉头不由地皱起:“颜三?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对这些事如此上心了……”   碧桃瞥了一眼这位爷,想到昨儿的事,不知该不该提,心头转念,权且报喜不报忧:“其实前夜晚上,娘子叫人往东城送过饭食,只是十九爷好似不在那里。”   “她给我送饭了?”景睨转忧为喜,把先前的那点不快跟疑虑扔到脑后。   碧桃点头:“娘子担心十九爷病中,还特意熬了荠菜粥呢。”   景睨越发喜上眉梢,便自己走到小厅,对善怀道:“我饿了,我的粥饭呢?”   善怀正在指点冬梅如何铰花儿,闻言道:“什么粥?”   景睨道:“你叫人送到东城咱们宅子的,我可没捞着吃。”   善怀说道:“哪里还能留到这会儿,早没了。”   景睨恼怒:“明明是我的东西,怎么没了?是不是便宜了哪只狗。”   店内那两个小伙计闻言,吓得缩着脖子躲开了。那夜因听门房说回了主家,想必不会回来了,怕粥饭放着也是坏了,所以他们就又拎了回来,两个人就当是加了夜宵,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会儿哪里敢承认。   大家都不敢吱声,善怀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吵嚷什么,你要吃以后再做就是了。”   景睨竟道:“不行,我现在就要吃,我饿了。”   碧桃想笑不敢笑,低着头依旧去做面食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个人叫道:“十九哥在这里?”   说话间,杜五从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见景睨,又看看善怀,见两个人的脸色不像是闹了不愉快的,便道:“向娘子,你不嫁人了?”   善怀疑惑:“什么嫁人?”   景睨心虚,顿时呵斥道:“闭嘴,别在这里瞎说八道。”   杜五偏生没听出他的意思,兀自嘟囔:“向娘子,你要是想嫁人,不如选我,以后我就每天都有好吃食了。”   景睨匪夷所思地转头:前头才有个挖墙脚的被踹飞了,如今公然又冒出一个来。   他磨了磨牙:“你再说一遍?”   杜五还想再说,到底没那个胆子,小声道:“我也是为了向娘子着想,怕她没着落。”   景睨喝道:“她早着落在我身上了,再叫我听见你说那话,必然打死。”   杜五突然想起侯府门口那个女郎,想了想,罢了,这些事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假如景睨真的跟善怀分了,自己或许还能帮得上,如今好端端地,又何必操心呢,且胳膊拧不过大腿。   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是了,先前唐哥让我捎句话,叫十九哥快进宫去,宫内有内侍出来找了。”   景睨没好气,想到杜五说的“嫁人”,又想到那不知死活的什么员外,便走到善怀身旁:“今晚上回咱们家吧?”   善怀道:“不去,我有针线活要做。”   景睨拉住她的手臂,低低道:“你要不去,我出宫后过来,绑也要把你绑去。”   “不要又闹,”善怀头疼:“我真的忙,不能去。”   景睨突然道:“你不惦记那只小狗了?”   善怀微怔:“它、挺好的么?”   景睨抬头看天,哼道:“你要不在意它的死活,回头我就把它扔了。”   善怀知道他在说笑,心里却还有点惦念:“不如你把它送过来吧?”   “送到这里?你这里人就够多了,再多一只狗,不留神踩也踩死了。”   善怀闭了嘴。   景睨却有自己的打算。   先前他在老祖宗面前跪求,好不容易打动了老太君。   毕竟对于老人家而言,曾孙子孙女,是最要紧不过的,听景睨说万一会弄出孩子来,自然心动非常。   又寻思景睨先前说的那些什么不要别的女子的话,心里便想不能逼得他太紧。   思来想去,便先应承景睨:“话虽如此,我还是要仔细想想。毕竟上回只见了一面,尚且不知她的人品究竟……最好叫她到府里来住着,让她跟府里众人相处相处,我也能再多看看,若真是个好的、又有一子半女的傍身……就算顶着众人的骂名,我也替你做主。”   景睨道:“孩子容易,可是上次她来,跟府里闹得很不快,万一再来……”   老太君道:“你难道怕她在这里受欺负?假如叫她进来,只叫她守在我身边,我替你照看着,怕什么?”   老太君总算开了金口,故而景睨心里装着算计,昨夜不顾风寒缠绵,又把那《素女经》仔细翻看了几页,心想善怀的脾气还是有些倔的,贸然叫她进府她绝不会答应,但假如真的有了身孕,应当就……若到那会儿,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了。   再加上那什么苏员外,难保以后又冒出什么王员外赵员外的,还是尽快叫她收了心才好。于是景睨笑道:“到底是你自己去,还是我来接你?”   善怀肩头一沉,垂首道:“我办完了事,自己去吧。”   景睨这才喜欢笑道:“这才对,说好了……别叫我空等。”   刚要走又想起来:“我那粥饭,记得给我补上。不许叫别人吃,我的东西就算放坏了,也是我的。”   景睨跟杜五相继出了食肆,打马而去。   两人离开长街之时,茶馆内,陈婆吐了吐舌头。   先前善怀拉着景睨离开后,陈婆探着头打量街头情形,看着善怀跟景睨相处的一幕,心中惊啧。   先前陈婆去店中说起“大喜”,那种口吻,满是一厢情愿,就仿佛苏员外宽宏大量,施舍般同意了这门亲事,完全没询问过善怀到底答不答应,甚至把善怀先前在茶摊上的拒绝,充耳不闻,完全没当回事。   其实在杜五离开后,善怀便已经同陈婆说明白了,自己眼下无心婚嫁,请苏员外另寻他人。   陈婆起初还不信:“向娘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好亲事,你可知道在这片地界,多少好人家的黄花闺女都打破头地想嫁给员外?你要是把这门亲事往外推,可是个傻子了,哪里还找这样家境殷实的员外去?”   善怀三分冷淡地:“我没打算找什么员外,也请婆婆别操心了。我上回已经跟苏掌柜说明白,难道还不够清楚?”   陈婆才看出她意思仿佛很坚决,面色变得微妙:“向娘子,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凡事好商议,我这一趟一趟的,也是为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要真成了姻缘,也是我的功德。”   齐安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您还是请回吧,这好姻缘我们娘子要不起。”   碧桃早就忍不得,只是先前还端详情形,不敢贸然插嘴,见齐安开了口,才也道:“我们娘子这样的人品,自然有更好的人物来配,那轮得到什么院外院内的。”   冬梅则拿起扫帚,一面往陈婆脚下扫,一面儿道:“麻烦让让,别占了好地方!”   陈婆步步后退,嘴里念叨:“娘子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说的,世道都反了不成,合了离没人要的能找到员外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找什么更好的,难道还想当大家子主母,诰命夫人?”   冬梅抄起扫把就要动手,给善怀拦住,毕竟都是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不想闹得太僵。   善怀以为如此这般,就是结局了。   谁知苏员外竟又亲自找了来,请她一叙。   善怀不想惊动铺子里的食客,又想着当面跟他说个清楚,这才来至茶馆。   其实善怀觉着自己当面拒了一次,又拒了陈婆,已经足够,不晓得这苏员外怎么锲而不舍。   善怀不觉着自己有让这员外恋恋不舍的过人之处,因此想不通。   从陈婆的言语中,察觉他们似乎有点在意她的铺子,但善怀不晓得,这只是其一。   苏员外自然是看上了善怀的美貌,铺子也是一方面,而让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能舍手的,却是这底下的东西。   周围的人当然知道,这铺子原本是颜家的,原先做粮油做的好好的,突然在一日之间毫无预兆地腾了出来,竟给了善怀。   起先众人不解,暗地里议论纷纷,乃至看见善怀生得好看,加上颜垂缨曾往这里走动,私下就有些猜测,觉着是不是三爷养着的外室,所以弄了个铺面让她“玩”。   可是很快大家发现不对,善怀是真的能干,也肯干,早上天不亮,晚上熬到很晚,却也不见三爷常常过来如何。   这才又转了风向,猜测乃是颜家的什么远方亲戚,故而才肯如此相帮。   毕竟,谁家的外室要起早贪黑亲自干活,而且从来不施脂粉,也不打扮的花枝招展,多是一套庄户人跟奴仆们才穿的粗布麻衣。   这颜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要真的养什么外室姬妾之类,指缝间漏出一点儿,就足够叫金丝雀锦衣玉食风雨不透了,哪里会是这样“狼狈”的样子。   明里暗里打听,知道了善怀称呼颜垂缨为“三哥”,更坐实了“亲戚”关系。   所以这些买卖人都确信了,而苏员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不肯撒开手。   因为他心里打定主意,要靠着善怀,跟颜家攀上关系。   这才是他不“在乎”善怀和离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来找她的原因。毕竟,假如攀上了颜家,他可不仅仅只是个家境殷实的脂粉铺子员外了。   当看到景睨突然现身,锦衣轻裘,年轻貌美,善怀又拽着他离开,陈婆跟苏员外都惊住了,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形。   而景睨竟亦步亦趋地跟着善怀一块儿去了,陈婆瞪圆了眼睛:“老身活了这把年纪,竟是看不明白了。”   苏员外捂着被踹的依旧发疼的肚子,妒恨交加,咬着牙道:“怪道和离了呢,原来是在外头包了二爷。”   陈婆吃惊:“真是二爷?”   苏员外因为善怀一而再拒绝,知道是没有希望了,心里便多了几分怨毒。   又觉着景睨生得美貌非常,年纪又小,派头虽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但这世道里那些靠着贵妇们而活的二爷小郎君,哪一个不是把自己打扮的体体面面花团锦簇。   何况要真是高门子弟,哪里会看上出身庄户、骡马市开小店的和离妇人?方才出门后又是那副有点“讨好”的样子,必定是因为看上她跟颜家有关系,又有店面,所以才贴上来讹银子的。   苏员外自诩见多识广,认定如此,道:“不然呢,好好地怎么竟被休离了,必定是她那夫家看出她是个不安于室的,也许早就跟人勾勾搭搭了,所以才不要了的,就觉着她生得那样,绝不是个正经好女子,哼,不肯做当家主母,却拿钱财去贴二爷,看她最后人财两空的时候,怎么是好。”   苏员外悻悻地去后,陈婆又看到了景睨跟杜五两个骑马离开,心中疑惑:怎么又来了个大汉,难不成这向娘子这样厉害,一个女人家,养了小白脸还不够,还养了这样一个大汉子?   不知不觉中,有些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善怀一下午有些精神恍惚,齐安看出来,便过来劝道:“人不能一直都太过于忙碌,必要时候好生歇一歇,这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反而不好。”   善怀勉强一笑:“没事。大概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今晚上多睡会儿就好了。”   齐安顿了顿,忍不住又告诉了她一件事:“先前祥福里瑞儿来说,十九爷……命人把你在那里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城。”   善怀一惊:“我、我怎么不知道?”   齐安垂头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奈:“十九爷做事,自然是雷霆手段不由分说。”   善怀闭了嘴:是啊,景睨想做的事,难道自己还能抗拒么,难道她说“不”,他就能改变主意?   齐安望着她的脸色,安抚道:“不用多想,十九爷这样,也不算坏,至少他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至少这份心意,他没给别人。”   善怀低头,齐安伸手,几乎碰到她的肩,又收了回去:“还是……歇会儿吧。”   下午,善怀同碧桃冬梅,把给禁军张虞候家老太爷做寿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因日子就在明天,且也要的多,足有一百六十六个,所以赶早做出一批,明日再现做剩下的就容易了。   这里忙着喜饽饽,店里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幸亏还有周师傅帮手,不然真正忙不过来。   黄昏时分,御史台那边又有人来定六十个包子,不拘什么菜馅。   戌时将近,店内众人才终于消停下来,忙了一整日,人仰马翻。   外头来的客人也渐渐少了,直到又有一个不速之客登门。   小丫鬟的服色有些眼熟,进了门后便寻掌柜娘子,齐安看向廊下,善怀正歇了会儿,闻声起身出来,见并不认得。   “向娘子,我们奶奶请您去朱雀大街九福楼相见,有要事商议。”丫鬟对着善怀屈了屈膝。   善怀道:“你们奶奶是谁?什么事?”   丫鬟微笑:“我们奶奶是侯府景泰侯府三房的当家奶奶,也姓步,算来还是十九爷的堂姐。约娘子相见,正是为了十九爷同娘子的事。”   善怀一听便皱了眉:“请回去转告,小店里事忙,我不会去。”   丫鬟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并不觉着意外:“奶奶说了,娘子最好还是去一趟,十九爷为了您,几乎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了,老太君先前都被气厥过去,娘子想来也不愿意看到十九爷真的跟家里闹得决裂吧?”   善怀本已经转过身,闻言回头:“什么?”   丫鬟微笑道:“还有……就是关于娘子家里的事,具体详细,还请娘子到九福楼里见了再说。”   她望着善怀,虽只是个丫鬟,身上的气势却极为沉稳笃定,似乎完全吃定了善怀必定得去,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马车就在外头。”   善怀的耳畔嗡嗡作响,如果说景睨在侯府如何如何,给了她第一重震撼,她姑且还能受得住,那第二重,竟说到了自己“家里”的事,她已经完全地心神不属。   齐安早留意着此处,这会儿便缓步走到善怀身后,不露痕迹地稍微在她手臂上握了握:“娘子。”   善怀神魂浮荡,齐安轻声道:“你不用听别人说什么,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在意外物。”   那丫头听见这话,抬眸看了齐安一眼,微笑不语。   善怀的心里乱糟糟地,她明白齐安的好意,但她没有办法稳坐不动。   齐安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意,轻声道:“娘子若想去也成,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不用为难,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法子。”   九福楼,三房的奶奶,正是景十四的夫人,也是景睨的母亲步夫人的娘家侄女。   其实早先杜五看到的出现在景泰侯府门口的那个身着织锦袄子的女郎,也是步家之人,只不过是远亲,不似步夫人跟十四奶奶这样关系亲近。   原本入夜后很热闹的九福楼,今夜却寂静异常,倘若门口有客人到,小二便会陪笑说一声:“今晚上有贵客包下了整座楼,对不住,请明儿再来。”   齐安陪着善怀下楼,正看到小二打发了两个来喝茶的客人,齐安的嘴角一牵,是一抹讥讽的笑。   堂堂的景泰侯府,也干这种肤浅的下马威之举,之前善怀进侯府的时候难道还没摆够谱,还是当时是当着景睨的面没法儿施展,竟然追到外头来,弄出这种做派。   丫鬟引着善怀进楼内,那小二躬身相迎,到了里间,偌大的楼中,空无一人,齐安抬头看向二楼,心中更不以为然。   因楼中格外寂静,上楼的响声都显得十分突兀,到了楼上,方看到临窗的位子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侧身坐着,随意地翘着二郎腿,面上妆容极为精致,眉眼描画的也算巧夺天工,简直就是画中人。   十四奶奶手中端着一个茶盅,并不喝,明明听见了动静,也未曾回头,面色淡淡地,直到那丫鬟上前道:“奶奶,向娘子到了。”   贵妇这才转头,当看向善怀的一刹那,那如同描画的眉眼才活了起来,眯着眼露出笑容:“我竟没有察觉,向娘子,快请落座。”   善怀站着未动,道:“夫人叫我来是商议事的,只管说就是了。免得耽搁彼此的时间。”   贵妇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向娘子果然快人快语,我们十九弟大概也是近朱者赤,染了你这样直爽的性子,才几乎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   善怀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此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贵妇流露诧异之色:“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弟跪求老太太答应,想让你做他的,正房妻室。”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   善怀瞳仁一震,几乎以为贵妇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您……在说什么?”   贵妇从方才就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变化,却也看出她是真不知情,倒是有些疑惑起来:“向娘子自然听的真切,因为这个,闹得府里人仰马翻,接连请了几个太医,侯爷更是气的要请家法,罚他跪祠堂……到底是老太太疼孙儿,这才免了的,原来向娘子真不知情?呵呵,难道是十九弟自作多情了?”   善怀心头早乱了,后退两步,手撑着桌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落座,一声不响。   旁边的丫鬟送了一盏茶上来,搁在善怀面前,贵妇道:“向娘子尝一尝,这楼里的白鹤茶是好的,娘子怕是没尝过吧?”   善怀口干舌燥,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并未言语。   齐安一直在后面默默地,此刻说道:“这白鹤茶又叫金镶玉,自然是好,可要用山泉水浸泡、琉璃杯观赏,才得最佳,这白瓷却是差了,水的味儿也似一般,加上这个季节,白鹤茶寒性,雪上加霜,不相应,少奶奶若想品茶,不如喝些江西乌,暖心暖胃,自然也暖了嘴,省了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说话间笑吟吟地,完全看不出是在嘲讽。   十四奶奶微怔,她先前没大正眼看齐安,此刻不由抬眸:“哟,这位是?我倒是看走眼了。想不到向娘子身旁,竟卧虎藏龙。”   齐安道:“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籍籍无名之辈,说龙说虎,都是玷辱了。”   十四奶奶似笑非笑:“是么,阁下既然非龙非虎,又何必在这里做什么荆轲聂政呢。”   齐安道:“越发不敢当了,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善怀对他们的话,全然不懂,慢慢地把那一盏茶都喝光了,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只觉着满口苦涩。   她看向十四奶奶道:“你先前说,我家里如何,又是怎样?”   少奶奶收回目光,缓声道:“向娘子,我对你没什么恶意,只是就事论事,先前你在府里说什么……你跟十九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话,我心里还算佩服,毕竟一个和离的女子到这般地步,实在不容易,且能有这份骨气,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不过……”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你在金沙县的兄长,在那个什么宝丰楼里当大管事的,你该知道吧?”   善怀道:“我知道哥哥在那里做事,又如何?”   少奶奶笑道:“那,你可知道那宝丰楼是谁的?”   善怀目光茫茫然:“不知道,听说是县内的……一个财主。”   “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早已经翻了页,”少奶奶两只杏眼盯着善怀道:“从十九弟离开之前,那宝丰楼就换了名,如今是他的产业,你的那位兄长,为什么能成为楼里的管事大采买,你该知道缘故了吧,呵呵,听说十九弟曾经还想把整座楼都送给你家呢。”   善怀耳畔又是轰然一声响:“你、你……”   少奶奶道:“要不是十九弟照拂,那种差事会轮到你的兄长么?事到如今倒也不妨告诉你,十九弟说你那铺子,你没要他一文钱,是瞒着他开的,我也不论究竟了……可你知道么,你那铺子开张后,一连数日的来往客人,有多少都是十九弟安排了人特意去照顾的……他自己往里贴的银子……”   善怀站起身来,身形却又一晃,一颗心冰冷地往下坠,艰于呼吸。   齐安扶住她:“娘子……”   善怀闭上双眼,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唤声。耳畔一个劲的轰鸣,过了半晌,才隐约又听见动静,楼内依旧静寂,楼外街头,嘈杂的响动自半开的窗户透进来。   她试图吸气,听见十四奶奶道:“也许你当真没想过进侯府,但你,你的家人,你所经营的铺面,那一点儿离得开十九弟的照拂?他年纪小不懂事,爱上了你便不顾一切,甚至愿意为了你抛家舍业的,可你知道,你的身份……”   少奶奶苦笑,有些语重心长:“豪门大户也不是凭空来的,一旦不慎可能万劫不复,名声更是至关重要,假如给人家知道,我们家里有个和离了的、乡下出身的当家主母,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侯府?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各有各的不容易罢了。”   善怀木然听她说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十四夫人道:“不是我想怎么样,实话说,我们这样人家,若要对付你,有一千种法子,只是不想造孽而已……”   齐安眼神一变:“少夫人。”   她微笑:“我这不是没有动手么,咬人的狗不叫,我已经足够耐心,跟向娘子把事情都掰扯明白了,若是我不说这些,做出什么来,又能怎样呢?”   齐安冷哼了声:“景泰侯府,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哟,好大的口吻,那不知您又是哪一片天?”十四夫人扬眉。   善怀拦住齐安,看向少奶奶道:“你说吧,到底怎么样。”   十四夫人把茶杯放下,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道:“离开十九弟,离开京师,远远地,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他毕竟年轻爱新鲜,身边有了更好的,时间一长,自然就把先前的都忘了。” [69]第 69 章:醉里   善怀觉着耳畔的声音,像是海潮,一阵阵喧哗,又一阵阵退去。   她站在海水里,看着阳光照着水面,晕眩着,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   十四夫人微微扬首,旁边那个丫鬟走上前,手中捧着个托盘,里头放着一张纸。   夫人打开看了看,放了回去,丫鬟走到善怀跟前,略微躬身:“向娘子。”   善怀看着她,又看看那张纸,没有动。齐安踏前一步拿起来,轻轻打开看了眼,皱眉。   十四夫人打量着两人,微笑:“这里,是一张通兑的五千两银票,不算多,只是一点心意,娘子不用觉着不能拿或者怎样,一个女子要好好活着,是大不容易的,有了这笔钱,不管你走到哪里,俭省些用,至少都能衣食无忧。好歹……算是我们景家补偿你的吧。”   善怀一怔,心里突然想起先前在东城宅院,景睨打发那些宫女们,似乎也是差不多,抬了一箱子银子。   齐安打量着她微微凄然的脸色,掂掇着,正欲替她开口,善怀却已经抬手,将那张银票拿了起来。   十四夫人见状,面上露出些许笑容:“这才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得不到别的,好歹有一笔钱傍身,何乐而不为,这才是聪明人。”   善怀置若罔闻,只是展开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地打量。   十四夫人身边的丫鬟见状,以为她担心是假的,微微倨傲一笑道:“娘子只管放心,五千两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虽是极大的款项,但对侯府来说,也不过是手指缝间漏出来的罢了……绝对不会在这上面作假。”   齐安脸色一冷,十四夫人喝道:“住口。”   善怀却似没听见,自顾自把银票举高了,对着灯影观望。   这下,连十四夫人也有些不悦了,似笑非笑道:“向娘子,我犯不着拿假的来糊弄你……”   “我是庄户出身,从小到大,连几钱几钱的碎银子都很少见,认得的只有铜钱,更别提银票了,”善怀终于开了口,目光仍是细看那银票,缓缓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五千两的银票,之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十四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原来是这样,不打紧,这银票是娘子的了,你收起来,爱看多久看多久都成。”   善怀微微仰头望着灯影中那字迹跟印章斑斓复杂的银票,蓦地莞尔。   十四夫人心中一惊,觉着不太对头。   善怀却又看向十四夫人道:“可是……我不明白,夫人既然说了,他连宝丰楼都要给我家里人,那么你说……我要是留在他的身旁,会不会有五千两,或者一万两,多到……我数不过来的好些个五千两?”   十四夫人色变,几乎拍案而起,涂着蔻丹的手指摁着桌面,保养的极完美的手上,琳琅满目的金玉戒指碰在桌边,吱吱有声:“向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善怀垂眸,对上齐安略有些担忧的神色。   “我更不明白的是,”善怀深深呼吸,手中薄薄的银票被吹的微微抖动:“为什么是我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是他?”   十四夫人有些忍不住了:“你到底何意?”   善怀道:“夫人说了,你们是世家大族,体体面面的,难道你们不能好好管束自己府中的子弟么?我并没有主动去找他,却是他每每来找我……甚至上京来,原本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巴着他不放,那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离开?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管住他,叫他不要来找我!”   齐安原本忧虑的神情,在听到这几句的时候,慢慢地换成了淡淡的微笑。   十四夫人的脸色却开始变得难看:“向娘子……”   “就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么?柿子挑软的捏?”善怀轻声道:“何况你叫我离开,退一万步说,倘若我离开,他不找我就罢了,万一他不肯舍手,到时候我又要往哪里走,难道竟要我一直避开他?一直逃跑似的?我又没做错事,又不是朝廷追捕的逃犯,我为什么要离开?”   十四夫人攥紧了拳,长长的指甲刺着掌心:“你……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她不想撕破脸,不想说这句话,但她似乎别无选择。   善怀波澜不惊道:“我从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什么叫敬酒罚酒。”长吁了一口气,“若没有别的事,我要告辞了。”   她带笑瞥了十四夫人一眼,把手中的银票轻轻地往空中一扔,迈步往外走去。   齐安看着缓缓飘落在地的那张银票,低笑了几声:“这敬酒罚酒我们可敬谢不敏了,少奶奶自己尝吧。”迈步向前,三两步赶到善怀身旁,在楼梯口处不露痕迹地扶了她一把。   善怀望着那长长的楼梯,有些晕眩,多亏齐安从旁扶着,慢慢地下了楼,出了门。   夜风吹着脸,善怀目光幽幽地,看看自己的手,对齐安道:“齐爷,我方才好似做了个梦,我拿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却又把它扔了。”   齐安笑道:“后悔的话,我去捡回来。”   善怀道:“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善怀皱眉:“要是五千两的银子扔出去,指不定多响,这银票落在地上,连个声儿都没有。”   齐安哈哈一笑。   他们来的时候,是乘坐了侯府派的马车,此刻谈崩了,自然不便再用人家的。善怀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长街,道:“齐爷,我来了京内这许久,都没有好生逛过夜市,我们去走走罢?”   齐安巴不得,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   两个人迈步往长街上而行,善怀一路打量路两边的情形,齐安亦步亦趋跟着,虽然在酒楼里善怀拒绝了步少奶奶,且表现的很是淡然自若,但齐安知道她心里并不好过。   但齐安又不敢随便开口安抚,哪怕是好意,这会儿说起来,也如同刺她一刀一样。   他只能打起精神,摆出一个老京中人的派头,给她介绍些她之前没见过的小吃,没看过的风物特产,试图让善怀高兴些。   直到两个人走到一处酒馆,善怀放慢了脚步。她闻到了酒香气。   善怀看着酒馆内那一坛坛摆放整齐的酒坛子,幽然地问道:“齐爷,你喝过酒么?”   齐安抿了抿唇:“嗯,喝过。”   善怀道:“酒……是什么滋味的?”   景睨差点儿出不了宫。   一来他毕竟身为宫中禁卫大统领,巡逻宫中侍卫御前是职责所在,二来皇帝毕竟宠信他,以前在宫内的日子比在侯府更多,谁知自打出了一趟外差,便不大肯进宫了,靖信帝心中暗恼。   加上他病体未愈,皇帝便叫他好生在宫内调养。   景睨因跟善怀说定了,哪里肯留,见恳求无效,想偷偷跑出去,又被负责跟随的人苦苦拦阻。   皇帝看着他坐立不安之状:“怪道人家说儿大不由娘,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景睨道:“我真好了,不骗你,要是别的日子倒也罢了,我今日真的有正事。”   “什么正事,说来让朕听听。”   景睨咳嗽了声:“这种事不能大声吵嚷。”   “行啊,”靖信帝道:“你过来,在朕耳边说。”   景睨不理,眼睛往旁边的书架子上瞄,试图看看还有没有没学过的,口中说道:“要是皇上肯答应我先前说的,我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   皇帝顿了顿:“你还不死心。”   景睨笑道:“我要做的事,哪会半途而废?皇上不帮我,我只能自己想法儿。”   “哦,你有什么法子?”   景睨笑笑:“我告诉了皇上,您能叫我出宫么?”   皇帝皱眉:“能不能,朕自有斟酌。”   “那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我还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说道:“朕毕竟比你年长,比你知道的多,女人么,朕的经验自然不知比你丰厚多少,你这小子,只顾胡闹,哪里有什么章法?只怕你心里想的也不是个正经好主意,朕是想要帮你参谋,你别不识好人心,万一你自作主张办砸了,看你怎么哭去。”   景睨道:“我那是好主意,绝顶的好主意,怎么会办砸?”   皇帝道:“不是朕小看你,你干别的事还成,在女人的事上,不行。”   景睨觉着被小看并且被冒犯了:“我哪里不行?”   靖信帝瞥了他一眼,忍笑道:“你若是行,当初你第一次带那妇人去侯府,她就该乖乖地留下,全听你的话,结果呢?”   景睨哑了火,这件事至今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靖信帝道:“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你根本不懂女人,只顾一团热乎,你觉着她如今跟之前变了么?会听你的话了?不会再反叛了?你可留神……别再重蹈覆辙。”   景睨被他说的有些将信将疑,想了想跟善怀的相处,按照皇帝的问话一一去核对,越想心里竟然越是没底。   但嘴上自然不能输,便道:“我们之间好着呢……而且她想要的,我也正在给她谋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虽然景睨不承认,靖信帝如何看不出他闪烁的眼神:“你真确定了,她要的是什么?”   景睨道:“自然是……”话未出口,心里忽然掠过在东城宅院的那个雨夜,善怀确实曾说过“并没有希图什么正妻妾室”之类的话,可是景睨当时在意的是她的心意,且也没有把她的话很当真。   毕竟,虽然她那么说了,但如果能入侯府做他的妻,自然是何乐而不为,锦上添花的事。   皇帝见他欲言又止,微笑:“怎么不说了?”   景睨嘀咕:“四哥你倒是头头是道,莫非你知道?”   靖信帝心底掠过那道被三个孩童围着、沐浴在淡金色阳光中身影,摇头道:“朕不知。”   “还有四哥不知道的事啊,我差点以为你是无所不知了。”景睨揶揄。   皇帝道:“傻小子,朕不是跟你说笑,你当这是好事?这天底下的女子,要么为情,要么为钱,要么为权,当然也还有的是为了色……但凡有了心中所念,对症下药即可,可是……”   景睨又将他的话在善怀身上套了套:善怀心里有他,他知道,但是“情”?那女人真的知道什么是“情”么?她自然也是爱钱,但仿佛不爱他的钱,只愿意自己忙累的陀螺一般赚那几个辛苦钱,权更是不着边际,至于“色”,也是微乎其微,白白浪费他这一幅金容玉貌的,要跟她亲热亲热,还要百般哄骗,她尚且不甘愿。   跟皇帝目光相碰,都看出彼此心中的意思,可瞬间,景睨心头一动,抓住靖信帝的手道:“四哥,我想到了,她什么都不爱都好,但一定爱……你快放我回去,我很急,我这主意一定好。”   靖信帝道:“别没头没脑的,什么主意?还不肯说?”   景睨知道不说,今儿自己就走不了了,便凑近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靖信帝眉头微皱:“哦,所以你拿了《素女经》跟那本……”   景睨忙点头:“你不知道,她就算上京,也带着她那两只母鸡,之前因我捡了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她也爱的什么似的,假如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更加爱护了……”   皇帝难得没有笑话他:“这倒也是个法子,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可是十九……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景睨的心早飘到外头去了。   皇帝道:“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能叫她听话的法子了么?万一这法子也不管用呢?”   靖信帝后宫佳丽三千,哪一个不是围着他转,极尽讨好,只为求皇帝欢心,从没有想过要屈身俯就任何女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懂女子之心,相反,被各种莺莺燕燕,大小狐狸包围,他比任何人更懂那些底下的弯弯绕绕,不可言说。   假如善怀不贪图钱权色,不动十分情,那景睨这一片火炉似的算什么?他在这里自以为是地想这个不成法子的法子……看似十拿九稳,可事实上,不正是因为景睨没有更好的法子让那女子对他死心塌地么?   回想当日惊鸿一瞥,那女子明明不像是什么棘手的人物。   可偏偏,这小子……根本就是一败涂地了。   从小到大,没在任何人那里吃过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冤孽。   靖信帝望着景睨,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见他又恳求要出宫,皇帝的心竟软了一瞬,叹道:“你要去也使得,可是,有句话你记着……”   景睨急不可待跑出宫,正翻身上马,却见夜影中一道身形远远地道:“是十九爷么?”   他有些疑惑,打马上前,那小厮打着灯笼,忙行礼道:“十九爷,家里四小姐叫小的来告知您,今夜十四少奶奶要在九福楼约见向娘子。”   景睨猛然一惊:“约她做什么?”   小厮摇头:“这个没说。四小姐只说,十九爷最好去看一看。”   景睨匆匆地往回赶,半路却又遇到东城宅子的仆从,两下照面,忙道:“爷,碧桃姑娘传信说,府里派人接了向娘子去了九福楼,不知做什么。”   景睨接连得了两方的通风报信,心急火燎,打马狂奔到九福楼,马儿没停就跃了下来,直接掠进楼中。   楼梯上,步玉珑正缓步下来,两下照面,十四奶奶笑道:“十九弟,你消息这么灵的?是谁报的信儿?”   景睨环顾四周:“人呢?”   步玉珑道:“你晚了一步,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景睨盯着她,又道:“你见她,为何事?”   步玉珑走下楼梯,无奈地望着他道:“你为了她,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难道以为家里上下都会对她视而不见?你该庆幸是我来找她。”   景睨惊怒交加:“胡说!老太君已经答应我了,要接她进门……”   “老太君固然答应了,但……”步玉珑垂眸,淡淡道:“你觉着侯爷……跟太太,也会答应?”   景睨拳头紧握:“所以,你对她说了什么?”   步玉珑想想方才跟善怀的对话,蓦地一笑:“我倒是小看了这个乡下妇人,不,大概是我们都小看了她……”   景睨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该想的到,我本来给了她五千银子,叫她离开你……”   景睨屏住呼吸。   步玉珑道:“她反而将了我一军,可惜她出身那样,不然的话,还真当得起这侯府主母……”   景睨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是怕她进门,辱了你们这帮人的脸面,”他走近一步,冷笑道:“其实我本来也觉着她不可能做侯府的主母,但你们非要这样来对付她,我还偏偏觉着她就是,偏偏非她不可了……”   “十九弟,别赌气。你一个人……哪怕老太君助你,可还有整个侯府……”   “我怕过谁?”景睨嗤之以鼻,“你回去告诉侯爷跟太太,别指望打她的主意,逼急了我,闹出人命来我可不管。”   他说完后转身往外就走,步玉珑叫道:“十九弟!我也是为了你好。”   “大可不必,”景睨止步,忽然又冷笑了声:“表姐,难为你有这闲情逸致在这管我屋里的事,我至少没有娶亲,也没养多少姬妾通房外室,我光明正大地就想要这么一个人,并没藏掖,你的眼睛别看错了地方。”   步玉珑听得蹊跷:“十九,你什么意思?”   景睨呵呵:“表姐这么大精神,怎么不回头多看看你屋里,自己后院都失火连天了,还来管别人!”   步玉珑脸色顿时煞白:“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景睨道:“本来我还想悄悄地帮你平了这件事,只是你惹到我了,自求多福吧。”他说完之后,也不等十四奶奶再问,已经飞快地出门去了。   善怀头一次喝酒。   因为向老爹有嗜酒的毛病,喝醉了就打人,所以善怀对于“酒”从没有什么好感。   甚至在开食肆之初,都并不想卖酒。   她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向老爹醉后,那种醉醺醺的臭气,令她闻之作呕,又有下意识地恐惧,因为这种气息一旦够浓烈,便意味着要受拳脚之苦了。   王碁有个好处,他不嗜酒,虽然在外头应酬的时候也喝。   所以善怀曾经觉着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碰这个东西。   想不到,也有主动想尝尝的一日。   起初是有些难以下咽的,也许是心里还有些苦闷,就当是逼自己习惯这不该习惯的东西,皱着眉又喝了一大口。   齐安劝道:“你不会喝又从没有喝,留神喝醉了。”   善怀道:“你放心,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打人。”   齐安哑然失笑:“我不是怕你打人,不会喝酒的人突然醉了,只怕会难受。”   善怀只是摆手:“齐爷,我已经不会更难受了。”   齐安道:“吃口菜压压。”   善怀“咕咚”又是一口,慢慢地觉着胸腹里仿佛有一点热热的东西散开,笑道:“诶,我察觉到了,这个似乎比咱们店里的香,怪道贵呢。”   齐安也知道她心里不好过,于是没有再阻止,只准备拿捏分寸,不叫她喝的太过就是了。   善怀摸了摸肚子,道:“原来喝酒是这样的感觉,倒是不赖。”   齐安微笑,善怀道:“我以前看我爹喝酒,心里可害怕了,恨不得上前夺过来……”她望着杯子中的酒水:“我爹喝醉了,不仅会打人,还拿过刀……他说要把我们全杀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回忆到那可怕的一幕。   齐安心猛地一抽,他知道善怀过的不易,可没想到如此糟糕。   他本来要阻止善怀喝下那一杯,手伸出去,却又放下,反而自己也吃了一口。   善怀吞了那杯酒,心里开始烧热起来:“奇怪,我现在似乎也醉了,我怎么没想打人杀人?原来……坏的不是酒。”   齐安一笑,带着三分苦涩:“嗯,不是酒。”   善怀眼中含了泪,抬手擦了擦:“齐爷,我真不知道,哥哥的事,是他安排……我更不知道,咱们的店,他竟然也……是不是他觉着我不行,还是故意……笑话我……”   齐安转开头,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他……怕是担心你的,也是好意。”   善怀吸吸鼻子:“我还以为自己能干,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这个你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事其实也常有,有些新店也经常这么做……何况,铺子如今不是很好么?”齐安忙解释。   善怀道:“还有施押官家里的那一件,自然也是他了,”眼泪滔滔不绝,明明没有想哭,善怀知道这是酒力发作,“齐爷,我觉着好难,不如我们回去,跟十四奶奶把那张银票要回来,我一辈子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齐安不由笑道:“行啊,拿回来,我帮你花,我保证,几天就花完了,花钱还不简单么?”   善怀睁大泪眼:“那你可真行,你告诉我怎么花?”   齐安轻笑:“我告诉你,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的藏品,选那还不错的,一件,差不多就足够了。”   善怀蓦地想到上回去侯府的时候,看到老太太那屋子里放着的摆件:“侯府也是这样,对么?”   齐安道:“嗯。都一样。”   善怀摸索着抓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顺口了,竟不觉着烧喉咙,甚至品出了一点甘甜,她喃喃道:“怪不得大家都爱喝酒,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齐安道:“不要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了有什么不好的,”善怀觉着头有些沉,“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齐安盯着她,见她脸颊酡红,双眸有些迷离,有些话不该他问,可此时此刻,他忍不住道:“你……你心里对十九爷……到底如何?”   善怀望着他,两行泪又直直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着他很好,我该知足的,有时候却又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我们明明不是一路,干吗要纠缠,连他家里人都找上来了……难道真要我离的远远地?但你也说过……天下虽大,他若要找人,又是什么难事呢……”   齐安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叹了声。   善怀看着他带着忧色的眼睛,喃喃道:“你先前劝我的话,其实我都记得,我也曾经想过,把眼前这一段过好,别白白毁了好日子,若真有一日他撇开了,我便再过我的日子……可是齐爷、我不行,我受不了……我不是那种人……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不是笨,你是、太好了。”齐安的声音低低的。   “该怎么办,好难……”眼前一片泪眼朦胧,善怀嘟囔着,抬手胡乱去擦眼睛。   齐安也不知怎么想的,微微倾身,探臂握住她的手:“够了,别擦坏了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伴随着声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齐安转头,二分的酒力醒了大半。   景睨站在雅间的门口,目光扫过齐安,落在善怀身上,然后看到了齐安攥着她的那只手。   齐安深深吸气,站起身相迎:“十九爷……”   景睨不由分说一脚踹出,把齐安踹到角落,顺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吃了熊心豹胆,引她在这里做什么?”   齐安咳嗽着,苦笑,并不多做解释。   善怀酒力发作,反应慢了许多,直到看见景睨压住齐安,她眨了眨眼,猛然跳起来:“放开齐爷!”   这一起身,头重脚轻,站立不稳,竟直接摔在地上。   景睨心头一紧,将齐安怼开,上前将她抱起来。   只闻到浓烈的酒气,又看善怀两颊发红,站都站不稳,越发恼怒。   善怀原地挣扎了几下,看向景睨面上,猛然将他推开,就要去看齐安,含糊不清地问:“齐爷……你伤着了?”   齐安慢慢起身:“没有,我很好。”   善怀伸手:“我看看……”   景睨面挟寒霜,将善怀一把拽了回来。   善怀察觉这熟悉的力道,有些畏惧,又有些抗拒,酒壮怂人胆:“放开我!你、你为什么又来……”   景睨不敢十分用力,怕伤着她,竟给她挣脱,倒退到桌边,撞的桌子一声连响。   齐安察觉他脸色不对:“十九爷,向娘子醉了……”   景睨喝道:“滚!滚出去!”   齐安后退半步。   善怀靠着桌边,摇摇欲坠:“你才滚!该滚的是你,我不要见你!”   虽说是醉里的话,仍是让景睨窒息:“向善怀!”他向前一步攥住善怀的手腕,“你敢再说一遍!”   善怀怒视他:“我不怕你,我、讨厌你,明明说过了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总不放过……你说过会答应我,不会勉强、现在算什么?……你说话不算话!”   当着齐安的面,门外还有小天几人,景睨的心凉彻骨:“你、原来你……”   真的就如皇帝所说,她的心意一直都没变,看这个情形,倘若又遇到上次进侯府的状况,她依旧还会是那个选择,亏他自觉着这些日子两个人“蜜里调油”。   齐安惊心动魄,犹豫着上前要劝阻,景睨人不动,一出手便擒住了他的喉骨。   景睨怕伤了善怀,对他却毫不客气,齐安顿时无法呼吸。   “跟我回去。”景睨目不斜视,依旧盯着善怀。   善怀扑上前:“放开!你……放开齐爷!你……我跟你拼命……”   景睨松开手,齐安委顿跌倒。   善怀正欲过去查看,景睨将她拦腰抱住,善怀身形腾空而起,昏头昏脑,手胡乱地拍打,只无力地打在他的背上。   景睨将善怀扛在肩头,无视她的叫嚷,无视明里暗里许多错愕的眼神,大步下楼。 [70]第 70 章:你没有心   善怀头朝下,晃晃悠悠,眼前越发花了,模糊一片。   她捶打了景睨两下后便脱了力,只觉着胸口一阵阵不舒服。   “十九……”她叫了声,声音太小,景睨没听见,善怀闭了闭眼睛:“景……”   想到那日他跟自己说“景色绝佳的景,睥睨天下的睨”,便喃喃地唤道:“景睨……”   这一声,景睨却是听见了,因心里生气,脚步却不曾停下。   善怀以为他仍是没听见,朦朦胧胧,眼睛望着他腰间的蹀躞带,抓住垂落的一条嵌金的小革带:“我、难受……”   景睨此刻已经出了酒馆,原先皇帝因他病着,叫他乘车,他却一门心思想着早点回府,偏要骑马。   正要把善怀扔到马背上,听见这句,才缓缓将她放下来,看向她面上。   善怀觉着自己身上很轻,可腿却站不住,手指都是麻的,胸中一阵阵翻涌:“我、我想吐。”   景睨见她摇摇晃晃,只得先搂入怀中,又气又恼:“活该!谁叫你不学好的。”   得知府里约她,怕她吃亏,着急忙慌赶去又扑了空,派人四处找寻,好不容易寻到,却发现她竟在跟一个男的喝酒。   何况还有那些话。   善怀半睁开眼睛,正要说话,没忍住呕了一口,正吐在他的胸前。   虽然只是些喝了太多的酒水,但也够受的了。   此刻小天众人跟随而出,看到这一幕,都惊得不敢出声,小天急忙上前:“十九爷……娘子醉了,让我来吧……”   景睨几时曾遭遇过这种?除了之前在永平府那场无妄之灾外,就是这次了。   他向来是个爱洁净的,何况是别人的秽物吐在身上。   小天本来是担心景睨震怒之下迁怒善怀,同时也是想把善怀接过去,万一再吐,那还活不活了。   谁知景睨一把将他推开,单手抱住善怀,一边拉住马缰绳,利落地翻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向前奔去。   “十九爷……”小天跟两名亲随都有些慌了,如此反常,如何是好。   更不知接下来会怎样,可别真的弄得天崩地裂才好。   此时,齐安扶着肩头走了出来,看他们还在:“几位爷,娘子喝醉了,怕是言语冲撞十九爷,你们快跟上去照应着才好。”   小天儿见他颈间还留着被捏伤的痕迹,不由道:“齐爷,你又何必呢,十九爷跟向娘子,再怎么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再说十九爷是如何看待向娘子的,难道你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对个女子这样过?难道还会对她不利么?我看你,实在是有些当局者迷。”   齐安微怔,小天儿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之间的事,你何必插手呢?也没有咱们能插手的份,像是你,白白受了这些苦,还好十九爷没有下狠手,不然……你今晚上断送在这里,又怎么说?”   齐安呵地一笑。   小天儿望着他:“我之前听人说,杨公公带出来的人是最有眼色的,也听说过齐爷的事,可你什么时候对向娘子如此上心了?不觉着……有些逾过了么?”   小天儿翻身上马,带人而去。   剩下齐安站在原地,目送三匹马驰向长街尽头,捂在胸前的手慢慢地握紧。   是他……逾过了么?   善怀坐在马背上,被颠簸的昏头涨脑,胸中也越发难受。   “放我、放我下去……”善怀低低道:“我又要、要吐了……”   景睨一手搂着她,一边握着缰绳,察觉她在怀中蛄蛹,忍不住道:“吐吧吐吧,你又不是没吐过。”   善怀推搡了两下,没有推动,却闻到一股很浓的酒气,正是她方才吐在他身上的。   她忽然想到自己袖子里有手帕,窸窸窣窣摸了出来,捂住了嘴。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身形一晃,仿佛要从马背上掉下来,善怀一抖,人却落在怀抱之中。   她朦胧睁开眼,恍惚认出是到了东城的宅院:“我不……不要来这里……”   景睨看着她醉得几乎不省人事,却还说这话,哼道:“你不来这里,却要去哪里?”   “我……”善怀眼中迷蒙了一瞬:“我去喝酒。”   景睨啼笑皆非:“还喝,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学人家喝酒……”忽然想起来,今儿是她第一次尝酒,竟然不是跟自己……却是齐安那个阉人陪着,心里实在有些讨厌。   之前他以为齐安只是去铺子里帮忙,直到回到宫里,看见杨公公,便问起来怎么没把他召回来,杨公公那脸色有瞬间的凝滞,而后面色如常地说道:“祥福里那里没有人照看,所以想着……再叫他留两天。”   当时景睨就知道了,杨公公必定是告诉齐安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回来,但必定不是杨公公说的那个缘故。   虽然是个太监,景睨心里还是有些不快。   就如同当时发现食肆里又多了两个不明不白的厨子……他讨厌所有围在善怀身边的男的,恨不得全打发了。   “你要爱喝酒,以后我陪你喝,喝多少都成。”景睨恨恨地说。   “不要,不跟你喝,”善怀含糊道,忽然想起来,呵呵冷笑道:“你们家里,好阔绰,拿了五千两的银票给我……”   景睨心中一刺。   此刻他已经穿过二门进了里间,从他把善怀的东西搬来后,这里便亮堂起来,仆从早就点了灯,鸡也喂了狗也喂了,照看的妥妥当当。   他是一门心思地想跟善怀在这里“过日子”的。   侯府却叫步玉珑出面,用五千两要买她离开,对那些人而言,他竟然,只值五千两。   景睨不知善怀是为什么没要那银票,但他猜,那最大的原因……应该绝不是为了自己。   他咬了咬唇,终于道:“你为什么没要?”   “是啊,”善怀手捂着唇,一边在胸前摁了摁,继续说道:“我……我、大概是中邪了……”   景睨眉峰微蹙:“嗯?”应答着,脚尖把门扇碰开,到了屋里。   善怀微闭着眼睛,觉着光芒闪烁,心口更不受用,感觉景睨仿佛将自己放在了哪里,再也忍不住,俯身,没头没脑地便又吐了一口。   景睨偏偏就顺势站在旁边,这一口正吐在袍摆上,他瞠目结舌,眉头紧锁。   善怀却没看清,只是趴在炕沿上喘气。   景睨望着她微微发颤的样子,到底是怜惜多于恼怒,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自讨苦吃。”   他站起身来,解开玉带,把外面脏污的妆花袍子脱了下来,捏着她的下颌,金光闪闪的寸金缎轻轻擦了擦她嘴边残存的酒渍,又擦擦自己的手,才团起来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外头脚步声响,是搬来此处的清荷听说他们回来了,急忙过来伺候。   看是这个情形,也不由地吓了一跳。景睨头也不抬地道:“把脏衣裳拿出去,弄一碗醒酒汤。”   清荷赶忙答应,收了衣裳退了出去。   善怀趴在炕边缓和了片刻,听见“醒酒汤”三字,伸手叫道:“我会做……我来做……”   景睨哼笑了声,摁住她的手:“还不消停。”   走到桌边上,摸了摸茶壶是温热的,便从暖水釜里倒了些兑了兑,他极少亲自干这些事,不由洒了一桌子,也不管,只捏着茶杯回来,尝了口试试水温,才又扶着善怀的脸颊:“张口。”   善怀不明所以,微微张开嘴,景睨喂她喝了口道:“漱漱口吐了。”   可善怀醉的糊里糊涂,还不等他说,便已经咕咚咽了下去,景睨啧了声,只得又喂了她一口,这次捏着她的嘴道:“漱口,吐掉。”   善怀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如他所说,把这一口吐在了地上,景睨道:“下次再敢背着我喝酒,看我不……”   要想点什么狠话出来,一时又想不到:“总之不许跟别人。”   假如今夜自己不到,她喝的这样烂醉不省人事……真不敢想会如何。   清荷吩咐了人去煮醒酒汤,悄悄来到门口:“爷,奴婢来照看娘子吧?”   景睨摆手示意她退下,看善怀兀自揪着领子,有些难受之状,他俯身将她又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难受么?”   善怀不言语,只闭着眼睛,感觉身子仿佛被放在什么转的极快的圆桌上……不住旋转。   又有点像是小的时候,清明节荡过的秋千,一会儿极高如上了云端,一会儿又极低好像匍匐在泥地上。   景睨看她不语:“以后还喝不喝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长睫闪烁,因为酒力催发,脸颊酡红,更如熟透的蜜桃。   景睨看的入神,抬手抚上她面上:“小可怜儿……偏爱逞强。”低语了声,轻轻地在她的耳垂上亲了亲,又慢慢地亲向嘴角。   善怀隐约有所察觉,回首胡乱推了一把,景睨却顺势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   她在酒馆里丝毫也没给他留颜面,当时明明气的怒火冲天,但是现在……想想她那任性的样子,不知为何,反而是怦然心动多些。   景睨真切地察觉,不管她是温吞怯懦也好,还是放肆吵闹也罢,自己竟都是爱的,甚至于,仿佛更喜欢她冲自己发怒的样子。   唇角的弧度越发深了,景睨转头,吻向那因为酒力而也透着粉红的颈项。   就在这时,外间细微的脚步声响,并没有靠近,倒像是站住了。   有低低的说话声音传来。   景睨隐约听出来人的声音。   眼底神色复杂,仿佛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慢慢地松开了善怀的手,将她放倒在被褥上,又在她脸上短促地亲了下,这才起身往外。   清荷见他出门,忙去寻了一件外衫,景睨随手套上,站住脚。   廊下那人见他走出来,知道他听见了,忙赶过来道:“十九爷……”   “怎么了。”景睨垂眸整理袖口,“什么了不得的,叫你深更半夜跑来这里。”   唐谅扫了眼屋内,拉着景睨走开了几步,道:“之前……王碁找到我。”   “嗯?”景睨的动作猛地一停:“他?”   唐谅道:“我才知道,原来王桓上京来了,路上遭遇了截杀,受了伤,权且歇在王碁那里。”   景睨扬眉:“是谁想杀他?”   “听王碁说,王桓昏迷之前留下’砼关’两字。”   砼关,又名同关,是大启面对关外西戎的第一道门户。   之前在金沙县,王桓求情,将那一批伙同作乱的兵卒免了死罪,分批打散,编入边军,命他们将功赎罪,而这些人,有一大半,进了砼关。   景睨在听见“砼关”的时候,淡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王桓不会无缘无故往京内跑,毕竟金沙县还有他的上峰,有什么事他该逐级禀告。但他竟自己跑到京内来了。   而且京城之内,从城门口的城门官到街市上的巡捕,兵马司中人,多少兵丁,他如果想要找景睨或者唐谅,只需要去接洽那些人就成了,可他竟没有,反而曲折迂回地找了王碁。   假如王桓贸然上京是为了砼关的事,而且连他的上峰以及京城中的兵卒都不可信,那这件事……定然非同等闲。   砼关可是西部的门户,绝不容一丝一毫的闪失。   “他现在何处?”   唐谅道:“我得到消息,不敢惊动别人,带了几个心腹过去,把王桓就近接到了西城兵马司。”   景睨稍微松了口气:“你不用特意来告诉我,王桓既然那样谨慎,只怕有捅破天的事,你亲自过去盯着……”他其实想要自己过去的,可是看了看身后屋内,“他的伤势如何?”   王桓身上的伤不止一处,可见追杀他的人也不止一个,而且刀刀向着致命处招呼,幸而他还算命大。   唐谅看出他的犹豫,道:“我叫人请了个大夫看着,若无大碍,明日就能醒来,十九爷明日去就成。”   景睨垂眸:“消息只怕瞒不住,难保有人想杀人灭口,你从禁军里挑几个去守着……别在咱们手里把人折了,就好笑了。”   唐谅也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再耽搁:“那我先去了。”   景睨目送唐谅离开,心里寻思着砼关的事,天越发冷了,年关将至,每当下雪的时候,西戎便会蠢蠢欲动,叫他有些心里不安。   听说前些日子,御史台那里颜垂缨亲自下场,捉拿了一个西戎来的细作,那细作窜连了不少朝中大臣,从那些朝臣手中刺探大启的军情,顺藤摸瓜,又拿住了好几个朝臣,甚至有个三品官,简直群魔乱舞。   他思忖着,正厨下送了醒酒汤来,景睨索性亲自端了入内,见善怀蜷缩着伏在炕沿边上。   “还不舒服么?”他将善怀抱起来:“把这碗醒酒汤喝了。”   善怀眼珠转动,大概是先前吐了些,神智稍微清醒:“我怎么在这里?”   “喝了再说。”送到她的唇边,“乖。”   善怀怔怔地喝了两口,便不想再喝,景睨尝了口,一笑:“是不如你做的好喝。”   他说的自然是以前在乡下,他抢到手的那一碗。   善怀有些反应不过来,脑中场景纷乱,终于想起自己先前跟齐安去了九福楼,而后……到了酒馆喝酒……   “你伤了齐爷?”   景睨的脸色沉了沉:“别提不相干的人,扫兴。”又把碗举了举:“再喝点。”   善怀挡开他的手,便要从他怀中挪开,景睨手中用了几分力道:“不许闹,喝了便不难受了。”   “我不想喝……”善怀一推,他手中的汤几乎洒了。   景睨索性低头喝了一大口,捏住善怀的下颌便堵住了嘴。   善怀猝不及防,硬是给他闯关夺隘,一口汤从舌尖上滚了过来,滑入咽喉,善怀只觉着喘不过气来,忙将他推开,俯身便咳嗽起来。   景睨松开她,抬手轻轻给她顺气:“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听话?”   善怀咳了会儿,听了这句:“我若听话,今晚上……便拿着五千两银票远远地离开了。”   景睨无奈:“我是说听我的话,别人的话你不用理会。”   “真的不用么?”善怀慢慢抬头,看向景睨,烛光中,面前少年依旧如第一次见到时候那样,比画中人还好看,善怀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不语。   景睨看她目光朦胧,痴痴地看着自己,眼中略多了几分笑意:“当然不用,你是我的人……我认定了的人,我已经跟老太君说了,我要你……”   “十九爷,”善怀没等他说完便道:“算我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景睨脸上的笑仿佛被冷风卷走一般,赫然冰冻。   他以为自己到了温柔乡,没想到却是荆棘丛,他却不肯相信。   善怀道:“我不想再有人如今日这般,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要打发我,我也不想你再为了我……多费心……你放过我,让我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我求你了。”   景睨死死地望着她,蓦地想起在酒馆门外,听见她说的话。   他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把我当回事?一门心思想离开我?”   善怀闭了闭眼:“……是。”   景睨差点给这个字噎死,猛地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善怀道:“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没把你当回事,十九爷你是能够着天的……”   “闭嘴,我不想听这些,”景睨又按捺不住,不可置信:“我只问你,难道我们不够好么?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你……你说出来……”   善怀垂首:“你对我的好,我承受不起,你……放过我吧。”   景睨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想让自己平心静气,但做不到。   他攥紧拳,忍无可忍:“向善怀,我生平头一次对个女人这样,我自认没什么对不住你的,换了别的什么人,早该对我死心塌地感恩戴德了,你、你却总是对我推三阻四……你就这么嫌弃我讨厌我?你、你是不是真的中邪了?我对你好你是看不见么?还是你没有心?你当我是什么?!”   善怀的心中掠过许多昔日的场景,以及先前种种,她不想说了,慢慢地挪到炕沿下地。   还是晕眩,善怀尽量忍着,缓步往外走。   景睨眼睁睁地看她要经过自己身旁,终究没忍住:“干什么去?”   “我走……”   “谁让你走了?!”   “我不该留在这里。”   “这是你的房子,你怎么不能留!”   “这不是我的,我要不起。”   “我给你的,你就要的起。”   善怀沉默了一瞬:“我要走。”   景睨攥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善怀不语,只是要推开他的手,景睨盯着她,在宫内跟皇帝的话蓦地出现在心底,为什么自己不论做什么仿佛都没有用,难道在她心底,自己就是那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扔了的人?   “向善怀,你抬头好好看看我,你认不认得我是谁?”景睨盯着她,尽最大克制压着怒气,压抑着语气。   “十九……郎君。”   “知道你还走?”景睨怒极反笑:“我问你,你离开我你还能去找谁?还有谁比我对你更好,还有谁比得上我?难道……难道去找那个什么狗屁的员外,还是……找那个王碁?或者是齐安那个阉人?”   他确实是被气疯了,语无伦次的把齐安都排了上来。   善怀起先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他说起王碁,甚至齐安。   “不许你这么说!”   只听“啪”地一声响,景睨脸上吃了一记。   景睨并未闪避,脸被她打的往旁边转开了一瞬,他一时没有反应,因为……不相信自己竟然吃了耳光。   目光呆滞了一瞬,景睨抬手摸向脸上,似乎要确认刚才的那触感,是不是被打了。   然后眼珠转动,他终于看向了善怀,匪夷所思:“你……你打我?”   善怀的心也跟着狠狠缩了下。   她突然意识到他是景睨,是景十九郎君,是能够着天的人。   他也不是王碁。   她的手开始抖,几乎不敢看他,本能地向着门口逃去。   景睨探臂一挡,犹如天罗地网。   他步步逼近,善怀一步步后退。   “向善怀……你能耐了,”景睨轻笑:“你可知,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打我的人。”   善怀站立不稳,身后桌子移位,发出刺耳响声。   景睨一手摁住桌面,一手捏住她的下颌:“果然是我、惯坏了你对么……”   他的眸色幽深,闪烁着些许危险的暗芒。   善怀无处可退,力气似乎都在刚才那几步中耗尽,若非被他抵着,恐怕要跌坐在地。   景睨将她抱在桌上,毫不费力。   “还打么?”景睨低声,滚烫的气息却扑到她的额上:“打啊,再打啊。” [71]二更君:为谁风露立中宵   景睨逼近善怀,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打啊……”磨着牙:“再打!”   景睨从未如此对善怀,就像是平时只露出柔软肚皮的猫儿,被激怒了后一转身,变成了怒目獠牙的猛兽。   他握住善怀发抖的手:“你还想要怎么样,你要是心里有我,就不该每次都把我往外推,当初让你进府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决绝地刺我一刀,是了,对我动刀子,咬我,打我,不要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善怀不敢再看他,转开头试图把脸藏起来。   景睨却将她拽近:“方才不是很能耐么?嗯?说话!”   “不、不要……”善怀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样恐惧了,闻到了酒气,自己吐在他身上的,虽脱了外衫,里头仍沾了些,也有屋内的气味,她几乎分不清醉的是自己,或者是景睨,或者是她潜意识中害怕的那个影子。   “不要什么?”景睨却未发觉,手抚过善怀的脸颊,“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往外推,是笃定我不会走么?吃定我离不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善怀摇头,泪珠从眼中滚落:“放、放开……”   景睨目不转睛,凑近,吻住一颗泪珠:“你怕什么?嗯?我难道会伤害你么?”   她一个劲儿地往后缩,景睨索性将她圈入怀中:“别惹恼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他轻轻蹭着她的后颈,察觉她身上的馨香混合着酒气,不知为何便觉着牙痒,真想一口咬下去。   善怀并未再反抗,只是双手抱着头,尽量缩起身子。   起初景睨还以为她是听话了,不费力气地把衣带解开,贴近了却发现,善怀的身体很冷,冷的不同寻常。   景睨察觉不太对劲,试着把她的手放下,善怀却紧紧地抱着头,身子一个劲儿的发颤。   “你……”景睨怔住:“怎么了?”   硬是把她转过来,试图叫她抬头,却察觉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跟平时不同。   “善怀?”景睨心中一惊,脱口叫道。   善怀狠狠地颤了颤,带着哭腔道:“别、别打我,我不敢了……”   景睨的心猛然间揪起:“你……”   哭笑不得,明明被打的是自己,吓坏的却是她。   但他刚才发怒,并未收敛自己的气势,加上好死不死地说什么“打”。   此刻善怀已经听不进去,只顾垂着头,抖得像是一只小鹌鹑。   景睨试图抱住她,心中的绮念恶欲在瞬间烟消云散:“别怕,别怕……我没有,我不会打你……”   善怀抽泣,她不是嚎啕大哭,而只是轻轻地抽噎,身子也一颤一颤的抖。   景睨感觉冰冷的泪打在自己的手上,明明那样冷,却仿佛能将他烫伤一般。   他竟忘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被打。   景睨一念至此,悔恨莫及,忙稳了稳心神:“我……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向善怀,你看看我,明明是你……”   赶忙把那个“打我”咽下。   善怀双眼紧闭,只有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滚滚跌落,她像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名为恐惧的囚牢之中。   景睨不敢再造次,将她抱起来,转到炕上,拉了被子将她裹住,温声道:“冷吗?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低头看看她泛白的脸色,摸摸她的脸,也是冰凉的。   “来人!”景睨扬声,外间清荷闻声忙走进来,景睨道:“去……去弄些红糖姜水……”   清荷不明所以,忙应承。   景睨将脸贴在善怀脸上,如冰一样:“等等,让人去叫个太医来!”   红糖姜水送来,善怀却不肯喝,紧紧闭着嘴。   景睨喝了一大口,不管不顾,嘴对嘴给她喂了下去,看的旁边的清荷心中惊跳。   等到太医入内,见景睨抱着被子裹住的善怀,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也一惊:“十九爷……”   景睨道:“跟你不相干,诊脉。看看是怎么了。”   把她的手握住,半哄半劝地拉出来。   太医只得垂眸上前,在善怀的手腕上一搭,觉着手腕冰冷,忙凝神细听了半晌,道:“十九爷,娘子是……受惊过度,导致气血不调,好似又喝了酒,因而心无所倚,神不守舍。”   景睨问:“要紧么?怎么治。”   太医从药箱里翻出两颗“宁神丸”,又道:“只要别再惊吓着,再一副龙骨朱茯温胆汤,好好地睡上几个时辰,安了心神,应该无恙。”   景睨闭了闭双眼,只要能治就行了:“快去。”   太医稍微犹豫,看了看景睨的脸色,壮胆道:“十九爷,此时最要紧是让娘子别再受惊,所以……”   景睨冷着脸不语,太医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室内又安静下来,景睨低头望着善怀依旧抵触自己的样子,看了眼清荷:“你伺候着,把丸药吃了。”   清荷正倒了热水,闻言忙近前,替他扶着善怀,细声软语地哄着,善怀察觉他不在身旁,这才听话含了药,又喝了口水,又扶着她倒下。   外间仆从拿了药方,抓药回来,一时三刻熬好了后,清荷也慢慢地喂给善怀喝了。   她吃了药丸,又喝了这一碗,药力发作,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闹,已经子时过半。   清荷给善怀掖好了被子,来到廊下,见景睨还在风里,不由道:“十九爷,娘子已经睡了,按照太医的说法,睡上五六个时辰,自然就好了,您也安歇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景睨一动不动。清荷嘴唇翕动,最终不敢多言,先前唐谅来了一次,景睨叫小天儿等跟着去帮忙了,这里竟没有个能劝得了他的人。   清荷入内守着善怀,不知不觉到了丑时,实在耐不住,便来到外间。   却见少年站在夜风中,依旧岿然。   清荷忍着张皇,垂首低声:“十九爷……娘子服了药睡得很沉,不会察觉……不如您、到里间吧?”   景睨不语。   清荷又站了会儿,悄悄退后,突然听到景睨道:“我,做错了么?”   清荷心惊:“十九爷……”   景睨道:“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真的做错了么?不用怕,我现在就想听一句……真话。”   清荷不敢抬头:“奴婢、奴婢……”   景睨却嗤地一笑:“行了,你退下吧。”   清荷后退两步,却又停下来,犹豫着转头:“十九爷,向娘子……跟奴婢们这些人不一样。您的好,对我们来说是巴不得的,可是……”   她斗胆说了这两句已经是极限,实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景睨却是听懂了:“我果然,错了。”   清荷猛然一抖,忙跪倒在地,伏身颤声道:“是奴婢多嘴,十九爷饶恕,奴婢不敢了!”   “你有什么罪,”景睨闭了闭眼睛,慢慢地吁了口气,道:“你在这里好生地照看着她,别叫她有事,等她无碍了,你告诉她,只管住在这里,东西都搬过来了,房子也是她的,我……走了,从此不再打扰她,这样,总行了吧。”   清荷的眼睛蓦地睁大,想说又不敢。   景睨淡淡一笑,长吁了声,负手向着院门外走去。   之前在这里的时候,何等欢喜,如今离开,何等孤寂清绝。   方才他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星斗,无意中想到一句话——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不喜那些酸溜溜的诗词,但这一句,竟是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门房见他出来,忙着去备马,景睨站在府门口,回头看向门首。   他生平头一次为一个人如此心动,不料竟是错了。   为了她一再破例,对她而言却只是负累,那又何必呢,难道他景十九真的是那种没脸没皮上赶着的人么?   正翻身上了马,街头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景睨驻马转头,却见来的竟是先前跟着小天儿去了西城兵马司的一名亲随,远远地看见,亲随叫道:“十九爷!”   原来先前唐谅命人把王桓安置在西城兵马司,而在他回来向景睨禀告的时候,兵马司果真便出了事。   先是有人假冒兵卒,混入内堂,幸而负责看诊的大夫身边的小童子发现,叫嚷起来,护卫来的及时,那刺客不敌,趁乱逃走。   唐谅跟小天儿一并回来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严密看管,幸而大半宿平安无事。   可丑时刚过,衙门外兵部来人,兵部的一位堂官,带了一小队人马,询问是否有一位外地的步军统领在兵马司内。   唐谅出外交涉,那堂官道:“外地官员,尤其是武备军官,没有调令,不得擅自入京,违令者军法处置,今听闻永平府金沙县一名武官,擅离职守贸然入京,图谋不详,故而兵部下令,将其即刻带回部内严加审问,请兵马司配合。”   唐谅笑道:“区区的一名地方小官而已,竟然惊动了兵部么?而且这天不亮就来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朝廷钦犯。”   那人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唐大人莫要为难。”   唐谅道:“此人身受重伤,如今还未脱离险境,大夫说了不得擅自移动,若我叫你带他离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能担责么?”   堂官皱眉:“我只是奉命带人,他的生死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既然这样,不如等他醒了再做打算,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堂官道:“唐大人,不是我不讲人情,部里立等着问话……”   唐谅眯起双眼道:“人要死了能问出什么来?你若执意要带人走,我倒要怀疑是不是想诚心要置他于死地,实不相瞒,这件事十九爷已经知道,你自己想好了,你要不怕十九爷事后问罪,你就进去带人走。”   说话间他侧身让路,抬手示意堂官入内。   兵部堂官怔住,踌躇不前。   他是奉命而来,按理说堂堂正正,并不忌惮他人,但要是景睨……那位十九爷可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恶名远播”,管你规不规矩,一旦落在他他手里,惹了他的逆鳞,下场可不只是被斥责几句或者打几板子而已,命有没有还是两说。   偏偏就算景睨真杀了人,也未必会有事。死也是白死。   一时之间,先前嚣张的气焰竟收敛起来,正要找个借口暂且退下,便听到身后有人道:“就算给景十九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还真是本朝的千岁爷了么?”   唐谅闻之色变,兵部堂官却急忙退避行礼,口称:“卑职参见吴都督。”而唐谅也跟着躬身,心道不好。   只是无人留意的是,唐谅在行礼之时,手向后挥了挥,身后的侍从官见到,便悄悄闪向内堂。   这吴都督乃是五军都督府中的左军都督府长官,可以说是压倒在场所有武官的存在,他一现身,在场所有人尽数噤声,一片齐刷刷的甲胄响动。   吴都督扫视在场众人,目光落在唐谅身上:“唐提辖,你方才说什么,好大的威风啊。”   唐谅笑道:“都督怎么竟亲自驾临了?有什么大事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吴都督冷着脸:“那怎么使得,你唐提辖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谁放在眼里了,在你眼中只有一个景十九……不是么?”   唐谅道:“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吴都督冷笑道:“别人怕他,我可不怕,想当年,就连他那老爹,还曾经是老子的手下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仗着皇上的宠爱,竟把满朝文武都不放在眼里,有胆子叫他出来跟我直接说,他家里管不了他,我便替他们管管!”   唐谅蹙了蹙眉,面上却还带着一丝笑意:“那是,您是长辈,长辈自然不必跟晚辈计较。”   “你也不用跟我花言巧语的,”吴都督斜睨着他:“你想抱他的大腿我不管,但兵部的事,军中的事,跟他不相干,他的手别伸得太长,不然老子才不管什么晚辈长辈,必定对他不客气。”   这吴都督,也是军伍出身,景泰侯当年混迹军中,也确实曾是他的同僚,大约是品级上稍微低了些许。   景睨担任宫中禁卫指挥副使,身份却比这些老人更显赫了几分,自然有人看不惯,这吴都督便时常以长辈自居,每每出言不逊。只是景睨毕竟心里还有些敬重这老头子,又念他年纪大,便没有理会,吴都督见状,便得意洋洋,自觉压了他一头,又觉着景睨毕竟年少胆小,气焰更加嚣张。   唐谅因为看到这老爷子出现,知道挡不住了,方才便已经暗中打了手势,叫人去报知景睨,所以他一门心思想要拖延时间,一切等景睨来了再说。   于是只仍陪笑:“那是,那是。”   谁知他在这里“忍辱负重”,却有人受不了,那就是跟着小天儿一起来的两名亲随,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在东城宅院差点捏伤善怀的,最是脾气耿直,见这老头贬低景睨,偏偏唐谅也不敢呛声反而一派顺从,他心里实在不忿,只是还忍着。   吴都督见唐谅驯顺,心里稍微满意,便道:“那个什么,叫王什么的,违反军法,自然要交给兵部处置,还不立刻带出来?”   唐谅忙把王桓受伤,不能移动的话说了。吴都督皱眉道:“当年我们在战场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跟戎人挥刀,这又算什么?拆一面门板,抬也要抬走!”   唐谅见他雷厉风行,景睨却一时半晌还不能到,忙道:“都督,这件事……只怕内有玄机,一切还等十九爷来了后,再行商议的好。”   谁知吴都督怒发冲冠:“什么十九爷,他才多大,就敢称’爷’!叫他出来到我跟前,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跟我推三阻四的!”   这会儿就连小天儿的脸色都变了,那内卫更是忍无可忍,竟道:“别太倚老卖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堂中无人出声,老头自然是听见了。   当即猛然回头道:“谁在说话!”   那亲卫本就忍不得,闻言道:“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十九爷须没有得罪你,你却在这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些不中听的,不是倚老卖老是什么?”   吴都督怒道:“混账,给我拿下!”   跟随他来的两名将官上前就要动手,唐谅忙拦阻:“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小天见自己的人惹事了,当然不能干站着,顿时呵斥道:“少胡说,那是都督大人,莫要冲撞!”训斥几句,又向着吴都督道:“他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替他向您老人家赔不是。”   吴都督知道他是跟着景睨的,既然景睨不在,倒是要拿他做个下马威,当即道:“一个亲随,冲撞上官,哪里的规矩,你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了?未免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小天儿皱眉:“都督大人想如何?”   吴都督道:“在军中冲撞上官,当如何?”   旁边一个随行官道:“轻则十军棍,重则三十。”这军棍却不比普通棍棒,一下足可以令人皮开肉绽,若挨上十下,至少要躺十天半月,三五十不到,人就没了。   唐谅忙拦着:“不至于不至于,先前您老人家把十九爷当晚辈,长辈跟晚辈之间论而已,怎么就提到军法了呢?”   吴都督道:“你倒是一张巧嘴,可惜老夫最恨你这种见风使舵的奸佞之人,若还敢多嘴,连你一块儿打!”   此刻那几名将官已经上前拿人,小天也忍不住了:“退下!再敢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吴都督猛然一拍桌子:“反了,统统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外间跟他一起来的士兵们纷纷涌入,将小天三人围在中间,老头子冷笑,指着兵部那堂官道:“你,还愣着做什么?立刻进去把那姓王的提走。”   刹那间,厅内剑拔弩张,情形一触即发。   唐谅心惊肉跳:“吴都督,这样撕破脸对谁也不好……”   吴都督起身走到他跟前:“终于不装了,威胁起本都督来了?”   唐谅见那堂官要入内,哪里还耐的住,要给他们把王桓带走,该怎么跟景睨交代,忙闪身要去拦住,不料吴都督早盯着他,顿时攥住他的手腕,将人一拉,抬掌在他肩头一敲,唐谅只觉着肩胛骨似乎断了,一条胳膊便耷拉下来,疼的钻心。   吴都督顺势又在他膝窝里踹了一脚,唐谅顺势跪地,竟无反抗之力。   小天怒道:“这还说什么!”顿时将剑拔了出来,围着他们的那些将官也纷纷拔刀,两边竟是打了起来。   “别动手……”唐谅额头冷汗涔涔,还不忘拦阻,“不能带人走。”   但他两边儿哪一处也拦不住,正在这要命时候,一道银光从外间射了进内,正擒压着唐谅的吴都督急忙松手后退,那银光却没有停,激射而入。   正那堂官要拐向内堂,面前一道冷风闪过,刺的脸颊生疼。   下一刻,“朵”地一声响,原来竟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大半截没入旁边的廊柱之中!   堂官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脸上很疼,伸手摸了一把,竟是鲜血,方才他若快了半步,就万事皆休了。堂官吓得惊呼了声,跌倒在地。   而在厅前,吴都督侧身转头,看向厅外,在薄薄的晨曦之中,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从暗蓝色的庭院里缓步拾级而上,面对厅内如此混乱场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却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唐谅因胳膊剧痛,汗顺着脸颊滴落,眼睛都有瞬间模糊,但当转头看见景睨的脸色之时,心中竟生出一股寒意。   他毕竟跟着景睨颇久,加上人又精明,把景睨的性子摸的差不多了,在这种情形下,假如景睨焦急或者震怒,那事情反而还不算太糟,可是……偏是这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唐谅立刻想到了东城宅院,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吴都督望着突然现身的美少年,又瞅了眼没入廊柱大半截的匕首,心中火起。   他听说景十九郎身手高绝,曾横扫禁卫精锐,但他觉着只不过是那些人看在皇帝面上,有意放水罢了。   他先入为主的看不起,又仗着自己曾经是景泰侯的“上司”,怎会把一个年纪轻轻的晚辈放在眼里。   没想到景睨还未现身,先差点动手伤人。   景睨迈步进了厅内,不言不语,面对气势威严的老都督,也仿佛没看见。   那边原本跟小天三人动起手的将官们,也纷纷停了手后退。   小天踏前几步,又忙停下,也发现了景睨脸色不对,只好先去扶住唐谅。   景睨自顾自走到厅中太师椅上,一撩袍子落座,垂眸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这里玩起杂耍了。”   吴都督眼睁睁地望着他:“你……放肆,你这黄口小儿……竟这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景睨抬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哪来的狂吠声,谁把狗放进来了。”   这一句,不仅让吴都督汗毛倒竖,连唐谅也有些惊心。   “混账小子,老夫今天……就替你老子好生教训教训你!”吴都督怒发冲冠,对付一个少年,自然不能拔刀,张手抓向景睨。   景睨抱着双臂,一副假寐之状,直到吴都督的手还未靠近他肩头,突然生生刹住去势。   原来景睨不知何时动了,又长又直的腿绷紧,如同绝世神兵,脚尖如剑刃,正点着吴都督的腰腹。   他却仍是没有睁开眼,只淡淡道:“老东西,我今夜心情不好,所以最好别惹我……给你个台阶下,滚。”   吴都督窒息,假如是在战场上,这一脚能够摧心裂肺,他必定是输定了也死定了。   但……怎么可能,一个他从来没看在眼里的小子,敢这么对他。   将来他还有什么脸面在都督府内待下去。   “混账!”吴都督仗着景睨不敢一脚踹死自己,张手抓向他的腿。   他打定主意但凡握住,一定要扭断这少年的腿,叫他知道厉害,知道……   他太过紧张,没留意与此同时,似乎是唐谅叫了声:“十九爷手下留情!”   吴都督动的快,景睨却更快。   闪电般,长腿一屈复又向上,好似是“魁星踢斗”的招式,脚尖直接踹到了对方的下颌。   吴都督双手扑空,头向上仰起,一股鲜血从嘴里喷了出去。   巨大的力道不仅让他觉着自己的颈骨在瞬间断了,头颅要直飞出去,甚至带动他整个身体都腾空跃了起来,姿势就仿佛被鱼钩吊起的鱼,景睨的脚尖,就是那枚高悬的鱼钩。   吴都督的身子腾空一跃,复又重重地跌落地上。   他趴在地面,口中满是鲜血,颈骨疼的钻心,几乎不晓得头还在不在脖颈上,而他的眼前,模模糊糊,是那少年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极昳丽的眉眼在灯影中,闪烁生辉,眼底的暗芒令人心悸,像是什么妖邪煞星降世。   他却依旧是淡漠从容的,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跟随吴都督那些人,在看到他动手的时候,都觉着“杀鸡用牛刀”,认定景睨要吃瘪了。   谁知来不及反应,吴都督便趴在了地上。   惊呼,吸气,鸦雀无声。   景睨漠然地扫向众人:“卸下甲胄,脱了衣裳,赶出去……叫京师的人好好看看都督府的好汉们。”   众人大惊,为首一人喝道:“景无端,你、你胆敢伤到都督大人,你是想造反……”   景睨面不改色,单手一敲桌子,桌面上茶杯中的水飞溅出来,景睨单指一屈,一滴水珠破空而出。   那人话未说完,声音便哑了,他左顾右盼,抬手捂住喉咙,鲜血却自颈间汩汩流出,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唐谅在旁见状,几乎都忘了自己手臂上的疼了,闭上双眼,心中无声地一叹。   景睨端起那杯茶,稍稍举高了些,颇为和蔼地问道:“还有人……有疑问么?”   没有人出声,景睨唇角微挑:“那就……脱吧,还得叫人伺候么?”   虽然是极大的羞辱,但总比没了命要好,连吴都督都生死不知了,眼前还有一个现成的靶子,脸面跟命相比,还是后者重要。   叮呤咣啷,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起。   景睨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淡声道:“没意思。”   站起身,缓步入内,越过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部堂官,顺手把廊柱上的小匕首拔出。   厅内众人寂然,只有都督府的人还在忙着脱衣解甲。   唐谅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吴都督,叹气:“我都劝过了……他先前只是不跟你计较罢了,你还真当他是个好脾气的。”   那边景睨迈步出厅,却看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门口跟内院之间,一副要跑而没来得及跑掉的样子。   景睨扬眉:“哟,这不是……王教谕么?” [72]第 72 章:那是,我的人。   王碁没想到,王桓竟会找到自己的租房。   他明明没告诉别人自己住在哪儿,就算写信给金沙县的县令报平安之类,也未曾透露具体地角,毕竟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罢了,可但凡来过京城的,便知道他住的地方何等的偏僻,不是个体面所在,又何必张扬呢。   王碁没想到,自己没透露的事,早给王渼暗暗地托人捎信告知家里了。   杨老太惦记儿子,何况王渼还有家室,当然要告诉他们让其安心,只是没想到,杨老太过于“思念”王碁,又因为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妇道人家,便托人找到了王桓,告知他王碁在京内的住址,逼迫王桓或者写信、最好是寄点东西钱财之类过去,给王碁他们补补。   王桓只是随口应付,记住了地址,没想到竟然会派上了用场。   其实王碁很不喜欢王桓找到自己,要是全须全尾的还罢了,偏偏受了伤,血呼啦的差点把他吓死,得亏王桓是入夜后摸来的,没多少邻舍看见。   他讨厌王桓给自己找麻烦,还是那种不可知的大麻烦,只是王桓说要找景睨,这却打动了王碁。   之前被抓入西城兵马司,多亏了唐谅把自己“救”出来,王碁深感京城没有人脉实在不行,只是唐谅很忙,自己也正抓紧苦读,自然没什么交际,如今现成一件大事送上来。王碁少不得替王桓跑一趟,至少也算在唐谅面前露露脸,显得更像是自己人一般。   王碁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竟会是塌天大祸。   看着景睨,王碁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十九郎君……没想到竟在这里见着你了。”   景睨的手中还拿着那刚才从柱子上拔下来的小匕首,轻轻地敲打着掌心:“我这人不讨喜,王教谕怕是不太愿意看到我吧。”   王碁呵呵一笑:“哪里的话,我从上京以来,许多次都想见十九郎君一面,可你贵人事忙……呵呵……”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景睨手中的匕首上。   方才里间那一幕,王碁不能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也是一览无余,因为在景睨来到之前,他已经到了。   在望见兵部的那位堂官的时候,王碁便已然心惊,等看到老当益壮的吴都督来到,打量那老将不可一世的气势,他恨不得拔腿逃走。   他没想到,会看到景睨一脚把人踹飞的奇景,那样高大威武气势十足的都督,虽然年纪大些,可要打死几个青壮都不在话下,何况论起官职的话,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应该还在景睨之上吧?   他居然敢,居然敢……   原本还想着看景睨吃点儿亏,没想到越发震碎自己的肝胆,等到看景睨一滴水珠杀了那出言不逊的将官,王碁整个人都麻了。   想逃走,没来得及。   景睨缓步走到他的跟前,道:“你是……陪着王桓一起来的?”   “啊不是,”王碁心神不属,本能地回答,说完后眼神闪烁,又忙道:“呃……我是不放心,又自己跟了来。”   景睨盯着他,笑道:“王教谕还是这么……手足情深啊。”   王碁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景睨端详着他,王碁看着比先前仿佛清减了些,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缘故:“听说王教谕这番进京,身边儿还带着你的……”   王碁对上他的眼神,其实景睨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但王碁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会被割伤的感觉,清清嗓子道:“哦,是……我的三弟,家里不放心,便叫他陪着。”   “不是还有一位么?”景睨仿佛漫不经心,一边儿往前走。   王碁真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西城兵马司,而不是陪着他一起往前,但脚仿佛自己生了主意,竟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呃,十九爷指的是……是纤娘吧,唉,没法子,孔圣人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原本没想带她,是她自己胆大妄为跟了上来,她一个女子,总不好不管。”   景睨嗤了声,依旧带着三分笑:“好福气,只是,教谕不是已经和离了么,难道就没有想着把人家扶正?”   王碁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又细看了景睨一眼:又来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他怎么会关心自己的房中事。   但这么一眼,却让他一惊,他发现景睨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痕迹,看着、却仿佛是手指印……   不不不,王碁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敢打这位爷呢,必定是因为之前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褶子。   他赶忙把这荒谬绝伦的想法消弭,笑了笑:“先贤说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在下虽然做不到先贤一般彪炳千古,但如今功不成名不就,却也不急于想这儿女之事。”   景睨垂眸道:“她竟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倒也是对你一往情深了。”   王碁微微窒息:“呃……我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想来感情是比寻常要深厚一些的。”   心中不由又胡思乱想:难不成景睨,看上了秦弱纤?不然为什么从最开始就问起她,显得很在意似的。   可看着这少年清艳殊绝的眉眼气质,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瞎想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因此刻已经到了王桓歇息的院落。   屋外有人看守,屋内是唐谅命人请来的大夫,跟两名心腹的人牢牢守着,仿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景睨走到床边,低头看去,见王桓面无血色,颈间明显一道伤痕,可见情形之危急,景睨打量了片刻,一言不发走到外间。   王碁原本跟在他的身后,这会儿还在端详王桓,微微地有些出神,并没跟上。   景睨瞥了眼,未曾理会,正此刻唐谅从外走了进来,原本脱臼的手臂已经复位,只是仍旧有些疼,稍微僵硬。   面对面,唐谅无法忽视景睨面上的手指印,尴尬,惊心。   虽不知发生何事,却忍不住替善怀捏一把汗。   景睨生得白皙,稍微有点痕迹就很明显,何况是这么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但他又不敢死死地盯着看,只能假装不在意,低低咳嗽了声:“那老爷子伤的有些厉害,叫人抬回去了……”   吴都督口口声声说当初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无碍,还想叫人拆门板把王桓抬走,没想到确实是抬了,可抬的是他自己个儿。   唐谅苦笑道:“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景睨不以为然道:“他不是还活着么?”   先前因敬他三分,屡屡退让,谁知这般不知进退,又赶上今晚心情不佳,可就算如此,那一脚也只用了六七分力道而已,不然吴都督哪儿还有命在。   唐谅哑口无言,只说:“其他都督府的那些人都光着赶了出门,消息只怕很快传开,恐怕又会有人弹劾十九爷了。”   天色虽还早,不至于引发轰动围观,但这种大事是瞒不住人的。   景睨道:“这些日子……”顿了顿,脸色又沉了几分,冷笑:“没怎么顾得上闹事,他们好像都觉着我’改邪归正’了似的,不干两件天怒人怨的,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呢。”   唐谅一叹,看了眼里间:“真不知道王桓身上有什么天大的事,背后人自然不会是这位吴老爷子,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指挥得动?假如真牵扯到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些太棘手了?”   景睨却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棘手才好,棘手才有意思,打起来才有劲。叫人去查一查先前有什么人去找过那老头,这老家伙这么早来,一定有人登过门。”   唐谅同他心有灵犀:“已经派人去了。王桓明日应该也能醒来,到时候就明白了。”   景睨抱着双臂,目光却投向王碁:“他是后面来的?”   唐谅应道:“是,报了信后,我跟他去把王桓抬了回来……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就来了,说是放心不下。”   本来唐谅是随口回答,说完后忽然觉着不对:“怎么了?哪里不妥当?”   景睨道:“王教谕可不是那么手足情深的人……他是、在那刺杀者离开后才来的?”   唐谅微怔,眼中慢慢透出几分骇然:“是。”   景睨对上他的眼睛道:“你带人去接王桓,此事必定被人知晓,倘若先前那刺杀者失败了,兵部的人也未必成功,在吴都督来之前,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想着多一重准备?”   “可是他、他不至于吧?”唐谅话刚出口,便咬住了舌尖。   偏在这时,王碁也走了出来,仿佛担忧般问道:“二弟他,当真无碍么?我看脖子上那伤口差点儿……”   唐谅看了眼景睨,心中七上八下,终于又恍若无事地笑道:“不要紧,王二弟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逢凶化吉。就是……王兄,他昏迷前没跟你说别的么?”   王碁道:“我当时看到他,几乎吓傻了,他好似嘀咕了什么,也没听清楚,好歹听见叫来找你们。”   “找到这里自然无碍,”唐谅颔首道:“是了,眼见天色不早了,王兄不如先行回去,莫叫王三弟跟你的红颜知己等的心焦。”   王碁脸色微变,勉强道:“不、不用着急,我好歹得等二弟醒来才能安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唐谅答了这句,转向景睨道:“十九爷,天明还有事,不如去偏房里稍微歇息片刻,这里叫他们看着就行了。”   景睨答应了声,看向王碁道:“失陪。”   王碁忙拱手:“十九郎君请便。”   景睨去后,王碁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唐兄,十九郎脸颊上是什么?”   “啊?什么?”唐谅装傻。   王碁当然不敢说怎么像是手指印,便嘿嘿笑道:“没事,大概是我看错了。”   唐谅不动声色,又端详了王桓一阵,也自退出。不多时,那两个亲兵跟着离开,老大夫年纪大了,早靠在旁边的榻上睡了过去,那小童子也在打瞌睡。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鸡鸣,窗棂纸上稍微透出了晨光。   王碁坐在桌边上,全无睡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屋里屋外一片寂静,便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   望着王桓紧闭双眼的模样,王碁口中喃喃:“你到底是手足,还是仇冦,好事便找不到我身上……只管把那滔天的祸事引到我的头上。”犹豫再三,他伸出手,向着王桓颈间探过去。   东城宅院中。   善怀在一声高亢的鸡鸣中醒来。   因为宿醉,头隐隐作痛,只是喝了药,症状自然好了很多。   只是刚刚醒,脑中一片混沌,竟不知身在何处,连昨天的事都忘了大半。   正扶着额头发怔,清荷听见动静赶忙入内:“娘子……”查看她脸色,见似无碍了,心中欢喜:“娘子你好了?”   善怀听她问的古怪:“我怎么了?”   清荷心头一紧,不敢主动提昨儿的事,只道:“没什么,娘子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善怀对上她的目光,心底掠过昨日的情形,猛然警觉:“我……”低头看向身上,却见自己只着中衣,外头的衣裙不知何时不见了。   清荷即刻察觉,忙道:“那套衣裙有些脏了,奴婢自作主张,昨儿晚上替娘子脱了下来,拿去洗了。再说睡觉穿的那样厚,也不舒服。”   善怀听她说是她脱的,松了口气:“是、是么,有劳了。”   她有些犹豫,依稀想到九福楼,酒馆,而后……却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是景睨带自己过来的,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脑中沉沉的,竟不记得了。   忽然想到一件:“刚才我听见好清亮的鸡叫声?是隔壁谁家的?”   清荷听她说的这个,不由笑道:“哪里是隔壁,是咱们宅子里的。”   善怀疑惑:“我的鸡,不会这么叫,这样叫的……是公鸡。我没有……”   清荷忍不住捂住嘴笑了,道:“娘子有所不知,之前十九爷命人把那两只母鸡带来后,便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有母鸡自然要有公鸡,不然两只母鸡太孤单了,所以叫手下们去寻了一只红冠金羽的大公鸡,可威风了呢。”   善怀的眼睛都瞪大:“什么,找了只公鸡?”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来不及再想昨日的事,赶忙下地要去看看。   清荷早把衣裳给她准备好了,正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置买的那套紫花棉的淡黄衣裙,于是忙忙地洗了脸出门。   才到了院子里,迎面就看到那高高的山子石上,站着雄赳赳的一只大公鸡,火红的冠子,金红色的翎毛,尾巴却是深碧透绿的,油亮油亮,果然威风凛凛。   先前就算在村子里,善怀也不曾见过这样威武的公鸡,而在底下,两只母鸡正在假山旁边乱刨寻觅吃的,看见善怀出来,其中一只便冲了过来。   清荷打量那母鸡亲人之状,笑道:“娘子,碧桃先前也曾问我,之前没有公鸡,怎么母鸡也能生蛋呢?”   善怀摸着母鸡的毛羽,道:“母鸡天生就能生蛋,不过……要是孵小鸡的话,是需要有公鸡的。”   清荷惊奇:“那这样的话,以后这院子里岂不是就有小鸡了?”   善怀笑道:“说不定。”说了这句,心中猛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要快回店里去。”   原来善怀突然想起,今儿是张虞候家老太爷的寿辰,昨儿虽做了不少喜饽饽,但还没齐全。清荷闻听,道:“碧桃担心娘子会惦记此事,所以一早就跟冬梅去了店内,娘子放心吧,还是在家里多休息一日。”   善怀心头一动,迟疑着问:“十九爷呢?”   清荷见她主动问起来,便道:“娘子昨晚上身子不适,十九爷守了大半夜,担心娘子看他在这里不受用,所以吩咐我好生照看,他自己去了……还让我告诉娘子,叫你好生住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打扰娘子。”   善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他……”   清荷有些不太愿意说这些话,但是是景睨的吩咐,她道:“十九爷……只是一心想娘子好,许是用错了法子,不过他自己说了不会再来,他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不会更改的,所以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心尖上好像被谁揪了一下。   正在这会儿,假山上的大公鸡又屈起脖颈,大叫了声,倒是把善怀几乎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望着那只正慢慢踱步的公鸡,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那只小奶狗,被放在门房那里照看着,清荷抱了来,比先前又大了一圈,只是还在练习爬行,可看这长势,应该是不出几日就能乱跑了。   小狗的眼睛浮现雾霾般的淡蓝色,鼻子水汪汪的,很是可爱,看见善怀,仿佛认出来了,便哼哼叽叽。   善怀抱了一阵,在脸上蹭蹭,爱不释手。   门上早就备好了马车,善怀乘车来至骡马市街口,下车后沿街向内。   街市两边的店家,自然也有不少认得她的,往常见着,偶尔还会打声招呼,但是今日,气氛却有些古怪。善怀总觉着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开始她觉着是自己多心了,可将到店铺之时,抬头,却看见旁边相识的一家米线店内,似是两个食客模样的,正嘀嘀咕咕,其中一人戳了戳对面,那人便回过头来看向她,面上透出一股很微妙的神色。   可更让善怀错愕的是,这米线店门口上,竟然多了一口锅,看着眼熟,走近,竟也是一锅的热汤饼。   店内的掌柜见她面露诧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向娘子来了,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热汤饼好不好?”   善怀张了张嘴:“不用。”   她皱眉往前走开,身后却听见不知是谁啐了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却是水性杨花,先前因不守妇道被人休弃了,昨儿却还跟哪里来的小兔爷勾勾搭搭的不像话呢!”   善怀惊怒交加看向说话的方向,却见几个男男女女捂着嘴笑。   今日铺子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却多了两三个流里流气闲汉模样的,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齐安上前:“娘子来了。”对她使了个眼色,同她入内,身后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此刻偏厅内,冬梅跟碧桃已经开始做喜饽饽,厨房里周师傅也在忙。善怀道:“我刚才路过面线店……”   齐安点头:“我也看到了,不打紧,随他们去,倒是不知是什么人,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自然管不了,我也不会在意,难道听见蝲蛄叫便不种庄稼了么。”   “这话很对,”齐安笑,又低声问:“昨夜,十九爷、没为难娘子?”   善怀微微恍惚,只想到清荷的话:“啊,没有……我好像睡着了。”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加上又没有忙着熬夜刺绣,这竟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齐安深深看她:“这就好。”   上午,善怀跟碧桃冬梅,把给张虞候家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张家自派了人来取,又送了谢仪。   只不过,热汤饼前所未有的剩下了半锅,倒是隔壁的米线店内的都卖光了,小伙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很是愤愤,道:“简直太坏了,他们竟然做的跟我们一模一样,价钱也都一样,还送一碗米汤呢,以前相处还算不错,竟做这么不地道的事。”   周师傅道:“这件事有些古怪,第一,这里卖吃食的店铺,都是在官府记录在册,又有行首管束的,每家做什么都有规定,怎么他们就突然破例了?”   善怀的这铺子种种,都有颜垂缨吩咐人办,所以这些她竟不晓得。   周师傅又道:“还有,我算过向娘子的这热汤饼,只勉强算是不亏本罢了,他们家竟然还能这样,除非他们并没有加胡椒跟鲜肉,才能赚些,不然想不通他们明明有自己的生意,怎么还要出力不讨好地占一脚。”   众人也都冥思苦想,莫知所以。   小伙计道:“我也要了一碗喝了,有胡椒,虽然比我们的少,肉也有……”   碧桃哼道:“别看现在他们这样,谁知以后怎么样,我看他们的主意就是先不计成本地把我们的生意抢走,若是把我们挤兑倒了,他们自然就不用加那些贵价的,兴许还能涨价呢。”   小伙计又偷偷看了眼善怀,小声道:“娘子,我还听他们,散播些胡话,我差点没忍住跟他们打起来。”   冬梅挽起衣袖,气愤愤道:“是谁,我们一起去打死了完事!”   齐安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对善怀说道:“这谣言一夜之间就散播开来,这件事……我看没有别人,多半就是茶馆里的陈婆跟那苏员外。”   善怀起初也没想过这一宗,被他提醒,想起和离的事确实只告诉过他们两人,顿时愕然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安一笑:“这还能怎样,娘子一再拒绝了苏员外,他岂会死心?得不到,自然就想毁了……”   冬梅跟碧桃的眼中都透出怒色:“好个无耻小人。”   周师傅皱皱眉:“别急,他们要真敢这样,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这话怎么说?”冬梅疑惑地问。   周师傅笑笑:“这铺子是谁家的?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看着吧,他们这是自找死路。”   小伙计也眼睛一亮:“是啊,我只顾生气去了,竟忘了这个……哼哼,要是给三爷知道了,只怕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齐安看了眼善怀,轻轻咳嗽:“既然如此,流言的事却是可以先放放,热汤饼……要如何处理倒要好好想想,剩下这么多,咱们自己喝也喝不完,何况明日后日……或者干脆不做了?反正如今店铺也开起来了,这个东西也不赚钱,且累,叫他们玩儿去吧,咱们不奉陪了。”   周师傅也点点头:“娘子,如今有喜饽饽的生意,中午晚上也有招牌的菜色,你拿主意就行了。”   善怀看了看时辰,忽然道:“这个要做的,非但要做,我还要再做一锅,就是要劳烦大家了。”   众人忙道“哪里劳烦”,又问明明无人来吃,为何还要做。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者走进来,见屋内少人,笑道:“诶,我今天莫不是来晚了?”   小伙计忙迎出去,认得是熟客,快手快脚上了一碗热汤饼,老头儿说道:“我看旁边也有卖的了,不过我鼻子最灵,那一家的不成,料不足,味儿不正,我还是喜欢吃这里的。”   小伙计不由笑道:“还是您老人家识货。”   善怀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约约想起昨夜九福楼中,十四夫人的那句话……景睨在开张那几日,自己掏了银子叫人来捧场。   她深呼吸,到厨下准备材料,不多时,便叫周师傅跟他的徒弟照看店内,两个小伙计一个抱着锅子,一个抱着炉子,善怀提了水桶,冬梅拿了各种料,一起出了门。   齐安实在好奇,便交代了周师傅几句,自己跟上。   前两日善怀去采买调色的时候,特意往前走了一路,远远地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许多运粮船靠岸,岸上等候的苦力们便一拥而上,络绎不绝。   善怀带着几人来到码头,摆好炉灶,生火,当场便做起热汤饼来,材料都是准备好了的,刚刚爆锅就传出一阵香气,周围的抗包的苦力们有的在等待,有的才退下来,起初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等闻到味儿,不由都看过来。   善怀动作飞快,叫人眼花缭乱,不多会儿,咕嘟嘟的一锅热汤饼便做好了,香气更加浓郁,尤其是桶内的汤,乃是先前熬肉骨头熬出来的高汤,何况还有鲜肉,此刻肉香跟胡椒的气味缠绵,呼啦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只是这些做苦工的,背一袋粮食十文左右,通常又不舍得花销,比如之前善怀便看到他们蹲在路边上啃干硬的杂面窝头。   此刻虽然被那香气引得垂涎欲滴,却不敢轻易开口,只怕太贵,冬梅敲了敲手中的铜盆,道:“才出锅的热汤饼,两文钱一碗,好喝又管饱。”   大家一听见两文,不敢相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上前:“真的两文么?不骗人?”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对襟破烂衣衫,露出精瘦双臂,善怀微笑道:“不骗人,你要尝尝么?”   少年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慈和,竟丝毫疑虑都没有了,忙点头。   善怀舀了一大碗给他,少年的眼睛都直了,赶忙从自己的搭绊里取出两文钱,端着碗,也不顾烫便吃了口,胡椒的微辣跟鲜肉的香气冲入口腔,好久不曾尝过肉的滋味了,满足的感觉在胸中漾开,眼泪几乎涌出来。   瞬间无数人围了上来。   善怀当初跟颜垂缨说做热汤饼的初衷,便是因为看到一个苦力蹲在地上,被窝头噎的伸长脖子。   只是才开张,万事开头难,直到如今,总算算是实现了“一小步”。   那些本来面无表情或者愁苦地等在路边的苦力,有了好吃食,脸上的光,掩都掩不住。小小码头短暂地沸腾了一阵,直到锅都被刮干净了,还有许多人没吃上。   众人围着善怀,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来,能不能多预备一些。   虽然善怀已经想过好多次这么做,但毕竟没试过,直到现在才又露出笑容。   冬梅伶牙俐齿地,在旁边替她回答,小伙计们则告知那些苦力,店铺在何处,叫他们得闲可以去坐。   此时,就在十数丈开外,一个看似巡逻之人,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他正是码头上的管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在这里“站住脚”的。   可还未等靠近,身前便多了一个人,抬手将他挡住。   那管事本不以为然,一转头看见来人,忙止步,后退躬身:“三爷?您怎么……”   颜垂缨身上披着披风,戴着文士巾,一副书生打扮。   他微微挑唇:“陶六,把眼睛放亮些。”   陶管事疑惑:“三爷,您的意思是……”   颜垂缨望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善怀,天然浅黄色衣裙,帕子包头,最寻常的装扮,却是最不寻常的人。   头顶的阳光照着锅灶的烟气,显出一团白雾般的微光,她的笑容这样温柔醇美,不至于颠倒众生,但却叫人一见难忘。   “那是……”颜垂缨目不转瞬,温声道:“我的人。” [73]二更君:一笑倾心   齐安到底晚了一步。   他出门的时候,就看到那几个原本在店内吹口哨的混混,不远不近地跟着善怀他们,一边走一边污言秽语。   “先前孙大哥不叫我们过来搅事,也不说缘故,还以为这小娘子有什么大来头,吓得我……”   “可不是么?这铺子原本是颜家的,谁敢动手,我原本也以为兴许这小娘子跟颜家爷们儿有什么首尾呢。”   “哼……谁成想是个被休离了没人要的,怪道不是在高门深院里锦衣玉食的养着,反而自己在这里顶风冒雨的做苦工……大概是颜家的什么远亲,但也有限,所以才给她个铺子叫她自己扎挣。”   “先前陈婆说了,这娘子还养着个什么绝顶颜色的小郎君,多半是她包了的,要真是颜家的人,怎么能容她干这事儿?果然不愧是被休了的,这样不安分,只是小郎君有什么好的,只靠一张脸有个屁用,若论起真材实料真刀真枪,哪里比得上咱们爷们?找个机会给她试试,保管就爱上了,舍不得离开咱们……”   几个人越说越是露骨,戏谑不绝。   齐安本来没想跟这些人计较,他已经“不像”是先前那个把人命当草芥的齐公公,而且要处理这几个混混容易,后续又将如何?   可是越听越是心火上升,他忍不了。   齐安走快了几步,留心街头的情形,见无人在意,瞅准时机走过几人身旁,拐向旁边一条巷子。   巷道略有些狭窄,左右无人,齐安觑着他们现身,轻轻咳嗽了声:“几位爷,留步。”   三个人正说的兴起,听见声响转头,却也认出齐安正是食肆里的人,一时有些警觉。   齐安欠身含笑:“几位爷,我们娘子有几句体己话,叫我转告……不能叫别人听见。”   那三个原本还有些警惕,毕竟刚才还说人家掌柜,见他是一个人,又是这样“谦卑”作态,当即卸去戒心,复又膨胀。   待听见这句话,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当即纷纷来至巷中,为首那人面露淫邪,摸着下颌道:“你们掌柜娘子?有什么话跟我们哥几个说?”   方才还只是嘴上过瘾,如今见齐安仿佛主动送上门来,顿时心痒痒起来。   齐安道:“这有些不太好意思……”抬手向着为首那人招了招,又半拢住脸,仿佛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那人早被色迷心窍,满心都是要得到甜头了,赶忙凑过来,其他两个也笑的嘴角流涎:“有什么不好意思,也让我们听听……”   齐安手拢着半边脸,袖子底下一点寒芒探出,如银蛇探头。   他的手很灵活,手指一垂,中指套上银色刚环,“噗嗤”一声,极细微,正听他说话的那混混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消失,身子也站在原地。   齐安已经撤手,单掌握紧,手中赫然是一枚大约小臂之长,极细,两头尖尖的“兵器”,若是习武之人便能认出,这是一枚峨眉刺。   峨眉刺的一端沾了血,齐安撤回之时向旁边撞去,正中另外一人喉间。   第三个离的稍远,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到老大身形歪斜,颈间有鲜血冒出之时,才意识到不妙:“你……杀、杀人!”   齐安抬手,掌心的峨眉刺滴溜溜地转动,两端都沾了血,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谦卑笑容,一团阴冷:“天堂大路不肯走,地府无门自找寻。”   之前他们三个在店铺内还略有收敛,故而齐安“以和为贵”,直到善怀来到,他们三人竟吹起口哨,那时候齐安也没动杀心,只是盘算着可以日后算账。   谁知偏偏叫他听见这几人诋辱善怀,顿时勾起他压制的杀性。   他的武功不高,只能说略会几招自保,甚至跟唐谅小天儿这些武人都不可比。   但这峨眉刺,也是杨公公特意给他挑的,峨眉刺是极诡谲的兵器,在江湖之中多数都是女子在用,但很适合齐安这阴柔的性子,平时藏在袖子里,最能杀人于无形,令人防不胜防。   齐安别的招式还有限,这近身突袭,狠辣出手的杀招最为娴熟。   此刻望着那漏网之鱼,正欲一鼓作气解决,巷口上人影一晃,竟是有人来了。   齐安脸色微变,那小混混本正胆战心惊,听见脚步声回头,却见是熟人,顿时如见救星:“孙、孙大哥救命……他、他杀了……”   来人看看齐安又看向地上倒着的两人,其中一人还未气绝,捂着脖颈挣扎。   这来人,正是本地有名的地痞的头,名唤孙阳,他看着扑向自己的那混混,道:“嗯,我知道了。”   齐安将攥着峨眉刺的手背在腰后,静静望着来人。   突然发现有些眼熟,略一思忖,想到之前在店铺开张的时候,这人曾经去光顾过,好像是第一批去的人。   孙阳走前两步,对上齐安的目光,低头查看那挣扎中的混混,叹道:“我说的话,你们竟不肯听,也难怪齐爷生气。”说话间俯身,在那人颈间一扭,咔嚓一声,已经结果了。   齐安眯起双眼,不言语。   孙阳起身拍拍手,对齐安露出笑容:“齐爷莫怪,这是我管束不力,多谢齐爷替我出手清理了这些不成器的杂碎。”   身后那人本以为老大来了,必定无恙,猛然见如此,吓得大叫要逃走,却给孙阳的两个手下摁住。   此刻,齐安才道:“孙老大,什么意思?”   孙阳一摆手,两个手下拖着那混混离开,孙阳道:“想来瞒不过齐爷的眼,您应该见过我,我跟向娘子的铺子从来没有纠葛更无坏心,不然的话,这铺子就不会一直这样安泰了,齐爷心明眼亮,应该明白。”   齐安知道市井有市井的规矩,尤其是骡马市这样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在这条街上开铺子,每月都要给这些地痞们缴些钱财,才能安生,尤其是那些新开的铺子或者外来的人,很难立足。   但从铺子开张到如今,却从没有人来滋扰过,齐安原先以为是因为颜家的缘故。   “你们是奉了谁的命。”话说开了,齐安也不装了,直接问道。   孙阳笑笑:“我也不瞒齐爷,最初,是西城兵马司一位上官的差遣,后来……颜家三爷也知道了。您说,有这两方的势力,我怎么敢得罪……向娘子呢,恨不得当菩萨般供起来。”   齐安原本只是猜测,现在便确信有景睨的影子在里头,当即也不再问了,看着地上两个尸首:“既然这样,就有劳孙爷了。”   孙阳忙道:“不敢当,本就是我该做的,先前倒是叫齐爷烦了心。”   此时又有几个孙阳的手下来到,这次竟是推了车来,二话不说,把那两人套上麻袋扔在车上,盖上麻布推着去了。   齐安见这孙老大办事如此利落,便不再逗留,出了巷子。   此刻善怀等早出了街,齐安正欲跟上,忽然看到一辆车慢慢地从眼前驶过。   这条街上车水马龙,本不足为奇,但齐安十分敏锐,转头看向马车,却见那马车行的很慢,车厢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   车厢里的人垂着头,悄悄地往车外打量,两只眼睛盯着路边的铺子,直到看见“向娘子食铺”的匾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马车徐徐停下,车中人却并不下车,只顾端详那隽秀超逸的字迹,眼中透出错愕之色。   多少京城名士求而不得的一笔字,竟然出现在这纷纷扰扰喧嚣世俗的骡马市,车厢中的人心头震惊,却又五味杂陈。   “这字倒是不俗……”一个声音响起,“看样子这位娘子必定是个妙人。”   车厢中两个少女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容貌秀丽,颈间垂着珍珠璎珞,正是景泰侯府的四小姐景玉妆,而她对面的女郎,脸儿圆圆,却是先前杜五在景泰侯府门口见到的那个女郎,原本是景睨之母步夫人母家的一位远亲,叫做步远君,只见她依旧淡妆素雅,身上衣着也并不鲜亮,反而透出几分低调奢贵。   刚才开口的,正是步远君,四小姐景玉妆闻言道:“我也是有些看不透了,原先以为是个心机狐媚的人,谁知那夜在家里见了,那谈吐举止也很不像,按理说若是有心勾着十九弟的,入府自然是她梦寐以求的才对,可偏偏拒绝了,若说她是以退为进,她怎么就能拿准了十九弟会不舍手呢?要知道十九弟的性子,原本是最难琢磨的,难道她不怕拿捏不好,人财两失?”   步远君道:“嗯……要么是她当真不是那等狐媚之人,要么是吃定了十九爷的性情。”   景玉妆道:“但她那样的出身,人物虽出色却也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能巴得上十九弟,是再也求不到的美事,就算吃定了十九弟的性情,不想入府为妾,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主母的位子?这何异于痴人说梦。先前老太太虽稳得住,太太却赶着叫珑嫂子去打发了她……拿了五千两的银票,她竟不为所动,还连累珑嫂子被十九弟面斥,如今又因为十四哥哥在外头养了外室,内忧外患的气的病了……”   原来步玉珑在九福楼被景睨斥责后,气急败坏,又因景十四前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命人追查,果真查出,景十四竟在外头养了人,且不是寻常的粉头倡优,竟是个小官之女,据说已经有了身孕。   步玉珑成亲这几年,膝下虽得一女,到底美中不足,景十四院中又有两个妾,一个通房,只是因为步玉珑厉害,这些人都不敢作祟。   如今听了这个消息,气的火遮了眼,急忙命人把景十四叫回来质问。   景十四爷在外流连,却是喝醉了,夫妻对峙,一言不合竟吵闹起来,景十四动了手,夫妻大闹,一夜上了全武行,很不像话。   偏偏古老太君又知道了步玉珑约见善怀的事,也颇为不悦。   虽然老太君知道这件事是步夫人指使的,但毕竟是步玉珑出面,且她又是小辈,便当着步夫人的面叫到跟前,训斥步玉珑说她自作主张。   老太君沉着脸又道:“我先前已经答应了十九,要替他照看那向氏,你们却跟我阳奉阴违的,叫我回头怎么跟他说?你们在打谁的脸?”   步玉珑慌忙跪下:“老太太息怒。”   老太君哼道:“我又听说你男人在外头搞事,你吃醋,竟把屋子里闹得人仰马翻,你有空管闲事,不如自己想想,往常你跟十九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以前若遇到这种事,难道他不替你出头?你自己不把他放在眼里,非要去管那不该你管的,如今惹恼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步玉珑已经被景十四气的不行,又被老太太斥责,自己也懊悔不该就听了步夫人的话,自作聪明,非得去强出头,如今竟是里外不是人,得罪了景睨,又得罪了老太太,家里还不安生,步夫人也不会替她做主,果然是大错特错。   如此一口气上不来,两眼发黑,回房后便气厥晕倒了,丫鬟们忙请了大夫。   老太太杀鸡儆猴之后,又训斥步夫人:“你真真多此一举,非得叫珑儿去扮这个恶人,如今得了什么好了?只管碰一鼻子灰,又惹怒了十九,你是他的娘,难道不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步夫人也不敢做声,只管起身听着。   老太太发了一通火,打发了两人后,私下里跟身边大丫鬟道:“我知道这个太太的心思,先前便不看好十九,就算十九在皇上面前得脸,也只当他小孩子胡闹,如今见他站住了脚,又到了年纪,就又忙着安排个娘家人来,先前有个珑儿就算了,难道连十九也非娶她家里的人?我虽然不太看得惯那个向氏,但也实在不喜欢她这眼皮子浅的劲儿。”   大丫头道:“太太自然想多给大郎君谋划,她从小就偏疼大郎君,担心十九爷抢了大郎君风头,要不是十九爷小时候在府里有老太太照拂,在她手里指不定会如何呢。”   古老太君叹了口气:“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这当娘的拎不清,不相干的混账和尚一句话,就让她的心偏到了西北。”   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很是遭罪,当时就有游方和尚算命,说景睨是个天上魔星云云,会克父母手足,加上步夫人生产时候十分危险,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更加不喜景睨。   亏得老太太喜欢,一度带到身边照料,景睨那时候小,不懂事,却也察觉母亲不喜欢自己,只喜欢哥哥,他便觉着是自己不够好的缘故,所以习武学文,格外刻苦,只是武艺虽练得不错,步夫人却极少给他笑脸,直到长大后才有所改善,但母子间的情分也自淡了。   车厢中,步远君笑道:“是啊,所以我说这向娘子是个妙人,她竟似以一人之力,把侯府弄得鸡犬不宁……早上不还有那什么……都督府的来人,急请了老爷过府去了么?”   吴都督被打的重伤,伤了舌头,说话都不利落,请了几个大夫,好不容易醒来,口中吱吱哇哇。   府里的人得知真相,一面上告弹劾,一面又派人去景泰侯府,请侯爷立刻前来,自然是为了兴师问罪。   毕竟吴都督名义上还占着景泰侯“昔日上峰”的名头,又是长辈,被晚辈打的半残,如何了得。   景泰侯被吴都督家里的人质问,也自焦头烂额,怒火燎天,忽然又有御史弹劾景睨,折辱都督府的府兵,残忍暴戾,杀害将官,殴打都督等等罪名。   景泰侯越发魂不附体,赶忙打发身边人去把景睨叫回府,但那些随从哪里能找到人,就算真找到了,又哪里敢说什么,宁肯找不见回去挨骂,也不敢凑近景睨身旁,他可是连吴都督都往死里打的人,何况他们。   景玉妆叹息:“这场景着实有些吓人,内宅跟外间都有了事,纷纷扰扰的,还都跟十九弟有关,也不知将来又如何。”   步远君道:“妹妹不必自乱阵脚,解铃还须系铃人。叫我说,只要十九爷心里有数,他能够让平地生波,也自然能够力挽狂澜……”   马车在这里停了许久,未免引人注目,于是重又向前行驶离开。   只是在出了骡马市,四小姐望着车外,忽然道:“停下。”   步远君一愣,从掀开的窗帘看出去。却见前方临近码头的街上,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男子倒罢了,其中有两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花容月貌,格外出色,可此时吸引她目光的,却并不是她们,而是站在众人之中,手中提着水桶,另一手里还夹着一个卷包的女子。   她的袖口微微掳起,露出匀停的一截手臂,一张芙蓉面,桃腮微红,杏眼生辉,额头上仿佛还有些许汗意。   通身上下都透着令人挪不开目光的勃勃生气,面上却带着甚是温和纯良的微甜的笑,这种温柔到心底的无邪笑容会迷倒任何一个男女,但这笑,却是对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儿的。   小女孩儿跟在一个骨瘦嶙峋花白胡子的老者身旁,本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脸上却露出不设防的笑容,甚至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   几乎不用开口,步远君便知道,这必定就是那位素未谋面却大名鼎鼎的“向娘子”。   善怀身边的冬梅要替她提了水桶,善怀道:“这个沉,你拿着不便。”把另一手中的卷包给了她,自己牵住了小女娃儿的手道:“走,到店里,我给你做好吃的。”   老头忙道:“使不得,向娘子,都已经很照拂了……”   善怀回头笑道:“瞧您老人家说,吃两碗饭,又不是很大的事。”   正要走,耳畔听见有人唤道:“善怀。”   善怀一愣,回头,却见一个斯文清俊的书生模样的人,缓步向自己走来,星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细看了看,哑然失笑:“三哥?怎么这幅打扮,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颜垂缨听她唤的越来越顺口了,脸上的笑意加深,又看向那孩子跟老者,善怀道:“三哥还记得伯伯和秀妹么?”   老者慌忙要行礼:“是恩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了,一笑,明知故问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善怀笑的灿烂,微微扬首:“我去码头卖热汤饼了。”   这一笑的光芒,简直令人心悸。颜垂缨呵地一笑:“好,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就是别太忙累了。”   善怀摇头,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累,心里高兴,你看……都卖光了。”   颜垂缨微笑,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啊,卖光了?本来我还想也讨一碗吃呢。”   善怀又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正好儿我要给秀妹和伯伯做点好吃的,三哥如果有空,也跟着一起去,如果没空,我做好了,叫人送到御史台。”   颜垂缨心里的熨帖无法形容,只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便道:“吃一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那我就跟着小秀妹沾光了?”   小女娃儿见到颜垂缨,本来还有些紧张局促,听他言语温和,又这样平易近人,说话的时候稍微向着自己倾身,这才重又露出笑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店内返回。   车厢内,景玉妆掩着口,难掩惊愕:“那……真是颜三爷,三爷怎么跟她……这样熟稔亲近?”   步远君盯着颜垂缨,眼中却闪过一道暗色。   正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冷不防颜垂缨一边走着,忽然微微转头,眼神有些锐利地看向此处。   步远君猝不及防,本能地向后倾身,一颗心扑通乱跳。   景玉妆察觉:“姐姐怎么了?”   步远君仓促地笑了笑:“啊,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景玉妆没在意,只是又看向颜垂缨的方向,道:“方才三爷……好像看见我了。”   步远君竟不敢再往外看,只道:“是么?”   此时外间,颜垂缨一行人已经拐入街口,看不见了,景玉妆兀自张望,有些怅然地喃喃:“许是我看错了吧。罢了,出来了这半晌,也该回去了。”   马车转头往侯府的方向而行,过十字街头的时候,突然听见呼喝喧哗之声,车辆随之放缓。   外间随从道:“姑娘,有官兵经过,正在净街,看着押解了好些人……咱们要等等才能走,咦……”人群纷纷向着两侧闪开,随从一震:“马上的那、是……十九爷?!” [74]第 74 章:他抱过多少次的人,不会错。   车内两女闻声,忙靠近车窗往外打量。   长街之上,人人闪避,无数目光,看向一处。   四匹高头大马前方开道,而后是一队兵马司的兵卒,尽数身着甲胄,腰间带刀。   队伍中间,则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之人,竟然有男有女,而且看衣着,却不像是无名小卒,都是身着锦绣,口中尽数被麻布堵住,好似待宰羔羊,有人走的慢了,便给直接拽起来,推搡向前。   队伍偏后,又是几匹马,也都是些披甲戴胄的武官,其中一人最为醒目。   他并未穿戴甲胄,只一袭锦绣斑斓的麒麟袍。   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小,容貌最美,神色又最是冷峻。   马背上的景睨,一张脸仿佛被冰雪覆盖过,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都透着淡淡的寒气,简直如锐利刀锋般,令人不敢久视。   路边上,行人们指指点点,不知发生何事。有人道:“这位就是景泰侯府的十九郎君,小景千岁,是个最厉害不过的人物,听说早上把都督府的一位老将军打了个半死。”   “何止呢,他还将许多去闹事的兵丁剥的干干净净推到大街上……早起有人看到,那赤条条的一群男人,捂着那玩意儿,东奔西躲,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一群疯子。”   旁边听说话的人津津有味,又有些遗憾:“当真?可惜我竟没看到……”   又有人望向景睨,看着那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这又是捉拿的什么人?声势这样浩大?而且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这样体面,难道……是哪一家犯了事,落在这位煞星手里?”   众人议论纷纷,但在街头的,多半都是些百姓,哪里认得京城内的许多官员。   此时,景玉妆他们的马车靠在路边上等候,这一队人慢慢地经过,因景睨在后面,景玉妆并未看见景睨,反而看见了队伍中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看着三四十岁,身着团花刺绣的对襟长衫,保养的极好的一张面皮,头上发钗等大概是摇落了,可耳珰手戒乃至于镯子都在,珠光宝气,一副贵妇之态,如今嘴里竟被堵着抹布,狼狈非常。   景玉妆起初以为这些人都是囚犯,自然看一眼都嫌脏,皱着眉瞅了瞅,只等着瞧景睨。   谁知一瞥之下,觉着这妇人竟有几分眼熟,转头再看,顿时惊得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是她?”景玉妆脱口而出。   旁边的步远君也正疑惑这些人怎么看着不似平头百姓,不知犯了什么罪,听景玉妆这一句,疑惑:“四姑娘,你认得这些囚犯?”   景玉妆趴到床边上,越看越是花容失色,忍不住战战兢兢道:“老天,坏事了……十九弟这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本能地想要下车,却又止住,知道自己这会儿露头也是枉然,双手捏着裙角:“不行,得快些回去告诉府里的人,早做打算。”   就在步远君不明所以的时候,队伍里一个缎袍的略肥胖的中年男子,不知怎地把口中堵着的麻布吐了出来:“小杂种,狗养的,不知好歹……”   他大骂了几句,转身,竟又向着身后景睨厉声骂道:“景无端,你死定了……你敢如此对待我们胡府,你敢太岁头上动土……贵妃娘娘定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有你家里,景泰侯府也保不住你!”   这一嗓子嚷出来,队伍两侧的百姓们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车厢内,景玉妆更是身子僵硬,步远君也愕然道:“什么?这些人,莫非竟是本朝胡贵妃的亲戚么?”   因那男子挣脱大呼,身后不远处的那妇人也跟着挣扎支吾,眼中透出怨毒光芒,口中的布条还未掉下来,便也跟着含糊叫嚷道:“景十九郎,好歹胡景两家也有交情,你如此绝情实在过分……”   路边上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景睨挑了挑眉,缓缓打马上前,顺手将挂在马鞍旁的马鞭摘下来,当空一抖,“啪”地一个鞭花炸响。   那妇人打了个哆嗦,死死地望着他,男子却兀自叫道:“小杂种,你还敢打死老子不成?老子必定要到贵妃娘娘跟前告你一状,皇上也不会容你……”   他正骂的起劲,只听又是“啪”地一声脆响,景睨甩开长鞭。   男子只觉耳畔“呼”地风声,下一刻,灵蛇般的鞭稍舔过脸颊,皮开肉绽。   “啊……”嘶哑的惨叫声响起,肥硕男子被那力道掀的往旁边趔趄数步,脸颊上鲜血淋漓,他抬手一碰,疼的钻心,两眼发黑,竟是不能再出一声,双膝跪地,瘫软昏厥。   而那妇人见男人暴怒,自觉有恃无恐,本也正欲叫嚣,猛然见景睨出手,男人满面鲜血倒地,吓得脸色惨白,讷讷无言。   景睨鞭子收回,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抻了抻:“嘴这么不好,也没有必要留着了。”   冷冷的目光斜睨,寒声道:“还有人想开口么。”   妇人本能地摇头,景睨看看她,又看向地上掉了的那破布,鞭子一指。妇人狠狠颤抖,看了眼脸上被打的稀烂,几乎看到里间牙齿的男人,魂不附体,哪里还有任何体面理智在,赶忙跪倒在地,竟是不顾一切地自己叼住了那块破布。   队伍里的其他人见状,噤若寒蝉。   车厢中,景玉妆本来想叫住景睨,眼睁睁看了这一幕,一肚子的震惊,不满,恐惧,尽数被鞭子打散,反而紧紧地闭了嘴。   景睨在外头的名声,自然会传到侯府,但那些不过是听来的,哪曾亲见。   毕竟景睨再怎么不好惹,也是在外头,在府里,他却很少好勇斗狠、显露手段,毕竟是高门公子,对于家中长辈、手足等,该有的礼数他从也不缺。   所以给众人一种错觉,似乎……传言终究是传言,未必都是真的,何况就算是真的,那也不会落在家里人身上,也就那样吧。   加上景睨年纪尚小,众人自然也不很惧怕他,只当他惯会“胡闹”。   这是头一次,景玉妆亲眼目睹景睨出手伤人。   因为那受伤的男子就倒在距离车厢不远,所以景玉妆看的格外真切,那人的半边脸颊是被打碎了,她隐约瞧见雪白的牙齿,跟一抹微白的颧骨,对于生在高门内的姑娘而言,那简直是噩梦。   假如,在景睨带善怀回府之前,景玉妆能有幸目睹这幅场景,那么那天晚上,她一定会好好地管好自己的嘴。   队伍重新向前,看方向,是往廷尉天牢去的。   景睨在经过马车的时候,仿佛留意到了这是侯府的,但他并没有因而停留。   他甚至不曾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一眼。   景玉妆庆幸自己方才放下了窗帘,因为她竟然没有勇气在此刻跟景睨目光相对。   原先,景玉妆虽曾出言讥讽善怀,但善怀亲口说不会入府,甚至拂袖离去,却叫景玉妆意外之余,隐约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当得知步夫人叫步玉珑去打发了善怀,景玉妆心中不太舒服,步玉珑是怎样的心性手段,她清楚,假如谈不拢,只怕善怀落不到好,她有点不太喜欢这种“恃强凌弱”的戏码。   思来想去,她还是做出了派人去给景睨送信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何等英明。那夜她得罪了景睨,可因为这一次报信,景睨未必就会彻底的敌视她。   直到景睨押解人去了,步远君才小声道:“四妹妹,你不是说要快些回府么?”   景玉妆回过神来,心情却没有先前那样焦急了,因为知道就算此刻插上翅膀回到府里,告诉这件事,那也于事无补了。   可是,景玉妆隐约觉着不太对劲,九福楼步玉珑的事就算了,可景睨暴打吴都督,如今又查抄贵妃胡家,这些看似都是朝上的事,跟府里为难善怀一节不相干……但,当真不相干么?   想到先前吴都督家里找上侯府,如今又多了一个贵妃……还是给皇帝诞下了皇子的宠妃,景玉妆苦笑:“罢了,随便吧,我也没法可想了。”   昨夜,西城兵马司。   王碁趁人不备,将手伸向王桓的脖颈,试了几次,最终却又黯然垂下手。   “该死……你虽连累了我,但我……毕竟是手足兄弟……”   正喃喃自语,耳畔一声轻笑,王碁转头,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王教谕在做什么?”   王碁吓出一身冷汗,不知他什么来的,竟鬼魅般悄然无声,嘴唇抖动:“呃,我……我看看他冷不冷。”假模假样的要给王桓将被子拉起来。   景睨道:“算你还有一点良心。”   王碁呆若木鸡:“十九郎君……”   景睨微微一笑:“你这个人倒是有趣,对任劳任怨待你好的人无情无义,对个轻狂外室却一往情深,明明骨子里偏狭自私,却还有些许良知未泯。唉,你方才要是动手该多好,我便可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露出一个令王碁毛骨悚然的笑。   这一刻王碁突然明白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早给对方看穿了。   一念至此,王碁即刻决定“投诚”,急忙道:“十九郎君,我、我不是有心的,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这么做,老三跟纤娘就给他们杀死了!”   原来自打唐谅带走王桓后不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闯入王碁的租房,询问王桓是否说了什么留下什么。   王碁战战兢兢,自然否认,那些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动手杀人灭口。   生死一线,是一直没出声的秦弱纤开了口,提出一个让这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就是——让王碁接近王桓将他杀了,她跟王渼,可以留在此作为人质。   这会儿正因为那潜入兵马司的刺客失了手,蒙面人闻言,何乐而不为,这才放了王碁过来。   却跟景睨先前猜测的一样。   景睨听王碁说罢,唇角勾起:“你那个外室,倒也是个人物,好好待她吧,免得哪天她看你不顺眼,把你也除掉了。”说着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他去后,王碁一头冷汗跌坐椅子上,突然想到王渼跟秦弱纤,自己没法儿回去交差,他们两个岂不是死定了。   刚要滚落两滴鳄鱼的泪,唐谅入内,笑着拍拍他的肩头道:“王兄莫要沮丧,十九郎早看出端倪,我先前带人前往,那两人已经伏诛,令弟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王碁喜出望外,又问:“纤娘呢?”   唐谅道:你那位红颜知己确实是个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稳住了那两个蒙面人……不然我看他们早就先杀人灭口了。”   王碁眨了眨眼,蓦地想到景睨方才离开时候的话,却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其实唐谅带人前去,自然不是为解救王渼跟秦弱纤,只不过想拿出两个活口。   然而这两人非同一般,察觉情形不对后,游鱼一样便要逃走,幸亏事先布下了天罗地网,其中一人负隅顽抗,身死当场,另一人重伤,好歹保住性命。   这下半夜,兵马司内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唐谅先前命人追查吴都督那边,是谁人唆使他如此,可昨夜却没有人去拜会过吴都督。   只不过有意思的是,那老家伙一把年纪,为老不尊,竟养了一个十几岁的瘦马外室。   那外室趁着把老头子伺候的飘然欲仙,大吹枕边风,说是有人求到自己跟前,叫帮个忙,那老家伙又听说景睨参与其中,正好想要教训教训黄口小儿,所以竟答应了。   探知究竟后,景睨不由分说,又派人去吴都督金屋藏娇的别院,本想将那女子带到衙门问话,谁知竟扑了个空,那女子好似不翼而飞,已经叫画了影貌图,于京师之内悬赏通缉。   这一条线索断了,幸而还有一条,便是那兵部堂官。   那堂官被景睨吓呆了,不敢隐瞒,直接报出了兵部一名正六品主事之名。   当即又派人前往兵部交涉,那主事无法,只得承认是有人拿银子贿赂了他,只说是有个地方武官,因遭遇不公,要上京生事,所以让他安排人,将那武官拿回,他被银钱蒙蔽双眼,才应允了帮忙,谁知万劫不复。   他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头头是道,换作别人,也就信了。   不过唐谅毕竟也不是常人,一再询问主事,是什么人贿赂,何名何姓,他倒也说上来,问他样貌,一一回答,可惜,仍是露出了马脚。   对于事情的经过,主事说了几遍,毫无差错,但问起他那男子的样貌,却是次次回答都有小纰漏。   就算他贪财,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家前程来赌,就算他见钱眼开,但那什么武官来历不祥,且找不到其人,而且显然是他虚构的,所以具体样貌才会次次不对。   唐谅禀明了景睨,便要用刑。   主事只看到烧红的烙铁便已经捱不住,又知道瞒不过了,这才吐露真相,原来叫他行事的,竟然是贵妃胡家的一名管事。   唐谅闻言,又想自打嘴巴,他害怕揪出棘手的大鱼,却没想到哪儿是大鱼,竟是巨鲸。   一直兴致缺缺的景睨,眼睛却亮了,好像终于找到了有趣之事。   靖信帝的后宫虽多,子嗣却不丰。   皇后先前诞下一子,可惜早夭,后宫之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三个皇女,胡贵妃所生的,算是庶长子。   虽然中宫还在,但胡贵妃的尊荣,可想而知。毕竟假如中宫无所出,那么以后,胡贵妃所生的皇子,自然而然便是呼声最高的。   因为这个,朝中不知多少朝臣倾向胡家人,而贵妃胡家的行事跋扈,也是“情理之中”了。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景睨有这个胆子外,也只有一个颜垂缨或许可以试试看了。但颜家身后那样大的家族,就算是颜垂缨,行事也要三思。   原先景睨也未必就如此果断,到底该先奏明皇帝,但如今景睨正窝着一股火,心里不痛快的很,他不痛快,惹事的人,自然也别想痛快。   之前景泰侯叫人来寻他,景睨自是知道,但那些随从只托人带话,不敢跟他照面,他也懒得应付,何况他心中早有打算,一个吴老头子算什么,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故而去贵妃胡家,景睨当仁不让。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胡家二爷竟直接承认了确有此事。   其实早在此前,景睨便自廷尉中得知了好几件胡家劣迹斑斑的案例,什么欺男霸女,抢占田产,打死奴仆,卖官鬻爵……   可是靖信帝因为皇子生母的原因,总是偏向一些的,每次景睨说起来,他都要偏袒胡家,叫景睨先不要去动。   直到今日。   胡家在京内被捧了太久,胡二爷已经觉着自己乃是正经国舅了,见景睨找上门来,竟还不知死活,毫无忌惮之心。   他反而望着景睨,目光闪烁地笑道:“小十九,我不瞒你说,确实收了钱,但是别人诚心孝敬我的,我不收自然不好,再说了,那武官难道不是违制进京的么?小十九儿,何苦这么认死理,你替皇上办事,料理别人还成,跟我胡家较什么真儿?我们跟皇上可是一家子……你给皇上办事,自然也是给我胡家办事,啊不对……我们也算一家子的。”   景睨眼底的寒光若隐若现,可惜胡二爷迷了眼,没看出来。   “‘国舅老爷’,”景睨似笑非笑道:“干这事儿这样顺手、这样理直气壮,不是第一次了吧。”   景睨揶揄嘲讽,暗藏锋芒,奈何胡二爷心猿意马,反而把这一声当了真。   一向穷凶极奢,身子早被酒色掏空,胡国舅脸上显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红,他盯着景睨,望着少年昳丽非常的容貌,眼神逐渐变得淫//邪。   这些年来,他不仅祸害了不少女子,自然也有许多娈童,是个生冷不忌的主儿。   以前,他也很垂涎景睨,只不过知道皇帝宠爱他,加上景睨的脾气不太好,所以一直不敢显露。   直到地位逐渐稳固,又被众人捧的太高,逐渐就不太忌惮景睨了,如今见他自己找来,那点邪心微微冒出来。   又见景睨眉眼盈盈,言语“温和”,竟笑道:“小十九,哥哥实话都跟你说了,还真不是第一次,只是人家上赶着大把银子塞过来,又是做好事……”   胡二爷却是真的收钱办事,而且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这一次,是个“外地的官儿”,拿了一千两银子来求他开这个口。   因为贵妃的原因,京城内的官员哪个不给胡家面子,毕竟假如将来贵妃之子成为太子,那可是攀都攀不上的所在。   胡家横行霸道,百无禁忌,府内之奢靡,更是难以言喻。   景睨没等他说完:“收了多少钱,怕是你自己都弄不清了?”   胡二爷见他竟不生气,越发认定景睨也同那些人一样想巴结他,多半跟他一路了。色授魂与道:“我自然记不清,但我有一本账啊……都记得清清楚楚。”   景睨笑道:“原来你还是个讲究人,不如叫我见识见识。”   “那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想……”胡二爷语声一顿,眼珠转动,放低了声音:“只要小十九你答应跟哥哥好,哥哥什么都……”   他难以按捺,迫不及待地靠近景睨,抬手摸向他脸上。   只是还没碰到景睨的衣袖,便给攥住手腕。   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似的,胡二爷的身子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到院子里,发出杀猪般哀嚎。   景睨掏出帕子擦手,连碰到这厮的衣裳都叫他觉着呕心,把帕子一丢,冷冷地呵斥:“抄家!”   他知道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从他踏进胡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想到留退路,之前因靖信帝的缘故,他可以隐忍,不动胡家,但既然要动,那就要做的彻底。   抄家,捆人,游街,他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因为景睨知道,做一件或者全部都做了,反正都是得罪了胡贵妃,至于皇帝要如何处置,是皇帝该头疼的事,不在他的考量范围。   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有杀人了。之前跟唐谅说起,说这段时间……那句没说完的是——这段时间他过的太好了,尝过了之前从未尝过的滋味,拥有了世间最难得的人物。   他打心眼里欢喜,让他欢喜的觉着见到的每个人都仿佛顺眼了,竟也没心思去做正事,只想好好地跟善怀相处,什么风风雨雨的,自然有别人去做。   可他没想到,善怀会那样……抵触他。这次他是下了决心不要回头,他不是那种被人嫌弃还要舔着脸贴上去的人,他要让她知道,他景十九不是离开她不能活的。   决心虽然下了,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隐隐难过的很。   于是,之前看着顺眼的人,统统都碍眼起来,原本想要不去理会的风雨,现在却巴不得想要造一场腥风血雨。   可是心情没有好转,依旧阴雨连天似的。景睨人在马背上,不由想到,这会儿善怀在做什么,是还在睡觉,还是已经起了,身子应该会好些了吧?   蓦地想起已经跟清荷说过不会再去找她,又赶忙逼自己不去乱想。   抬头看看天色,又觉着稀奇,明明一天还不到,他却觉着度日如年似的,时光如此漫长起来。   此时围观的百姓们知道了这些人原来是“胡国舅”府内的人,一时之间,昔日曾经被国舅府所迫所害的百姓们闻讯而至,群情激奋,也有听闻国舅爷恶名的,有的痛骂,有的叫好,有的乱扔东西砸过来,幸而随行的兵丁够多,维持治安,才不至于起骚乱。   车队过了十字街,迎面几匹马飞奔而来,为首一人面上惊怒交加,竟正是景泰侯。   景泰侯原本在家中,骂天斥地,怒不可遏,一边等着逆子回归,必定要狠狠动用家法之类。   谁知没等到景睨回府,却等到他把胡贵妃的娘家抄了家的消息,景泰侯魂不附体,当下也顾不得摆架子了,急忙策马而来。   他冲过人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胡国舅众人,眼前发晕,胡家众人,原先还跟景泰侯府有来往,自然多数都认得景泰侯,见他来到,纷纷唔唔发声,眼神求救。   “各位……”景泰侯绿着脸,不知该以什么面目面对这些人,更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急忙来到景睨跟前喝道:“逆子,你胡闹什么?”   景睨老早看到了景泰侯,却并未下马,这会儿也依旧岿然端坐,只稍微垂首道:“侯爷息怒,如今我正在办差,不能因私废公,只能等公事完了后,再行父子之礼了。”   景泰侯几乎忍不住要动手:“住口!你……”他压低声音,强忍怒火道:“你闹够了没有?你……是失心疯了不成?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不只是你,你难道也想把整个侯府都葬送了?”   景睨眉峰微蹙:“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侯爷未免危言耸听了。众目睽睽,还请侯爷暂且让开,不要叫百姓民众看了笑话。”   景泰侯气的一口气转不上来,头顶上要喷出火:“你、你铁了心的、要祸害全家?”   “侯爷何出此言,”景睨疑惑似的:“虽然我不懂,但侯爷既然这样说,所谓自古忠孝难两全,就当我为朝廷尽忠,对府门不孝了吧。”   景泰侯七窍生烟,见他要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无端……你要怎么样,回府细说,都可以商议!只是,你务必答应为父,别动胡家的人,现在还来得及……”   景睨垂眸对上景泰侯的双眸,望见侯爷眼底闪出的一丝恳求之色。   假如景泰侯是昨日这样说,那他可能不会做的这样绝,可惜如今他已经跟善怀“分”了,还用得到景泰侯在这里马后炮。   景睨呵呵道:“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过是无能为力任由摆布的孤家寡人而已,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正说了这句,目光转动,无意间望见前方路口上,有两道身影经过。   一个书生模样的,步伐从容,披风摆荡,他的手中牵着一匹骡子,骡子背上却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一身浅黄的棉布衣裙,侧身而坐,背对着景睨。   两人缓缓地自路口经过,看似极为寻常。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盯着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虽然没看到脸,但只是一个背影,他知道,那是善怀。   他抱过多少次的人,不会错。   但,怎么可能……   景睨的心猛然乱了,本能反应,打马就要追过去,却给景泰侯死死地握住缰绳:“无端,你听见我说的了没有?”   “放开!”景睨喝了声,用力把缰绳拽了出来。   景泰侯拦不住他,怒喝道:“景无端!”   景睨置若罔闻。   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再也不来了”的话,只是满心慌乱:倘若那是善怀的话,那书生是谁?   假如不是知道王碁先前在兵马司,才回了骡马市,他必定以为那是王碁了,可是身形似乎……要比王碁挺拔高挑。   虽只惊鸿一瞥看到背影,却也觉着……人物仿佛不俗。   他牵着骡子的姿态,那样自然而然,亲近自在,倒好象是带着“媳妇”要去回娘家或者如何的“丈夫”。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或者那人不是善怀,是他看错了多心了,善怀此刻该在东城宅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回到了食肆里,她又怎么会跟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亲密,难道一天不到的时间,她就找了新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景睨整个人都窒息了。 [75]第 75 章:如夫妻一般   不顾一切,景睨策马冲到十字路口,看向那骡马离开的方向。   人在马背上,视野开阔,放眼看去,急切找寻。   然而长街之上,人影憧憧,车辆骡马穿梭其中,却并不见他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景睨怔住,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恍惚,身后传来小天儿的叫声:“十九爷!”   小天儿从景睨打马向前之时就跟在后头,却不知他怎么突然失态:“十九爷怎么了?”   景睨回头,唇动了动,却无话可说。   此时身后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景睨跟小天儿回头,却惊见景泰侯不知何时翻身下了马儿,正冲到之前被景睨打伤的胡二爷身旁,望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景泰侯心都在发颤,满心只想着“天要塌了”。   胡二爷原先也被捆绑着,之前被景睨一鞭子抽出去,跌在地上,一条手臂脱臼,倒是让他挣脱开了,又因他昏厥了,所以由两个士兵拖死狗般架着向前。   景泰侯怒吼:“放开他!”将那两个士兵连踹带打地推开,亲自扶住了胡二爷。   胡二爷此刻正幽幽地醒转,脸上疼的无法形容,就仿佛有人生生地把自己的脑瓜切去半个,望着面前的景泰侯,胡二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我胡……必、必定……不……”   他没说完,但是景泰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也正是让景泰侯担心恐惧的:“这、这不过是个误会,小儿无状,我替他……”   景睨望着满面张皇的景泰侯,勉强把心底那道影子压下,心思转念,对小天儿道:“你叫人去看看,她如今在哪里,在不在东城……”   纵然小天儿是跟在他身旁的,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仍是有些没头没脑:“谁?”   景睨心想,还好当时自己跟清荷说那番话的时候,这小子不在身旁……却仍是脸色一沉:“你脑子呢?还有谁在东城宅子?”   小天儿满心都是公事,哪里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景睨竟想到了善怀。   突然疑惑,难道刚才十九爷突然失态,是因为……   “快去,但要悄悄的,别……不许叫她知道。”景睨吩咐着,拨转马头。   “是,”小天儿又是一愣,暗自忖度什么叫“不许知道”,不敢迟疑忙答应:“明白,十九爷放心。”   景睨打马而回,扫了眼停下的队伍,淡淡道:“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过年?”   “逆子,你……”景泰侯叫道:“你还不悬崖勒马!”   景睨回头:“侯爷,那可是要犯,你最好让开些,除非你也想跟他一起到廷尉大牢待一待。”   “你说什么?”景泰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连老子也要关押?”   “若侯爷执意干扰办差,那我也只能依法行事了。”   景泰侯对上景睨漠然的眼神,倒吸一口冷气。   胡二爷原本还恶狠狠地瞪着景泰侯,此刻见了景睨靠近,眼底却满是恐惧,紧紧攥住景泰侯的袖子:“救、救我……别、别叫他再……”全无方才赌狠的样子。   景泰侯看看凄惨无比的胡二爷,咬紧牙关,突然一跺脚,叫道:“好!你既然不孝,老子就当没你这样的儿子,今日你要么放人,要么,你有本事的,来拿住老子试试!”   他如此疾言厉色,旁边的百姓们都听得分明,一时又轰然惊动起来。   “咦,”景睨扬眉,笑道:“侯爷可是当真?我可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   景泰侯一颤,但心想景睨再怎么“胡作非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难道当真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住自己的老子?景泰侯暴跳如雷,有恃无恐,吼道:“是我教子无方,若真自作自受,也是活该!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来抓老子!”   半个时辰后。   廷尉大牢。   景泰侯双手上了锁,挨着牢房的墙壁坐着。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自己双手上那沉甸甸的镣铐,忽然想到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那什么和尚的话:这是个天上的魔星,一旦降生,便会刑克父母兄弟……   当时步夫人念叨,景泰侯还不信,现在……   景泰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头一沉。   廷尉的人将从胡府查抄出来的账簿一一抄录核对,人手不足,景睨便叫人前往御史台请颜垂缨来,毕竟,就算是以公正不阿著称的御史台里,景睨所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颜垂缨了,有他相助才放心。   谁知人回来后报说,颜垂缨有一件公务,今日不在御史台,也不知去往何处,只能静等他回来。   景睨知道颜垂缨这人行事不拘一格,而且有时候做的事涉及机密,若是传扬出去,消息泄露,反而不利于他行事,所以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未免有些太不凑巧了,幸而唐谅还在,又自户部,刑部,御史台三处挑了几个颇有官声的,联手督察料理。   账本上的数目还有待理清,从胡府里搜出来的珍珠宝贝,裘皮锦缎,古董珍玩,点算了大半,其他的暂时不计入内,只点算现银、金子跟银票,共计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景睨望着统计上来的数字,之前自己为了买房子,跟皇帝要五千两,皇帝还心肝肉疼的,没想到他的“小舅子”竟然是这样肥的一只硕鼠,那五千两对他来说,才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呢。   这数字,还不算其他值钱的物件。   这件事情他得亲自向皇帝禀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景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靖信帝在看到这个数字之后的脸色。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王桓入京的内情。   皱着眉,景睨入内把主簿誊抄完了的胡府账簿拿了,准备进宫。   景睨知道此刻宫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恐怕贵妃已经开始哭闹了。   事实上,宫内竟还没派人出来传他,已经是有些反常了。   景睨吩咐妥当,正欲出门,先前小天儿派去探查的人回来了。   他听说善怀早上就回了店内,并不觉着意外,直到听见了后面一句。   那亲随道:“向娘子去了店里后,又带人到了码头卖热汤饼,不知怎么就遇到了颜三爷。”   景睨的眼睛蓦地睁大:“谁?哪个三爷?”   “就是颜家的……颜监察。”亲随有些疑惑,难道京城内还有第二个跟景睨相识的颜三爷。   “他不是……”景睨心突突乱跳,想到方才自己派去御史台的人的回话,公务?那个人不是有公务在身么?怎么会跟善怀撞在一块儿,他强行按捺,说服自己是多心了:“后来呢?”   亲随有些犹豫:“后来,颜家三爷似乎有事,叫着向娘子一块儿去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   景睨原本还心怀侥幸,以为颜垂缨是偶然跟善怀碰面,然后就分开了。   听到这句,却彻底绷不住。   他原本并没有把那道身影跟颜垂缨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而言,颜垂缨不可能跟善怀一路行,而且还是……给善怀牵着骡马,如夫妻一般,成什么体统。   “该死的颜三!这个混账,假公济私的家伙,”从昨夜离开东城宅院,景睨“内敛”了这大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不是去办公事了么?这他娘的算是哪门子的公事,公到小爷头上来了!”   小天儿跟唐谅一左一右,小天儿不敢做声,唐谅又惊又笑,又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心里其实也纳闷,怎么颜垂缨竟然……不知不觉地跟善怀走的这样近了,那明明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啊,虽然看着温和从容,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也对谁都疏离淡然,从不肯多亲近,所以才有那“三铁监察”的雅号,怎么对善怀如此不同。   但其实早有端倪,早在唐谅得知善怀用的是颜家的铺面的时候,他就叫人查过,知道颜垂缨是特意把个做的好好的粮油铺子腾出来给善怀的,却实在打听不出,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再说那位三爷也不是那种会为色所迷情//欲上头的毛头小子……   唐谅心思深,他因想不通,所以没往善怀身上想,反而想到了大原。   虽然杨公公只交代让他查大原的身世,回京后就没有再叫他插手,但唐谅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知道大原只怕有点儿来头。   所以他猜测,颜垂缨对善怀如此“照拂”,会不会也是因为看出了大原不凡的缘故。   到如今,唐谅自然知道自己那想法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此刻他只能尽量安抚:“十九爷,兴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毕竟颜三爷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也许有需要向娘子帮忙的地方……”   景睨青着脸道:“放他娘的屁,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哪一件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来帮忙,要他这个御史做什么?”   唐谅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硬着头皮:“万一呢?十九爷,还是别猜这个……先进宫把胡府的事情禀明皇上要紧,皇上这么久没派人来传,兴许也是为了给您多些时间,免得匆匆传了进去,措手不及的,倒是别叫皇上久等的好。”   景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头一阵阵发晕,也许是因为一夜不眠又连轴忙乱的缘故。   “你去找人查一查,颜垂缨到底在干什么!”终于冒出这句话。   这会儿哪儿还记得拿是颜家兄长,“颜三”也成了直呼其名。   唐谅一股劲地应承着:“明白,您只管放心,我立刻叫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会替十九爷紧锣密鼓地盯着。”   景睨微怔,想到先前自己那些“不相见”的话,略有些讪讪地:“盯什么,谁让你盯着了,我就是生气颜三……假公济私,不务正业,你去给我查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就是了!”   唐谅本就察觉景睨举止反常,又听他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结合他先前脸上那个巴掌印,隐约猜到是跟善怀闹了矛盾。   当即笑道:“是是,颜大人确实有些不像话了,如此玩忽职守,不成体统,我一定好好查查他到底在做什么。”   颜垂缨牵着骡子,抄近路,往西城门而去。   虽说已经乔装改扮过了,但难保在路上遇到相识之人,故而特意改道,没想到阴差阳错,竟避开了景睨的查探。   颜垂缨今日确实有公务在身,过了年便是会试在即,各地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的,纷纷提早赶路,进京安顿备考。   但也因此生出许多事端。譬如前几日,便有应试学子检举,说有人贩卖今科的考题,还说是什么出自大儒考官之手,只要六百两,便可买到一份试卷。   据那检举的学子说来,买卖考题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学子为了凑银两,四处举债。   此事被捅到了御史台,因为事关为国家取才,又似乎涉及朝中大臣,一旦张扬出去,不论真假,必定导致各地士子惊慌,朝廷的颜面威信也将不存。   更有一点棘手之处,经过连日缜密追查,得知贩卖考题的所在,竟是京郊西山的玄阳观。   这玄阳观并非寻常所在,只因皇帝信奉道术,曾经一度特意驾临此处清修,所以民间又称此处为“西山道场”。   故而到了最后,这案子竟又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颜垂缨的手上。   只不过,好似是那操作之人收到了风声,极为谨慎,近来已经不再接洽此事。   若无真凭实据,对皇帝看重的道观动手,太过冒险,也太过冒失,又不能贸然叫人前往,唯恐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颜垂缨便想亲自前去一探。   可是随着善怀回了店内,看她忙前忙后,颜垂缨心里的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他请善怀帮忙,假扮自己的娘子,两人一同前往玄阳观,这样的话,至少比他一个人前去要“自然”的多,不至于太惹眼。   善怀原本不肯,却不为别的,她自觉不会演戏,怕坏了颜垂缨的正事。   颜垂缨起先还担心她是为了别的不肯答应,听她说了缘故,便笑着安抚:“放心,你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不必说话就成。一切有我在呢。”   除了担心坏事外,善怀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毕竟颜垂缨帮自己的实在太多,她自觉人微力薄,也着实不能为他做别的,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上面帮上一点忙,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西城门,颜垂缨并不着急赶路,缓步而行,毕竟玄阳观相隔只有三四里,不必着急,他一面走,一面给善怀指点周围的景致等等。   是以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像极了一对逍遥自在的恩爱夫妻。   颜垂缨十分博学,各种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听得善怀目眩神迷,津津有味。   直到走了一半儿路,她反应过来,忙叫停住,又从骡子背上跳下来:“三哥,你一定累了,你上来坐会儿。”   颜垂缨还以为她要如何呢,笑道:“我哪里就累了,再者说,没有这个道理。”   善怀不解:“什么道理?”   颜垂缨笑道:“哪里有夫君骑着骡子,妻子在下面走的道理?”   善怀怔了怔:“没有么?”虽然这情形少见,但在善怀印象中,倒也不是没见过的。在乡下,有一些男的就常常这么干,对那些没心肝的人而言,所谓妻子,就如奴仆一般,哪里有让奴仆骑着骡马自己走路的?   颜垂缨微怔,却又温和笑笑:“管他们呢,反正在我这里,妻子是需要好生呵护的。快上去。”   善怀摇头:“那我也不上去了,我跟三哥一块儿走。反正我也不累。”   颜垂缨笑道:“傻瓜。”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得得声响,回头,见是个白须老者骑着一匹驴从后走来,手中握着个亚腰葫芦。   远远地望着他们,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却是古怪,明明有牲口,却不坐,反要走路。”   颜垂缨将善怀往身旁拉了拉,道:“老丈有所不知,拙荆怕晚生走路劳累,竟让晚生骑这骡马,晚生岂能答应,拙荆索性就要陪着一起走路,晚生也正说她呢。”   老者看看颜垂缨,又看向善怀,笑道:“呵呵,倒是个纯善的小娘子,愿意同甘共苦,你也不错。可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笑着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声音有些嘶哑沧桑,一边缓缓地唱,一边骑着驴颠颠地远去了。   颜垂缨目送老者身形走远,想着他的言行举止,若有所思。   善怀疑惑道:“三哥,这老伯唱得什么?”   颜垂缨回过神来,望着她的柳眉杏眼,笑道:“是一首元曲,你喜欢么?”   善怀道:“喜欢的。虽然听不太懂,以前村子里有社戏的时候,曾经也听人唱过。”   颜垂缨微微一笑,此刻那老者的声音已经不闻,他想了一想,便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唱着唱着,细品着曲中词里的意思,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惘然怅然之意。   善怀却听的入神,颜垂缨声音中正平和,或高或低,缓歌吟唱,就算没有乐器合奏,也别有一番风味,十分动听。   “真好听,”善怀仰头,惊喜赞叹地看着颜垂缨:“原来三哥也会唱曲,听着比那些会唱的唱得还好。”   颜垂缨对上她由衷赞赏的眼神,心中的惘然这才消散,笑道:“哪里比得上,你不嫌弃难听就罢了。”   此时,不知不觉竟到了西山山脚下,抬头,却见山脚往上,不远处一处巍峨道观,连绵耸立,仿佛有仙鹤盘舞其上,便是玄阳观了。   善怀未免又有些紧张,颜垂缨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若是害怕或者不自在,就叫我一声……‘三哥’或者……‘夫君’都成,必定无碍。”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还是叫三哥的好。”   颜垂缨很喜欢看她一逗就脸红的样子:“都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罢却又轻轻咳嗽了声。   这山势并不陡峭,慢慢而上,来至玄阳观外,却见门口两个道士打扮的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都抬头看来。   望见两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十分惊艳。   其中一个迎上道:“信士从哪里来,可是有事?”   颜垂缨道:“仙长有礼了,在下京中人士,偕内人前来祈福,并添些供养。”   那道士看向善怀,见她容貌清美气质婉约,又看颜垂缨人物俊秀斯文儒雅,果然天生一对,当即笑道:“原来如此,请入内。”   另一人上前来,替他把骡子牵了去。   之前的道士便亲自陪着两人向里而去,一边问道:“信士先前可曾来过?”   颜垂缨道:“小时候曾随家长来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暇他顾,这几年方才缓和,故而今日来也算是还愿。”   道士颔首,又看了眼善怀,见她握着颜垂缨的衣袖,羞怯地走在他的身旁,这般情态却无法假装。   因而笑道:“看信士打扮,是读书人?可有功名?”   颜垂缨面上透出些许怅然,嘴角流露些苦笑,并不回答。   善怀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颜垂缨顺势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莫要着急,待为夫添了香火跟供养,自然求神仙保佑这次可以一举得魁。”   他说的这样自然而然,善怀眨了眨眼,小小地“嗯”了声,就又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更像是“夫唱妇随”,浑然天成了。   道士在旁看着,方道:“原来信士也要参与春闱?”   颜垂缨勉强一笑:“尽力罢了。”   他越是三缄其口,这道士越是心定,引他们到了里间,颜垂缨上了香,喃喃低语道:“还求神仙庇佑,助学生此番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必定加倍来奉上供养。”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两锭雪白银子,加起来十两,权当供养。   道士眼中闪过一道光,双手接了过去。   善怀没想到他真的拿了钱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垂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我们足够诚心,待我高中,也能给娘子搏一个诰命,不负娘子向来待我之心。”   善怀面上微红,觉着他实在很会“演”,这般一本正经,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当着人的面儿,她不敢把手抽回,就只又低低地“嗯”了声,显得很温顺。   眼见两人如此“恩爱”,那道士垂首退后,竟不知哪里去了。   又有几个进香之人走了进来,各行其是,颜垂缨松开善怀的手,挽着她出门。   被风一吹,善怀面上的热才逐渐散开,颜垂缨却仍从容淡然,引着她从廊下,慢慢地打量这观内的光景。   善怀忐忑,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贸然出口。   颜垂缨却仿佛无事发生,只同她说些观内的花草树木、以及各种的神像等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来上香供养的恩爱夫妻,并无别的事。   从前面转到后院,却见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树身极粗,上面围着红色缎子。   颜垂缨道:“听说,这棵树已经几百年了,颇为神异,当初皇上来此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它披了红。就是这红缎子的由来了。”   “皇上挂的红?”善怀眼睛亮亮地:“我、我能不能摸摸?”   “啊,自然可以。”颜垂缨笑道。   善怀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红缎子,动作竟极为虔诚,又满意地笑问:“三哥,我听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他碰过的东西自然也有龙气,我这样是不是也沾了天子的龙气?”   颜垂缨几乎忍俊不禁,其实靖信帝亲手围上的那块红缎子早不知如何了,这块自是观内替换上的,以保证不失色以及完整罢了。   但他不愿打破善怀的想象,便道:“嗯,有了皇上的龙气,必定保佑娘子从此心想事成。”   善怀只顾因得了“龙气”而喜欢,又忙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向着这银杏树祈念起来。   颜垂缨在旁边看着她虔诚的模样,有些出神,竟很想知道此刻她心中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两人转了一圈,并没有人出面相扰,只见到许多同样的香客游客等。   善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暗暗着急。颜垂缨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捏,示意她不必焦躁。   把所有该看过的都看完了,颜垂缨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陪着善怀往外走去,善怀因得了他暗示,不敢吱声,便乖乖地跟他往外走,直到两人出了玄阳观,小道士将骡子牵了来。   善怀看着颜垂缨,以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颜垂缨却笑道:“娘子只管上去坐,为夫不累。”又凑近一步,垂眸望着她:“娘子若是累了,我抱你上去可好?”   善怀满面通红,忙摇头:“不、不用……”   正要爬上骡子,身后脚步声响,竟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道士快步走出来,笑着打了个稽首:“信士请留步。”   颜垂缨回头,面上流露诧异之色:“嗯,仙长可还有事?”   那道士才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   颜垂缨随之转头,神情微变。   只见从道观门口左侧的石狮子后面慢慢地转出一人,双手抱臂,凤眼寒芒隐隐,神色似笑非笑,一身赭色团花纹袍,越发显得人物出挑,万中无一。   善怀起初没发现,扭头看见,顿时也变了脸色:“你……”   原来这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赫然竟是景睨。   道士被突然出现的美少年吸引,竟没留意颜垂缨跟善怀两人,只顾迎前一步:“这位小居士从何而来?来至本观,不知所为何事?”   景睨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一抬,指了指善怀,又点了点颜垂缨。   善怀心头七上八下,哪里知道如何反应?道士诧异地回头:“莫非是……认得的?”   “呵呵,”颜垂缨轻笑,却依旧泰然自若:“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小舅爷,只为他年少不学好,很惹她姐姐恼怒。”   说着又转向景睨,微微蹙眉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们是为正事,你是不是哪里赌钱输了,又想来缠你姐姐?”   景睨眯起眼睛,抿了抿唇。   颜垂缨斥责了这句,却垂首对善怀道:“你务必听我的,这次可不许再给他钱了,省的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党一块儿胡闹。知道了么?”   善怀猛见到景睨现身,自然有些乱了阵脚,可听了颜垂缨这般说,心头一震,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便急忙点头道:“知道了……夫、夫君。”   她生恐自己方才的反应招人怀疑,所以生生地把那声“三哥”变成了“夫君”。   没想到这一声“夫君”,却差点让颜垂缨本来毫无瑕疵的神色产生松动,更让景睨的眼睛在瞬间越发瞪大,怒气翻涌。   “你……”景睨上前一步,头嗡嗡作响。   该死啊该死,自己没得到的称呼,竟然给颜三得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善怀猛然一震,迎着景睨,握住他的手臂:“十……弟弟,别胡闹……”   她到底是不大会说话的,勉强说了这句,仰头望着景睨,眼中透出祈求之色。   可是偏偏景睨这仿佛发怒的样子,落在道士眼中,却显然是小舅子讨不到钱,恼羞成怒了。   当即转向颜垂缨,道:“信士且先随我回观中,方才观主为信士占了一卦,有关今科之事,要同你细说。”   颜垂缨并未流露欣喜若狂之色,反而有些疑虑:“是么?这……”转头看向善怀,思忖道:“既然如此,娘子,你且同小弟在这里等上片刻,为夫稍后便来。”   道士打量着景睨,望着金童似的人物,跟善怀站在一块儿,正似金童玉女无疑了。因笑道:“无妨,里头自有茶室,若不嫌弃,到里间略坐坐也好。”   颜垂缨颔首,又叮嘱景睨:“好生着,不许惹你姐姐生气。”说话间,给了景睨一个眼神,才随着道士去了。   顷刻,观内的知客出来,要带他两个到静室吃茶等候,却只有骡子在门口,人却不见了。   知客忙问门口扫地的小道童,道童指了指右侧,叹气说道:“刚刚来的那仙童似的小郎君,好像因为没要到钱很不高兴,拉着他姐姐,生是拽着往林中去了,可怜那娘子,不知会不会挨打。” [76]二更君:这滋味,简直要了我的命   景睨不晓得自己的“涵养”竟也如此深不可测,从见到颜垂缨口口声声“娘子,为夫”,对着善怀那么“不怀好意”的殷勤,他竟然还能忍住。   然而他心里清楚,之所以这样能“忍”,不是因为真的涵养够强,而是看出,颜垂缨确实是有“公务”在身。   所以任由颜垂缨把那顶“作恶小舅子”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忍气吞声。   颜垂缨之所以肯入内,也看出了景睨在忍,知晓景睨懂了,他再怎么样,也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坏自己的事。   直到颜垂缨跟着那道士进了观内,景睨垂眸看向善怀:“姐……姐?”   善怀一惊,方才怕景睨大闹起来,她此刻还握着他的手腕,刚要放开,景睨已经攥住她的手。   这会儿门口处,又有几个从观内出来的香客,又有个拿着扫帚的道童,人多眼杂,善怀小声道:“你做什么?先放开。”   偏偏景睨冷笑道:“我的好姐姐……你真要听他的话?”   善怀一惊,转头看向他。   景睨生得太出色了,放在哪里都引人注目,那小道童就不住地看向此处,加上彼此相隔只有七八步远,故而只要不是悄声说话,那道童也就听见了。   偏偏景睨并不肯低声。   对上善怀略显惊慌失措的双眼,景睨道:“为什么我说的话你就不听,他说的你就乖乖听了?你从来不是……最疼我的么?”   善怀听他口口声声“姐姐”,拿不准他是跟颜垂缨一样在演戏,还是怎么样。   可是想到颜垂缨先前给景睨“编造”的那些“罪名”,灵机一动,便有些结结巴巴地接口道:“不不、不是……你……你花的太多了,不能再给你钱了。”她不太习惯说谎,脸上顿时更红了几分。   “我偏要!”景睨恶狠狠地,似乎演戏上了瘾:“你是我亲亲的姐姐,你的东西……就是我的!都要给我!”   本来他生得神仙人物一般,那小道童才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但听了这两句话,又见他咄咄逼人的,活脱脱一个逼迫姐妹的纨绔恶霸,心里就有些不待见起来。   正暗暗撅嘴,景睨却又凶巴巴地瞪着他道:“看什么看!”顺势拉住善怀道:“你跟我来!”   善怀有些慌了,想要挣脱,自然抵不过他的力气:“十……弟弟,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景睨哼道:“明明你跟我才是最亲的,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一门心思向着他了!”   半拉半拽,连推带抱,把善怀带到了撮向旁边的林子之中,树木掩映,远离开门口众人的视线。   善怀见景睨好歹松了手,赶忙退后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树:“你……你怎么来了?”   景睨瞥着她,目光上移,看到她发端插着的一朵流苏珠花,攒花的珍珠只是中等,手工也寻常,不算很名贵。   但她从不戴这些,只稍微一收拾,虽还是那身衣裳,有了珠花的映衬,竟多了几分贵气。   “怎么,不叫弟弟了?”景睨哼了声,抬手在她发端拢了拢,语气酸溜溜地:“哪里来的?颜三给你买的?”   他清楚善怀的性子,绝不会自己去买这些点缀的东西。   善怀起初没反应过来,听见后一句,才想起来:“是三哥说,得哄住那些人,所以才叫我先戴着的。”   “他那张嘴,只怕连你也哄住了吧,”景睨垂眸又看向善怀面上,略有些气恼:“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善怀定了定神:“三哥是做正经事,我能帮上他的,自然要帮了。”   “他是你哪门子的三哥?”景睨越来越觉着这个称呼不顺耳,“你刚才还叫他什么……夫君……你真是……”   他气恼着,恨铁不成钢的要点她的脑门,却又没有真的点下去。   “是假的,”善怀解释了一句,忽然想起来,抬头看向景睨道:“你先前跟清荷说,不会来找我的……”   景睨没想到她的脑瓜这会儿灵光起来,喉结滚动,言不由衷地:“谁是来找你了,我……也是来办事的,没成想正好遇到了。”   “是么?”善怀现在已经分不清他们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   景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但这份喜欢只有一瞬,旋即又皱眉道:“就算是帮忙,他哪里找不到个女人假装,为什么偏找你?你知不知道,参与这些事很可能有危险。”   善怀道:“我怎么知道三哥的想法,横竖他比我聪明,他说的话必定是不错的。危不危险的,他自然有数,何况能帮到他,我是不怕危险的。”   景睨觉着善怀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拎着棍子在自己的心头上乱打,又有点气急败坏:“他就这么了不得?当真说什么你都要听?你真当他是你哥哥了?”   善怀眨了眨眼,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件事:“你既然是来办事的,怎么不去呢?只管问我做什么?”   景睨又被堵了一口气:“我自然是……”   善怀没等他说完,道:“你都说了不来找我了,又何必跟我说这许多呢。我要怎么样,横竖有三哥在……”   “向善怀,”景睨心里火光四射,把脸皮烧得微红,有点恼羞成怒,“你再说一句!”   善怀察觉他仿佛生了气,赶忙停口,面上透出几分惧色,想要后退,背后却已经是树。   景睨的心跳的很快,才跟她半天不见,心里就想的翻天覆地,她却倒好,句句不离颜垂缨。   可是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吓到她的时候,她的样子……景睨死死地握了握拳,闭上双眼深呼吸,谁知一睁眼,却见善怀悄悄地要从面前挪开。   景睨一把揪住她:“回来,我话没说完。”   善怀猝不及防,脚下不稳,身形微晃,景睨顺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当怀中重新抱住了她的时候,从昨晚上到先前那一直仓皇不安的心,突然莫名地安稳下来,就仿佛吃了什么上好的定心丸,他不由地加重了拥抱的力道,很担心她会消失不见、或者跑掉似的。   善怀感觉到景睨手臂用力,有些害怕:“你想做什么?你都说了跟我……”   “我后悔了。”景睨猛地冒出这一句。他的嘴比他的心甚至更快,不假思索地就窜出来。   善怀愕然:“什么?”   景睨察觉她又要挣扎,狠狠地闭了闭眼,索性道:“我后悔了……我不要放开你,我就想……就想能这样抱着你,让我好好地抱一会儿,成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黯然,不像是平时那样透着几分不羁跟张扬。   善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景睨见她不语,便又说道:“我从昨晚上都没合过眼,你知道我多担心你么?怕你有事……才说不去打扰你的,可是你呢?你竟然不顾身子跑去店里,这还罢了,你竟然跟颜三一块儿到这里来做这样危险的事……你心里一点儿没想过我会怎样,是不是?”   善怀被他搂在怀中,感觉他的心跳的很快,怦怦的声响,仿佛也撞到了她的心里:“你没睡觉?”   景睨屏息,垂眸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听见了这一句?我怎么能睡着?你对我那样……我心里难受!”   善怀道:“我……对你哪样了?”被景睨仿佛“铺天盖地”的指责,让善怀有些手足无措,赶紧仔细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件:“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打齐爷?”   景睨啼笑皆非:“你还惦记着?我要真想动手,早打死他了。”   善怀不高兴,重新用力一挣,景睨慌忙又锁紧了些:“我说笑的,行了么?你急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说笑,你不能、不能……那样对待齐爷,”善怀想到齐安,不知怎地鼻子一酸:“齐爷也是苦命人,你怎么还能那么说他打他呢?”   景睨疑惑,细细一想:“你指的是,我说他是阉……”   善怀抬头瞪向他,景睨赶忙住嘴:“你是因为这个可怜他?”   “不是可怜!我哪儿有资格可怜……”善怀否认,皱眉道:“其实我……还有齐爷,伯伯,还有……先前你打发走的那些女孩子们,又有什么不同的?我是说我们都是苦命人。”   “胡说!”景睨本能地否认,“你怎么会跟他们一样。”   “是一样的,比如齐爷跟伯伯,要不是没了别的活路,谁会去挨那一刀呢,我以前听伯伯说过他的身世,跟我同样都是穷苦出身,还有那些女孩子们,他们难道愿意被人物件似的送到你身旁,又被你物件似的打发?”善怀不太习惯这么长篇大论的,忙摇摇头道:“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对,你已经很为他们着想了,我只是说……我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点酸涩,又有些讪讪地道:“那天晚上你们府里的奶奶给我五千两,我应该拿着才对……”   “住口,”不知为什么,景睨心里也隐隐地有些酸酸涩涩起来,“拿什么拿,我就值五千两?你要真这么见钱眼开,你跟我要,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善怀低头:“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景睨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两下,“你放心。”   善怀疑惑:“放心什么?”   景睨道:“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娶,我且向你保证,府里的人也绝不敢再小看你半分。”   “不是,”善怀忙道:“我没有想进你们侯府……”   “你不想进也行,我会想法子尽快地另外开府……以后咱们单独住在一处就是了。”   “什么、什么开府?”善怀莫名,听到“住在一处”,隐约明白,但却也猜到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简单:“十九爷,你不要胡来,我真的没想、跟你纠缠……”   “但我想!”景睨打断她的话,冲口道:“我想,我……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强横霸道,没有不由分说,没有大吵大嚷的,最后这一句他的声音很低,甚至透着一点微弱的颤音,黯然销魂,叹息似的,但善怀却听见了,听得很清楚,入了心。   景睨说了这句,好像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也抛了出来,他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我不能……没有你。”像是为了让自己确认,也像是为了让善怀能听得更清楚些。   目光相对,景睨望见善怀眼中那一丝惊诧跟震动,她微张着唇,仿佛太过惊愕,樱桃般的唇瓣鼓鼓的,诱惑着他。   “我想亲你。”景睨的心跳的越发快,声音之大,快盖过他说话的声音了,“我想抱你……一直一直……缠着你,永远也不放开……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善怀忘了回答,“不能没有你”、“就这样过一辈子”,景睨的话在心里盘旋,让她震撼之余,晕晕乎乎。   景睨见她没有反应,也无拒绝,试探着歪头,向着她的唇上想亲一亲,又有些迟疑,担心她受惊。   直到发现善怀只是“发愣”,才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再看一眼她没动,才又继续吻上。   直到察觉景睨舌尖试探,唇上也感觉到一丝丝被过度吮吸的疼,善怀才反应过来。   她被景睨拥住,手在他的后腰轻轻捶打了两下。   景睨松开她,意犹未尽,眼光闪烁唇色潋滟:“怎么了?”   只是抱了抱,亲了亲,他就觉着自己又活过来了……突然想到之前善怀懵懵懂懂的时候,总怀疑他是什么妖精,现在景睨也怀疑自己有点儿不正常了,真如会吸人精气的妖精,原先恹恹地蔫蔫的,戾气冲天的恨不得毁天灭地,如今有了她,突然间又云散雨收,天地仿佛重新明媚起来,自己也重新“焕发生机”,跟世界一团和气了。   他问“怎么了”的时候,声音缱绻,透着些许温存。   一双好看的凤眼脉脉地凝视着她,好像满眼满心,都是她。   不知为何,善怀有些不大自在,不敢看他:“不、不要这样。别给人看见。”她低低地说。   景睨喜上眉梢。   她担心给人看见,而不是……抵触他。   “我听着呢,没有人。”因为突然迸发的欢悦,他的声音里竟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好姐姐,让我再亲一亲,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一声“好姐姐”,半真半假,善怀耳根都红了:“什么……一天还不到、你怎么说的,跟好多天、好多年一样……”   景睨抵着人:“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以前总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了这滋味……简直要了我的命。” [77]第 77 章:求神仙保佑景睨   景睨说着,趁机又亲了两下,不知不觉将善怀抵在了树上。   他隐约察觉到善怀“纵容”的心意,瞬间放开心神,唇齿相交,好像要把自己先前所有的憋闷“委屈”尽数补偿回来。   直到善怀忍不住又敲打了他两下,景睨恋恋不舍,慢慢松开她,发现一点银丝在自己的唇上,连着她红艳艳如春樱沾露的唇。   他忽然间饿了,肚子也相应地发出一声空虚的叫,却给善怀听见了。   她讶异地望着他,景睨不太好意思:“不许笑,我从昨晚上到如今,还没吃一口东西呢。”   善怀一惊:“什么?你疯了?”又想起他方才说没合眼的话:“不睡觉也不吃饭,想怎么样?”抬手在他肩头又捶了一下。   景睨索性嘟了嘴:“还不是怪你,昨晚上担心你被欺压,四处找你,找到了后……唉,一言难尽,你不知道……昨晚上我非但彻夜不眠,而且差点儿给个老头子打。”   善怀细看他面上,隐约果然瞧出几许憔悴:“怎么回事?哪个老头子打你?”   景睨揉着她的手,可怜巴巴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家伙,向来看我不顺眼,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欺负我年轻,竟当着我的面,先打伤了唐谅,还对小天儿他们动刀动枪的……连我也差点儿吃亏。”   善怀又担心又心疼:“怎么……怎么这样,你没事么?有没有伤到哪里?”提心吊胆,赶着上下左右地打量他身上。   景睨这会儿恨不得自己身上出现几道伤口,可惜……真正受伤的吴都督至今还躺在榻上,他只能捂着胸口道:“他踹了我一脚,得亏我躲闪的及时,要不然差点儿给他踹的吐血,如今这颗心还不舒服呢。”   颠倒黑白地说了这番话,景睨又瞥着善怀道:“偏偏你还不理我,还气我……”   善怀的心颤颤地疼,只见他这样可怜……简直前所未见,哪里知道明明是只老虎如今正在装小猫,只觉着他真的被人欺负了,又受了伤,一夜没睡又没吃饭,自己先前还那样……实在不该。   于是道:“我没有不理你……也不是气你,你觉着怎么样?等回到城里,请大夫给你看看好么?”   一边说着,一面用手轻轻地给他抚着胸口。   景睨浑身舒坦的无法言喻,恨不得就地倒下打几个滚儿。面上却还得楚楚可怜的:“别人再怎么欺负我,我也不怕,横竖我不在乎那些人,只有你……你不行,你说一句话,比他们捅我十刀子还厉害呢。”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种话,急忙道:“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景睨的唇疯狂地上扬,又艰难地摁下去:“真的么?我看你跟颜……颜家兄长在一块儿,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本来,景睨发现,善怀竟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一招仿佛很有用,所以故意地在她跟前示弱。   但说起颜垂缨来,想到先前他叫善怀“娘子”,还试图伸手抱她上骡子,眼底闪过一点暗色,鼻子却真切酸了酸,眼角就多了一抹红。   原先在两人的关系之中,景睨总是显得予取予求,一切都在他的掌握。   这还是头一次,在善怀面前仿佛被人丢弃的小奶狗似的。   善怀看他红了眼眶,不由也有些难过,她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心里感动,便张开双手,主动地将景睨抱住,还怕碰到他的伤,动作颇为温柔。   景睨魂魄都飘了出来,没想到这一招这样管用。   那先前自己种种暴跳如雷,上蹿下跳,自怨自艾,魂不守舍又算什么?   早知道的话……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太笨了,本该早就察觉的,比如那天晚上,不正是因为他说自己不舒服会憋出病来,善怀才肯给他动手的。   怎么就忽略了呢。   一念至此,景睨不由地唾弃自己的蠢笨,恨不得给自己头上捶上两下。   幸亏,吃一堑长一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好没让颜垂缨那只大尾巴狼把善怀叼走。   善怀主动抱着景睨,手掌在他背后轻轻地安抚:“我没有不要你……只是……”   只是原先觉着自己“要不起”,加上景睨行事总是那么不由分说,又让善怀恐惧,故而宁肯远离。   可他竟然……这样可怜委屈,她偏偏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还能说什么呢。   善怀靠在景睨胸前:“那个老……对你动手的那个老人家,若真是年纪很大了,你不要认真跟他计较,让唐提辖他们也躲着些,吃点小亏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毕竟还年轻……不丢人的。”   景睨暗自咋舌,却乖乖答应道:“我知道了,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你方才说只是什么?不要吓唬我,我现在禁不得吓。”   善怀道:“没什么,是我想岔了。不要紧。”   景睨仗着她看不到,不由露出笑容。   谁知善怀抬头道:“时候不早了,不知三哥怎么样,我们去看看吧?”   景睨的笑差点儿来不及收敛,忙假装四看。   本来他们就是过了中午才出来的,又曾在道观内游览了大半日,如今已然日影偏斜,林子里的光线更加阴暗。   两个人牵着手往外走,眼见已经看到林子外的道观了,善怀把手抽回来,景睨扬眉道:“姐姐又干什么?”   善怀听出他又开始演了,悄悄道:“拉着手不好吧?”   景睨道:“我们是亲姐弟,怕什么?又不偷偷摸摸的。”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唇角扬起:“谁敢说什么?”   善怀想了想自己跟善礼之间……确实,有时候善礼会牵着她的手,这倒也不算违和,于是便没有挣扎。   只是当景睨带着她出了林子后,望着道观门口的道童跟道士,景睨一笑,抬手,竟直接把善怀发端的珠钗摘了下来。   善怀没想到,抬头道:“干什么?”   景睨手中举着那珠花,向着她晃了晃,笑道:“姐姐既然还是疼我的,那就把这个给我……我拿去当了,至少也有一二两银子用。”   他的声音不加收敛,门口的那两个自然听见了,彼此面上透出不以为然之色。   善怀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无奈地望着他。   景睨将那珠花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继续笑道:“好姐姐,你别心疼……以后我翻了本儿,自然给你买个更好的。”   一面说一面打量,问道:“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什么大事说不完了?”   就算是假装,他也不愿意叫颜垂缨一声“姐夫”,不过这样称呼,倒也相得益彰,毕竟他是不受待见的小舅子。   那知客道士向他行了个礼:“这位小居士跟娘子不如且到里间茶室等候片刻,我们观主察觉先前那位信士身上有小小晦气,故而正设小祭坛为他清除晦戾煞气,从此之后,必定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   “这么灵么?”景睨不以为意,道:“要真这么灵光,给我也弄一弄,到了赌场里岂不是能大杀四方,通吃无敌?”   道士干笑了两声:“请到里头稍坐。”   景睨没松开善怀,随之向内,正在这时,却见前方有几个香客模样的,向内而去。   毕竟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香客前来……毕竟都讲究赶早。   景睨心里只是稍微觉着诧异,淡淡扫了一眼,谁知偏是这一眼,令他脸色微变。   “这观内的香火不错啊,”景睨眼见那几人消失大殿之中,仿佛不经意般问,“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知客道:“往日里这个时刻一般不会有人,今日不知怎地,方才又来了四五位居士,还有的说因天晚了,要在观内住上一宿。”   景睨道:“观主在哪里设祭做法呢?我想见识见识。”   知客向内院方向扫了眼,笑道:“观主做法,是不能叫人打扰的,小居士稍安勿躁,再说看时候,也差不多了。”   景睨回头看了眼善怀,心头转念:“姐姐,我们今晚上也住在这里好不好?”   善怀不知他在弄什么:“呃……你做主就行了。”本来想说让“三哥”做主,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景睨心一跳,不由笑道:“乖,这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当即对那道士说:“听到了么?快带我们去看看住处怎么样,我要清洁干净的,不干净我不住。”   那道士看他一副不好惹的挑剔样子,只得领着他们向后走去。   玄阳观内有许多精舍,都是供来清修的居士使用,自然是需要加一些供养或者香油钱的,普通的房间,是一整排的单间房舍,好些的则是单独的院落,而皇帝曾经来住过的,却更是在后山的一处单独的殿阁,寻常人无法进入。   景睨一路走,一边向前打量,同时跟那道士稍微拉开几步距离,低头对善怀说道:“这里有些不太对劲儿,等会儿若是有事,不要慌张,有我在。”   善怀听他说“不对劲,有事”,便问:“是三哥有事么?”   景睨道:“说不定……”   说话间,看到前方有个香客模样的竟是往后走去,那道士唤道:“居士,那里不能进。”   谁知那人置若罔闻脚步不停,道士疑惑,快走了几步唤道:“居士留步。”   那人这才站住,道士来到跟前,刚要止步劝阻,一点刀光闪烁,直接刺向他面上。   那道士哪会想到如此,呆若木鸡,命悬一线之时,一只手拎住后脖颈,将他揪起来随便往后一扔。   道士天旋地转,腾云驾雾飞了出去,景睨抬脚,狠狠踹向持刀人,正中胸腹。这一脚迅若闪电,他也没留情,用了十足力道,顿时之间,那人口中鲜血狂喷,已然脏腑碎裂,向后倒下。   景睨转身将善怀打横抱起,纵身向前方跃过去,方才持刀之人便是要往前去的,不管如何,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   原来方才景睨便发现,那几个香客步伐矫健,不似寻常人,倒像是会武的,且是高手,而且其中一人后腰上鼓鼓囊囊,以他的经验看来,必定是匕首之类。   这些人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来到,自然必有所图,景睨只盼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现在看来,多半被他猜中了。   如此危险的情形他本来不该叫善怀参与,但若不带在身边,又实在不放心,万一有贼趁虚而入对她不利呢。   景睨虽抱着她,几个起落,已经越过院门,来到另一重殿内,鼻端嗅到了浓郁的烟火之气,与此同时耳畔听见呼喝之声。   “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不要看。”景睨不忘叮嘱。   先前他一脚把那人踹飞,已经吓了善怀一跳,只不过景睨没给她细看的机会,已经抱着人离开了,所以善怀不知道那被踹中的人已经气绝身亡。   如今听了景睨叮嘱,善怀问道:“刚才那是坏人?他们是想对三哥不利?”   景睨道:“多半是了。”   善怀揪住他的衣领:“可是你身上有伤……”   景睨一顿,他为了扮可怜扯的谎,自己差点儿忘了,善怀竟还记得,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在担忧自己。   “不要紧,”景睨面上流露笑意,声音格外温柔:“姐姐要担心我,多亲亲我,我就好的快了。”   善怀觉着他在骗人,但……万一呢?他一天一夜没吃饭,没睡过,还被老头子欺负,如今还要去打坏人……   搂住他的脖颈,善怀凑近,在景睨的脸上亲了一下。   景睨挑了挑眉,眉眼盈盈,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经到了地方。   眼前所见,让景睨收敛了面上笑容。善怀也转头看去,惊呼:“三哥!”忙要下地。   前方殿门口,地上倒着三四人,看服色,三个香客,二死一伤,一个道士一动不动。   周围却还有四五人,都是面色凶狠手中持刀之辈,他们对面的,自是颜垂缨,原本干干净净的袍子上溅着血,颜垂缨身后,是一个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的道士,慌张地跌坐在地上。   颜垂缨抬眸,当看到景睨抱着善怀的瞬间,即刻向着景睨使了个眼神,头微微地一摆。   景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颜垂缨在叫他走,即刻带着善怀走。   事实上这会儿他若是选择离开,是轻而易举的,毕竟看样子,这些人是冲着颜垂缨去的,没有人拦阻他。   但……景睨打量周围,将善怀放在一处祥云柱旁边,道:“在这里不要乱动,也不要乱看,数到十个数,我叫你的时候才可以。”   见善怀乖乖答应,景睨闪身向前。   此时围着颜垂缨的那几个自然也发现了景睨,当即分出两人向前拦阻,景睨人还未至,手中寒芒一闪扔了出去,银色小匕首速度奇快,加上对方来的也快,闪避不及,只慌忙扭头,就算如此,匕首仍是擦着那人颈间飞出,那人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痕,而后,冲天的血柱射出。   景睨理也不理,向着另一人迎上,那人挥刀劈落,景睨侧身一闪,一手擒住那人手腕,把刀柄转了方向,一手托住那人手肘,用了一招太极的“揽雀尾”,往前一拽。   那人本就是冲过来的,被他一引,越发刹不住势头,手中的刀却倒转,刹那间噗嗤一声,刀锋切入那人胸前。   景睨早松开手,怕他不死,又是一招双峰贯耳,那人口鼻窜血,倒地身亡。   他才一照面,便杀了两人,大大出乎其他两人的预料,竟顾不得再围攻颜垂缨,猛地转头,骇然看向景睨。   其中一人打量景睨,又惊又怒:“你、你是那个……”   景睨拍了拍手,对颜垂缨道:“你从哪儿招惹的这些人。”   颜垂缨刚才也又击伤一人,身上早已经负了伤。   原本不至于如此,只是他怕对方想要杀人灭口,所以要护着身后的观主,一时分心,竟中了刀。   谁知几个交锋,才发现,对方不似是冲着观主而来,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幸亏景睨来的及时。这会儿那两个杀手没了优势,颜垂缨跟景睨又一前一后堵住了两人,便要逃之夭夭。   景睨拦住去路:“既然来了,索性留下亲热亲热。”   一人喝道:“景十九郎,这跟你没有关系!莫要多管闲事!”   景睨嗤地一笑:“你在教我做事?”不等对方反应,已如猎豹般冲了上去。   百忙中,颜垂缨道:“留活口。”   景睨已经抢了对方手中兵器,单手掐住喉咙,正欲结果了,闻言生生刹住,只用了六分力,逼得那人窒息昏厥。   最后一人逃无可逃,步步后退,眼睛却盯着颜垂缨,狞笑道:“三铁监察,你逃不了……”   颜垂缨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退无可退,抬手,刀锋对着颈间,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颈间的血随着刀锋割过,血雨般涌出,降落。   颜垂缨盯着那人毒蛇般的眼睛,耳畔忽地听闻某种细微声响:“箭……”   就在颜垂缨出声的瞬间,景睨的本能反应最快,整个人如同游龙一般,刷地闪到祥云柱旁。   善怀蹲在那里,手捂着耳朵,景睨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身形倒退。   瞬间,只听“嗖嗖”几声响动,原本善怀蹲着的地方跟景睨脚下,七八支箭跌落。   颜垂缨一手将那已经吓傻了的观主拎起来,道:“快到殿内!”   四个人刚退到殿中的瞬间,又一波弓箭射来,有的落在门扇上,有的卡在棋盘门的方格里。   景睨端详善怀,见她并未伤损,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受惊,便低头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口:“不怕。”   “他们来的人似乎不少,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颜垂缨正观察外头的情形,见状眉峰微蹙:“先前叫你带善怀走,为什么不听?”   景睨啧了声:“你说的倒是轻巧,我扔下你带她走?我是愿意的,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颜垂缨看向善怀,眼中带了几分深深地后悔跟歉意,公事确实是公事,但叫她来,他未必没存着一点私心,只是没想到,竟真的把她也拉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善怀却跑到他跟前,问道:“三哥,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可严重么?”   颜垂缨道:“无妨,只是手臂吃了一刀,不要紧。”   善怀将他披风解下,见伤口几乎深可见骨,让她有些不适,只咬着牙,替他把手臂包扎妥当。   景睨打量着他染血的衣衫:“你怎么比我还招人恨,哪来的这大批杀手,如此阵仗,倒像是你挖了人家祖坟。”   颜垂缨笑笑:“我的仇家确实不少,但……”想到方才那人临死前的口型,眼神一沉:“这些,应该是戎人,至少是他们雇佣之人。”   景睨微睁双目:“西戎人?莫非是因为先前你拿住了他们一个细作的缘故?”   “多半如此。”颜垂缨回答:“过了这数日,没想到他们竟会在今日发难。还连累了你们。”   景睨似笑非笑:“我是无所谓的,可因为我的‘姐姐’,我真想要狠狠地揍你一顿。”   颜垂缨苦笑。   此时善怀皱眉道:“我知道西戎人,他们占了我们好些地方,还杀了我们很多百姓,他们是恶鬼,他们这么恨三哥,那就说明了三哥做的对。”她转向景睨,认真道:“不许打三哥。”   景睨好脾气地笑道:“我跟他开玩笑呢。”   颜垂缨惊讶于景睨的“温驯”,可望着善怀明亮的眼睛,心中微暖。   景睨讨厌颜垂缨看善怀的眼神,赶忙挡在善怀面前,不叫颜垂缨再同她多言。   颜垂缨目光转动,忽然问:“你自己来的?”   “你呢?”景睨听出他的意思。   颜垂缨抿了抿唇,景睨笑道:“这若是我们两个在这里阴沟里翻船,那就好笑了。”   这会儿天色更暗了几分,外间突然响起脚步声,颜垂缨转头从格子间看出去,见有个身披斗篷之人走上前,看不清脸色。   这人立在夜影里:“三铁监察,也知道害怕么?”   颜垂缨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为人?”   那人桀桀笑了几声:“说的不错,可惜,这玄阳观内的人,可要因监察你而遭殃了。”   颜垂缨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想如何?”   那人道:“这里除了道士,还有许多居士,三铁监察若是不想他们死,便乖乖地现身束手就擒。若不然……只能让这些人与阁下陪葬了。”   颜垂缨屏息,景睨摁住他的手:“就算你出去,结果也是一样。”   正在这时,善怀道:“你干什么去?”   两人回头,却见原本瘫软在地的观主,正悄悄往后跑,却给善怀拦住了。   景睨即刻闪身擒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观主面色如土,只得陪笑说道:“别动手,这里有个暗道,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用。”   景睨扬眉,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眼睛一亮:“好极,你速速带善怀随他走。我在此跟他们周旋。”   景睨脸色微沉,看看善怀,又看向颜垂缨,终于道:“你受了伤,战力不济,你能周旋出个鸟来么?”   颜垂缨有些焦急:“别说了,赶紧带她走,是我……行事不谨慎,导致如此,若她有个闪失,我也不能心安。”   景睨却不管他,只低低地对善怀叮嘱了几句话。   此刻外头那声音又道:“三铁监察,你可想好了,再不决断,我们可要动手了,任何一个人死,都是因为你……”   颜垂缨蓦地站直了身子,眼神幽深。   却在此刻,景睨擒住他的肩头:“别在我跟前逞强。”   “干什么?放开……”颜垂缨呵斥。   谁知景睨将地上颜垂缨的披风挑起来披在身上,颜垂缨本不解他为何如此,直到景睨低语道:“帮我看好了她,不然真揍你。”   颜垂缨瞳孔震动:“十……”   话音未落,景睨将他推开,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就在景睨现身的瞬间,“嗖嗖”数声箭响,震得颜垂缨心都要炸开,差点没忍住冲出去查看情形。   门重新关上,那观主双腿发颤:“我们赶紧走吧,如果真是西戎人,那那……我们都活不了……”   颜垂缨深呼吸,上前,一记手刀将他打晕。   他看向善怀,却见善怀蹲在廊柱旁边,十分安静。   颜垂缨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暂时先留心外头的动静,但却安静的诡异。   就在颜垂缨几乎承受不住那份煎熬之时,先前那个威胁自己的声音响起:“等等、你……你不是……啊!”还未说完,便转成一声惨叫。   这如同一个信号,箭声如雨,朵朵响起,许多射在门上,颜垂缨透过棋盘格往外看去,依稀看到夜色中一道身影,宛若鬼魅,他一手擒着先前那披着斗篷的西戎人,一手挥动原先披在身上的披风。   无数支箭纷纷射过来,却都落在那西戎人的身上,景睨,竟是将此人当作了盾牌!   当将要冲出院门的刹那,景睨断喝一声,把被射成刺猬的尸首一扔,将披风一抖,刹那间,裹在披风中的弓箭被真气激荡,如箭雨四散,墙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颜垂缨果断冲了出门。   善怀本来蹲在殿内的柱子旁,外头的声音一阵阵传入,她不知情形如何。   先前景睨说叫她别担心,自己要替颜垂缨把外头的威胁摆平,叫她安心等待,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要去喝一杯茶那么简单,但颜垂缨都受了伤,何况西戎人的凶残,天下皆知。   善怀心惊肉跳,可虽然如此,她却没法儿阻止,因知道这么做,别无选择,是对的。   可她的担忧,也是真的。   抬头,望见殿内供奉的神像,灯火中,慈眉善目,似无所不能。   她不认得是何方的神,什么名字,却仿佛找到了救星,善怀起身走到跟前,跪倒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神仙保佑景睨平安无事,求神仙……”   她念叨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念了多少次,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只有这一个愿望么?”   善怀猛然睁开眼睛,扭头,对上灯影中他微笑的脸。   “还以为,你会许些不太一样的愿望呢。比如……”   景睨尚未说完,就看到善怀的眼中涌出泪来,灯影下闪闪烁烁,如一片月光下的海。   “哭……哭什么?”景睨心虚地收了声,“我、我可没说什么别的。”   “没哭。”善怀抬手抹去眼中的泪,重又垂下头,身子发颤。   景睨睁大双眼,呼吸停止了一瞬,他明白了:善怀只是为他担心。   张开双手,景睨从后面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别哭了,再哭,我心里又要难受了……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78]第 78 章:你的小夫君在吃醋   先前景睨在外头不知如何,善怀不敢看,听他的话乖乖等着。   既然帮不了他,只能不给他添乱,她唯一可做的,就是求神拜佛了。   善怀念所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虔诚之余耐着煎熬。   她想到先前清荷告诉她景睨的话,什么不会再来找她,当时她真的以为就到此为止了,毕竟这还是头一次,景睨对她“不告而别”。   善怀不像是面上显出来的那样毫无波澜,明明是她主动把他往外推,也是她一直想同他分开,但真的听清荷这样告知、真正如愿的时候,心底在瞬间竟掠过他的影子。   可善怀不敢多想,她知道自己跟景睨的身份本就天差地别,撞在一起本就是不对的,这样分开各走各路,仿佛才是“正常”。   善怀没想到,景睨会来到玄阳观。   虽然他说也是有“公事”,最初也确实迷惑了善怀,但跟他相处,观其言行,善怀自然也看出来他并没有想去办什么公事的意思,自然知道他是说谎了。   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会再跟他见面,但在他出现之后,仍旧心慌意乱,尤其是听见他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她竟没有办法听而不闻。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些,从来没有人对善怀说“我需要你,离不开你,要一辈子”。   这些似“轻飘飘”的话语,比景睨买宅子,送锦衣,甚至带她进侯府或者说什么要叫她做正妻之类的……都重要的多。   她仿佛从这里面看到了景睨的心,重若千钧。   再加上景睨适时地开始示弱,吃准她的心软,果然更让善怀无法抵挡,过往的种种好似都不重要,她只想要好好安抚,不要叫他再受伤。   等到景睨重新回来身边,他好端端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善怀的泪滚滚涌出,打在他兀自带着几分血腥肃杀气的身上。   “哭什么?”景睨抱得紧紧地,低声安抚,望着她委屈地挨在怀中,晶莹的眼泪挂在长睫上,他低头轻轻地亲了过去,一边亲一边宽慰:“担心我出事么?放一百个心……你夫君我……能耐着呢……”   善怀听他什么“你夫君我”,略微窒息,又忙推他:“胡闹,这是在神仙跟前。”   景睨的目光好不容易从她面上移开,转到那慈眉善目的神像上,笑道:“你方才跟神仙许愿叫我平安无事,我就好端端地回来了……神仙也高兴着,哪里胡闹了?”   善怀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三哥呢?他怎么样了?”   景睨顺势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落座,道:“管他呢……”迎着善怀的目光,才又道:“他的伤势没大碍,跟他的人找了来,正在外间料理剩下的事。”   “先前那些歹人,说要伤害观中的人,可有人受伤?”   “没有,我出去的早,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呢。”景睨探臂从旁边的供桌上取了一个红橙下来,捏了捏,觉着还新鲜,便掏出帕子擦了擦,破开后,掰出一瓣,先送到善怀唇边。   善怀只顾听他说话,没很在意他的动作,此刻反应过来:“你怎么拿了供果?”   景睨道:“不打紧,改天我叫人送一车新的来,神仙不会这么小气的,尝尝看。”   善怀只得张开嘴含了那一瓣,轻轻一咬,甘甜中带一丝微酸,不由笑着点头:“好吃。”   景睨本又分了一瓣要吃,见她面露笑容,便又将手中的送到她唇边。   善怀看着他的动作,却蓦地想起来,忙要站起身:“是了,你饿了一天一夜了……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   景睨忙拉住她:“不用急……这会儿天晚了,今夜是回不了城了,只能在此安歇,饭食之类的,颜三应该会安排。”   善怀道:“既然这样,我去看看,你想吃什么?若是可以,我给你做。”   景睨心里那句话已经滚到了唇边,又赶忙刹住:“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他说着站起身来,手中已经把那个红橘剥的干净,又掰开,一瓣一瓣拢着,要喂给善怀。   善怀知道他应该是饿了,不然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便摇头道:“你自己吃。”   景睨吃了一瓣,却觉着有些无味,摇头道:“不好,看你先前那样,我还以为多好吃呢。”   善怀道:“这是稀罕物,据说是南边运过来的,你又挑拣。”   景睨手势顿住,笑说:“我不习惯吃这个,怪酸的。”   “明明是甜的。”   景睨便递了一瓣到她唇边:“你再试试。”   善怀信以为真,便又含住了要吃,景睨却趁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善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感觉他窸窸窣窣把那半块红橘吃了,还不够,又来吮她的唇齿。   “景睨……”善怀躲开,低低叫了声。   她以前从不叫他的名字,最近……却仿佛习惯了。   景睨很喜欢听善怀这般唤自己,语气低低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亲昵,简直叫到了他的心尖上。   他松开善怀,笑道:“明明是一样的橘子,到你嘴里的,就变甜了,你说怪不怪?”   善怀原本以为是橘子的问题,大概是被他哄出经验来了,擦擦嘴,半嗔恼地看着他:“你又瞎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许再像是方才那样了。”   景睨笑道:“那不能怪我,我是饿极了。”   “饿极了……那也不能吃人啊,”善怀想打当初跟他相识的那些“误会”,悄悄地嘀咕了一句后,又道:“再说,谁叫你自己不肯吃饭的?仗着自己年轻,就乱糟蹋身子,万一真饿出毛病来,看你怎么是好……”   景睨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碎碎念,唇角始终上扬着。   虽然说那些刺客已经伏诛,死的死伤的伤,但景睨不放心,生恐有个闪失,当即还是陪着善怀一起,往道观的灶下而去。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道观内四处掌了灯。   景睨陪着善怀出了门,正好看到前方祥云柱下,颜垂缨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不知正吩咐什么。   善怀看见了,瞧着颜垂缨似乎并无大碍,又见他仿佛正忙着,便不敢去打扰。   颜垂缨偏也看到了他们,转头正欲招呼,景睨忽然对善怀道:“别动,你的唇边有东西。”   善怀一楞,仰头问:“什么?”   景睨低头,抬手,故意慢慢地在她的唇上蹭过,笑道:“是一点儿橘子汁。没事,我给你擦去了。”   善怀哪里知道他的小小心机:“我还以为是什么,吓我一跳。”   此刻颜垂缨望着这边儿,看着两个人说话,以及景睨的做派,虽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却还是被他引的走了神,连身边儿之人还在等自己吩咐行事都忘了。   善怀则问景睨:“三哥正忙,我寻思不好去打扰,你说……要不要问问他想吃什么?”   景睨道:“这又不是下馆子,自然是做了什么就吃什么,何况,他有的吃已经不错了,你还叫他挑着样儿?”   “那……就不去问了?”   “不用,咱们别去打扰他,走了走了。”景睨半拢着善怀,不由分说地拐着去了。   身后颜垂缨见他又把人拐走,不由垂了眼帘,也遮住了眼底瞬间而起的落寞。   景睨寻了一个道士,问他们的厨房在哪里,那道士知道他们身份非同一般,不敢怠慢,索性亲自领着前往,道:“这里只有些素菜之类,各种调料倒是齐全的,居士们自管取用。”   善怀道了谢,那道士便去了。   因时候不早,又担心景睨真的饿坏了,善怀顾不得别的,只赶着挽起袖子忙了起来。   景睨也不坐,只靠在灶房门板上,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几个橘子瓣,却不错眼地望着善怀忙来忙去。   心底只觉着这幅场景实在其美如画,竟是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   景睨只顾盯着善怀看,看的却是她做饭时候格外认真的神情,她时刻变化的动作,忽而转身取物,忽而切菜,小小的灶房,成了她统领的一片天地,简单的动作,却竟让景睨看出了几分犹如他习武或者对敌时候的那种从容利落的招式跟气势。   景睨目眩神迷,浑然没留心她做的究竟是什么,甚至没注意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把手中那几个他本来很嫌弃的橘子瓣都给慢慢地吃光了。   直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灶下弥漫开来,他那飘散的神魂才仿佛又凝聚了。   其实,善怀在做饭的时候几度回头,望着景睨怔怔地靠在门口,时不时地还嚼着橘子吃,她只当他饿极了,便加快动作。   幸而这道观里所有的素菜都是准备妥当的,又有现成的泡发了的木耳,竹笋,香菇,腐竹,虽没有肉类,可对善怀而言已经都算是很难得的食材了。   这些好东西随便做一做,都是极好吃的。   就是面食上让她有点费心,毕竟她很想快一点儿把饭菜做好,免得景睨挨饿,直到看到橱柜里没吃完的苞谷饼,才让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当即找到了半袋子的苞米粉,舀了一瓢,倒水和面。   这会儿她已经把几样山珍下了锅,趁着铁锅已经滚热了,善怀挖了一团揉好的苞米面,直接便在掌心团揉拍打,那面团很听话的,在她掌中极快地成了个巴掌大的不厚不薄的饼子,善怀俯身,直接就贴在了滚烫的锅灶旁边。   锅子里的山珍已经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饼子贴在锅上,即刻粘在了上面,善怀动作飞快,一个个饼子自手中落在锅的周围,直到都贴满了,才又盖上了锅盖,重新添了一把火。   她拍了拍手,回头见他还是那个姿势,不由一笑:“你怎么了?只顾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见他不动,便慢慢走到身旁,悄声问:“是不是饿坏了?”   景睨看着她盈盈含笑的双眸,“嗯”了声,喉结吞动,方才远远地看着倒也罢了,如今她凑到跟前,他却有点儿不敢细看了。   善怀看他转开头,却抬手抚住他的脸颊,有些紧张:“不会是……饿得太过了,不舒服了?”   景睨怦然心动,她的手掌温暖地贴在脸颊上,又像是贴在他的心上,他重新转过目光望着她。   四目相对,就在景睨想要开口的瞬间,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哎哟,这是什么香气,你们在做什么好吃的?”   景睨眉头皱起,回头瞪向来人,却见竟是个白须白发的老者,手中捏着个亚腰葫芦,身上略带酒气。   善怀歪头一看,却有些惊喜:“老伯伯,是您?”   那老者抬头,看见善怀,笑道:“哎哟,这不是路上遇到的小娘子么?”他的眼中透出笑意,“你怎么在这儿?你的……那位夫君呢?”   明明景睨就在旁边,老者却仿佛视而不见。景睨不由咳嗽了声,那玄阳观的观主已经被拿住了,也没有必要再假装,景睨道:“那可不是什么夫君,那是她的哥哥。”   老者这才扭头:“哦?那你又是……”   景睨挺了挺胸,正欲申明自己的“正室”身份,老者却似乎没兴趣等候他的自我介绍,鼻子掀动,竟转头向着锅灶的方向,眼睛放光道:“就是这个味道,小娘子,这是做的什么?”   善怀道:“是我胡乱做的,快好了,您老人家若是没吃饭,可以一起。”   “我也正有此意,再好不过!”老者一拍腿。   景睨见他这样不客气,暗自咬牙切齿,恨不得跟对付吴都督一样,把这老头扔出去,免得在跟前碍眼。   善怀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对,还以为是饿了,只忙着给老头搬了一个凳子过来:“伯伯您坐,一会儿就好了。”   老头喜喜欢欢地落座:“你这小娘子倒是个知道礼数的。”   善怀看着他的白胡子白头发:“这不是应该的么?您这把年纪,就跟老神仙一样了。”   老头哈哈大笑:“小娘子,你倒是很会哄人。”   善怀倒不是哄人,只是真心话罢了。   想到先前来的路上遇到他骑着驴、唱着歌,那样潇洒的样子,确实很有高人风范。   谁知景睨在旁边有些吃醋,“哄人”?一个老家伙,也来凑热闹。   灶房的灯光略有些昏暗,灶膛里的火光忽忽闪闪,加上灶上冒出的滚滚白气,一时如梦似幻。   老头儿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酒,看看善怀,又看向旁边的景睨,打量了半晌,叹息:“哎哟,你们两个……”   善怀正在查看锅灶,闻言道:“伯伯,您说什么?”   老者打量着她,终于道:“我是说,你们两个……一个极阴,一个极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真是一条藤上的两个小苦瓜。”   景睨眉头越发皱紧,只觉着这老头竟开始妖言惑众了。   善怀如听天书,虽听不懂,却更加敬仰,急着问道:“伯伯,你说什么孤阴……什么阳的?是什么意思?”   老者呵呵道:“他瞪着我呢,必定是不爱听,我不说了。”   善怀转头看向景睨,景睨正冷着脸,见她凝视自己,才又假意笑道:“我说,你这老头儿,你必定是老眼昏花的看错了吧,我不知多和气呢,你爱说就说,不爱说也不要卖关子,拉我下水做什么。”   “你别说了,”善怀忙制止了他,又对老者道:“伯伯,您别见怪,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没合过眼,身上不自在呢。只是我没怎么读过书,您刚才的话,我实在不懂。”   老者迎着她恳切的眼神,微怔,而后叹道;“天地孕育万物生灵,自有造化,想必是这方天地也看不过去……故而留了一线生机。”   善怀越发疑惑茫然,景睨在她身后,仗着她看不见,只差把“嗤之以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老者又瞥了一眼景睨:“其实从医道来说,阴阳二字对应的,便是舍,和得,舍就是阳,得就是阴……”   “等等,”景睨无可忍地开了口,“我只听说天为阳,地为阴,上为阳,下为阴,热为阳,寒为阴,从不曾听说舍为阳,得为阴,这话不知从何而来,不会是糊弄我们的吧?”   “快别胡说。”善怀忙向他摆手。   老者笑道:“无妨,这也问的好,只不过我这般说,自然有缘故,你还是读书读的太少了,不信,你翻一翻《素问》就知道了。”   景睨眼神微变,冷哼了声,要不是当着善怀的面儿,他早就拂袖离开了。   老者望着他虽然有怒气,但因善怀在旁边,却把那点愠怒自己散开,并未发作,不由仰头呵呵地笑了几声:“你们两人,当真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了。”   景睨本想跟善怀好好相处,没想到冒出个老头儿,又在这里说些稀里糊涂的话,他心里自然不快。   谁知听见老者说“天造地设”,顿时叫他转怒为喜,不由笑道:“咦,您老人家倒是很有眼力。”   刹那间,就从“老头”晋升为“您老人家了”,老者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善怀方才已经把火撤的差不多了,估摸着饼子已经熟了,便去揭了锅盖。   刹那间,一股异香瞬间弥漫,香气之外,又有一点很是勾人心肠的焦香气,异军突起,令人垂涎。   老者竟坐不住那凳子了,赶忙起身来至灶边儿,善怀拿了一个青瓷碗,先是把锅中的菜翻了翻,舀了两勺,又用锅铲,从旁边铲下两个金黄的饼子,饼子底下已经被滚热的铁锅烘烤的酥脆,放在碗沿上,亲自捧给老者。   老者笑哈哈地放下自己从不离手的葫芦:“小娘子,你的手艺可以啊,能把这些寻常东西,做出这样不俗的滋味。”   善怀道:“您老人家不嫌弃,喜欢吃就多吃些。”   她手脚不停,说着又给景睨舀了一大碗出来,又拿了个碟子,铲了几个饼子,端着放在跟前。   景睨在桌边坐了,又要拉她坐下。   善怀道:“你先吃,我去看看三哥他们忙的如何了,叫他们也来吃些。”   景睨不肯松手:“他要饿了,闻着味自然就来了,外间黑灯瞎火,又是陌生地方,你一个人出去乱跑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歹人不是都给抓起来了么。”   那老头正呼呼吹着饼子跟热菜,闻言笑道:“小娘子,你这小夫君哪里是不放心,他是吃醋了。”   景睨看向老者,“小夫君”?   善怀也被这一句弄得一惊,忙摆手道:“伯伯,我们没成亲。”   老头笑眯眯道:“哦,成不成亲的是你们的事,我只看姻缘命定。”   景睨原本觉着这老家伙是来胡闹顺便骗吃骗喝的,听了这句,不由认真看向他,却见他虽一把年纪,但看着竟……有些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般,隐隐地,好似还有几分眼熟。   善怀听老者说什么“姻缘”,却不便再问,只又转头看景睨道:“愣着做什么?快吃啊。”   拿起一个饼子掰开,又替他吹了吹:“小心烫。”   景睨接在手中,这饼子因为贴在锅灶旁边,吸收了菜中的香气,一侧又被烤的焦香,看着倒是有几分诱人,他突然想到当初跟善怀初识的时候,她吃那个什么窝头,吃的那样香甜,让他误以为是什么美味,谁知……   低头咬了一口,焦香的饼子发出嘎吱脆响,一边酥脆,一边却绵软可口,不像是当时冷吃时候的剌嗓子。   景睨慢慢咀嚼,从这当中竟尝出了一丝天然的清甜,不由点头道:“好吃。”把另一半塞到善怀手上,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吸足了汤汁的腐竹:“一起吃。”   善怀嫣然:“你不要老催我,我中午可是吃了饭的,你只管自己吃就行了。”   老头啧啧几声:“我老人家须修身养性,看不得这些。”说着竟捧了碗,拿了葫芦,拔腿出门去了。   “伯伯……”善怀叫了两声,老头却仿佛没听见。   善怀有些失望:“方才老伯说什么阴阳的,还没说完,本来想再请他说说呢。”   景睨已经猜到这老头必定有来历,也许……面上笑道:“好好吃饭罢了,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好学了?”   善怀一本正经道:“不是好学,只是听有学问的人说话,总是好的。你知道我没读过什么书,连大原认的字都比我多了。”   “什么学问不学问,读过书的人也未必就了不得,”景睨吃着饼子就着菜,只觉着无上美味,道:“不过你想学也容易,我教你,往后……天天教。”   善怀看他吃的香甜,心里也高兴,听了这句却不以为然:“我才不敢让你教。”   “怎么不敢?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拿戒尺的恶先生。还是说我学问不够,教不好你?”景睨竟忘了吃东西,只管望着她。   “快吃你的吧,”善怀道:“你要认真教自然好,只是你不像是会安静教人的。”   景睨有些懂了,忍笑道:“等等,我怎么不像了?我上回还教你写了名字,没功劳也有苦劳。”   善怀叹息:“打住,食不言寝不语。”   景睨虽一天一夜未曾吃东西,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一次吃太多,只吃了一碗菜,两个小饼子。   这会儿颜垂缨身边的两名亲卫来到,禀告说:“十九爷,我们三爷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可需要属下带您过去?另外还有向娘子的……”   “不用了,”景睨没等他们说完便拒绝了,只道:“你们来的正好,这里做好了饭菜,端一些去给颜大人,剩下的你们吃了就是。”   两个亲卫早闻到了饭菜香,只是景睨没发话,他们不敢造次,闻言大喜,当即道了谢,入内收拾。   景睨便又陪着善怀往外走,善怀道:“刚才他们说要带去住处,你怎么给拒了呢,黑洞洞的,我们又不认得路,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不要紧,我知道,你跟我走就是了。”景睨显得十分淡定,成竹在胸。   善怀有些担心:“你又不曾来过这里……要去哪儿?”   这会儿两人来至一处竹林外,风吹竹子刷拉拉作响,月光地上摇曳出变幻的样子,善怀看的有些怕。   景睨将她拥住:“发什么抖?冷么?”   善怀道:“有一些,我们、我们快回房吧。”   景睨低低笑了起来:“是,我们一起回房。”他心里欢喜,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   “景睨……”善怀有些慌张,抓着他的衣襟忙道:“我的意思是,各自回房,就是不知在哪儿,还是去找三哥问问……你先放我下来。”   景睨却并没有松开,转到一处连廊之下,才抱着她,在旁边的美人靠上落座。   善怀坐在他的腿上,颇为不自在:“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不言语?”   “你还惦记着颜三。”景睨拥着人,在耳畔道:“你都跟他相处了大半天了,好歹给我一点空儿。”   也许是才吃过热饭,他身上热的惊人。   善怀被拥在怀中,如靠着一块炭,并不觉着寒冷,反而有些燥热,忽然想起方才那老者的话。   不由笑道:“真的给那老伯说中了,你是在吃醋么?”   黑暗中,景睨的声音带了三分笑,竟承认了:“是,你的小夫君在吃醋。”   当时老者说这话的时候,善怀因过于错愕,并没有很在意,此刻听景睨亲口说出来,却不由地羞窘:“你怎么还跟着学。”   景睨声音里带了三分笑:“难道我不是……姐姐的小夫君么?”   “别说了,”善怀小声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敢胡说。”   廊下灯影幽幽,景睨蓦地想到昨夜自己顶风冒寒立在中庭的孤清,比较如今良人在怀的暖馨,有一种至宝失而复得的、难以藏匿的狂喜。   他实在按捺不住,贴着她的脸颊喃喃道:“我没有胡说,你可知,我听说你跟着颜家三哥走了,我心里多着急?我亲眼目睹他叫你’娘子’,我……我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提这个做什么?”善怀的心突突地跳:“你身上还有伤,别又东想西想,再说你也知道三哥是为了正事。”   “他虽有正事,究竟是否掺杂一抹私心谁也不知道。”景睨心道。   揽着她的腰,稍稍摩挲,哼唧:“谁叫姐姐这么讨人爱,我才半天不见,你就差点成了别人的’娘子’了。”突然又想起善怀应了颜垂缨的那一声“夫君”,眼睛微微眯起:“还有你叫他夫君……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说了是假的,”善怀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后背被摩挲的有些发痒,想闪避,却更贴近了他身上,“当时不是怕被人看穿么。”   “不管,我心里不受用,除非也叫我一声,不!叫我十声,一百声……叫一辈子!你的夫君,只能是我……”景睨埋首在善怀的颈窝中,嗅着领口间散发的暖馨气息,恨不得钻进去。 [79]二更君:“知道什么是温泉么?”   善怀的心里本是有一点火星,被景睨拱来拱去,连吹带摇晃的,一点火星逐渐迸发,有点燎原之势。   又听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善怀赶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景睨仿佛变成了狗子,顺势在她掌心里一通乱亲:“为什么不说,我怕你听不清楚,或者心里记不住,倒要多说几遍。”   “都已经听见了。”善怀轻声道:“你收敛些,别闹了,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咱们回去吧,好么?”   “我想你。”景睨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哼出这句话的,“回去也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埋首在她胸前,最后一句,含糊呜咽,像是直接对着她的心说的。   善怀的心也跟着跳的厉害,但知道不能叫他胡作非为,只忙捧住他的脸:“景睨、景睨!”硬是不许他再乱蹭。   景睨昏头昏脑地,随着她的动作抬头,黑暗中脸颊烧的很热:“干什么?”   善怀悄声道:“你听我的话,别在这里……好歹……等明日回了京。”   景睨眨了眨眼,惊喜,失落,交错。   这是她头一次,在这种事上主动跟他许诺,他心里喜欢,可是一想到还要过一整个漫漫长夜,他又不喜欢了。   善怀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听话的主儿,忙又道:“何况我还有正经事跟你说。你听不听?”   景睨跟她对视片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听听听,你的话我哪里敢不听,比圣旨还管用呢……要说什么?”   善怀抿唇一笑,双手搭在他肩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别急,让我想一想。”   景睨的手落在她背上,暗自按捺,腰身绷紧,一个劲儿地咽唾沫。   风自廊下过,四野无声,仿佛是无人之境。   数丈开外的灯座内,一盏常满灯幽幽闪烁着豆大的光芒,风吹不灭。   本来有些肃寒的风刮在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清爽,因为风里还带着善怀身上的味道,让景睨身心沉醉。   那沸腾翻滚的血液慢慢地恢复平静,他的手不由将善怀更抱紧了些,只觉着……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互相拥抱在一起,享受这片刻静谧,也是极好的。   谁知就在这时,景睨耳畔听见细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偏这时,善怀道:“我……”   景睨轻轻地嘘了声,善怀微怔,转头,这才也听见一墙之隔,似乎有些动静。   “有人来了?”善怀到底有些惊怕,小声道:“我们、我们快走吧。”   景睨低笑:“不怕,他们看不到。”   他可不是随便选的地方,这一处隐秘,就算白天也未必有人特把这儿走,更别提晚上了,纵然是巡夜的人,也只从外间甬道过。   善怀不敢动,也不敢言语,这会儿,隐隐地说话声传了进来:“今晚上不会再有事了吧。”   “那位爷看着有些来头的……再说老天师已经发了话,叫大家伙儿各自安分守己,明心见性,老天师自有神通……先前就曾说观内会有一劫,可不今日就应了?如今这劫数该是已经过了,可惜了观主跟茗师兄,竟受此无妄之灾。”   “那个书生模样的大人,还有那位……生得仙童般的小郎君,到底什么来头?”   “听门上说,书生模样的那位,跟那小娘子是夫妻,后来那个小郎君,是那娘子的兄弟,是个好赌成性的纨绔,把那娘子的珠花都夺了去要典当了,还要动手打人……”   “这……是不是真的?我怎么听他们说,那些潜入观中的歹人,都是他杀的……十好几个人,都是拿刀拿箭的,却打不过他一个,活脱脱一个煞神,纨绔会有这种能耐?”   善怀听的发怔,不由看了看景睨。   “别听他们瞎说。”景睨不知道这些人还会说出什么话,担心吓到善怀,便道:“我打发他们走。”   “别,”善怀忙拦住他道:“人家背地说话,你这时侯出声算什么,叫他们说去,横竖一会儿就走了。”   果然那两人走到此处,提起灯笼略微一照,便又往前走,边走边说:“是了……先前那小娘子亲自下厨做了吃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香的人流口水,引得老天师都……”   “那官爷真是好福气,自己长得好,官儿又大,又有这样美的娘子,偏又是这样贤惠,可惜美中不足有个煞星似的兄弟。”   两个人嘀咕着,声音渐渐远去。   景睨算是知道了以讹传讹是什么样儿了,心想:“这两个长舌东西,早知道该不救他们,让那些贼砍几刀再说。”   他好好的心尖上的人,竟成了别人的“娘子”,该死。   善怀听他们去了,才放了心,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们先回去吧。”   景睨却突然道:“等明日回了京,我要好好想想,该早点把你娶进门了。”   “什么?!”善怀一惊,不由脱口而出。   “你这是什么语气?”景睨望着她,道:“我先娶了你,省得常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巧立名目,想要鸠占鹊巢。”   善怀虽知道这两个词差不多的意思,但哪里听得出来他指的是什么。   “是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她终于想起来。   景睨定了定神,不由地惊喜:“什么?你也要说婚娶的事?”   善怀摇摇头,缓声道:“十九……我知道你家里看不上我……”景睨一动,善怀手指轻轻堵住他的嘴:“你别急……听我说,我真的不想你跟府里闹翻,尤其是为了我,明白么?”   景睨想了想应该还被关在牢房里的景泰侯,乖巧:“明白。”   “还有,你说什么……婚娶,”善怀又道:“我想……我们之间的事,稍微缓一缓,你……先不要张扬出去。”   “什么意思?”景睨又急了。   善怀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好好听我说么,我、我没什么本事,只是多谢三哥照看着,帮我弄了这个铺子,又多亏杨伯伯跟齐爷,自然还有你……”   景睨正因她提到颜垂缨,心里又有些醋海生波,听她好歹说到自己,便酸溜溜地说:“我又没做什么。”   “你没做?你只是没说罢了,是谁叫人去店里假装吃饭的……”善怀垂首看向他面上,眼睛习惯了夜色,借着淡淡的月光跟一丝灯火光,瞧见他假装无事的脸。   景睨咳嗽了声:“什么?有这种事?”   善怀默默地望着他。   景睨无奈,方道:“好吧,其实我只是叫唐谅照看着,别叫人欺负了,他竟自作主张,惹得你不高兴,回头我骂他就是了。”   “不怪唐爷,也不怪你,”善怀叹了声,“……我虽最初不懂,可是后来齐爷劝我,我也明白了……不管是你还是唐爷,都是好意,对了,你先前说唐爷受了伤,可要紧么?”   “没事儿,皮糙肉厚的,不用管他。”景睨见她不怪,重又放松。   善怀嗯了声,又道:“还有你叫清荷跟碧桃帮我,再加上冬梅,我才不至于没头绪,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但正是因为这个,才更不能轻易地把这一摊子舍下手,我跟你、跟三哥他们不能比,我只能做这么一点小事,只想着能够做好一点,至少能自己养活了自己,要是还能帮着家里就更好了……假如你先把我们的事……张扬出去,我还能继续干下去么?”   只要跟景睨有了关系,侯府的身份就再也甩脱不了了,不管是对景泰侯府还是对她自己,都没什么好处。所以善怀认真思虑,才做了如此决定。   景睨的唇动了动,又停下,片刻后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不会勉强你,可……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吧?”   “什么……名分的。”善怀觉着他说的实在好笑。   景睨道:“我担心若不早些定下来,有些豺狼虎豹的会盯着你,我不放心。”   “哪里来的豺狼虎豹,我又不去山野老林子里。”   “非得山野老林里才有?我说的豺狼虎豹可稀奇了,还会喊人‘娘子’呢。”   善怀这才明了:“你莫非是说三哥?你没事总提三哥做什么,人家是正经人。哪里跟你一样。”   景睨双眼圆睁:“他?正经人?”   “不然呢?”   景睨磨了磨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读书多的人心眼最黑了,尤其是他……你难道没听说过斯文败类么?比如那个……”   他说着,差点儿把“王碁”吐出来,急忙打住。   其实不该把颜垂缨跟王碁摆在一起的,毕竟两个人虽都走读书的路子,但两个人的段位或者说品性却绝对不同,王碁是最直白的,所有的矫饰伪装、道貌岸然等在景睨的眼里都能一眼看穿,可是颜垂缨在这上面已经是登峰造极,做到了毫无破绽,自然而然的地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所以也更可怕。   景睨怕善怀多心,便忙又恶人先告状:“还有,他怎么就跟我不一样了,他是正经人,我不是?”   善怀方才隐约听出来了,只是见景睨又如此说,便道:“那,方才我说的你答应了么?”   景睨抿唇,叹道:“算了,只要你这一颗心都在我身上,更不许别的人进去……就行了。我姑且再忍耐几日,可到底要有个期限?或者……我们先悄悄地把婚书弄好了……”   善怀窘然:“等铺子安稳了,我攒点钱……够我们使用的了,再考虑此事。”   景睨失笑:“你攒点钱?我又不跟你要彩礼,也不跟你要嫁妆,唉……什么世道,简直颠倒了。”   善怀只是凝视着他:“我再问一次,你答不答应?”   景睨长叹:“答应答应,一百个答应,一万个答应,成么?简直是我的……”   口中说着,心里却琢磨着那婚书的事情,寻常男女成婚都要三书六礼:定亲文书,大礼文书,迎娶文书,以及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其实景睨因为之前全然没考虑过这种事,故而只是略有耳闻,具体步骤并不明白,如今只暗暗琢磨,能不能如同当初跟王碁和离一样,先在官府里过了明路,定下名分……善怀说不张扬,那么就先不大操大办就是了。   只是他不太清楚这些事,暗自打算着回头再问问唐谅,若可以这般操作,再跟善怀商议就是了。不早点定下来,心里总不踏实。   善怀见他应承,莞尔一笑:“还有一件。”   “什么?还有?”   “你要答应我,不许总是……总想那件事。”   “什么事?”景睨心一窜,假装不懂。   善怀却没那么好骗了:“你知道的。”   景睨一忍再忍:“若只能看不能碰,我岂不是要做和尚道士了?”   夜色中善怀的脸又红了:“我没说不能碰,就是说……不能总是那样。”   “谁总是了。”景睨掐住她的腰,声音却又降低:“我都很久没碰你了,你是要生生难受死我?”   “不许胡说,”善怀听不得那个“死”字,忙喝止,又问道:“你总缠磨人,那……你之前没遇到我的时候,又怎样?”   “嗤,没遇到你的时候,我哪知道这种事,更不曾难受过。”景睨委屈的高了声,这次极真,半点假也不掺。   善怀到底还是不很懂,却也看出他没说谎:“那……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从没有过,可如今一旦碰上她,便要腻腻歪歪的,推也推不开,何况每一次都跟“打仗”似的折腾,实在叫她有点害怕。   景睨哼哼道:“所以我说是你害我,原本没遇到你之前我好好地,从不想也不干这种事,一遇到你,就跟疯了似的,时时刻刻想着,惦记着,你还说我是妖精,我看你倒像是妖精,对了……你到底是不是妖精……让我好好检查检查,别真的是故意幻化了人形来勾引我的吧。”   善怀见他真的动起手来,忙躲避:“我不是……景睨……”   察觉他的手开始过分,善怀用力打了一下:“这是在道观里,我真生气了!”为震慑住他,不由也提高了声音。   景睨到底还有分寸,停下手,长叹道:“老天啊,那我还回京干什么?我索性留在这道观里,等你向娘子攒够了钱,功成名就了,再八抬大轿地来抬我,我再还俗,行么?”   善怀忍不住嗤地笑了,又觉着今晚上他格外听话,也不想就伤他的心,便搪塞道:“观内有神仙,不能冲撞,何况忙了一整天,又不能洗澡,身上脏……”   谁知景睨贼心不死,听了这句,忽然绝处逢生似的问道:“你想不想洗澡?”   善怀原先只是搪塞他的话,可忘了他最擅长顺杆爬,便道:“不想洗,冷。也不方便,你难道要麻烦人家给你烧水?何况天色不早了,明儿还要早些赶路回去,还是快回去睡吧,趁早别想三想四的。”   黑暗中,景睨的眼睛闪过一道幽幽地亮光。   “谁想叫他们烧什么水了,”景睨声音里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问:“你知道什么是温泉么?”   善怀疑惑:“什么……温泉?”   景睨思忖着:“就是热热的水,不用烧,天生就是热热的。”   善怀无法想象,惊笑道:“你说谎……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水,水都是很凉的,不烧如何能热,尤其是秋冬这个天气。”她深有体会,先前每到冬天,都如渡劫一般,尤其是洗合家大小的衣裳,简直都要掉一层皮,苦不堪言。   景睨笑道:“我要说谎,我就是……总之,你想不想见识见识?”   “真的有?”善怀忐忑,总觉着他这样提议,有些不怀好意,却又有点好奇,心想若是近便的话,只看一眼倒也没什么,于是问:“在哪儿能见着?这里么?” [80]第 80 章:叫我……夫君……   景睨曾经来过一次玄阳观。   事实上,在这里曾发生过一件极不愉快的事,还是有关靖信帝的。   靖信帝笃信道术,听闻玄阳观的老天师修为高深,是最接近飞升之人,更有通玄之力,可以看得到一个人的前后运道、命盘,极为向往。   先前靖信帝屡次派了内侍,前往玄阳观宣旨,请老天师入宫讲解道法。   可每一次去,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老天师在闭关,要么就是四处云游去了,总之是不能奉旨的。   终于,靖信帝耐不住性子,命人在玄阳观之后又监造了一处小小的行宫,作为清修的所在。   又叫钦天监选了良辰吉日,准备择日起驾前往玄阳观,便是想要用这般降尊纡贵的法子,亲近老天师。   那行宫虽说不很大,但依照山势而成,建造极为精巧工整,气象万千。   但最引以为称道的,则是在建造之初,掘出了一处温泉活水,负责监工的内侍大喜过望,即刻将这消息禀奏了皇帝,觉着乃是“祥瑞”。   靖信帝闻听,自然更是龙颜大悦。   此后,工匠们便按照这温泉水的方位,精心修建了一处汤池。   因为有温泉的出现,靖信帝对自己此行越发信心满满,觉着必定会面见老天师,得授天机。   谁知于黄道吉日这天,御驾出了皇城,才到城门口,便有玄阳观的道士送来了老天师的亲笔,说是请皇上亲自过目。   靖信帝半信半疑,接过来打开看时,见是一个字:回。   皇帝心头一沉,正琢磨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纸忽然化作一团火焰。   这一幕奇异的场景,把靖信帝吓了一跳。   他急忙松手,手指却仿佛被灼烧了似的,隐隐有些痛感,可细看,并无一丝一毫伤痕。   眼前的火焰中却飞出一只小小白鹤,白鹤鸣叫,振翅消失于眼前。   要是换了别人如此惊吓皇帝,损伤龙体,只怕已经是死罪,但……老天师这般,自是另有用意。   皇帝有些心神不宁。   但他毕竟是君王,何况面见老天师是他的心愿,如今都已经成行了,岂能无功而返。   再者……靖信帝琢磨,那纸上只有一个“回”字,他估摸着这意思,顶多是不想见自己罢了,可若是自己亲临,难道老天师还会避而不见,又或者,老天师是在考验帝王的心性,看他是否会因而退缩。   一念之差,或许也带了几许赌气的意思,皇帝竟执意前往。   御驾亲临,玄阳观上下出外迎接,唯独不见老天师,本来靖信帝觉着老天师乃是半仙之体,自然不会以世俗礼法为难,只想着多住几日,自然可以见到,谁知入内才知,老天师昨夜便离开了玄阳观,云游去了。   靖信帝难免失望,又有些许恼怒,几乎按捺不住怒气。   但既然已经到了,只得先到行宫住下,毕竟就算老天师不在,这玄阳观也是钟灵毓秀的所在,住上几日,也能沾染些许仙气儿。   一连三日,皇帝都在西山道场中清修,远离世俗,倒也算心旷神怡,逍遥自在。   谁知乐极生悲,第四天夜间,行宫中不知如何竟走了水,侍卫们忙着救火的时候,有一行刺客潜入行宫,意图刺杀靖信帝。   对方有备而来,又先放了火,皇帝身边儿的人措手不及,瞬间死伤大半。而众人掩护皇帝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被逼到死角,刺客又在周围放起火来。   当靖信帝望着火光滔天,将自己逐渐包围,蓦地想起了先前老天师给自己传的那个“回”字,以及突然那张纸突然起火,化作白鹤……难道,老天师当时就在提醒自己,要谨防走水,一旦失火就会“驾鹤西游”。   那一刻,靖信帝心凉如水,自以为将会陨落在此,此刻悔恨莫及,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皇帝退无可退,心生绝望之时,当时还只十二岁的景睨带人赶到……望着面前熊熊烈火,人人退缩,只有景睨不顾众人阻挠,将身上打湿了冲入火场。   竟给他顺利找到靖信帝,硬是将皇帝护着逃了出来。   那时,被烟火熏得几乎半死的皇帝,望着那道尚未长成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火焰中的时候,不啻于看到天降神兵到了自己跟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时那种情形,没法儿忘记当看见景睨的时候,心中那无以伦比的安稳之感,就仿佛只要他出现,一切便会无恙,景睨是他的福星,是上天派来救他护他的,有景睨在,他就会遇难成祥,转危为安,百邪不侵。   皇帝虽死里逃生,可因为这一场遭遇,让他对西山道场有了莫大阴影。   但是这种事自然不好传扬出去,毕竟是皇帝执意要来清修的,偏偏出了事。故而事发后,上下便三缄其口,对外之说是玄阳观偏殿走水,并无大碍等等。   西山行宫虽然还在,也有专人每日打理,清扫,看护,可只怕皇帝有生之年都不会再来了。   景睨抱着善怀,出了玄阳观后门。   行宫毗邻玄阳观,几步就到了,紧闭的门扇挡不住他,纵身一跃,身形腾空翻过高墙。   善怀还是有些紧张,不由闭上了眼睛。   景睨双足落地,悄然无声,环顾周遭。   那年失火之后,行宫经历了修缮,已经修复如初,只是晚间并没有点灯,只有先前在门首处,还悬挂着点亮的两盏灯笼。   景睨闭上双眼细听,微微的山风中,他听见细微的水声潺潺,循声前往,渐渐感觉到随风有一股湿润的水汽飘荡。   原本他还担心这么多年了,这温泉还在不在,现在终于放心了,总算不至于让善怀失望。   而此刻在玄阳观前厅之中,颜垂缨吩咐了手下众人后,坐回椅子上。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挽起袖子看了眼,又轻轻地放下。   一阵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颜垂缨抬头,却见是自己两个亲随,一个提着个篮子,一个手中捧着一个大汤碗走了进来。   颜垂缨道:“不是让你们去找景指挥跟向娘子的,人呢?这是什么?”   两人忙把东西放下,行礼后,转述了景睨的话,又对颜垂缨道:“大人,这是向娘子做的,大人快趁热尝尝。”   颜垂缨哑然,望着桌上金黄的玉米饼,以及那山珍罗汉斋,面上稍微有了三四分笑意:“难为她……”又问那两人:“景指挥说不用带路,向娘子……如何?”   其中一人说道:“向娘子没说什么,跟着景指挥去了。”   颜垂缨垂了眼帘。   另外一人用胳膊肘抵了那人一下,道:“三爷,向娘子本来想亲自送来的,她很担心您的伤呢,三爷还是先用一些吧?”   以颜垂缨的精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人是在说谎,但……又一想,善怀未必不是真的想来看自己,毕竟她是那样柔软的心性。   就如同先前她跟景睨出了那做法的院落,明明他都要跟她打招呼了,景睨偏偏拦在中间挡住了她。   那个小子……实在护食的厉害。   不知为何,颜垂缨想通了这点,心里反而好过了些。   先前他命人把那观主好生看押起来,但对外,却并未说破真相,只说观主因为刺客的缘故受了惊吓,闭关调养,所以如今玄阳观内的人,并不知晓玄阳观主犯了事。   如此,也免了人心浮荡,节外生枝。   而经过先前一番审讯,颜垂缨也有了不小的发现,他本来想跟景睨通通气儿,没想到那个小子……   随从取了个饼子,又舀了一碗菜放在颜垂缨身旁桌上。   颜垂缨拿起那片饼子,轻轻咬了口,半边酥脆半面软绵,又因为吸了点山珍的汤汁,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新鲜香甜的滋味。   三爷慢慢地咀嚼着,问道:“可知道景指挥去了哪里?”   还是那个比较聪明些的亲卫道:“应该……是回了住处了吧,属下即刻叫人去探一探。”   去查探的人一时回来,说起景睨“不见了”,已经很快地把观内寻了一遍,竟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颜垂缨张了张口,黑灯瞎火,景睨自然不可能离开观中,这“不见了”……难道会不翼而飞,何况还带着一个人。   他思忖着,蓦地扭头,看向北边。   道场行宫。   屏住呼吸,颜垂缨心想:“不、不会吧。”   与此同时,行宫之中。   善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池子。   他们身处的,正是行宫的汤泉所在。   因温泉常年不停,水一直都是澄明洁净的,此处汤泉分里外两处,这外间的乃是露天的汤池,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边泡边欣赏山川星辰。这里的水,是从里间的泉水引出来的。里头则是一口莲花池,两侧是能工巧匠们精心雕镂设计的莲花状的泉眼,引出的温泉水汩汩流淌,汇入池子中。   两处池子都是玉石垒砌而成的,光华洁白,尤其是外间这一出,淡淡的月光下,水面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气,袅然如同仙境。   善怀蹲下,伸手探入其中,水温正好,暖暖地浸润着她的手,善怀大感惊奇,猛地缩回来,又回头看着景睨道:“真、真是热的?!”   景睨笑道:“说了我没骗你。”   善怀搓搓手,忍不住又探进去试试,喃喃道:“怎么这么好呢……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热的水?”   这倒是触及了景睨所没接触的,咳嗽了声道:“听人说是天生的,地底下天生就有冷泉,自然也有热泉,只是热泉少罢了。”   善怀的手轻轻地拨弄着泉水:“原来竟有热的泉水,要是村子里也有就好了,就不怕冬天洗衣服了。”   景睨哑然,面对温泉水,她的想法竟是这个。   敛了心神,景睨道:“这水的用处可不止是热而已,听说用这温泉泡澡的话,可以百病全消,身体康健。”   善怀眼睛愈发亮了:“这么神异么?”忙道:“这里……能泡么?”   景睨见她仿佛“上钩”,忙道:“当然了,不然带你来做什么?”   善怀摇头:“我好好地,没有病痛,你先前受了风寒,正好去泡一泡,去去病根。”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说到我了呢。”索性拉住善怀的袖子:“我泡也行,反正这里没别人,池子也够大,我们一起……”   善怀一听,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赶忙把袖子掣出来:“这是什么话,那成什么荒唐的样子了。”   “哪里荒唐了?”景睨盯着她道:“两情相悦,我们都谈论好婚嫁了,有什么荒唐的。”   善怀啐了口,扭头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又忘了方才答应我的。”   “我只说泡澡,又不做别的。”   善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十九,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   景睨没法儿对着她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扯谎,心思转动,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觉着,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这两个池子又都空着,不试试岂不可惜?你若是不愿意一起,这样,你到里间那个,我在这里这个,总成了吧?”   善怀转头看向周围,静悄悄的,谨慎起见仍旧不肯:“我就不了,这陌生地方就洗起来,万一有人来了呢?”   景睨道:“怕什么,我这不是在外头么?有我给你守着,管保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善怀还是摇头:“我可不敢。你去洗吧,我给你看着人。”   景睨啼笑皆非,拉着她来到里间,却见那莲花池更是美不胜收,令人叹为观止。   原来这周围地面,甚至于墙面,都是白玉垒砌,头顶的屋脊上仿佛也开了一扇窗户,不知是什么所做,色彩斑斓而透明,月光照射,投落的光芒炫美非常。   而四周的落地门扇上,镶嵌的则是微白半透明的蠡壳,就算全关着,室内光线也不觉着昏暗,若是愿意,还可以尽数打开,跟外面的池子遥遥相望,也能看见不远处山景。   善怀本以为外头那个汤池已经是极美的了,看到里间的莲花池,才知道别有洞天,宛若仙境。   又见两侧莲花喷头上汩汩水流而出,将手搭在上面,滑腻的温泉水从手背上滑落,不由发出了一声舒畅的叹息。   景睨微笑道:“你先前不是嫌烧水麻烦,又说冷不肯洗,这里现成的水,不用白不用,怎么想不通呢?我到外间,也不打扰你,你还怕跑出来个狼把你叼走了不成?”   善怀望着这么美的池子,已经心动,又听了景睨这些话,迟疑着问:“这里、这样好的地方,怎么没有人来,反而空着?”   景睨的理由信手拈来:“据说是后面的房舍需要修缮,所以关着门,自然就没有其他人来。”   说话间,他已经在池子周围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才对善怀道:“快泡,这温泉不能泡太久,热水里泡久了容易头晕,最多小半个时辰,泡好了咱们就回去。我到外头去了。你自己料理。”   “十九,等等……”   景睨止步回头,作势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一边扬眉道:“姐姐若是不想泡,那不如就看着我泡。或者干脆咱们一起。”   善怀赶忙转头:“你快出去。”   “我身上的什么你没见过,哼。”他戏谑般,还是来至外间,把门扇虚掩。   略站了片刻,隐约听到里间的水声。   景睨微微一笑,忽然想到没有擦拭的巾帕,只是他脑筋转的快,知道皇帝清修过的地方,就算皇帝不会再来,一些东西也缺不得,必定会日常备着。   当即放轻了步子,来到汤池的旁边房中,果然找出了两套袍服,并巾帕等物。   景睨一股脑抱起来,出门后,转到里间,想要给她送进去。   手轻轻推开半扇门,还未进内,便站住了脚。   屋内,善怀挽着裤腿,赤着双足——原来方才她试着泡了泡脚,实在难以抵御那种舒泰的感觉,又见景睨已经走了,索性脱了衣衫。   起初还很是谨慎地,不时回头看看门边,发现他果然不在,便大了胆子。   衣物一件件自身上落在地上,原本包裹的严严密密的、如今原始而天然地显现。   头顶的琉璃天窗上,洒落的光芒淡淡地落在善怀的身上,玉色的肌肤透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氤氲色泽。   浅白半透明的蠡壳门窗泛着海底的微光,映着站在前方的她,犹如传说中能够以声色魅惑的鲛人,但如今她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看到淡淡的身形,每一道天生天养的弧度,便足够颠倒人心。   善怀垂首,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台阶,她方才试过了,有些滑。   一头长发随着动作摆荡,从肩头滑落,精致的脸容若隐若现。   她抬手揽着长发,泼墨般的青丝正好遮住了令人心悸的曼妙,善怀微微俯身,一步一步,进了汤池之中。   许久不曾亲近人的温泉水迫不及待的拥住了她。   而对善怀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仿佛自打她出生到现在,从没有如今夜这般,舒爽自在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景睨提议的时候,她还不肯应,但此时此刻,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倒是感激起他这临时起意的想法了。   手掬起一捧水,洒在颈间,又掬起一捧,洒在脸上,善怀仰头,感觉泉水自肌肤上滚过,流淌,无法形容的感觉。   她闭上双眼,感觉身心都被温暖的泉水浸润,头发丝,手指脚趾,通身的每一寸都被恰到好处的抚慰。   善怀觉着自己简直要化在这池水中了,热气熏蒸着她,脸色从粉嘟嘟的,变成红艳艳的,朦胧的水汽中,玉容生辉,身姿曼丽,魅惑似鲛人,绰约如仙子。   直到听见细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善怀如梦初醒。   蓦地转头,却见景睨站在门口,原本手中抱着的东西尽数落在地上。   善怀一惊,急忙抬手掩住:“你……你怎么……”   她忙着欲后退,却忘了自己本就有些站不稳,加上被热水泡的有些脱力,竟猛地向后倒下,猝不及防地呛了水。   之前在乡下,为了救大原而落水,几乎呛死,那记忆可不算美好。   正有些惊慌地扑腾,耳畔听见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一只手臂探过来,将她一把揽了过去。   善怀浮出水面,惊魂未定,只忙着咳嗽,感觉那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缓慢地抚过,似替她顺气。   慢慢地她喘了两口气,睁开双眼。   却是景睨跳了进来,他身上衣着完好,却也因此湿淋淋的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觉着如何了?”景睨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哪里也想看,又仿佛哪里都看不得,只能四处逡巡,闪烁,做贼一般鬼祟,做强盗一般蛮横。   同样面临艰难选择的,还有他的手。   或者,还有……   善怀刚要张口,意识到不妥:“你……”推了景睨一把,善怀试着转过身,无地自容的,“我没事……你、你先出去吧。”   景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声音低沉有些喑哑:“我怎么能放心?泡个温泉都能呛水。不行,我要……看着你。”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却恶人先告状,善怀噗通噗通的心跳,只希望水能够遮住自己的身形,垂首道:“是你先吓了我一跳……你不泡,跑过来做什么?”   景睨叹息了声:“我好心好意地拿了擦身的巾帕,还有现成换洗的袍子,又不是诚心吓唬你的。”   善怀察觉他还没有走,耳畔却听见奇怪的响声。   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转头看过去,却吃了一惊,见景睨竟是解了外衫,跟玉带一起,湿淋淋地放在莲花池旁边,玉带磕碰在玉石地面,发出叮叮的响声。   “你干什么!”善怀的声音颤起来。   景睨来不及解中衣,大步向前,泉水被他推得仿佛波浪似的涌动,打向善怀。   她低呼了声,着急要稳住身形,冷不防景睨已经到了跟前,不由分说重新把人拥住了。   “我……自然是要陪着姐姐的。”景睨早就无法按捺,只想跟她,这般毫无遮蔽地相处。   两人之间,竟只隔着极薄的中衣。   那衫子被水浸湿了,形同虚设。   善怀头晕:“我先前才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景睨也没好过到哪里,血涌的太快,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断续发颤:“你说不在道观里,这也不是道观……怕什么?”   善怀已经察觉到那熟悉的抵触感:“你……快走开些!”   人在水中,仿佛身在云端般有种漂浮感,善怀只觉着景睨仿佛稍微用力,便将自己拥了起来。   她仿佛已经不是她,景睨要如何,就如何。   温泉水滑,肤凝若脂,在水里,仿佛一切都变得简单,顺利成章,浑然天成。   两个人的长发被温泉水打湿,逐渐搭在了一起,墨色浓稠,莫分彼此。   善怀本来玉色的肌肤已全成了粉色,水汽浸润着脸,宝石般晶莹微光。   月光跟琉璃窗上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善怀的面上,身上,跟汗、水的光芒交织,落在景睨眼中,更似如狂。   “善怀……姐姐,好姐姐……”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开始随着心意胡言乱语:“喜欢么?嗯?”   善怀狠狠地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出声。   景睨的手指抚过那樱桃般的唇,絮絮善诱:“别怕,这里没有人,我想听……善怀、姐姐的声音很好听,我想听……给我听。”   善怀恨得咬住他的手指,但这一次,并没有发狠。   与其说是咬,不如说只是……稍微用力的合着。   她不想再伤害景睨。   景睨也察觉她的口下留情了,怦然心动。   瞥了眼自己的手臂,湿了的绸衫贴在上面,依稀可以看见之前被善怀咬破的伤处,已经留了浅浅的疤痕,宛然在目。   到底,不一样了。   景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心满意足。   “就知道……姐姐是疼我的,是最疼我的,”浅浅的水声犹如天籁,他一声高一声低地说道:“是不是?别的人、都比不上……都不要紧,只有我,才是最疼姐姐的,也是姐姐最疼的……”   他有些痴迷地说着,动作微停,扶着肩头,让她转过身。   “景睨!你……”善怀刚叫了一声,就被轻轻地抵在池子边上。   仔仔细细地描摹面前之人的眉眼,景睨也不知道为何对她便是这样着魔似的欢喜,她不必特意去做什么,就能轻易地撩动他的心神。   “不,不是妖精,”景睨没头没脑地,慢慢道:“姐姐是神仙,是……菩萨、是我……我的娘子。”   别的话,都罢了。最后这一句,好似把善怀的一丝理智都打碎了。   她颤声唤道:“景睨……”   “不,你该叫我……”景睨扶住她,半是温柔半是渴求:“叫我,夫君。”   他心神漾动,俯身吻上。   这是他朝思暮想,无法割舍的人,好似永远都不能够。   池子两侧的莲花中依旧汩汩不断,池子之中的泉水则激荡泼洒,飞出落在白玉的地面上,一波一波,仿佛无休止。   夜渐渐深,玄阳观中的人,多数已入了梦乡。   行宫之外,有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   玄阳观中巡夜的人经过此处,正欲上前,又被人拦下,因此不敢打扰,绕路去了。   颜垂缨望着紧闭的行宫大门。   缓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脚。   四野无声寂静,正因为如此,有些声音才会格外……明显。   颜垂缨起初不敢置信,微微抬头细听片刻,眉峰不知不觉紧皱。   他听见了,仿佛来自天籁的吟唱,断断续续,似有若无,扣人心弦。   如陌生,如熟悉。   颜垂缨的心,陡然大乱。 [81]第 81 章:是谁眼瞎   颜垂缨本来只是揣测,但心里觉着,景睨不至于荒谬到如此地步。   要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本该是休息的时候,但他竟睡不着,许是担心善怀的处境跟下落,又许是心里有着猜测、未解的疑惑,他竟踱步而出,不知不觉来至行宫。   听见里头传出来的那细微的异样响动,颜垂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反应过来,猛然向前一步,手摁在门板上,仿佛要用力推开。   但最终,他的手在门上缓缓地落低,一如他的心境之起伏。   颜垂缨站在门口,俨然石化。   而在颜垂缨身后,陪同他的两名亲随,因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不用靠前,也能隐约听见些许动静。   那些声响,透着隐忍,却又因为撑到极限,实在忍不住,泄露出一二,不留心的话,很容易错以为是夜风呼啸,或者流水潺潺。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紧闭双唇,但眼底却都是骇然。   颜垂缨转过身,他自觉还是镇定的,可在下台阶的瞬间不知怎地趔趄了一下。   两个亲随反应迅速,急忙将他扶住:“大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呼吸,缓步往观内走去。   门口灯座中的常满灯幽幽闪烁,照着他的身形无双落寞。   靖信帝想不到,自己心血来潮想要亲近“仙人”的行宫,最终竟便宜了景睨。   而在莲花池子里的一通折腾,却让景睨“学”到了书本上没记载的,温泉水真真是好东西,妙不可言。   他甚至觉着自己可以为此写一本书,因为实在妙用无穷,前所未有的体验。   天将亮的时候,东山上一轮红日慢慢地爬上来。   朝晖照在蠡壳门窗上,粉白半透明的蠡壳被晕染成诱人的赤红色,光芒透进室内,照在他怀中善怀的面上身上,他喜欢的芙蓉脸儿越发红嘟嘟的透着润泽,眉眼清婉,睡容无邪,让他恨不得再亲上几口。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先是可劲的折腾,疯魔了似的,善怀实在是熬不过,只得从了他的意思,最终连哄带打,才叫他好不容易消停。   景睨抱着她在莲花池旁边的居室里歇息,可哪儿睡得着,发现她的头发还湿着,便自己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善怀睡得沉,只要他不折腾便不肯醒来,景睨为她擦干了头发,自己也擦拭了会儿,仍是没有睡意,勉强卧倒小憩,片刻又睁开眼看她,仿佛不看就会不见了似的。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天明。   他只顾笑吟吟地打量,想着她多睡会儿,可善怀虽然很是疲累,但从小到大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如今察觉到有光照过来,自然而然地就睁开了眼睛。   朦朦胧胧地,善怀看见闪烁着淡淡红光的蠡壳窗,就仿佛贴了一层喜气洋洋的红纸似的,她睡眼惺忪,抬手擦了擦眼睛,正要细看,身后的手探过来将她重新抱了回去:“怎么就醒了?”   善怀猝不及防,看到他横在身前的手,手臂上还有个明显的快结疤了的牙印,一时怔忪。   脑中想到昨日的种种,原本染在肌肤上的朝阳的红,慢慢地从里向外透了出来,忙将他的手推开:“什么时候了?天已经大亮了?”   景睨身上披着一件棉布长衫,头发胡乱地在头顶挽住,虽有些凌乱,耐不住一张脸依旧清秀绝艳,道:“早着呢,咱们这里能够看到东山,所以显得亮,城里如今还黑着呢。”   善怀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快起来,好回去了。若是三哥发现咱们不在道观里……恐怕会着急。我的衣裳呢?”   景睨想到昨夜欢好之时隐约听见的墙外的些许动静,他不能确信,但……以颜垂缨的缜密性情,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昨晚上没在道观呢?又如何会猜不到他在哪儿呢。   只是自然不必把这些话告诉善怀,景睨笑道:“没事儿,他忙着呢,顾不上咱们。”   他起身去把善怀的衣裙取来,幸而没有被泉水湿了,倒是他的那一套全不能用,幸亏这里还有几件皇帝备用的常服,因为清修的缘故,也没有描龙绣凤,都是精制的道袍,正好可以穿,虽说皇帝的骨架比景睨的要宽大些,衣物稍显宽绰,但因而更透出几分洒脱自在。   景睨见她裹着被子跑去屏风后更衣,忍笑,自己来到门边等候,片刻,把门扇打开。   刹那间,清晨山野的气息一拥而入,万丈霞光也从门扇外迫不及待地照射进来。   正善怀整理好了衣裙,一边挽头发,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   被这耀眼的光芒照的眯起眼睛,善怀抬手遮住,再定睛看时,见景睨站在敞开的门扇旁边,侧身而立,霞光照的他的脸半明半昧,一袭道袍随风飘扬,头上的些许乱发簌簌抖动,真像是才谪落凡尘的仙童,善怀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景睨察觉她走出来,转头,正见她的手放在发端,一面抬眼望着自己,朝阳的光照中,明眸似水,美不胜收。   目光相对,善怀收敛心神,轻声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理一理。”   景睨迈步向前,极为听话地来到她跟前,却抬手揽住她的腰,低头便要亲。   善怀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忙仰身向后躲了躲:“别闹了,坐下。”   景睨乖乖地坐在床边,善怀叉开手,细细地给他整理头发,虽不如梳子整齐,但他的头发生得好,又顺又亮,缎子一般,却是很容易打理。   片刻收拾妥当,东山的朝阳已经完全跳了出来,景睨牵着善怀的手出了汤池居,依旧打横抱起,纵身跃出。   道观之中,颜垂缨早就起身,属下们准备妥当,即将启程。   万事俱备,只在等那两个人。   隐隐地心里有些许焦躁,颜垂缨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耳畔听见有人低低地称呼:“景指挥使。”   他的手一颤,茶水几乎泼洒出来,颜垂缨皱眉,很为自己的反常而不悦。   刻意放慢动作,将茶盏放回桌上,颜垂缨缓步出了厅堂。   此刻太阳初升,道观的清晨,鸟鸣清幽,香烟淡淡,钟声隐隐。   颜垂缨门首站住,抬眸,却见两个人从甬道上走来,景睨一身素淡道袍,跟往日的金装玉裹不同,整个人透出几分出尘,他且走且回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手还紧紧地牵着。   善怀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他扬首一笑,这才松开手。   明明未到冬日,颜垂缨却觉着身上无端地一股寒意袭来。   他垂了眼帘淡淡道:“出发吧。”   景睨迎着颜垂缨,笑道:“三爷,早啊,昨夜睡得如何?”   颜垂缨微笑:“还好。”目光转向善怀:“还习惯么?”   善怀点点头,看向他的手臂:“三哥的伤如何了?”   颜垂缨一笑:“没什么大碍。劳你挂心。”   景睨的唇撇了撇,环顾周遭:“你都准备好了?”   颜垂缨道:“事不宜迟。对了,我还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善怀闻言:“三哥,跟我们一起来的骡子呢?别丢了。”   颜垂缨笑笑:“叫他们牵着了,此刻大概在外间。”   善怀正想给他们两个说正事的机会:“我去看看。”不等景睨开口,转身往外去了。   景睨啧了声,道:“叫人跟着,别一个人乱跑。”   话未说完,就见颜垂缨身边的两个人已经迎着善怀,一人道:“向娘子,属下等带您过去。”竟是陪着去了。   景睨看向颜垂缨道:“还好你的人机灵,也算是来的及时。对了,要说什么?”   颜垂缨抬手示意,两个人缓步往外走,颜垂缨道:“我昨日假扮书生,那观主果然上当,借口替我清除晦祟的借口,询问我的家宅住处,许诺会有人送’符纸’给我,必定会保佑今科得中。我本来想放长线,等拿到了真凭实据再动手,谁知那些刺客突然出现,搅了局……”   景睨道:“这个人倒还算谨慎,没有自己把东西给你,只叫别人干的话,也很难牵连到他。”   颜垂缨道:“昨夜又用了点手段,他已经招认,至于考题,说是……胡国舅府里的一个人同他接洽的。”   “啊,竟是老熟人?”景睨诧异,笑道:“又是他,怪不得这厮’财源广进’的……”想到从国舅府里搜出来的那些金山银山,“难怪他的家底那么厚,本来现有的钱就花不了了,还一门心思的弄这些歪门邪道,说来,那些考题他又是从哪儿弄到手的?除非是那些出题的人……不打紧,这人在我手里了,回头拷问就知道了。”   景睨拿住胡国舅的时候,颜垂缨正出城,原本不知,直到他的亲随来,才告知了此事。   “不忙,其实……”颜垂缨道:“我有些怀疑他招认的这些是不是真。”   景睨扬眉:“都用了刑难道他还能说谎?”   颜垂缨道:“我只是觉着此事有些蹊跷,假如真的是胡家的人所为,他们自己在京内就能操作,怎么还得拐弯抹角地在玄阳观内、用个看着便不那么可靠的人行事呢?”   景睨本想说胡家多半是怕惹祸上身之类,可又想到那胡二爷嚣张的做派,那种蠢货,恐怕真的会跟颜垂缨说的一样,仗着贵妃娘娘的势力,只怕未必会费心费事的把这“买卖”交给别人。   于是忖度:“若是那观主还冥顽不灵的试图胡乱攀咬,送到廷尉就是,管保他把家底都吐露出来。”   颜垂缨知道他那里有叫人不得不吐露真话的银针刺穴之法,摇头道:“恐怕没有用。”   “你不信?”   “我不是说你的法子不对,我是说,”颜垂缨轻声道:“假如这观主自己就是被蒙蔽的呢?假如跟他接洽那人假冒胡家呢?一旦出事,罪名落在胡家,自己完全不受牵连。”   景睨总算明白过来:“那透露考题的难道不是胡家?也只是借着他家的恶名儿?若如此,又会是谁这样大胆?如今人证除了这观主,再无别人,线索断了?”   颜垂缨道:“无妨,终究有法子,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景睨笑道:“你这话说对了,正是在道观里说这话,神仙也高兴,必会帮你。”他说笑了这句,看到前方道观门口,善怀正拉着那头骡子,十分爱惜地抚摸它的脖颈,微微一顿,景睨才又继续说道:“我倒也想问你,你来这观内查案子,怎么西戎人竟会紧跟着就来了,他们是一直都盯着你?还是……”   昨夜颜垂缨也想过这个问题,道:“我细细想过,不可能一直都盯着,不然我不会一无所知。”   “那就怪了,是你把消息泄露给谁了?”   “御史台虽知道玄阳观,但却都不知道我要来,何况若是他们泄露,那些人就该早就埋伏在玄阳观,不至于跟在我身后才来。”   景睨思忖:“这么说,应该是有人……无意中看见了你?所以才紧急调了人手过来截杀?”   颜垂缨回想自己改扮书生之后所经过之处遇到的人……除了在码头上见到善怀回到食肆……应该没什么异常。   忽然,他顿了一顿。   景睨察觉他脸色微变:“怎么,想到了什么?”   颜垂缨定定地看着他,顷刻,摇了摇头:“没……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景睨也没有追问,这会儿两人已经快出门了,景睨望着善怀拉着那骡子难舍难分的爱惜,心中失笑:“哪里弄来的这头牲畜,亏你想的出来,连个车都不雇……”   颜垂缨道:“骡马有骡马的好。”   “是啊,肉质还是鲜美的。”景睨充满恶意地回答。   颜垂缨笑而不语,景睨趁机又道:“三爷,这次就算了,以后……还请不要带她参与这些危险的事。”   他忽然话锋一转,颜垂缨却泰然自然:“怎么,是善怀跟你抱怨什么了?”   景睨道:“她自然不会抱怨,我抱怨了,不成么?”   颜垂缨道:“我又没叫你一起来,你抱怨什么。”   景睨啧啧道:“我发现你这人装傻的本事也是一流,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跟我如何,你难道不知道?”   “我确实有点不明白,”颜垂缨道:“据我所知,十九郎你没有娶亲吧,哦……定亲也行啊。”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意思?”   颜垂缨淡笑:“便是十九郎知道的意思。何况,要如何做,她的心里自有决断,只怕未必喜欢你替她做主。要不然……十九郎当着她的面儿跟我抱怨,她若不说什么,我就当她默认你的话对,从此再不劳烦。”   景睨盯着他:“我真后悔昨儿替你冲锋陷阵,就该让那些狗贼……至少把你的嘴打烂,看你怎么伶牙俐齿。”   颜垂缨笑着低头。   此时善怀放开那骡子,迎着道:“三哥,我先前没来得及问,这骡马你是雇的,还是买的?”   颜垂缨微笑:“那人怕有闪失,不肯雇,我就买下来了,可惜没地方放,或者……”他看向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就按照十九郎的意思,杀了吃掉也好。”   “什么?杀了?”善怀失声,又惊恼地看向景睨。   景睨也是没想到,又惊又气地道:“我哪里说过这话?”   颜垂缨茫然:“你方才不是说肉质鲜美么?哦……大概是我误会了。”   善怀转向颜垂缨道:“三哥,别听他的,我喜欢这骡子……我正好缺一个脚力,是、是多少钱买的,我买下来。”   颜垂缨笑道:“你跟我还提什么钱,这声’三哥’难道是白叫的?你要留着正好儿,毕竟我也有些舍不得就杀了,而且你留着还要养它,草料之类的少不了,都省得我花钱了。你要提什么银钱,索性就像是十九郎说的,还是杀了干净。”   景睨忍无可忍:“你够了啊!我没说过杀。”   颜垂缨极好脾气地道:“是是,是我误会了,善怀你千万不要怪责他,他只是想吃肉而已。”   景睨恨不得立刻给他几拳,颜垂缨却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迈步去了。   他拨了火就走,留下善怀盯着景睨,悄悄地伸手,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你想吃肉,回头我给你做,干什么要盯着这头骡子?这么好的牲口……你竟想吃它?”   景睨简直百口莫辩,又是气颜垂缨颠倒黑白当面儿上眼药,又是恼善怀竟被“蒙蔽”,可是被她拧了一把,手臂上疼,心里却颤颤地喜欢,她要不是跟他亲近,哪里会做这样的动作?   比如颜垂缨,这该死的……必定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所以想给自己好看,但他也是白费心机,善怀心里只有他景睨一个,再也不会像是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别的男人。   一念至此,景睨反而笑了:“哎呀,真是六月飞雪,我有冤无处诉。”   景睨跟善怀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戏言,谁知竟然会一语成谶。   那头骡子被栓在马车后,善怀乘车,景睨跟颜垂缨等骑马返回,进城门,才到朱雀大街,迎面便来了一队人马,看打扮,竟是大理寺的人,其中竟还有两个御史打扮的。   颜垂缨疑惑,刚要问何时,景睨已经转头,对一名亲随吩咐了一句话。   那亲随回身拦住马车,叫马车调头。   景睨挡在前方,迎着那一行人,领头的止步,向着景睨道:“景指挥使,昨日有人弹劾你滥用私刑,殴打上官,忤逆不孝,皇上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景睨扬了扬眉,颜垂缨皱眉道:“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人道:“颜监察,弹劾者中也有你御史台的人,大人自问就知道了。”又向景睨道:“小景千岁,莫要为难我等,请。”   景睨道:“我若不去呢?”   只听“刷拉”一片响声,这刑官之后跟着的差役们纷纷按住刀柄。   颜垂缨喝道:“这是做什么?还不收回去!”   景睨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马车已经调头转道。   方才进城的时候他去看了眼,见善怀靠在枕上,似乎睡着了,昨晚上太过劳乏,又起的太早,他倒是庆幸,希望她别在这时候醒来。   景睨不慌不忙,打马靠近颜垂缨:“你帮我照看着,先别告诉她。放心,很快……就会无碍。”   颜垂缨凝视他:“你昨日不是进宫了么?怎么又……”   景睨不以为然:“谁知道,也许是枕头风发力了吧,也许是小人进了谗言。我跟他们去一趟,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那刑官冷笑了声:“十九爷,请吧。”   景睨转头望着颜垂缨,待要再说别的,又忍住了,只打马向前。   大理寺的几个差役也随之翻身上马,簇拥着离开。   颜垂缨询问其中一个御史道:“怎么回事?”   那人道:“昨日景指挥使不由分说抄了胡府,一来贵妃受了惊吓,二来也有许多皇亲国戚深感不安,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处罚。而且,景泰侯也被牵连其中,竟被景睨关入大牢……因而又给人参了个忤逆不孝的罪名,加上先前他重伤了吴都督之类……御史台也不能装作看不见,皇上就算再偏袒,也不能冒众怒,自然要给一个交代。”   颜垂缨不置可否。   那人又问道:“大人此番出城……是有什么收获?”   颜垂缨道:“一言难尽,回头再说吧。”   那边,善怀其实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见只剩下自己,心想景睨跟颜垂缨自然各自有事。   于是跳下车,牵了骡马回到店里,小伙计迎着,善怀吩咐叫把骡子拉了去好生照看。   只是齐安今日竟不在,碧桃悄悄地说道:“昨晚上齐爷跟我说,宫内杨公公催他几次,他推脱不得,只得进宫当差去了,铺子这里算账的事,他都教了清荷跟我,瑞儿也可以应付……本想亲自告诉娘子,只是娘子昨夜又不在。齐爷让我转告,叫娘子别怪他……”   原来从那夜景睨把善怀掳走之后,一夜不眠的不独景睨,齐安也是同样。   他恨景睨的强横霸道,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小天儿那句“逾过”,更像是刀子扎在心上。   思来想去,齐安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本想昨儿再陪一天的,谁知天不从人愿。   善怀怅然若失,但齐安那样的人,只在这小店内是屈才了,如果是伺候皇帝身旁,自然跟在这里不可同日而语。便道:“当初齐爷也只说来帮忙的,叫他白干了这许久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何况是杨伯伯叫他,他自然该去。”   这日,瑞儿便顶替了齐安,记账算账之类,将近中午,跟随颜垂缨的亲随来到,送了一本书给善怀。   善怀本讶异他为什么特意送书给自己,毕竟她认字都有限,谁知打开看时,格外惊喜,原来这书也是“图文并茂”的,而且画的不是别的,正是些类似于喜饽饽之类的面塑图样,而且十分的精致,有狮子凤凰,更有许多飞天仙女,虽不是彩色,但看得出实物一定更美轮美奂。   送书的亲随见善怀满面惊喜,才笑道:“三爷说,这是唐代烧尾宴的《素蒸音声部》,三爷找了好久才终于寻到,希望可以对娘子有所裨益。”   善怀由衷感激:“多谢三哥还记挂着。回头我必亲自向他道谢。”   “只要娘子能用得上,也不辜负三爷费心找寻了。”那随从略说两句,笑呵呵地去了。   善怀拿了书,到里头一页一页的翻看,有遇到不认得的字,便请教碧桃。   如此看了小半个时辰,在心里消化所见的那些精致图样,寻思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怎么做,用何颜色。   正想的入神,外间冯提辖府里派了管事来,议定喜宴上用的喜饽饽种类。   打发了人后,善怀想到烧尾宴上的那些巧夺天工的礼饽饽,正寻思试着做一做,碧桃从外进来,脸色有些张皇。   她很少这样,善怀疑惑:“怎么了?”   原来这一上午的功夫,景睨在朱雀大街被大理寺的人带走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都说皇帝这次不会再偏袒景睨,景睨必将获罪,且是重罪。   如今外间已经有许多曾经被景睨处置或者明里暗里看不惯他的,纷纷弹冠相庆,甚至有人说景睨这次有性命之忧之类的话。   碧桃说完后道:“娘子莫要着急,外头多的是以讹传讹的话,何况十九爷那样能耐的人,那些人必定是眼红嫉恨他,所以趁机编排。”   但善怀想到早上之事,难怪景睨没跟着回来,原来就在那时候他……   善怀无法可想,碧桃安慰也无济于事,正此时周师傅也听说了,见善怀脸色都变了,忍不住道:“这种事情,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插手的,娘子若是担心,只需要问一个人就是了。”   善怀因心慌,难免乱了阵脚,一叶障目,冬梅道:“周师傅,你说的难道是……”   周师傅道:“这种事,除了三爷,还有谁敢插手?三爷对娘子又向来照拂,只顾找他就是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善怀忙要叫人请颜垂缨过来,忽然想到他忙的很,何况又是为了叫他办事,哪里有让人家亲来的道理,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出了门,瑞儿牵了骡子,往御史台的方向而行。   此刻已经是午后了,日影偏斜,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时不时竟也有人谈论此事,说什么的都有,善怀听的心惊肉跳。   经过一处茶楼,更听里头有人高声:“那小景千岁……这下……看怎么办。”   却是另一个道:“什么小景千岁,难道真是三头六臂的哪吒,那哪吒能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他呢?不由分说把他老子送到大牢,本朝哪里容得下这样忤逆不孝的人。合该重罚,这下看他还怎么嚣张。”   善怀屏住呼吸,叫瑞儿停下。   这时那两人说的火热:“我又听人说,这小景千岁更把德高望重的吴老将军打的几乎丧命,小小年纪,如此目无尊长,就算再有能耐,也不是个好东西,什么高门公子,这样欠缺教养……”   善怀本来就担心景睨,听见这话,简直要忍不住。   谁知就在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竟道:“人云亦云,指摘诋毁,又是什么有教养的了。”   善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在茶楼之中,一个衣着简单但神情冷傲的书生模样的人,负手而立,淡淡地瞥着先前说的热火朝天的两人。   这人,竟正是王碁。   那两人见他一副书生打扮,气质倒是不俗,看不出他的底细。   何况“小景千岁”本就名声在外,他们只是仗着在这小小茶楼之内,私下谈论,不至于有碍,所以才嘴快地“落井下石”几句罢了。   如今见王碁这样谈吐做派,唯恐他跟景睨有什么干系,当即竟不敢还嘴,只丢了钱,匆匆起身离去。   王碁没想到自己只一句话,就“喝退”了两人,他没觉着自己是“狐假虎威”,倒觉着自己风度超然,这才震慑住那两人,不由冷笑:“无知无胆,井底之蛙。”   善怀在外,虽没见到王碁,自然听出他的声音来了。   她实在想不到,此时此刻站出来给景睨说话的竟是王碁,上回相见,两人差点儿又大打出手,历历在目,没想到他还能说出两句人话。   当即叫瑞儿继续往前走,骡马悠闲自在,一时三刻,来至御史台,只未敢擅自靠前。   瑞儿到了门首询问,态度谨慎,毕竟这是人人望而生畏的监察司。   谁知那本来面色冷淡的门房在听说“向娘子”之后,看了眼牵着骡子的善怀,忽然眉开眼笑:“原来这位就是向娘子,请稍等,颜大人在呢,即刻叫人入内通报。”   瑞儿竟不知他为何变脸如此之快,直到门房笑道:“上回向娘子送来的荠菜馅儿的包子,我有幸得了一个,实在鲜美好吃。”   原来如此。   善怀因记挂景睨,无心说别的,只勉强笑着点头应付,幸而不一会儿功夫,里头颜垂缨匆匆而出,一看到她,面上浮现笑意。   “三哥。”善怀忙迎上前,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   这一路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怎么会不担忧,见了颜垂缨,如见了亲人一样,仿佛有了主心骨。   颜垂缨一听说她找来,自然就猜到她的来意:“莫慌,有我呢。”回头吩咐了那门房几句,竟自出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旁边儿有个雅舍,去那里一坐。”   当即颜垂缨陪着善怀,缓步往旁边茶楼而行,善怀耐不住性子:“三哥,十九爷,不知如何了?”   颜垂缨道:“别担心,你还不了解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大家都在说……”   “呵,众人都说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有好多人趁机落井下石,也有的想浑水摸鱼。”   善怀点头:“可是三哥,我不放心,能不能、能不能见见他?”   颜垂缨思忖,稍稍沉默,道:“你要见,我可以帮你,但是我劝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是第一日,而且还不知局势如何,也许他今夜就给放出来了呢?所以就算要见,至少等到明日,局势明朗些,好么?”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善怀不由连连点头。   两人说着来至雅舍门首,颜垂缨抬手示意她先行,一前一后,入内去了。   冷不防就在他们身后街上,站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个目瞪口呆:“哥哥,那是、那是嫂嫂么?嫂嫂怎么……跟个男人在一起?”   正是先前从茶楼出来的王碁跟王渼,王渼说着要上前,却给王碁一把拉住。   “我、我去看看。”王渼指着前方。   王碁阴沉着脸道:“看什么看,她就是这么水性杨花的妇人,你难道没听说前日的流言?我本来还不信,现在想想,若不是勾搭了男人,她怎么可能开一个食铺。这贱人真是……真是自甘下贱。”   王渼眨了眨眼:“可是哥哥,方才那人的气度不凡,看着倒像是个当官儿的,假如嫂嫂真有这本事,也不算是自甘下贱,竟是、竟是……攀上高枝了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碁喝道:“闭嘴!她再怎么,也不过是个无知的乡野村妇,人家不过是玩玩而已,难道还真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哼,除非是眼瞎了……”   王渼想说,方才的那男子看着不像是眼瞎的,不管样貌、气质、谈吐做派,比自己的哥哥都强上百倍,他耐不住好奇:“哥哥,不如咱们进去瞧瞧,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82]第 82 章:夺妻之恨,铁树开花   王碁上回找善怀吃了亏,这件事他可没告诉过王渼跟秦弱纤。   可是王渼总惦记着去食铺吃东西,王碁忍无可忍,又知道放任他如此,迟早晚会发现,倒不如自己戳破了。   因而私下里告诉了他,那食铺就是善怀所有,叫王渼以后不要再去。   王渼起先不肯相信,反应过来后,惊讶且高兴,只觉着以后可以去吃东西而不用给钱了,毕竟在他想象里,善怀还是他的嫂嫂,就算不是了,自然也还有几许情分在。   王碁不得不严正喝令,叫他不要去找善怀,只当她死了,怕王渼不听,又警告他若阳奉阴违,就让他回乡下去。   王渼到底还是惧怕他的,只得答应,私下里跟秦弱纤念叨,说哥哥不近人情。   谁知秦弱纤也不理他,毕竟王碁是因为自己跟善怀分了的,如今善怀不像是他想象中那样悲惨,王碁岂会心平?   何况秦弱纤也有自己的烦扰,这些日子,房东家的女孩儿每日必定要来几次,显然是看中了王碁,时不时送些吃食、或者主动要给王碁洗衣裳之类,十分殷勤。   秦弱纤不得不有所反应,加上被王碁指使着,倒也学着开始做些家务,可她毕竟不是善怀那样的性子,只想应付了事,别真的叫王碁翻脸动怒就是了。   秦弱纤耐着性子,满心等着开年后春闱,倘若王碁真能一举高中,现在这些委屈,也都算是值得了。   因为这个,秦弱纤不得不施展手段,尤其在伺候完王碁之后,总要变着法的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定了名分。可王碁要么装睡,要么就说现在不是时候,必须要等到金榜题名,狠狠争一口气后才能行事。   不管怎么样,虽然心境同以前“偷情”时候有些不同了,但毕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王碁心里还是有秦弱纤的。   谁知又出了王桓这件事,差点引来杀身之祸。   虽然侥幸死里逃生,王碁着实受惊不轻,也不敢再在那里住了,着急搬了家,倒是把那房东家的小姑娘撇下了。   今日王碁又特意抽空去了兴福寺拜了拜,只求时来运转。   先前茶楼上,众人辱骂景睨,王碁心里其实是乐开花的,虽然对他而言,明面上似乎跟景睨并无什么龃龉,但大概是有一种仿佛“天敌”的直觉,从第一次见面,王碁便很忌惮他,直到如今这种感觉并未变过。   所以对王碁来说,他是很愿意看到景睨“倒霉”的,天之骄子从云端坠下,被踩在泥地里,这怎不算是一种公平呢。   可是另一面,王碁又自觉……景睨到底也算是自己在京中的“人脉”,何况当初被兵马司拿去,也多亏了唐谅出面,何况毕竟两人之间是从乡下就开始的“渊源”……   加上王碁本来就有一种别扭心性,最喜在别人一面倒的时候显示自己的不同流俗,因为这种种,他才故意地鹤立鸡群,呵斥了那两人。   果然吸引了茶楼里无数人的目光,毕竟景睨的“大名在外”,之前大家都在踩踏也罢了,突然有个唱反调的跳出来,却叫众人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王渼耐不住性子,他很想知道善怀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起食肆来的。虽然王碁不叫他去吃了,但王渼左右探听、明里暗里查看,自然知道那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好几个人,尤其是还有两个样貌格外标致的丫鬟,竟不知善怀是从哪里找的。   这种种,都叫王渼百思不解,心痒难耐,可惜惧怕王碁,不敢贸然行事。   如今大好机会在眼前,自然想一探究竟。   王渼一马当先,来至那雅舍茶楼之外,细细一看,见楼高三层,比别的茶楼不同,威严气派,楼内并无任何嘈杂,只隐隐有乐声传出。   正欲入内,门边一个侍者打扮的抬手拦住:“客官请留步。”   王渼一愣:“怎么了?”身后王碁也慢慢地走了过来,不知如何。   那侍者不动声色地将他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客官勿怪,您应该是头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此处精舍,只招待熟客。”   王渼很诧异:“什么?这是什么道理?开着门反而把客人往外赶?”就算已经在京内盘桓了许久,眼界已然开阔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侍者道:“是这样的,我们精舍的主人,最好结交朋友,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所在,不为赚钱财,只招待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为的是雅趣……”他笑微微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王渼又开了“眼界”,寻常人早扭头走了,但王渼异于常人,他眨了眨眼:“方才进去的人……也是你们的熟客?”   “这是自然。”   “他是什么人?”   侍者眼中掠过一丝警觉:“这个,事关客人的隐私,请恕我无可奉告。”   王渼道:“跟他一起进去的,是我嫂嫂……”话一出口,要改就不那么像话了,只能强装到底:“我有事找她,也不能进么?”   侍者笑笑,眼底已经带了几分不耐:“呵呵,我已经说过了,此处只招待熟客,不管是谁的什么,咱们也不认识,横竖是贵客带的,自然使得。两位请回吧。”   王碁脸色不悦,拉住王渼转身要走。   这雅舍处在临近皇城的位置,周围多数都是官衙,什么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都在临近。   能够在这种地方开一个只招待“熟客”的雅舍,可不是只有钱能够办到的,背后的主人必定深不可测。   至少,是现在的他们所不能招惹的。   王渼且走且回头,正在这时候,从楼中缓缓有两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低声道:“稀奇,颜三铁竟带了个女子……铁树开花了不成?”   “所谓食色性也……”   且走且说,忽然发现门口竟还有人在,当即双双噤声。   两人不约而同瞥向王碁跟王渼,看着他们的打扮气质,其中一个淡淡哼了声:“闲杂人等罢了。”   原先那侍者欠身,十分恭敬道:“易祭酒苏大人,两位慢走。”   王碁被这两人审视加蔑视般扫了眼,心里本很不舒服,猛地听见那侍者口称“易祭酒”,脸色立变。   但没等他如何,楼里的其他人已经从后面牵了马儿出来,那两人各自上马,双双离去了。   王碁愕然,只顾张望。   冷不防那侍者呵斥道:“差点冲撞贵客,还不快走,留在这里等吃瓜落么?”   王渼虽不知“祭酒”是什么,但看到方才那两人的做派,心里已经怕了,反而拉着王碁:“哥哥,咱们走吧。”   连打带拽,两个人离开这一条街,王渼喃喃道:“哥哥,他们说什么……三铁、铁树开花的?”   王碁咬牙切齿,自从知道善怀在骡马市这条街上立足后,他当然格外留意,加上苏员外那些人刻意传播谣言,王碁也明白,给善怀铺子用的,正是京城颜家的人。   那些人讹传说,善怀是颜家的亲戚,但王碁当然心知肚明,向家绝没有这样显赫的亲戚,加上王碁对于“杨公公”印象深刻,故而猜测,是颜家看在杨公公的面上才刻意照拂的。   毕竟颜家满门清贵,名声极佳,又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臣,书法造诣上又非同一般,在王碁眼里,简直是碰都碰不到的天上星,梦中人物一般。   方才不知道颜垂缨的身份,还不以为然,听那什么祭酒说是“颜三铁”,他如何不明白那是颜家三爷。   但“食色性也,铁树开花”?王碁心里酸的拧出水来,怎么回事……一个老太监不够,还有个什么兔儿爷,如今又搭上了颜三爷……这颜家的人在王碁心目中可是不可亵渎的存在,怎么可能跟善怀有什么关系。   他一面因为无意中撞见了朝中大臣而震撼心热,一面儿又因为知道善怀可能跟颜垂缨如何而骇然羞愤,心里简直是冰火两重。   心七上八下,有点后悔上次见到善怀的时候只顾跟她争执……都怪自己的涵养功夫不够,毕竟如今善怀已经跟他和离了,不能再像是以前那样动辄呼喝。女人都是心软的,善怀尤其是,他该好好哄一哄的。   假如两人的关系缓和,他自然有机会探问这什么颜三爷……之类的事,这不是绝大的人脉么?   王碁正自懊悔,天马行空的忖度,没留意前方路上走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人指着他道:“就是他!”   “哥哥!”王渼察觉不妥,大叫王碁。   两人尚未反应,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一拳将王渼撂倒,晕在地上,其他人如狮虎搏兔,利落地将王碁捆绑带走。   王碁惊心动魄,欲哭无泪。若说跟京城水土不服,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今天刚刚才拜过佛寺。   当初在永平府的时候是何等的安逸自在,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人人称羡,哪里敢冒犯,可自打上京,三天两头不是被关押监牢,就是被歹人入室,如今更好了,青天白日的,被人套了麻袋。   跟这些相比,之前被善怀打的遭遇,简直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王碁不知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但大概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竟没有什么过分的惊慌失措,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爱咋咋的”的感觉,听天由命罢了。   马车带着他们行了大概一两刻钟,耳畔只听见外头时而似经过闹市,吵吵嚷嚷,时而又人声全无,一片安静。   最后,两只有力的手将他拖着下了车。   又走了一会儿,王碁被扔在了地上。   他头上蒙着的罩子仍旧没有去掉,耳畔却听见些奇异的响声,这声音王碁再熟悉不过了。   男女之间,颠鸾倒凤。   只不过奇怪,他没听见男的出声,而只听见女人的叫声,而且这声音,未免有些过于……虚伪了。   那女子的声音虽不难听,隐隐约约的,好似是竭力的逢迎,至于自身的愉悦,是听不出多少的。   作为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斯文败类,王碁皱皱眉,越发莫名了,难道这幕后下手的人,特意带他前来,让他欣赏这言不由衷的叫情形么。   就在王碁胡思乱想的时候,女人有些夸张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这惨叫却是实打实,充满真情实感。   王碁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耳畔只听见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拉出去。”   那女子凄声叫道:“衙内,饶恕奴家,求衙内……”嘴似乎被捂住,声音支吾,而后迅速远去。   王碁瞪大了双眼,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似乎,遇到变态之人了。   这感觉,比被王桓引起的那几个杀手拿刀顶着还要叫王碁恐惧,因为杀手们的目的明确,大不了一死,可是这变态,想干什么?   王碁简直想立刻起身逃走。   头上的套子被摘了下来,眼前一片明亮,王碁的眼睛无法适应,闭了闭,才又缓缓睁开。   前方屏风后,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他走出来,中衣中裤外,套着一件没有掩起的长衫,年纪看着不小了,三四十岁,不知是酒色过度还是如何,眼窝有些凹陷。   王碁猝不及防看见,却又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见”。   那人晃晃悠悠来到外间,打量着王碁:“就是他?”   他不是问王碁的,旁边一个声音道:“回衙内,就是此人,在茶楼里公然为景十九张目。”   简单的对话,让王碁狠狠一颤。他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回事?自己难道是因为在茶楼里的那两句话,才被拿来的?眼前的这男子,莫非是景睨的对家?跟景睨有仇?   衙内两只阴鸷的眼睛盯着王碁:“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胆子倒是不小……还没一步登天呢,就敢当景十九的狗了。”   王碁的心七上八下,顾不得了:“这位……大人,学生不知是为何得罪了,若说是因为先前茶楼里言语不当,学生愿意郑重赔罪。”   他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还算平静。尽量让自己仪态不失。   衙内端详着他,冷笑了几声:“你算什么东西,你的赔罪值几个钱,景无端如今自身难保,也算他走运,不曾落在我的手里……倒是叫我心里这点火没处撒去,既然你好好的举人不当,想当景无端的狗……就由不得我关门打狗,先消消火气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随从叫道:“来人。”   王碁大叫:“等等!大人误会了,我跟十九郎……郎君没有干系!大人莫要错怪了学生!”   那衙内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你都敢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话了,这会儿改口是不是晚了?老子最恨这种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不是会说么,看看舌头没了,还能不能伶牙俐齿的……”   不等他吩咐,两个壮汉从外进来,不由分说将王碁压倒,这些人显然都是习惯做这些事的,一人摁着王碁,另一个便去捏他的嘴。   王碁已经魂不附体了,景睨也算是最强横霸道的人了,但也不曾如这衙内一般,如此凶残狠辣。   眼见那汉子要掰开自己的下颌,王碁狠命一挣,拼了命厉声叫道:“衙内明鉴,学生其实跟景十九有不同戴天之仇!”   这一句,却引动那衙内的兴趣:“哦?”手一抬,两个壮汉松开王碁,退后。   王碁的下颌已经隐隐作痛,这壮汉手法粗暴,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只差一点,什么功名利禄都成了浮云,连性命都将不保。   “你什么意思?”衙内饶有兴趣地望着王碁,“给老子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要是敢耍花腔,哼哼……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碁毛骨悚然,刚才只要保命,哪里有什么“子丑寅卯”,但若不说,只怕会有比断舌头还可怖的等着自己。   “学生、并没有虚言!”王碁有一宗“过人之处”,心里虽然龌龊阴暗,表面上不论如何,都尽量维持着正直凛然冠冕堂皇之状,比如此刻他心里明明又慌又虚,脸上却是一副不由分说,确有此事似的。   “说。”衙内往椅子上一靠,“我倒要听听。”   此刻王碁的脑中,如有一头蒙着眼的驴子,正发了疯地拉着磨盘转圈,从跟景睨相识,种种……他找不到理由,因为虽然抵触景睨的直觉乃是天生,而且景睨确实有不通情理、甚至失礼的地方,但那都是鸡毛蒜皮,说不得,也瞒不过这人……到底,到底如何……   “怎么不说了?”衙内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看来你这个人也不老实,也是,真正的老实人,怎么会干出中举后休妻的事……”   王碁心一跳:对方竟然已经把自己的底摸透了?!   然而正是这一句无心的话,突然给了王碁灵感。   “衙内容禀,学生、不是不说,而是……此事实在难以启齿。”王碁一边说着,心中飞转,休妻,是的,休妻……当时跟善怀和离的时候,秦弱纤曾说过,要留神景睨……他兴许看上了、善怀。   理由,理由这不是就有了么?哪怕是他临时捏造的,哪怕损了自己的颜面,但只要能救命,区区一点脸面又算什么。   衙内冷哼,却不言语。王碁知道不说不行了,对方的耐心正在消磨,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衙内既然知道学生休了妻,但却不知道这底下的内情……其实,学生并不是真心要休妻,而是别人所逼。”   衙内眯起眼睛:“嗯?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十……景睨景无端,景十九郎君,”王碁拧眉,脸上露出悲愤之色,“衙内有所不知,贱内、虽是山野村妇,但颇有几分姿色,竟给景十九看上了,他就,明里暗里威逼,设下圈套,让他身旁的……一名提辖,逼着让学生写了和离书……”   衙内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欲言又止。   王碁心想:“对不住了唐兄。权且保命而已。”他一旦决定捏造,自然会真真假假,毕竟景睨身边有个唐谅,这衙内应该也知晓。王碁却不知自己这一番“胡言乱语”,竟是歪打正着了。   他扫了眼对方,见那衙内脸色似乎阴晴不定,但至少比先前缓和了,于是道:“学生当时被蒙在鼓里,后来……无意中才知道,贱内也给他……用法子弄到了京中。他还……仗着自己势大,当面要挟学生,夺妻之恨,学生却敢怒不敢言,其实听闻他被下狱,学生恨不得拍手称快,但又害怕他的耳目众多,会对学生不利,之所以在茶楼里说那句话,也是自保的意思。”   衙内从头听完,喃喃自语道:“哦……怪不得当时兵马司的人把你拿去了,原来还有这种内情。呵呵,都说景十九爱上了一个乡野村妇,原来竟还是用手段强行霸占来的……有趣啊,有趣。”   王碁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什么兵马司的人……什么景睨爱上……王碁心想:难道这衙内也如秦弱纤一样,误会景睨真的爱了善怀?
不过这样倒好,自己的谎言才更显得无懈可击。   衙内自言自语过后看向王碁,笑道:“这么说你也是个受害人,可怜,好好的妻子被他夺了去……我却是没见过那妇人,当真生得好看?”   王碁咽了口唾沫:“家妻……呃,是学生的前妻,只略有几分颜色,算不得沉鱼落雁,也比不上真正的美人儿,也许,那景十九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衙内笑道:“既然不是绝色的人物,那……也许是床笫之间,别有一番风骚滋味了?”   王碁感觉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戳中了他的心头,他哪里肯说自己没碰过善怀,干笑道:“也是一般,乡野妇人罢了,哪里懂得什么意趣……”   衙内疑惑:“若不是绝色美人,也没有勾人的手段,怎么会引得景十九如此贪恋?”   王碁只以为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话了,忙道:“学生也正是想不通呢,想必是他年轻,没见过什么好的……”   衙内嘿嘿笑了几声:“说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你那位前妻了。”   王碁莫名,却心头又一紧,勉强笑道:“衙内……什么好的没见过,哪里能看得上那粗笨妇人。”   衙内顿了顿,顷刻后道:“既然你也是个苦主,我要再为难你,岂不可怜,罢了……”   王碁听见“罢了”两个字,感觉从地府里爬出来了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衙内道:“景十九如今在牢中,虽然说他这次凶多吉少,但为彻底踩死他,假如叫你去告他夺人之妻,你可愿意?”   王碁的魂儿又开始乱窜,他自以为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自保而捏造的,出了这门后他一概不认,如今竟要让他去出首?   “这,”王碁口干舌燥:“衙内,一来这事实在丢人,一旦张扬,人人都知道学生头戴绿//帽,二来,那景十九势力太大,学生实在害怕。何况……听说皇上已经厌了他,又有许多确凿的证据,他应当翻不了身,而学生这件事,并不是他经手的……更且如今,我那前妻也没有跟他有什么实质上的名分,贸然闹了出去,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说是诬告,反而不好……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衙内明见万里,自有决断。”   王碁不愧为巧舌如簧,衙内听了这一番话,又听他说的很有分寸,心里受用,微微点头:“有点道理。行了……你自去吧。”   他一挥手,王碁如蒙大赦,有人上前解开他绳索,王碁却也不敢撒腿就跑,还是像模像样地稍微整理,行礼后向后退出。   他的脚还未出厅门,就听见里头那衙内对身边人道:“那个什么向娘子……是在骡马市开了食肆?”   王碁几乎被门槛绊住,竭力稳住身形,假装无事退了出来,转身之时,隐约听见里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竟不敢去细听。   雅舍茶楼之中,侍从送了茶上来,颜垂缨给善怀斟了一杯:“别急,先喝口润一润。”   善怀的手正有些凉,握着茶杯,感觉上面传来的丝丝暖意:“多谢三哥。”   颜垂缨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的双眸,轻叹了声,道:“这件事我也打听过了,弹劾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不算很要紧,就算是吴都督那件事,也是吴都督自己受了人的挑唆……十九下手虽狠,但也算情有可原。”   善怀有些疑惑:“什么吴都督?”   颜垂缨一笑:“哦,你不知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将军……大概是仗着自己有些资历故意要去弹压十九郎,不料……”   善怀捧着茶杯,茫然道:“我、我听他说过,不是那老、老大人欺负了他么?”   颜垂缨眉峰微蹙,笑问:“他是这么说的?”   善怀点头:“是啊,我还劝他忍一忍,不要跟老人家计较呢。”   颜垂缨不知如何说,含笑垂首:“嗯……”没有当场把吴都督打死,也许就是“不计较”了吧。   善怀定了定神,从颜垂缨的反应看来,知道景睨必定跟自己说了谎,至少……没把实情告诉自己。她想了一箱:“我听人家说什么,景泰侯……被关押,又是怎么了?”   颜垂缨将景睨查办胡国舅,景泰侯上前拦阻被抓的事说了,道:“虽然都在说他忤逆,但严格来说,当时他在办差,侯爷虽是父亲,但也是朝臣,所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说他真的把他的父亲捉入大牢了?”善怀轻声问,除非颜垂缨确凿回答,不然她真的无法置信。   颜垂缨笑道:“这个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你放心,先前景泰侯已经被放出来了。”   善怀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善怀紧紧地握着杯子,此刻手里得握点什么,才有踏实之感,叹了声:“我还劝他莫要跟家里闹……唉,这下怎么收场?”   颜垂缨道:“不必担心,他既然做得出来,自然由他去平。跟你不相干的。”   善怀苦笑:“只怕在他们家人的眼里,我就是祸头了。”   “别胡说,”颜垂缨轻轻斥了一句,道:“你听我的话,他不会有事,皇上毕竟是宠他的,如今这样也只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其实叫我说……也该小小地给他一个教训,太无法无天了。”   善怀道:“三哥……”她没说别的,只是柔柔地唤了声,黑白清澈的眸子望着他,透着一丝柔软。   颜垂缨道:“我只是说说,你就不忍心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我……听人说的怪吓人的,那大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我担心……三哥不要笑我,也别嫌我烦……毕竟除了三哥,我又不能去找别人。”   颜垂缨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明明只是为了景睨,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莫名的……仿佛是满足感。   至少知道来找自己,这已经,不错了。   “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哪里会嫌你,”颜垂缨说了这句,低头也吃了一口茶,道:“就如同我先前说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管怎样,先过了今日再说。明天有明天的消息,我若觉着不对,自然会安排你去探望,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好么?”   善怀连连点头:“三哥是明白人,我都听三哥的。”   “我要真明白……就好了。”颜垂缨轻声道。   “三哥说什么?”善怀有些没听清楚。   颜垂缨抬眸,眼神清明依旧:“没什么,我是说,人非圣贤,我也一样,也有自己堪不破的关卡,所谓’当局者迷’罢了。”   善怀诧异:“可我觉着三哥是无所不能的人,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的?”   颜垂缨扬首一笑,心里冒出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就连作为玩笑话,也无法出口。   就在此刻,外间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颜垂缨敛笑,把桌上的一碟糕点往善怀面前推过来,道:“这里的点心不错,你尝尝,我去看看。”   善怀忙站起来:“三哥,你要有事,我先回去就醒了。”   “没事,是个朋友,几句话而已。”   颜垂缨起身出来,门外响起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三爷许久不来了……还以为再不踏足了呢,今日怎么……”   善怀并没刻意去听,看那点心果然别致好看,尤其是其中一个做成莲花状的,花瓣染着轻粉的颜色,善怀尝了口,酥脆甜香,果然好吃。   等颜垂缨应付了外间的人,入内,她已经吃了一个莲花酥,一个桃花饼,并一个枣泥团子,颜垂缨见她唇角沾着些点心渣子,笑道:“别动。”   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去:“喜欢吃么?”   善怀老实地点头:“好吃。”   颜垂缨道:“喜欢的话我叫人包一些拿回去。”   “不要不要,”善怀拒绝,又小声问:“三哥,这里的东西很贵吧?”   颜垂缨很喜欢同她相处,心情总会不知不觉中放松:“还成。放心,几块儿点心罢了,三哥还请得起。”   “我欠的已经够多了。”善怀嘀咕了句,突然想到之前攒的钱,可惜今日没在身上,只能又等改日了。   又略坐片刻,颜垂缨叫人包了些点心,陪着善怀下楼往外,出门之时,善怀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开外的青年,手中捏着把折扇,远远地站着,向着她含笑一点头。   善怀莫名,颜垂缨道:“那是雅舍之主。方才同我说话的也是他。”   先前瑞儿已经牵着骡子回店里去了,雅舍这边自准备了车。   临行,颜垂缨注视着她:“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对了,这两日出入的话,身边务必不能少了人。”   善怀想问为什么,但他既然如此叮嘱,必有缘故,答应着就是了:“好的三哥。”   颜垂缨见她煞是乖觉,忍不住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手指垂落,却只轻轻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撩开了,道:“去吧。若有事,叫人来找我,御史台不在的话,颜家或者这里都成。”   亲自扶着善怀上了车,正依依目送,那拿折扇的雅舍之主徐步走出来,笑道:“走都走了,还在望穿秋水,真是铁树开花了不成?”   善怀回到骡马市,往店内而行,却发现路边上陈婆的茶摊不知为何竟上了门板。   之前看见她便议论纷纷,神头鬼脑的一些人,却如同做了亏心事,眼神都不敢跟她相碰,不期然目光相对的,便忙挤出一个笑,让善怀莫名。   经过先前跟着做热汤饼的米线铺子,却见也是上了门板,善怀心里只记挂景睨,也未多想,直到回了店里,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那胭脂铺子的苏掌柜,不知为何,竟着急要将好好的铺子典卖了,且是低于市价,就算如此,一时还无人接手。   陈婆跟隔壁那一家子,不知收到了什么风声,下午时候匆匆挂了门板,不敢露面。   冬梅道:“活该……”对善怀道:“娘子可知道么?他们做热汤饼,就是那苏掌柜暗中挑唆的,且还给了他们钱,想叫他们跟娘子对着干,怪道他们卖的那么便宜呢,果然是不怀好心。现在真是报应。”   善怀兀自有些想不通,碧桃悄悄道:“听说是颜三爷派人出了面,他们才知道厉害。”   这一夜回到东城,善怀心绪不宁,看过了那小狗子,自己的鸡,虽说有碧桃清荷在身旁,竟仍是有些孤寂,一会儿想到景睨,一会儿又想到大原。   只得把满腔精神打起来,继续做针线活,又过了子时才睡。   次日清早,地面上已经挂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天越发冷了,善怀加了一件棉的夹袄,跟碧桃来至店内。   早上又去码头买了一锅热汤饼,不需再带炉子之类,只要做好了抬过去,一刻钟不到就给抢得一空。   又因隔壁的关了门,店内来吃的客人又多了起来,但善怀按照颜垂缨当初所说,只做了一锅就罢了,卖光了算完。   才忙过这一段,门外有人来寻,乃是个管事模样的,自称是禁军冯提辖府里的,因昨日已经定过了,碧桃询问有何吩咐,那管事道:“主人说要多添几个样子,具体还要请向娘子过府详说。事关喜宴的体面,还请务必走一趟。”   善怀本来不想出门,毕竟挂心景睨,不知颜垂缨是否会有消息,但事关生意,何况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太久,加上昨日颜垂缨叫她一切如常,善怀便带了碧桃一块儿前往。   这冯提辖是从施押官府里相识的,只是没去过他府中,自不认得路。   车马行了两刻钟,来至一处门首。   碧桃先前只在宫内,不曾在外走动,下车后左右打量,却见竟是宅院的后门。   善怀跟着下了车,那边门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娘子来了,快请。”   碧桃打量几人,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这是冯提辖府上?”   为首的婆子笑道:“自然,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碧桃陪着善怀进了门,两扇门在身后徐徐关上。   庭院深深,一入似海。   而就在院中一处三层小楼上,有人举着一支千里目,一会儿在碧桃身上停留,一会儿又扫向善怀,口中啧啧道:“小有小的好,少有少的妙,本来想弄一个,不想竟是一箭双雕,啧啧,今日可算是本衙内的黄道吉日了。” [83]第 83 章:成全?成全!   原来这所谓的冯提辖府里的人,却是这黄衙内派人假扮的。   黄衙内的父亲,正是景睨的顶头上司,殿前禁军指挥正使,同时身兼中军都督府的黄都督。   景睨年少,又是皇帝眼前的人,往往行事不拘一格,这黄指挥使的心思,跟先前的吴都督差不多,且他比吴都督更狠上一层,毕竟景睨不会无缘无故去五军都督府找吴都督麻烦,但却算是黄正使眼皮底下的,平日少不得打交道,景睨又不是个会听话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对方,黄都督不知吃了多少气。   黄衙内自然知道父亲的心思,上行下效,故而一向将景睨视为眼中钉,只不过先前碍于彼此的体面,且贸然针对讨不了好,故而一直不曾揭破这层窗棂纸。   只是景睨这次闹得事情太大,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原本昨日还在观望,不知皇帝到底是何主意,如今知道景睨被关在大理寺囚牢里过了夜,可见皇帝也没有想轻易放过他……仿佛大局已定。   更何况景睨还把自己出身的侯府也得罪了,好似没了退路一样。   对于黄衙内众人而言,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景睨爱上一个妇人,这消息从景睨闹颜家学堂的时候偶然传播出去,只是大多人都不肯相信,可是景睨在东城买了宅子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人。   只是众人虽私下里议论,却不会提到台面上来,毕竟都不敢得罪景睨。   而且,只听说那妇人出身不高,却因颜家有人下令封口,其他人始终查不出究竟是什么身份。   可是追查这件事,对于别人来说兴许很难,但对黄衙内来说,有个能通天的老子,他的门路自然多的是。   何况景睨也没有十分的遮掩,几次三番出入祥福里的时候,就早给有心人目睹了。   而黄衙内正好一门心思想针对景睨,他甚至知道西城兵马司针对王碁之事,只不过当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直到王碁说起善怀是他的前妻,才联系在一起。   黄衙内算是京师内的一等纨绔,从极小的时候就入了花丛,直到如今,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看过尝过的,不计其数。   只不过因他这般好色无厌,未免亏空了身子,所以弄得性情越发扭曲起来,手段层出不穷,残忍古怪,这几年更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黄衙内其实早就对“向娘子”有觊觎之心了,毕竟人人都知道景睨原本情窦未开,不近女色,突然间为了一个人性情大变,怎会不叫人好奇呢。   尤其是黄衙内,他一想到连景睨都为之痴迷的妇人……心底便生出一股邪火,恨不得立刻见识见识。   只不过他毕竟不蠢,他虽然不喜欢景睨,但景十九是什么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算是他们这种身家,也不敢轻易得罪。   直到得到了这个机会。   黄衙内觉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昨儿打发了王碁后,他几乎就忍不住想叫人把善怀掳来,但他的心思跟颜垂缨的差不多,都有些拿不准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倘若皇帝会连夜叫人释放景睨呢?那自己岂不成了戳老虎鼻子眼儿的小丑。   一夜难眠,直到早上探听到,皇帝并没有松口,黄衙内再也按捺不住。   那冯提辖本就是禁军中之人,伪装起来更是容易,甚至做了两手准备,若善怀不肯前来,那就直接趁人不备绑了了事。   故而不管善怀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最终结局都是一样。   此时,黄衙内盯着千里望,小小的圆孔移动,一直在善怀身上,笑道:“原来景十九好的是这一口,乡野风味儿,清新自然,嗯……这小娘子虽是荆钗布衣,却难掩绝色……”   黄衙内自己就是个色中之饿鬼,又兼御女无数,自然有他一番下作心得,从他的眼光看去,眼前的妇人不施粉黛,举止天然,俨然是个不谙世事的良家,但丰肌秀骨,端美清润,必定别有一番绝妙滋味。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景睨为何会喜欢上如此一个人。   回想昨日王碁说什么“薄有姿色”“并无意趣”,黄衙内不由啧啧:“那王举人真乃无福,殊不知这样的妇人,才是极品,若调理得当……必定叫人忘生忘死。”   一念至此,黄衙内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人一把抱住。   眼睁睁看着一行人从小花园绕向前厅,黄衙内将千里望扔给身边人,快步下楼而去。   而在花园中,碧桃扫了眼院内景致,她本来跟在善怀身后,此刻加快脚步,来到善怀身旁,低低唤道:“娘子。”   善怀转头:“嗯?”   碧桃抬手握住她的手臂,靠近,用只有善怀听见的声音道:“娘子,我们可能上当了,这里……不像是冯提辖府内。”   善怀愕然:“什么?这……”   碧桃使了个眼色。善怀忙噤声。碧桃转头看向花园中的几块极高大的太湖石,她是宫内出来的,别的眼界还罢了,若说看好东西,是不会走眼的。   北方不产太湖石,但若要园林雅趣,却是缺不得,故而得从南边儿千里迢迢地运来。   好的太湖石价值千金,尤其是那种高大嶙峋的怪石,更是难得,何况运输也极艰难。   方才碧桃所见,这“冯府”花园内的太湖石,高过一丈开外,形状奇特,有玲珑剔透之意,这么一块石头,何止于千金。   那冯提辖的官儿若是放在地方上还算过得去,但在京内,属实是排不上号,何况是个末流武官而已,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好的石头。   而且这花园的气象,显然也不是武官之家能养出来的。   一想到这个,再琢磨方才那接他们进门的仆妇的神态言谈,越发可疑。碧桃几乎确信,他们是进了“狼窝”了。   刹那间,碧桃已经想透了,一定是因为景睨被下了大理寺牢狱,所以不知何方的牛鬼蛇神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发难了。   善怀忍着惊骇,低声道:“你确定,那……我们赶紧走吧?”   碧桃苦笑:“娘子,进了这门,只怕轻易走不得了,待会儿只能见招拆招,先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她说了这两句,又叮嘱:“娘子,若真到了撕撸不开的地步,我会尽力……见机行事,娘子务必要听我的话。”   善怀听她说“见机行事”,只当她是要拿主意,便道:“好,我听话。”   可见碧桃满脸的凝重,善怀心想她毕竟比自己小,不由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怕,就算是歹人不怀好意,他们也是冲着我来的,大不了……我问问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向他们好好赔礼就是了,应该不会为难到你,待会儿你要害怕,就站在我身后,我会护着你。”   碧桃双眸微睁:她在这里想的是如何保住善怀,谁知善怀还在担心她。   不由笑笑:“娘子……你真是……”   此刻那几个婆子频频回头,见她两个有说有笑,这才放心,引着来到了厅中。   碧桃放眼看去,目光落在正中间长案上的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上,羊脂白玉的盆地,各色宝石填满盆内,红珊瑚做红树之状,伞盖似的枝桠上点缀着无数颗璀璨明亮的海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光滑圆润。   碧桃心中惊颤,原本她还寄希望于对方的官职比景睨低,自然可以狐假虎威、威吓一番,然而看到这珠光宝气的红珊瑚盆景,如此珍品,价值连城,宫内都少见,她竟猜不透宅子的主人是何来历。   正在此刻,只听见脚步声响,从前厅门口有人走了入内。   两人定睛看去,见为首现身的一人,中等身量,鹰钩鼻,深眼窝,一袭云锦大衫,腰间垂着连环玉带。   自他现身,厅内的气息都似阴冷了几分。   善怀原本还有些怀疑碧桃会不会看错,可当看见出来的是个男人的时候,便彻底信了她的话,毕竟假如要谈生意,自然是内宅的夫人出面,要么就是夫妻一起在场,岂会让一个男的自己出面。   她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警惕,本想后退,突然想到碧桃,便不愿露怯。   于是善怀勉强止步,微微倾身道:“不知……可是冯大人么?”   黄衙内笑道:“向娘子好眼力,久闻娘子大名,但求一见,有些冒昧了,还请向娘子不要见怪。”   善怀见他竟承认自己是冯提辖,话又说的客气,仿佛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便道:“听闻大人府里,是想同我们商议喜宴用的喜饽饽,不知府里的夫人为何不在?”   黄衙内打量着她,乍看,只觉着眼前一亮,但细看,却越看越是心动:“呵呵,莫非娘子不愿意同我细说?”   善怀道:“这些事情,不是家里的夫人常管着的么?”   “我们家里,我管事。”黄衙内笑的意味深长,“娘子只管同我说,我什么都能做主。”   善怀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了,而且他的眼神、透着古怪,不太正气,她皱眉道:“那……冯大人想要什么样子的喜饽饽?不如且告诉我,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黄衙内笑道:“娘子别急,我要的有些特殊,你上前来,我细跟你说。”   要不是碧桃事先提醒,善怀只怕就真的过去了,眉头越发紧皱:“大人,您只管说,我听得见。”   黄衙内见她不动,索性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前,善怀微惊,抬手挡住碧桃:“大人,您想……做什么?”   “自然是做……”黄衙内紧紧地盯着她,挑唇笑道:“我……想做个人物……不知向娘子能不能?”   这要求若是别人提,善怀少不得试试,可是此刻,善怀深呼吸:“我们之前从未做过人物样式的,也怕做不好,不如大人找别人去做。”   “别人只怕更做不来,因为我要做的人物……”黄衙内笑看着善怀道:“要像是向娘子这样的……美人儿。”   善怀脸色一变。黄衙内却继续道:“最好能够让我捧在手心里,吃起来……必定也格外香甜。”   这话就露骨了。   “大人,请自重。”善怀掩护着碧桃,一步步后退,“若大人是在调笑,请恕我们告辞了。”   她说着转身,带着碧桃要走,厅门口却闪出几道身影,把门厅堵个正着。   善怀一惊:“冯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黄衙内笑的志在必得,道:“向娘子莫慌,我实话说了吧,我不是什么冯大人,只是一向钦慕娘子,所以设计请娘子入府,便是想跟你……春风一度,共效鸾俦,还请向娘子成全。”   就算善怀识字有限,也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听他把恶行恶事说的这么正大光明,十分讨厌,便道:“你这人为何这样下作无礼,我跟你从不相识,你在胡说些什么?这可是京城里,难道没有王法了?你趁早别想错了主意,快叫他们让开,让我们回去!”   黄衙内却觉着有趣,哈哈笑道:“向娘子,你进了这府里,便由不得你了,你若乖乖地听话,还好说,若忤逆不肯,恐怕就要吃点苦头了。”   “你难道敢……”   善怀还未说完,碧桃从她身后站出来,微笑道:“这位爷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话说开了,总要报个名姓,不必藏藏掖掖的。”   黄衙内望着碧桃,眼中越发亮了,笑道:“这有何难,我姓黄,黄金万两的黄,他们都叫我‘黄衙内’,小丫头,你也不用费心打听了,你以为别人都怕景十九?实话告诉你,老子我就是冲他来的。”   碧桃虽早有所料,善怀却是初初听闻,她只当是自己不慎得罪了什么人,没想到还有景睨牵扯在内。   善怀正莫名,碧桃眼珠转动,面上笑意更盛:“我当是谁,原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衙内的父亲,莫非就是御前步军禁卫指挥使的黄都督?”   黄衙内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见识。”   碧桃呵呵一笑,淡淡道:“奴婢的见识还算浅薄,只是奴婢的主子……自然是这天底下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黄衙内张了张口,本来以为她说的是景睨,但听她的语气又不像,迟疑问:“你……你的主子是?”   碧桃握住善怀的手,轻轻地捏了把,示意她安心。自己走到了黄衙内跟前:“衙内,可否借一步说话?”   黄衙内拧眉,将她上下扫视一遍,转身入到旁边偏厅内。   碧桃跟随其后,两人在偏厅住脚,黄衙内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别指望故弄玄虚。”   “衙内是何等人,我如何敢不自量力,”碧桃笑道:“不过,衙内自然也该知道,前几日,皇上赏赐了几个宫中之人给十九爷的?”   黄衙内不由咽了口唾沫:“你……就是其中一个?”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善怀身上,虽觉着碧桃出色,但也没多想,此刻被她提醒,才想起来。   碧桃道:“衙内好记性,十九爷把别的人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我跟另一位姐姐,衙内可知道原因?”   黄衙内阴鸷的眸色闪烁,呵呵了两声。   碧桃好整以暇:“我可以告诉衙内缘故,衙内敢听么?”   黄衙内道:“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碧桃招了招手,黄衙内抿唇,终于上前一步,碧桃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黄衙内的脸色变来变去,一言难尽。   “衙内耳聪目明,黄都督又算是皇上的心腹,奴婢若是捏造谎言,自然瞒不过去,任凭衙内处置。”   黄衙内拧眉,终于哼道:“就算如此,本衙内弄一个区区村妇,又能如何,就算皇……”   碧桃“嘘”了声,道:“有些话,还是别说出来的好。”她又贴近黄衙内,低声道:“衙内弄谁,奴婢管不得,但奴婢不能眼睁睁看衙内坏了主子的好事,也是为了衙内好,若您不信,执意要这样,日后……有什么塌天之祸,可别怪奴婢没提醒。”   黄衙内连咽了几口唾沫,频频看向外间善怀方向,眼见已经到了嘴边了,竟又要吐出来,如何能忍。   碧桃察言观色,却道:“奴婢也不让衙内难做,衙内若肯放她一马,奴婢也能对主子交差了,作为报答,奴婢愿意……”她用极低的声音道:“留下来伺候衙内。”   黄衙内本就想两个都收了,如今要放开善怀,实在难舍,可听碧桃要留下,却有些意动。   碧桃自然看出他心动,于是再添一把火:“只要衙内肯叫她走,让奴婢能跟主子交差,奴婢愿意为衙内……做任何事。”   她低声软语,倒是别有一番撩人情态。   皇帝赏赐景睨宫女的事,人人皆知,当时黄衙内也很垂涎了一番,毕竟那些宫女都是千挑万选、极上乘的,而碧桃又是最出色的两个之一,竟心猿意马起来。   他不由斜睨着道:“景十九……可碰过你了?”   碧桃笑道:“衙内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见黄衙内要靠前,便忙拦住:“衙内别忘了,先叫娘子好好地回去。”   黄衙内眼神暗沉,一把将她拉起来,扭住手臂摁在桌上:“就凭你三言两语?好歹先让爷高兴了再说。”   碧桃眼神微变。   黄衙内兴头上来,喘着道:“就算你给皇上办事,我办了你,皇上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怪罪我,至于她……”   碧桃听出他的意思,他必定是不肯轻易放善怀去的。   心中焦急,碧桃趁着黄衙内兴动,挥手猛然向后一击,正中要害。   黄衙内冷不防,捂着惨叫起来,碧桃转身,手底一枚小小簪子冒出来,尖尖的簪子对准他颈间。   “你!好贱人!”黄衙内疼的脸色扭曲,声音沙哑:“你敢动手?”   碧桃道:“是衙内逼我的,我好话说尽,可皇上的人,你也敢打主意……我索性跟你同归于尽,又能如何。”   “有话好好说,”黄衙内忍着疼,咬牙道:“何况我、我也没说要动她。你又急什么?”   碧桃低低道:“好好地放她走。我跟衙内还可能平心静气,你若敢动她,就只有撕破脸。快些!不要搞鬼,衙内知道我看得出来,可别真弄得玉石俱焚。”   黄衙内眼中满是怨毒,但颈间传来的疼痛叫他只能面对现实,当即对外扬声喝道:“来人,即刻送向娘子回去!”   外头的人还未入内,只听见这一声吩咐,自然做不得假。   善怀却疑惑,刚要叫碧桃,碧桃说道:“娘子,我有几句话要跟衙内商议,待会儿自己回去,你先走!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么?”   善怀本要入内,听碧桃这一句,想到她先前说让自己听话,当即道:“哦,我知道了。那你……”   “你只管先回店内等我,昨儿你带回去的糕点不错,记着给我留三块,娘子回吧。”   善怀满心疑惑,探头向内,却只看见黄衙内神色复杂地站在前面,碧桃就站在他旁边,面上带三分笑,不像是有什么不妥的。   门口那人道:“向娘子请。”   善怀踌躇,终于迈步出门,跟着去了。   屋内,黄衙内冷冷道:“她走了,你还不放开我。”   碧桃重新将簪子上移:“衙内稍安勿躁,我总要以防万一吧。”   黄衙内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我倒是有点怀疑,你这样尽心竭力,是为了主子万岁爷,还是为了景十九。”   碧桃道:“衙内也让我刮目相看,天底下多少绝色,你为何就要对向娘子动手,难道就笃定了十九爷奈何不了你?”   “你还提景十九?既然这样,不妨叫你死心,”黄衙内被她逼得心中火起,狞笑道:“这功夫,大理寺的诏狱里,自然也有人好好地伺候他呢。你还指望他能来救你们?只怕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碧桃一惊,呼吸都急促了,心中微乱。   谁知黄衙内毕竟是武官之子,何况他故意提起景睨,就是为了乱她心神。   察觉破绽,当机立断,一转头,同时出手擒住碧桃,只听“咔嚓”一声,竟已经把碧桃的胳膊拧断。   碧桃疼的低呼出声,冷汗涔涔,黄衙内复又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自己顺势扑上去将她压住,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小贱婢,仗着主子的势敢如此轻贱我,你大概是不知道我的厉害,待会儿让爷过了瘾,便叫你去尝尝爷养的那两条狗……”   碧桃一时大意,疼的脸色发白,武功并非她擅长,若是清荷在就好了。   幸而黄衙内似乎没打算把善怀追回来,只要善怀能够顺利回了食肆,也不枉费她……   耳畔听见衣料被撕碎发出的破碎响动,碧桃尽量让自己放松,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黄衙内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正在此刻,脑后一阵风声,黄衙内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碧桃大惊,定睛看时,却见善怀手中捧着那珊瑚盆景,刚才就是用羊脂白玉的盆底砸落下来,盆内的许多宝石也随之乱掉一地。   黄衙内脑后流出鲜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桃儿,你怎么样?”善怀哆嗦着,看着碧桃衣衫不整,手臂受伤的样子,整个人胆战心惊,忙放下盆景,上前搀扶住。   碧桃忍着疼,扶着她的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娘子!你为什么……又回来……”   善怀心疼地看着她,道:“我就觉着不对劲儿,我们一起来的自然一起走,而且我说过要护着你的。对了,他死了没有……”   碧桃深呼吸,心绪复杂之极,善怀明明性怯,却为了她,如此胆大。   方才被逼迫着,她不觉如何,此刻却眼睛酸涩:“不要紧,我们先走。”   正要迈步,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腕:“贱婢……哪里走。”   用力一拽,生生把碧桃拽倒在地,碧桃本就负伤,又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   那黄衙内被打伤,鲜血迷了眼睛,激发凶性,见捉到了人,不由分说疯虎似的扑上来,伸手扼向碧桃脖颈,死死掐住。   碧桃挣扎不动,手又受伤,只拼命而徒劳地双腿连踢。   “放开!”善怀忙上前要将黄衙内拉开,可他已经疯魔,纹丝不动,势必要先杀了碧桃,善怀又连捶带踢,终于惹得他用力一甩手,善怀竟被甩出去,踉跄跌坐地上,正好跌在那珊瑚树旁。   她虽不认识红珊瑚,但认得那些大珍珠,知道是极珍贵的,先前情急,又找不到其他衬手的东西,才将此物搬了起来,这个东西,极重。   善怀呼吸急促,看看珊瑚盆景,只听黄衙内骂道:“贱婢,今日叫你死在我手上……”   善怀见碧桃的腿都不太动了,想也不想,一鼓作气搬起盆栽,用力向着黄衙内头上再度砸落。   这次比上次更狠,完全没有留任何余地,羊脂白玉珊瑚盆景脱手而出,在黄衙内头上砸出一片血红!   珊瑚树落在地上,碎裂片片如落红,羊脂白玉盆也裂成无数块雪白碎玉,红的红,白的白,如鲜血迸溅,如脑浆迸溅,偌大的珍珠四处乱跳,哒哒有声。   外间等候的两名家奴本不敢随意入内,怕搅了黄衙内的好事,听见动静不对,慌忙冲入,见状大惊失色。   忙去扶黄衙内,却见他手脚抽搐,额头的血瀑布一般,把脸跟脖颈都染红了,俨然一个血人。   “衙内!”两人高声呼叫,黄衙内无法回答,抽搐的力度却逐渐放缓。   “不好了……死人了……衙内被打死了!”终于,一个家奴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叫,他起身往外跑,准备喊人。   刚跑到门口,便见一道人影迎面而来,那人还未入内,二话不说抬腿一脚,直接将那家奴踹得倒飞出去。 [84]第 84 章:灭门   那来人自门外冲入,一眼看到屋内的情形——碧桃正自地上踉跄爬起来,几乎站立不稳,善怀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满头是血的黄衙内。   从小杀鸡都不敢的人,却好像,杀了人。   碧桃正欲去拉住善怀,来人已经冲到跟前:“向娘子……可无事?”   善怀一阵阵地耳鸣,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直到碧桃握住她的手叫道:“姐姐!”   她猛地醒悟过来,目光转向碧桃,却见少女发鬓散乱,颈间清晰的伤痕,十分凄惨:“桃儿……”   这一刻,另一个家奴叫道:“你是何人!你可知他们打死了衙内……这是死罪!你难道是他们的同党?”   来人眼中透出怒意,恶向胆边生,不等那人退后,上前揪住,一拳狠狠地打向脸上:“狗东西!还敢狗叫!”   那恶奴被打的口中喷血,同样向着旁边跌了出去,捂着嘴只顾哼哼。   善怀脸色发白。   碧桃来不及说别的:“天儿爷,别管他们,快些带娘子走!”   原来这来人正是景睨的亲卫小天儿,他猛然现身,虽来不及细问,听了碧桃这一句,却反应过来。   看了眼那不知生死的黄衙内,忙攥住善怀的手:“快跟我走。”又看向碧桃:“你……”   碧桃轻声道:“天儿爷,你知道这是谁……这件事总该有个交代。”   小天儿眼睛睁大了几分,碧桃笑道:“不打紧,我是皇上的人,有这一层身份在,他们不敢如何。但娘子不一样。”   她说话间,推了小天儿一把:“走啊,再耽搁,人到了就来不及了。”   小天儿跺了跺脚,拉着善怀往外。   他们两人语焉不详,善怀竟不太明白,身不由己跟着小天儿走了数步,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血人一样的黄衙内,可目光转动间,却见碧桃站在原地没动,善怀以为她吓呆了或者走不动,忙道:“桃儿!”   碧桃向着她笑笑,却不言语。善怀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什么不赶紧跟上,这会儿外头已经吵嚷一片,似乎哪里生了乱子,这里一时还没有别人到。   直到小天儿拽着善怀将要出门,善怀总算后知后觉,用力挣脱:“天儿爷,要走一起走!”   小天儿止步。   善怀抽身跑到碧桃身旁,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碧桃屏住呼吸:“娘子……”   她没法儿跟善怀解释,倒在地上这个人,并非寻常,就算他们现在走了,也终究逃不脱,何况若是黄府追究起来,难道叫他们问责善怀?   本来善怀一走了之,不用管她也就罢了,可善怀偏偏回来了,她是为了自己才返回的,也是为了自己才重伤了人。   碧桃不是杀不了黄衙内,耐心周旋动动脑筋,还是能的,她只是不敢。   因为对方的身份在那里,就算她能够假借皇帝的名义暂时镇住黄衙内,却也不敢当真的伤害他……那是贵人,而她只是个奴婢罢了。   所以就算拼着被折辱,也不会对黄衙内下杀手。   可她不敢做的事,善怀帮她做了。   不得不说,虽然看着黄衙内头破血流的样子,想想后果,有些本能地恐惧,但心里,却也难得地觉着畅快,这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的“贵人”,被开了瓢,狗一样躺在地上。   “娘子你先跟天儿爷走,我……”碧桃试图哄她快些离开。   善怀回想方才他们两个的话,看看地上的人,不等她说完便道:“是我动的手,自然是我担着……你不走我也不走,他要没死,衙门里自然有说理的地方,他要死了,我、我替他偿命就是了。”她还是害怕的,但仍旧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碧桃哑然失笑:“娘子,你不懂的,这个世道……”   才说了半句话,外头人声喧哗,不知是谁厉声叫道:“刺客,有刺客!”   又有脚步声飞速逼近此处,隐隐道:“快看看衙内如何!”   此刻要走也来不及了,小天儿见势不妙,咬牙道:“他娘的!”   碧桃看出蹊跷,问道:“天儿爷是自己来的?”   小天儿苦笑:“别提了……”   原来今日,杜五偷空又跑到骡马市,本是想大吃一顿的。   之前景睨被关押前,曾特意吩咐小天儿,叫他留意照看善怀,不必担心他。因而小天儿明知道五爷偷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杜五扑了个空,问起店里的人,才知道是去了冯提辖家里。   杜五悻悻返回,正于衙门里遇到冯提辖,便抱怨了一句。   谁知冯提辖满面莫名,说自己家里昨儿早已经定妥当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夫人也没提过要请向娘子过府之类,既然五爷说是请了,那也许、或者……是临时又有什么想法儿之类。   杜五心粗,也觉着或许是如此,便未放在心上。   谁知唐谅从外进来,见杜五垂头丧气,便随口问了一句,杜五便道:“唐哥,十九哥当真无事么?那什么时候能出来?”   唐谅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心想十九哥叫我们稍安勿躁,自然是没什么大碍,所以我盼着他快点出来,到时候叫小嫂子给咱们摆几桌子,算是给他压惊,我才得大吃一顿过过瘾呢。”   唐谅忍俊不禁,又绷着脸道:“快闭嘴吧,十九爷就算会平安无事,这会儿也还在大理寺受苦,你倒是想的长远,还想借机大吃一顿……你那脑袋里都是什么?”   杜五耷拉着头:“我心里空落落的,十九哥不在,小嫂子也忙的不见人影……想吃口好的这么难。”   唐谅本要斥责他几句,心念一转:“向娘子不在铺子里?你去见过了?”   杜五这才将冯提辖府里有人接了去之事说了,又道:“老冯说他家里昨儿就早定好了,想来是他家夫人多事,又请了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谅眉峰一皱:“你说什么?老冯说昨儿已经定好?”   唐谅跟杜五等不同,觉着不对,立刻叫了亲随,让往冯家去一趟,问问善怀在那里没有。   那亲随叫了冯提辖的亲卫,不多时返回,脸色惊慌。唐谅一看就知道。   立即散出人手,叫去查善怀的下落。   底下人忙碌之时,唐谅也没闲着,又叫个缜密的亲随往景泰侯府探听,他唯恐是侯府的人趁机对善怀如何。   谁知就在此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寻来,不是别人,正是王碁。   王碁自从逃离黄衙内府上,心情惶恐。   他能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底有点死里逃生的的兴奋难言,但想到那黄衙内的手段以及性情,却又不寒而栗。   就仿佛刚从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獠牙底下逃出来一般,虽然没有被咬,但那种黏腻冰冷、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感觉,仍是令他如芒在背。   尤其是……在他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见的那两句话。   王碁魂不守舍,一会儿想想自己“急中生智”编造出的那些话,万一景睨无事,而这些话传到景睨耳中,不知那小郎君会如何对自己。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倘若小郎君兴师问罪,少不得好生解释,把一切推到黄衙内身上,以景睨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因此对他如何,何况自己是因为为他说话,才被黄衙内针对的。   王碁心乱如麻,一时竟没有立刻回租房,等到回过神来,竟来至了那雅舍茶楼附近,偏偏这时,他看见了颜垂缨送了善怀出门上车。   远远地,王碁看着颜垂缨,那个传闻中的三铁监察,出身清贵世家,堪称文官典范,铁腕手段,却又是满腹韬略,文采风流,人物如玉,浑身上下,竟挑不出一丝的瑕疵。   这是他十分倾慕、极想接近却至今无法走近身旁的人物,皎然如天上月,是王碁理想之中自己会成为的“朝臣楷模”。   但是,偏偏颜垂缨竟跟善怀如此“亲密”,他甚至竟然……纡尊降贵,扶善怀上车。   颜垂缨目送善怀乘车离开的时候,远远地,王碁也在看着他。   王碁拒绝相信颜垂缨“喜欢”善怀,因为他觉着善怀很不配,可是身为一个男人,就算从没跟颜垂缨说过一句话,他却能看得出来,这位大人,似乎……动了心。   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王碁黯然销魂地离开了。   他本来想把黄府的遭遇抛之脑后,但一夜噩梦连连,梦见自己陷在了黄府,被毒蛇般的衙内折磨,又梦到了善怀,梦见了在黄府那个尽力逢迎却反而触怒了黄衙内、最后被拖出去生死不知的女子,一会儿,那女子竟变成了善怀……把王碁吓醒了。   怔忪之际他不禁想,假如善怀被黄衙内……那颜垂缨又会如何。   本来王碁打定主意,春闱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免得又再天降横祸。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偷偷地来到骡马市,竟偏偏叫他目睹了那自称冯提辖府的人把善怀接走。   但王碁知道那不是冯府的人,因为,他认得其中一个汉子,正是昨日在黄府对自己出过手的,他化成灰也认得。   王碁没想到黄衙内果然是言出必行,王碁心里虽早有所料,事到临头却有些慌了神,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本能地,他想到了唐谅。   可巧唐谅来兵马司公干,见王碁脸色发白,问起缘故。王碁支吾片刻,只问唐谅可知道一个叫什么“黄衙内”的。   唐谅一震,询问王碁从哪听闻。   王碁不敢说自己的遭遇,只说听过此人的名头,所以打听打听。   唐谅便将这黄衙内的出身告诉了他,难得地说了两句真话,道:“王兄最好不要跟此人亲近,他仗着他老子的势力,做了不少的恶事,名声不大好,性情也有些……总之此人,连我也是敬而远之的。”   王碁听闻黄都督是御前禁卫指挥使,比景睨还大一级,跟此时的自己比起来,自己简直螳臂当车。   哪里还敢说什么,只道:“没、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唐谅看他有些失魂落魄,又想他怎么会只为了区区这件事来找自己,便多问了一句:“王兄,你可是有什么事么?”   王碁吓了一跳,大概是唐谅的目光过于关切,王碁心里竟有点感动,因此期期艾艾说道:“唐兄,我、为情势所迫,可能……有冒犯十九爷之处,等他无碍了,我会向他赔罪。”   唐谅疑惑:“什么?如何冒犯的?”   王碁把心一横,就将自己被黄衙内带去的事说了一遍,却隐瞒了最后自己模糊听见的那两句话,只道:“我是逼不得已,才捏造十九爷跟……向善怀的事,向来十九爷也知道那黄衙内的性情,不至于因此怪罪我吧?”   唐谅惊疑,惊的却是王碁竟然“歪打正着”了,他咳嗽了声,道:“这黄衙内竟这样无法无天,只因你一句话就拿了你去?他可还说什么了?”   王碁犹豫着摇了摇头。   唐谅未曾细问,跟王碁分别后,心里一直记挂此事,总觉着哪里仿佛……有些疏漏。   直到此刻。   这会儿小天儿也来了,见唐谅脸色凝重,还担心是景睨有事,唐谅道:“我心里有个猜测,实在不敢去想。但若是置之不理只怕……我们都没法儿跟十九爷交代。”   两人追问,唐谅便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他担心黄衙内对善怀起了歹意,所以假冒冯家的人把善怀骗了去。   只不过,黄衙内在京内有好几处宅子,狡兔三窟,也不知他到底在哪儿,只能叫底下人去查探。   但唐谅最头疼的不是如何找人,而是就算知道善怀在何处,又能如何?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这些人,都在黄都督之下,没有人敢分庭抗礼,就算是黄衙内,也足以压住他们了,而且怎么说,黄家也算家大势大,难道叫他们调动官兵?这样大张旗鼓的闹出去,又有什么好处,别偷鸡不着蚀把米,人没救出来,名声先弄糟了。   可杜五听说善怀可能有事,早按捺不住,道:“管他什么黄衙内黑衙内,敢动向娘子,老子的拳头不认得他是谁。打死了完事。”   小天儿到底心细,看出唐谅的顾忌,便道:“唐哥,事不宜迟,冲锋陷阵交给我们来做,你是个谨慎人,最好能想个万全之策……”   当即小天儿跟杜五两个先行离开,因手下的探子已经查到了黄衙内的所在,两人风驰电掣赶到,自忖对方人多,硬闯只怕耽搁时间,所以两个分头行事,潜入宅子。   小天儿比杜五要快一步,正听到里头善怀叫嚷“放开”,而黄衙内骂骂咧咧的话,他只当是善怀被欺负了,哪里还管什么,即刻向内冲进来。   至于杜五,他毕竟粗心大意一些,被院子里家丁发现,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这才事发。   黄府内的护院跟侍卫闻讯而至,将厅内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尚且不知黄衙内如何了,有人要冲入其中,却给小天儿拦下,几个交锋,伤了数人。   小天儿也是无话可说了,就算会轻身功夫,如今大白天,又是黄府之中,重重围困,他自己逃尚且艰难,何况带着两个人。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小天儿心里却做了最坏打算,哪怕是拼死在这里,也要尽量护着善怀,只盼唐谅尽快赶来,否则……真不知怎么收场。   事到如今善怀却安静下来:“天爷,这件事跟你不相干,还有桃儿,不如叫我出去,告诉他们真相。”   碧桃也恢复了镇定,笑着握住她的手:“姐姐,你不知道,对有些人而言,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有些地方,是可以被一手遮天的,就算你是清白无辜的,只要他说你有罪,你就逃不脱。”   善怀喃喃道:“难道、没有王法么?”   碧桃扫了眼黄衙内的方向,眼神冷冽:“或者……他们,就是王法。”   这会儿外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上前,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黄府在此亮兵刃,我们衙内如何了?告诉你,你若伤到衙门半根毫毛,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都逃不了,不仅是你,还有你的同党,你的家人,你的九族……”   善怀听着这一句句的话,如听戏文一样,靠着门边,慢慢地坐在地上。   小天却啐了口,毫不在意,心里只想杜五怎么还没出现。   管事的又道:“劝你乖乖地把兵器放下,兴许我们衙内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不死……不然待会儿动手,要后悔就晚了。”   小天儿知道他们耐不住了,恐怕这些人也猜到了黄衙内出了事,不然怎会从头到尾一声不响。   他回头看向桃儿跟善怀,目光跟碧桃的碰上,不需要任何话语便已经明了。   就在两方对峙一触即发之时,外间脚步声响,来的很快。   小天儿精神微震,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只听见有个声音远远地响起:“快快禀告衙内,御史台颜大人来访。”   小天儿愕然:御史台?颜……   善怀微微抬头,有些茫然。那边儿脚步声逼近,院中黄府的侍卫家丁等,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管事上前一步,错愕:“颜监察,不知何事登门?”   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有一件案子,要当面询问衙内。”淡淡一句,脚步不停。   那管事叫道:“监察,这会儿只怕不巧,府里正有事……”   颜垂缨瞥了眼门口站着的小天儿,也瞧见了被他所伤的黄府家丁,却仍是冷静非常:“听说衙内有看人殴斗赌胜的嗜好,这难道正在演练么,我来的确实不巧了。”   管事忙道:“并非如此……”   颜垂缨却没等他说完,径直进了厅内。   管事叫道:“大人小心!”   小天儿的目光跟颜垂缨对上,总算松了口气,微微退后。   在黄府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颜垂缨已经进了厅内,他的几个随从便站在厅门口,将其他想要冲进来的黄府众人挡住,那些人不满,大声鼓噪,一时却也不敢冲撞。   颜垂缨自然扫见了地上的黄衙内,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转头,望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善怀,脸色这才有了松动。   他转身走到善怀跟前:“怎么样?”   善怀听见他声音的时候,还不大相信,直到看见他来了,眼泪才流出来:“三哥……”   颜垂缨见她落泪,神情委屈而惊惧,当即单膝点地,将她拥入怀中:“没事。有我在呢。”   善怀吸吸鼻子:“我、我打死了人……”   颜垂缨虽看到黄衙内直挺挺倒着,但只以为是小天儿或者碧桃,再也没想到是善怀动的手。   三爷转头,碧桃言简意赅道:“他意图不轨,娘子是为了救我。”   颜垂缨自然看清她身上被撕扯的不像样的衣裙,皱皱眉,他身旁的亲随上前,试探黄衙内的鼻息,道:“还没有死透。”   小天儿趁机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扔给碧桃。   三爷深吸一口气,道:“再去调些人来,不能叫消息泄露,尽快请个可靠的太医。”   亲随转身出门。   小天儿道:“三爷,您想如何料理此事?”   颜垂缨道:“人没有死,就好说。”   小天儿看黄衙内那模样,不抱太大希望:“若死了呢。”   颜垂缨眉头一皱。小天儿背对着善怀,低低道:“颜大人心里有数,他是冲着十九爷的,所以务必不能叫向娘子有事,或者,颜大人把我拿下,我只说是我杀的就行了。”   碧桃早就留心他们的谈话了,此刻道:“何必呢,现成的还有我在,”   颜垂缨看看他两人,垂眸:“若真有这样简单就好了。”   三铁监察的名头,还是管用的,黄府众人本来还想冲入厅内,见颜垂缨到了,勉强按捺。   毕竟颜垂缨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秉公处置,所以,假如黄衙内有碍,有颜垂缨在,也能料理,而且颜监察参与其中,自然也讨不了好,只要有个“罪魁祸首”在,一切好说。   不多时太医到了,入内诊看,望着黄衙内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诊脉的时候,手底的腕子已经有些冷而发硬,太医几乎没忍住说出来那句话,可对上颜垂缨的目光,忙死死忍住。   太医装模作样:“虽有些’皮外伤’,还好……并没有性命、之忧。只要……仔细调养……呵呵,就……”   被颜垂缨目光逼视,太医身不由己、断断续续。   善怀依稀听见,诧异:难道他真的没死?自己没……杀人?   这会儿黄府一名管事在台阶下道:“颜大人,小人想见见我们衙内。之前听见说有刺客,我等很是悬心。”   颜垂缨道:“悬心又有何用,有刺客侵入此处,你们竟没有发觉,便是你们保护不力。”   管事苦笑:“颜大人……不是我们不尽心,只是衙内先前召见了那个……”   颜垂缨冷下脸色:“小心些说话。衙内被刺客所惊,心里不快,莫要说些不相干的,有损衙内清誉。”   那管事急忙打住:“是……”这会儿做梦也想不到,黄衙内已经驾鹤西游了,而颜监察,也并没有铁面无私。   可就在颜垂缨即将安抚住众人的时候,屋内那先前被小天踹开的恶奴苏醒,猛然看见地上的尸首,顿时叫道:“杀人了!有人杀了衙……”   小天儿惊魂,上前扼住他的脖颈,只是并未下杀手,只将人掐晕了了事。   谁知碧桃上前,向着他颈间用力一捏,咔嚓一声。   小天看向碧桃,丫头轻声道:“早该如此。”   但虽然灭了口,恶奴的声音却已经传了出去,外间顿时如炸锅一般。   又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惊慌失措地进门,叫道:“后宅里闯入了一个大汉,正跟小厮们厮打……这里又是怎么了?”   “为何说杀人?是衙内有事?”说着就要入内,却给颜垂缨的亲卫拦住。   那女子当即叫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我,还不让开!”   管事也道:“刚才叫嚷的,是衙内身边的六儿,必定是衙内出事了!不然的话,为何竟不让我等见到衙内,颜大人,你如此做,可是要偏袒凶手,你知道后果么?”   其中一个妇人语声尖酸道:“听说衙内爱上了一个什么骡马市的粗使妇人,今日特弄进府里来的,怎么会出事,究竟是谁伤了衙内?”   两个女子是黄衙内养着的妾室,这么多年来,黄衙内看上并糟蹋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但凡是良家女子、或者性情刚烈些的,禁不住那些磋磨,一一魂归地府,要么变得疯癫,能留在府里还能安然无恙锦衣玉食的,多是品性不端、甚至助纣为虐的。   此刻两人哭天抢地,故意要往里头闯入,其他家奴们也纷纷往前,眼见颜垂缨带的人要拦不住了。   正在这天下大乱,千钧一发之时,无人留意,从院子外,跃入了数道矫健身影,鬼魅般沿着墙边无声散开,对院中的这些人形成包抄之势。   紧接着,院门外,有个人疾步入内,竟正是唐谅。   唐谅面色肃然,环顾院中情形,往旁边一退,显出身后的另一道身形。   颜垂缨人在厅内,放眼看去,挡在面前的那些黄府家奴,挤挤挨挨,但当看见那人出现的时候,颜垂缨绷紧的心弦总算放松。   大概是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为首的黄府管事慢慢回头,一眼看见从门外走进的那人,如同白日见鬼。   其他人纷纷转身,最外围之人来不及躲闪,被来人抬腿踹的吐血,带的旁边两个尽数倒地。   来人竟是一身的宽绰道袍,原本是素淡的颜色,偏偏沾了许多斑斓血迹。   他的脚步不停,背着双手,目不斜视地继续进了厅内,如此打扮,如此气质,如同隐世外堕落了一个杀神。   而厅中小天儿听见外头吵嚷突然安静,探头一看,眼泪几乎冒出来:“十九爷……您终于……”   景睨只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落在门边的善怀身上。   因他未曾出声,善怀并不知他就在身前,兀自低着头发怔。   景睨俯身,将善怀一把拥入怀中。   善怀受惊,本能地要挣扎,感觉不对,抬头对上景睨的眼睛,又惊又喜:“你……你?!”   景睨冷锐的目光瞬间扫过地上的黄衙内,温声安抚道:“不怕,乖乖家去等我,我办完了事……就回去找你。”   “你……”善怀看见他身上的血迹,正要开口,景睨却不由分说,手指在她玉枕穴上轻轻一摁。   善怀一声不响地昏睡过去,景睨拥住她,看向颜垂缨道:“三哥,劳烦你先带她走。”   颜垂缨下意识伸手接过,又道:“你想干什么?”   景睨面色冷峻,语气漠然:“你有你做事的方法,我也有我做事的规矩,如今你的那一套不管用了,就按照我的来。”   波澜不惊的两句话,却让颜垂缨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你、别乱来……你身上还有一堆事……”   望着他身上的血,他依旧还穿着昨日那袭道袍,这些血,是他自己的还是……   景睨面无表情:“你放心,我自然有章法,我还没成亲,不至于想不开。”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善怀面上,眼底隐约闪现一丝难得的暖色。   颜垂缨不知自己该放心还是悬心,踌躇间,景睨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清:“你不走我没法儿做事,而且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你也走不了了。”   三爷把心一横:“但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拉起自己的披风,遮住善怀,转身抱着她出门。   颜垂缨的亲随两人头前开路,两人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黄府宅邸,其中一人才道:“三爷,景指挥使动用了隐卫。”   其实颜垂缨在抱着善怀出门的时候,也留心到了,不仅仅是院子的墙边,在宅子的屋顶上,都埋伏着弓箭手。   比如此刻,黄府门口,原先的门房早不见踪影,就在颜垂缨出门的瞬间,大门缓缓地关上了,院内,响起轻微的刀箭交错声音。   就在这一刻,颜垂缨知道了黄府之中那些人的下场。   他转身,目光充满了犹豫,但当看向怀中之人的时候,颜垂缨长长地叹了声:“罢了。”   就在颜垂缨翻身上马飞驰出长街之时,从十字街的北边,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颜垂缨百忙中瞥了眼,为首之人,一身戎装,虽有些老迈,但威风凛凛,气势惊人,如一头狂暴的老狮子,赫然正是步兵禁卫指挥使黄都督。   原来他还是得了信儿,正匆忙赶来。   颜垂缨想到此刻黄府之中有可能发生的情形,暗中替景睨捏了把汗。   他没想到景睨二话不说就叫自己带了善怀离开,但此刻证明了景睨的决断,十分明智,因为只差一步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颜垂缨倒是不惧,可是善怀……这场风波的源头,不该落在她身上。   倘若沾染其中,此后余生,她将永无宁日。   若无法及时抽身,从此后朝野之中,必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流言缠绕着她,更会有无数的冷眼跟敌意,如明枪暗箭。   毕竟从古至今,“红颜祸水”,都是最现成而极好用的一个罪名。   善怀不该,被如此对待。   所以颜垂缨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原本他想暂时稳住事态,可是天不遂人愿。   所以,就算心里不赞同景睨的做法,颜垂缨还是……   默许了似的。   颜垂缨前脚出了前厅,后脚,景睨没有回身,只仍望着地上黄衙内的尸首,轻声道:“但凡进入这院子的,一个不留,但凡是在这府里当差的,全部杀了,不论男女。”   想到方才善怀坐在地上的模样,景睨眼神中的冷,几乎凝结成冰:“今日我要这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碧桃没有走,她换上了小天的衣袍,冷酷的目光瞥向另外一个没有死的恶奴。   小天深呼吸,旋即拔刀,冲了出去。   而景睨的话音刚落,只听“刷刷”地声音,数道之后,才有人惊呼:“你们怎……”   但人虽多,发出完整叫声的却极少,只有冷酷的“刷刷”声音,如同在无情而冷血地收割着什么。   很快,院子里除了隐卫,再无一个喘气儿的,那瘆人的响动才停止。   同样的场景,在黄府之中各处发生。   直到那爆烈的马蹄声在黄府大门口戛然停下,黄都督翻身掠到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凉了半截。   “给老子开门!”黄都督一声狮吼,声音几乎传入内堂,他无法按捺心头的不安跟惊怒,奋力一拳,直接把厚实的门扇打出一个大洞:“景十九,滚出来!” [85]二更君:反杀   黄府宅院之中,已然成了一处死寂之地。   花厅之中,景睨旁若无人地坐在堂中,桌子上摆着些糕点果品之类,景睨拨弄了会儿,只取了一颗红橘,剥开后慢慢吃了。   黄衙内穷凶极奢,一应果品都是最新鲜出色的,比先前在玄阳观内吃的那颗不可同日而语,景睨道:“这狗日的比皇帝还受用。”   又见旁边水晶盘内放着几颗大苹果,红石榴,巴掌大的柿子,他便拿了个石榴,直接巧劲掰开,吃了起来,红艳艳的汁水把原本有些欠缺血色的唇染的红红的。   他不是爱吃石榴跟红橘,只因这两样都是带皮的,吃着干净,谁知其他的,那死鬼碰过没有。   他也不是爱贪嘴,只不过从昨夜到如今,没正经吃东西,待会儿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倒要补充些气力。   外头刀光剑影,人头滚滚,厅内满地橘子石榴皮,散落的石榴籽在地上跳动,透明的籽溅出红色的汁水。   直到听见二门外隐隐传来的那声怒吼,景睨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老不死的,中气还挺足。”   此刻,外间一道身着玄衣劲装的身影闪了进来,此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景睨被石榴汁染红的唇瓣,冷道:“叫我们在外头干脏活,自己却在这里偷吃。”   “这话说的,这些脏活你们不干,难道叫我亲自干?”景睨抬手,捡了个大个儿的石榴扔给他,笑道:“亏不了你,这里多的是,你全部打包带走都成。”   那人接过石榴,看着那喜气洋洋的皮儿:“后院假山里有一处地牢,关了几个人,死了一个,对你也许有用。”   景睨道:“嗯,多谢。”   那人顿了顿,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这样干,是为了自己出气,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景睨笑道:“你话多了。赶紧走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那人窒息,又道:“你真能应付得了黄都督?皇上那里,想好了怎么交代?”   “不用你管,滚吧。”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又按捺,试探问道:“说好的钱什么时候给,万一你死在这里,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你爷爷的,”景睨忍不住笑骂:“堂堂的隐龙卫首领,为了两千银子,你也好意思。”   那人冷道:“别打马虎眼,你要敢欠账……”   景睨骂道:“小爷的库房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出来就不止两千两,你又不是摸不到,赶紧滚。”   那人“哦”了声,正要走,眼睛盯着桌上的那些水果糕点,景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啼笑皆非:“拿走拿走,你到底是怎么坐上隐龙卫第一号位子的。”   那人不理会,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口袋,把桌上的红苹果,大石榴,柿子尽数倒入里间,这才提着往外,将出门的时候回头道:“留神些别死在这里。”   “滚蛋。”景睨笑骂。   隐龙卫众人来去如风,向后院方向悄然撤退,前方的黄都督却已经破门而入,正气冲牛斗地往此处而来。   小天儿跟碧桃,唐谅等亲随都撤到了厅内,还有先前因迷路没找到此处的杜五,身上也沾了好几处血迹,有几处的血痕形状,显然是受了伤。   杜五却顾不上自己,盯着景睨沾血的道袍,惊呼:“十九哥,你受伤了……”   景睨摇头:“真是乌鸦笑话猪黑,你身上那是什么?好意思盯着我?”   五爷看向身上,毫不在乎地一笑:“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一点儿都不疼。十九哥怎么能跟我一样。”   景睨转向唐谅,吩咐道:“老东西要来了,你带他们先走。”   唐谅还未出声,小天儿着急道:“爷,我不走……打不过姓黄的,至少还有那些喽啰。”   五爷也精神头十足地嚷道:“说的是,狗东西敢对小嫂子下手,牛黄狗宝都给他掏出来!拼了完事!”   景睨啧了声,道:“别吵吵,我心里有数,你们都跟他唐谅离开,我自有安排,你们留下来反而碍事。”   杜五跟小天还要开口,景睨冷道:“想造反?”   唐谅轻轻地给了小天儿一拳,询问:“十九爷,我们退到外头总没事了吧?”   景睨一点头。   唐谅方才招手,七八个亲随一块儿往后院而去,小天还不肯动,碧桃拉住小天就走。   “可是……”小天还想嘀咕。   碧桃道:“呆子,十九爷必定安排了后手,别添乱。”   小天一愣:“什么后手,我……只是担心十九爷一个人会吃亏。”   “十九爷要能吃亏,唐提辖就不会走的这样痛快了。”碧桃小声道,她虽不知景睨如何打算,却相信他不会无的放矢。   这些人才出后院,那边儿黄都督杀气腾腾地穿过外厅,大步冲了进来。   远远地,望见中厅里坐着一个身影,黄都督花白的浓眉紧皱:“景十九!”   目光遥遥相对,景睨方才一笑,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隔着院落,高高的门槛挡住了地上的视线,黄都督急切地叫道:“我儿呢?我儿何在!”   景睨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单手将地上的黄衙内血淋淋的后领口揪住,直接就这么拖拽着地上的人,缓缓地往前走去。   起初黄都督不知他拖着什么,直到逐渐走近,猛然认出那是个血人,而且看身形……衣着……   黄都督简直不敢置信。   景睨拉着黄衙内,迈步出了门槛。   那黄衙内本已经濒死无救了,被他这么拖拽,反而激发了几分生机,竟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他竟慢慢地睁开眼睛,两只眼睛却都被血迷了,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吼了一声,依稀想到是自己的老子。   “父亲……”喃喃地,黄衙内发出了可能是此生最后的两个字。   这会儿,跟在黄都督身后的众人也发现了景睨手中拽着的竟然正是他们的衙内,一个个震惊骇然,又有那耳朵灵的听见了黄衙内的叫声,不禁都看向黄都督。   黄都督本来怒发冲冠,却又心疼欲死,但忽然发现儿子还有一线生机,顿时止步:“景、景十九……你敢伤害我儿,你还不将他放了!”   景睨看看黄都督,又看向黄衙内,冷笑道:“老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素来倒是以礼相待,没想到你们包藏祸心,以为我身陷大理寺,便有可乘之机了?你们派杀手去杀我的时候,可想到过会有现在?”   黄都督脸色大变,他不知道这件事,目光掠向景睨手中的黄衙内,心中一震。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黄都督其实是知道的,只不过……位高权重,天子近臣,能纵容自然就纵容着。   景睨入狱,他自然高兴,虽然也想过趁他病要他命,但到底还只是在“想”,毕竟老谋深算,在能确定一击必杀前,他未曾轻举妄动。   可是……儿子向来看不惯景睨,也许耐不住性子,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去下了手,也是有的。   黄都督表面自然是不肯承认的:“胡说,绝无此事,景十九,我可以向天起誓,我若干过这种事……就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景睨笑道:“你当然不承认,不过不打紧,你儿子都认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他下杀手。”   此时黄都督身后他的心腹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惊异,也都不知道此事。   黄都督脸上掠过一道暗色:“景十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景睨道:“我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所以这么多年才跟你相安无事,没想到你们这样不识抬举,同样的,人捅我一刀,我便必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什么一线两线,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黄都督吼道:“景十九,不要逼我!”   景睨瞥了眼出气多进气少的黄衙内,早在先前他就察觉,黄衙内已经神仙难救了,他之所以故意地当着众人的面揭破他们想要暗杀自己的图谋、并且扬声表明是自己要杀黄衙内,便是要让众人以及黄都督知道,黄衙内变得如此,是他的“功劳”。   没想到黄衙内还是很“配合”的,还留了一口气在这里给他打了掩护,正好“锦上添花”了。   既然这样,就让他做出他最后的一点“贡献”吧。   景睨面不改色,对怒发的黄都督视而不见般,呵呵笑道:“老东西,你自己生的畜生自己不好好教,非要叫小爷教,小爷又不是他亲老子,可不会心慈手软……还好小爷知道你年纪大了,发发慈悲,就留这个畜生的全尸给你,不用谢我,这叫送佛送到西。”   景睨手一松,却又出手如电,掐住了黄衙内的脖颈,单手用力,竟生生地将黄衙内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儿!”黄都督厉声大吼,痛心彻骨,想也不想,纵身扑了过来。   景睨微微靠近黄衙内,对着那双血眼,低声道:“到了阴曹地府,阎罗王问,杀你者谁,记得报清楚小爷的名讳!”   话音刚落,景睨断喝一声,将手一甩,黄衙内的身形如破布袋似的向着黄都督的方向飞去!   黄都督顾不上别的,胆战心惊,张开双臂去接自己的儿子。   谁知那尸首撞入怀中,竟有万钧之力,黄都督正是不设防的时候,遽然被撞中胸口,仿佛被铁锤在瞬间重击了无数下一般,眼前发黑,体内血气翻涌,身形刹不住,向后退去。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松开手。   可是……黄衙内本就回光返照只剩下半口气,又怎能经得住景睨这样把他当致命兵器使,儿子撞老子,虽然老子还算硬朗,只吐出半口血,但儿子的一口气却彻底散了,黄衙内被血染湿的双眼还瞪得大大的,彻底没了气息。   黄都督勉强看向怀中,望着衙内的神情,锥心刺骨:“我儿……”嘶吼了声,又抬头瞪向前方:“景十九……”   景睨往道袍上擦擦手上的血,道:“哎哟,我力气大了点,只是我也是好意,着急想叫你父子团聚。”   黄都督身后的武官们看的惊心动魄,有人忍不住道:“景副指挥使,你未免太……狠毒了!”   景睨侧身而立:“我狠毒?若今日我出不了大理寺诏狱,白白死在他们手里,到底谁狠毒?”   “你不是……好好的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样绝。”   “我活着是因为有本事,他死了是因为他活该,”景睨笑道:“我要真的是个毒绝的人,他们就不敢跟我伸手!正因为我之前太心慈手软,才叫你们觉着……敢在我跟前狂吠了是吗?”   那人对上他杀气凛然的凤眸,竟不敢出声。   “景十九……”黄都督胡须抖动,慢慢地将手中的黄衙内放在地上。世上最痛的兴许也不过如此,方才他亲耳听见衙内叫“父亲”,心里还生出一丝希冀,谁知下一刻却死在自己怀中。   此刻,黄都督恨不得立刻将景睨碎尸万段:“我杀了你!”他跃起来,不由分说冲向景睨。   虽然景睨借着扔尸首的瞬间偷袭了黄都督,但毕竟是老将,又被仇恨之火遮了眼,一门心思只想杀了景睨报仇,竟不顾心脉损伤冲了上来。   景睨见他来势凶猛,闪身避开,咔嚓一声响,半边厅门被击飞出去。   黄都督扭身:“小畜生,有种别跑!”   景睨道:“老东西,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是你儿子的宅院,人虽死了,宅子又没跑,干吗要把它拆了呢,留着养老多好,何必人财两失呢。”   “我誓杀你!”黄都督已然失去理智,喘着粗气,重又扑上前。   景睨脚踏九宫连环步,飘渺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时闪避开去,口中还不忘道:“子不教父之过,你养出这样的畜生,早该算到会有今日,落在我手里算他走运,万一哪天天打雷劈,你连尸首都不知哪儿找去,你不谢我,还如此恩将仇报……”   黄都督连着两击都落了空,眼睛也变得赤红。跟随他的那些人有心想上前相助,可又担心这种情形下,会被误伤。何况……他们之中谁敢主动去招惹景十九呢。   虽然看似被老将军追着,并无还手之力,但他偏偏还有闲心火上浇油,激的黄都督心神大乱……照这样下去,只怕……   “指挥使大人,莫要中了他的奸计,不要被他挑拨!”其中一个武官忍不住提醒,正是先前为黄都督说话那个人。   景睨百忙中瞥了眼:“好小子,我记着你。”   大概是被提醒了,黄都督勉强收敛心神,不再似先前一样急躁,又或者是景睨分了神,身法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破绽。   黄都督挥手一掌拍中了景睨肩头,景睨疼的闷哼了声,半边身子酸麻,身形不稳,情急般叫道:“好啊,儿子派杀手杀不死我,老子亲自下场追杀……合着只有你们杀人,别人只有伸着脖子等死的份儿,容不得别人反击是么?你如此知法犯法,不怕皇上怪罪?”   “你该死!”黄都督只当他是在求饶,“小畜生,现在怕也晚了,今日就算皇上来了,也救不了你!”   景睨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并不还嘴。   此刻黄都督“乘胜追击”,攥住景睨的领口:“小畜生,便要给我儿报仇!”   他猛然将景睨拉到身前,想要看他如何恐惧求饶,两人面对面,景睨面上突然露出一抹笑:“老贼,这么舍不得,干脆去找他……”   黄都督震怒,左手掐住他的脖颈,狞笑:“看看你嘴硬到几时……”   景睨是如何“杀了”黄衙内的,黄都督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此刻,耳畔忽然听见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尖声叫道:“黄指挥使手下留人!”   他仿佛看到数道人影匆匆而来,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此刻对他而言,杀景睨,才是最重要的。   黄都督慢慢将景睨提起,他甚至能感觉少年纤细的脖颈被掐的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动,这狂妄嚣张、目空一切的景十九郎的生死就在他的手底,这种怪异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悲烈的丧子之痛,黄都督几乎不愿意立刻将他杀死了,最好慢一点,多看看他绝望挣扎的模样。   黄都督凑近细看景睨的脸,渴望般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惊惧之色。   景睨因无法呼吸,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唇角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黄都督不由地手上一松,想听他是否是求饶,只听景睨声音嘶哑:“老贼,该……上路了,你儿子等着……”   “你!”黄都督杀机陡生,正欲彻底将他脖颈拗断,力气不知为何有些不济。   颈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出,温热,起初缓慢,但随着他手上用力,越来越刹不住,开始喷涌。   而在黄都督身后,两道身影闪电般掠来,正欲擒下都督,却见他手一松,踉跄退后。 [86]第 86 章:高升   黄都督倒退两步,手捂住颈间。   然而就如同奔腾的河流溃堤,一处漏洞出现,要堵住何异于天方夜谭。   鲜血奔涌而出,连手掌也摁不住,黄都督连连倒退,一双怒眼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的景睨。   景睨跌坐在地上,垂着头微微地咳嗽,甚至没有再看他。   身后掠上来的那两道人影,本来是冲着黄都督而来,猛然看到这般变故,吃惊不小,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当即掠过黄都督身旁,冲到景睨跟前将他搀扶住:“十九爷,如何了?”   景睨脸上依旧很红,嘴角也沁出一缕鲜血,无法出声。   来人道:“十九爷,冒犯了。”抬手轻轻地扶住他下颌,低头看向他颈间。   只见脖颈上鲜明的手指印,伤痕正在鼓起,迅速泛出青紫之色,看这情形,恐怕喉管受了伤损,只差一点儿……便性命难保了。   可是罪魁祸首,显然更惨。   黄都督已然站立不稳,瞬间的大量失血,浑身的气力也源源不断地迅速消减,本以为胜券在握,手掌生杀大权,没想到一瞬间,自己竟然惨败,濒死。   这一刻,黄都督竟不知该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恐惧,还是要为……   他竟然分毫没有察觉,景睨是怎么动的手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身形轰然向后倒下,黄都督的眼前,景物模糊,耳畔仿佛有很多人在呼唤自己,他有些听不清,逐渐地,那些嘈杂的声响又如潮水一般涌起又消退,黄都督的耳畔再度响起了景睨的话:“这么舍不得,干脆去找他……该上路了,你儿子……”   黄都督呼吸逐渐急促,眼前的光点凝固,最终变成了永恒的空白。   唐谅小天等人在黄府之外侧门旁,眼睁睁地看着一队人马疾驰掠过,为首之人身着内侍服色,显然是宫中来使。   但就算如此,小天儿依旧不能放心,要不是唐谅拦着,非得翻墙进去看一看。   唐谅怕他耐不住性子,便又打发他先把碧桃送回铺子,小天儿本来不肯走,可见碧桃身上伤痕累累,自然不能在这里久留,小天儿有些不忍心,只得先行骑马护送她离开。   直到又一队人马来到,将黄府周围都封锁住了,看服色,竟是五军都督府之人。   唐谅皱了皱眉,毕竟景睨先前打了左军都督府的吴都督,如今对付的又是中军都督府的黄都督,虽然说五军都督府各有长官,但毕竟都属于同一阵营,唐谅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即刻带人冲到门首,只做出才闻讯赶来的模样。   正这时,景睨被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来,唐谅大惊失色,冲上前扶住:“十九爷!”略一打量,心头惊颤。   唐谅当然看出景睨伤了一只胳膊,但这不是最要命的,他的脖颈此刻已经肿了起来,整个人因呼吸困难,脸色也极不好,尤其两只原本极漂亮的凤眼,此刻也俨然充血,看着骇人之极。   “十九爷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唐谅失声。   唐谅知道景睨的身手,就算黄都督是老将,一对一,也落不到下风,而跟随黄都督的那些人,虽看似人多势众,但他们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贸然对景睨出手。   所以景睨打发他们先离开,就是免得唐谅他们跟那些人交上手,因为没有必要。   而且这件事算起来,闹得太过了,一旦追究起来,景睨能抗罪责,唐谅众人却扛不住,所以景睨先前才那样决定。   唐谅知道景睨来之前已经做了安排,不想坏他的布局,所以放心离开,没成想他竟然这样“以身入局”   早知道如此,唐谅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他本来是假装来到,如今看到景睨的样子,却是着实心惊心疼起来。   身后杜五怪眼圆睁,更是疯了一般怒吼:“那老杂毛呢,老子跟他单挑!”   景睨无法出声,只探手握住唐谅的手,向着他略一摇头。   唐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此时原先跟随黄都督而来的那几个中军都督府以及禁卫中属于黄都督一派的武官,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恍惚,神情沮丧。   杜五并不见黄都督,气的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那老杂毛呢?叫他出来跟五爷打!敢动我们十九爷……老子管他是什么……”   其中一人抬头看看前方的景睨,又看看眼中含泪的唐谅,暴跳如雷的杜五,终于涩声道:“你怕是要失望了,黄都督已经被……”话将出口,却又打住,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景睨:“总之你要找他,只能去黄泉地府了。”   杜五本来怒发冲冠,闻言愕然:“死、死了?”   唐谅原本不知景睨为什么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听见那人说“黄泉地府”,心中震动。   原来如此……原来!   大概景睨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黄都督,是了,黄衙内必死无疑,假如不趁机摆平了黄都督,留下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又老谋深算、武力值且高的老家伙,不等于在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利刃么。   他当然不怕,他怕的是牵连到善怀。   今日的事情本就有些经不起查,只是仗着颜垂缨跟景睨都来的及时,控制住了事态,可丧子之痛非同寻常,假如黄都督追查起来,未尝不会知道善怀来过,那老疯子要是想要泄愤,又岂会放过。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何况一丝疏忽就足以致命,所以景睨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而要杀掉御前禁军指挥使,又谈何容易……就算皇帝是偏向景睨的,只怕也容不得他这样肆意妄为。   所以景睨必定要付出点什么。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一身武功还会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   他必定是故意的让那老疯子……   来传旨的,是宫中仅次于杨公公的内侍张四爷,也就是当初赶去永平府催促杨公公一行人的张四,也算是靖信帝的心腹。   他跟景睨的关系,远不如杨公公跟景睨,故而靖信帝这次特意派他,就是免得杨公公会偏私。   可张四爷也没想到,景睨会伤的这样,几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黄都督所杀。   他实在不敢怠慢,只要赶紧地带景睨进宫,一来宫内有太医,二来守着皇帝,景睨再有个好歹也跟他没关系了。   至于黄都督之死,虽然惊世骇俗,但究竟如何谁又知道,他们到的时候,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黄都督要杀景睨……在那种情形下,倘若景睨是为了自保而杀了黄都督,都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后续怎么料理,要治罪或者如何,横竖还有皇帝在呢。自己一个奉旨办差的,别惹祸上身最要紧了。   张四爷一门心思想交差,甚至不想理会黄府里这一摊子的事了,正好右军都督府跟北军都督府两处的人都来了,顺势先交给他们。   宫内。   十几个朝臣立在寝殿之中,其中大多数都是因为听闻了景睨自大理寺“越狱”的消息,赶来弹劾、口诛笔伐的。   靖信帝除了派张四前往把景睨带回问罪外,其他时间一语不发。   直到张四回宫,入殿叩头,内侍扶着景睨来至殿前。   此刻景睨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不仅仅是唇角,眼底甚至隐隐渗出鲜血。   十几个朝臣望着原本清俊昳丽的少年,竟成这幅惨烈模样,几乎不敢相认。   靖信帝原本面上还带有三分愠怒,半真半假地,准备大骂景睨一顿。   忽然看到景睨如今的模样,惊得眼前发晕,猛然起身厉声吼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靖信帝身旁的杨公公也魂不附体,一边扶着皇帝,一边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太医!”   三四个太医小跑入内,内侍们七手八脚把景睨抬到榻上。   殿内气氛紧张怪异的令人窒息,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朝臣们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皇帝顾不上询问事发经过,只守在景睨身边,等太医救治。   为首的一位尚书按捺不住,悄悄询问张四爷到底如何,是谁如此大胆。   张四爷只是摇头,他不确定皇帝愿不愿意自己先把这些事泄露出去。   直到太医诊看过,景睨的肩胛受了伤,应该是骨裂,但颈间的掐痕几乎致命,只差一点便神仙难救了。   就算如今,也未脱离险境。   靖信帝握住他的手,寸步不离,脸色难看的可怕。   直到太医给景睨扎针,他稍微醒了过来,望着身旁的靖信帝,勉强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皇帝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尽量温声安抚:“别说了。朕都知道。你好好地休养,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景睨慢慢地眨了眨眼,皇帝方慢慢地起身,走到外间。   朝臣们站的腿都酸了,却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擅动。   皇帝心浮气躁,没办法安静落座,直接走到大殿门口,风从殿外吹进来,皇帝迎风而立,半晌道:“张四,说,怎么回事。”   张四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皇上恕罪!”方才他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便口齿伶俐地把自己带人赶去之时所见所闻,一一禀明。   在众人听闻黄都督的死讯之时,人人脸色各异。   这若是先听说黄都督之死,众人必定要闹得沸反盈天,可是方才他们目睹了景睨的惨状,再听见黄都督之死,竟觉着……不怎么违和了。   何况张四说了,是黄都督要杀景睨在前,还叫嚷说什么“皇帝也保不住景睨”的话,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只有一点,景睨毕竟是从大理寺“越狱”的,倘若他不离开,不去黄府打死黄衙内,自然就不会有这无妄之灾了。   可皇帝因为景睨重伤,显然心情不好,众人虽明知如此,却竟有点儿不敢在这个时候戳皇帝的眼,只在心中腹诽罢了。   皇帝却冷冷道:“可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去黄府。”   众朝臣有些意外,皇帝向来最偏袒景睨,怎么竟主动提起此事。   张四爷道:“回万岁爷,奴婢原本不知道,可是……黄都督手下的武官说起,景……指挥使跟黄都督动手前,就受了伤,而且据他所说,是……黄衙内派人去大理寺诏狱刺杀他……所以景指挥使才按捺不住,冲去黄府兴师问罪,不知怎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几句话,显然解开了朝臣们的心中疑惑。   本来,他们还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但说这事的是黄都督身边的武官,可信度自然高了好些。   而且群臣心中有数,就算要追究景睨的不是,也不急于一时,何必顶着皇帝的怒火,做出力不讨好的出头鸟呢。   只等景睨好些了再说不迟,何况看景睨伤的那样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众人各自心中盘算,因而竟出乎意料的反应一致,并没有纷纷跳出来指摘之类。   当日,群臣四散出宫,景睨养伤之时,皇帝又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自派了人,协助两军都督府调查黄府之事。   黄府后院地牢之中,搜出好几个被囚禁的妇人,有的已然疯癫,而且除此之外,竟又在黄衙内的书房之中搜出了好些秘密账簿,其中一本尤其怪异,上面只有日期跟疑似是银钱的数字,可却看不出到底记录的是关于什么的。   直到颜垂缨过目后,想起自己在玄阳观审讯那观主得到的一本账簿,数目互相印证,竟分毫不错。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指使观主泄露考题的,竟是黄家人!   这么说来,黄衙内着急想要灭口景睨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颜垂缨去往玄阳观的消息必定泄露了,又因景睨素来跟黄都督不对付,黄衙内担心景睨追查到自己,正好现成一个好机会在,他自然想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可惜黄府的人都被隐卫杀了,但幸好人虽然死了,银子却死不了,从黄府之中搜出的银钱虽比不上胡国舅府,但数目也极为可观,何况还有许多珍稀奇宝。   颜垂缨顺藤摸瓜,从几个负责春闱的朝臣们寻出跟黄衙门暗通款曲的,那人也自交代,这才是人证物证都在,即刻禀明靖信帝。   皇帝看了供词以及查抄所得到银钱宝物,怒不可遏,连声道:“这该死的畜生,十九不该杀他,应该将他凌迟处死!”   黄家若只是贪财还罢了,竟然连春闱的题目也要贩卖,还有什么不能干的?黄都督还是御前的人,是不是要是有人出得起价格,连皇帝他们也敢卖了。   这件事让皇帝想到多年前西山道场的那一幕,当时皇帝就觉着有些可疑,刺客清楚地知道皇帝的行踪,再加上先前景睨去往永平府,也有人暗中刺杀,这么看来,这些事里只怕也都有黄家人的影子。   这么一想,景睨简直杀得好。   另一方面,三司也将黄家的案子查探明白,黄衙内历年来恶行累累,都因为他老子的关系,无人敢为难,后院中囚禁的女子就是证据,据那些女子交代,死在黄衙内手中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   更要命的是,事发的那宅院,不过是黄衙内所拥有的几处宅院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他在京内京外,还有四五处别院,每一处都有美姬娈童之类,供其淫//乐,其中也有几个恶奴管事,算是黄衙内的心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什么欺男霸女贪墨受贿之类竟是小事,更有一件,黄衙内在山间一处庄院,时隔数月便会行围猎之举,但他们所猎杀的并非林中野兽,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也都一一供述,记录在案。   皇帝只看了一会儿,便气的把折子扔了,御前竟有这样的人,皇帝也觉着丢脸。   “叫他们传阅细看。”靖信帝吩咐。   这两日朝臣们也自听说了传闻,如今捧了那些奏状口供等,越看越是冷汗涔涔。   靖信帝道:“朕知道你们都对景睨一肚子怨气,朕又何尝不是觉着他胆大妄为,但看完了这些供状,朕反而觉着他杀得好!这些罪名,所作所为,畜生不如,只杀一次又怎么够。”   黄府事发后,善怀两日不曾去往店里。   只是她也并没有闲着,这些日子,把答应大原的那些书包做了出来,叫瑞儿送了去学堂。   善怀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停下,总忍不住想到那日被打破头的黄衙内,头一天回来的时候,昏睡中的她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故而这两日她每每丑时才睡,每天最多只睡一两个时辰,免得被噩梦滋扰。   比较而言,碧桃反而镇定的多,她看出善怀的神不守舍,每日宽慰。   幸而有她们在,加上那只小奶狗已经能够在地上乱跑,看着它活蹦乱跳,吃的肥嘟嘟的,大大舒缓了善怀焦虑紧张的心境。   她问过景睨如何了,碧桃只说景睨在外处理正事,做完了之后自然就回来了。   善怀没有怀疑,毕竟在她看来,景睨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而且她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觉着黄衙内……兴许未必就死了。   只是,她不后悔打了黄衙内,也不怕……这几日她胡思乱想,总觉着官府会来捉拿自己,她本就胆子不大,又是第一次把人伤的那样,但……这些种种,竟都盖不过对于景睨的“想念”。   前所未有的,善怀很想见到景睨。   这日,门上来报,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求见。   善怀莫名,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本不愿意相见,可是对方都已经找上门来。   来的,正是侯府的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小姐步远君,两人被请到了中厅落座,景玉妆打量着厅内景致,轻声道:“果然十九弟的眼光是好的。”   步远君道:“想来他也是头一次这样用心,用心至此,真真叫人羡慕。”   景玉妆笑笑,并不开口。原先步远君刚到府里的时候,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又因为五房太太的缘故,府里众人交口称赞。加上景玉妆知道太太中意步远君,故而景玉妆也自同她要好。   谁知,会有个不可逾越的善怀在这里。不知为何,明明觉着善怀不可能真的嫁给景睨,但景玉妆已经没法儿忽视这个她原本轻视的妇人、自然也没法儿再如先前一样,凡事都顺着步远君了。   正此刻,厅门口人影一晃,是善怀到了,身后跟着清荷。碧桃此刻却在铺子里,清荷因擅长针线,所以依旧留在府内,同善怀做女红。   景玉妆在侯府就曾见过清荷,毕竟是宫内出来的,谈吐举止跟旁人不同,虽看似温和,实则掩不住骨子里一点傲气,但是此刻相见,却见她跟在善怀身后,眉眼中满是谦和,并无任何一点倨傲。   景玉妆看在眼中,颇为愕然,看善怀也不像是步玉珑那样手段高超能驯服那些最难缠的下人的……何况对于清荷跟碧桃两个,连步玉珑都未必能够收服,怎么在善怀面前,气质都不一样了。   景玉妆却不知,碧桃把那日的经过仔仔细细跟清荷说了,将心比心,两个宫女对于这个原本他们没看在眼里的善怀,不知不觉起了一种敬重之意,而越是相处,越觉着跟她相处的可贵,不是把她当主子,就如那日碧桃脱口而出的“姐姐”,虽然他们两个不敢当着景睨的面儿认善怀为姊妹或者如何,但心里对她……无可否认,是有一种近乎“依赖”之感的。   清荷明白侯府的人对善怀是什么看法,她既然跟了善怀,自然对侯府中人没好脸色。此刻也自怀着一份警惕,心想若是四姑娘跟这位表小姐想要欺负人的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善怀落了座,景玉妆却发现她似乎比先前清减了,想到连日来关于景睨的那些传言,以及府里众人的那些话,自以为猜到了善怀为何竟隐约憔悴。   景玉妆道:“冒昧前来,还请向娘子勿怪。”   善怀道:“哪里的话。只是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情?我不是个细心聪明的人,姑娘若有事,还请直说。”   景玉妆闻言不由一笑,看了眼步远君,道:“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只因连日来……十九弟不曾回府,府里担心,不知道他……可还好?”   “他没回去?”善怀微怔,“他不曾过来这里。似乎在忙正事。”   “没来?”景玉妆眼神微变,看了眼清荷,却见丫头在善怀身后,向着她一摇头,景玉妆蓦地明白,善怀不知道景睨出事了!   她急忙刹住。但她不说,冷不防步远君道:“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他之前受了伤……”   善怀正要吃一口茶,手一抖,热水泼洒出来,她急忙握住茶杯,抬头看向步远君:“这位姑娘是……您说什么?”   景玉妆忙道:“这是我们的远房表姐,暂时住在府里。”   善怀在意的不是这个:“十九受伤了?”问了这句,她抬头看向清荷:“是真的?”   清荷语塞:“呃……娘子别担心,十九爷并无大碍,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   步远君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之色,道:“但愿如此,可知府里如今人心惶惶,老太太因担心十九,又见不到他,已然病倒了。”   景玉妆有些不快,步远君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怎么偏今儿没眼色,只说些不该说的。   她瞥了眼步远君,却见对方似乎没留意自己。景玉妆便对善怀道:“说起来,老太太先前得知了珑嫂子自作主张、约见了向娘子的事,也很是发了一番脾气,珑嫂子也自后悔不已,就连是我,也有些愧悔,先前娘子去侯府,我说了很些不中听的话,该当面向你赔罪。”她说着便站起来,向着善怀微微欠身,   善怀正在想景睨的事,见状也站了起来:“姑娘不必……我、不在意这些。”她还了礼,问道:“可是十九……他到底如何了?”   景玉妆只得道:“如今他在宫里,所以我们都见不着,还以为他能出来……到这里呢。不过应该无碍的,以前他也常如此,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的,何况这些日子朝中的事情多……必定是脱不了身。”   善怀听她如此解释,倒也有理。谁知步远君叹息道:“人人都说,十九打死了御前指挥使黄都督父子,还好查出两父子罪行累累,不然的话,真不知如何了局了。”   景玉妆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步远君才察觉自己多嘴了似的,忙一笑:“我因过于担心十九,一时失言了。”她转向善怀,微笑:“姐姐别在意。”   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让善怀有些略觉怪异。   景玉妆皱皱眉,勉强对善怀道:“今日着实来的唐突了,只是我并无别的意思,娘子勿怪,嗯……还有其他的话,就等十九弟出宫后,再说吧。想来以后我们也不乏见面的机会,自然多得是相处的时间。今日就不打扰了。”起身便要告辞。   步远君却道:“既然十九不在这里,只姐姐一个,四妹妹又何必着急走呢,我们多陪陪姐姐难道不好?”   大概是看出了景玉妆的不快,步远君又转向善怀道:“不然,姐姐不如还是搬到府里的好,省得十九出宫之后还得两头跑,毕竟老太太也病倒了,若你在府里,十九又回去,对老太太的病情也大有裨益,姐姐说呢?”   善怀再愚钝,也察觉出一丝异样:“你的话,是老太君的意思么?”   步远君一怔:“老太君自然也是想过的,不信你问四妹妹,若不是珑嫂子搅局,老太太早就叫十九带你进府里住着了……你若这会儿去,十九知道了,必定也会开心。”   景玉妆眉头紧锁:“表姐……”她一直称呼步远君为“姐姐”,还是头一次叫“表姐”,可见实在不高兴了。   “四妹妹,”步远君叹息:“我也是看府里动荡飘摇的,先前十九当街给了侯爷没脸,侯爷平白得了牢狱之灾,先前也病了,如今又是老太太担心十九……我也是想着,若姐姐进了府里,老太太先会高兴,十九也会安心,再则,姐姐到了府里,也名正言顺,如此竟是一举三得。姐姐,不会怪我吧?”   善怀尚没开口,清荷笑道:“表小姐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了么?这么会算计。我们娘子在这里好好的,用不着有的人替她瞎操心,十九爷有什么不安心的,横竖娘子在哪里,十九爷就在哪里,至于别的事,我们娘子管不着,也无能为力。”   景玉妆道:“表姐,咱们该走了。要如何安排,横竖有十九弟,我们虽是他的姊妹,却也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她特意说是景睨的“姊妹”,步远君自然该明白她的意思了,此刻若还继续说下去,就不像样了。   步远君一笑:“罢了,也是我多操心。”   两人正欲告辞,善怀道:“四小姐。”   景玉妆止步,很是客气:“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善怀问道:“老太太……身子要紧么?”   景玉妆眉头微蹙,想叫她安心,又不愿意违心回答,只道:“老太太毕竟有年纪的人了,尤其是到了冬日,隔三岔五便要吃药调补,未必只是为了十九弟的缘故。”   善怀回头看了眼清荷,终于道:“那,我想择日去探望探望老人家,不知可不可以?”   景玉妆双眼圆睁,不肯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心中一叹,却知道善怀的心思。   外头的人不晓得景睨为何受伤,善怀却知道是因为自己,若府里老太君因担心景睨而有个好歹,别说她自己心里过不去,景睨只怕也不会好过。   “娘子若肯……自然求之不得。”景玉妆总算反应过来。   不知怎地,善怀主动提起,景玉妆竟觉着大大松了口气似的,当即同步远君告辞。   两人出门上车,车厢拐弯之时,迎面两匹马飞驰而来,交错而过。   颜垂缨门口下马,询问门房:“刚才有人来过?”   门房忙道:“回三爷,是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   颜垂缨面不改色,入内见了善怀,并不说别的,只先告诉了她一个喜讯。   原来,朝臣们本想借景睨针对胡国舅家、以及让景泰侯下狱的事以打压景睨,没想到反而成就了他。   黄家之事后,皇帝非但并未降他的职,反而顺势升了景睨为禁军指挥使,并领了原本黄都督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一职,从原来的天子近臣,终于开始正式的手握军权,竟是“因祸得福”了。   善怀听完只问:“三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颜垂缨道:“呃,皇上有一件事差他去做,还要两三天吧。”   善怀低头,她知道颜垂缨有事瞒着自己,景睨的伤也许……不是他们口中那样轻描淡写,但着急又有什么用呢,毕竟自己不能替了他。   颜垂缨看她默默不语,便问:“刚才侯府两位姑娘来做什么?”   清荷趁机道:“来抱怨他们老太太病了,四姑娘倒也罢了,那位表姑娘,阴阳怪气的,还借机想叫娘子进府住着呢。”   颜垂缨想到惊鸿一瞥所见的那道人影,呵呵一笑:“何必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   善怀却道:“三哥,其实、我想去看看他们家老太君……”   四目相对,颜垂缨目光闪烁,终于道:“哦,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有这份心是好的,我跟侯府也有些来往,也见过他们老太太几次,正好儿也可以顺路去探望探望,你若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这一趟,如何?”   这对善怀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 [87]第 87 章:真心换真心   善怀全凭一腔心意,才想去探望侯府老太君,但她的身份对于那些人而言毕竟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知这一去到底如何。   颜垂缨性情平和谦逊,行事谨慎老练,考虑事情又总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善怀自觉他简直是个无所不能之人,若有他一起,自然一万个妥帖。   何况,颜垂缨的高明之处在于,不动声色便达成所愿。   假如他要主动陪善怀去,善怀兴许会犹豫,觉着不该麻烦人家,但颜垂缨偏说他跟侯府也有交情,也想去探望,这便如两人同路一样,善怀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颜垂缨当即同她约好了,今日先递拜帖去侯府,明日便登门。   这日碧桃从店内回来,带了一个半新不旧的口袋,清荷问她是什么,碧桃道:“是那送菜的老爷子,前儿来过一次,因不见娘子,便问起来,我只搪塞说身上不舒服歇着,谁知今儿来,就带了这些东西,说是家常的不值钱,叫娘子别嫌弃,我有心不要,又怕伤了他的心,只得收下了。”   当即把那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一样样放在桌子上,只见里头有块旧帕子包着,打开看时,竟是几个巴掌大的石榴,其他的,是些散着的干花生,并两个南瓜,一个葫芦,碧桃道:“怪道我觉着这么沉,好大的南瓜。”   善怀看着这些田野之物,略觉欣喜,这些东西原先在乡下,她也种过收过的,只是自打进京,倒好象许久不见了。   她摸了摸那红彤彤的大南瓜,又看看其他几样,心中感动,这该是老汉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清荷笑道:“真难为他们,这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了。”   善怀又拿起一个笑的咧开嘴的石榴,递给她两个:“这个看着就好吃,尝尝。”   清荷接了过来,正要剥,碧桃道:“你要跟着娘子做女红,别把手染了色,我来吧。”   两个在旁边剥石榴,善怀把东西归拢,将那口袋跟包石榴的帕子整理妥当,忽然看到帕子上绣着的一朵小花,小而精巧,不由一怔,问碧桃:“这也是老爷子的东西?”   碧桃把剥出来的石榴放在清荷手里,闻言道:“是呢,都是一口袋带来的。怎么了?”   清荷正要将石榴先给善怀吃,听善怀话中似有别的意思,当即凑过来看了看,先看那帕子,乃是最不起眼最便宜的一块粗布了,而且一看就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显然是浆洗过的,瞧着很干净,而在帕子一角,是一朵认不出是什么的花儿,绣的倒是不错,针脚看着舒服。   清荷含笑道:“哟,这花儿倒是有些意思,不知是谁的手工。”   她本就极为聪明,这几日又跟善怀一直绣那小老虎,顿时便跟善怀“心有灵犀”。   善怀对碧桃道:“这宅子里似乎有米粮之类的,待会儿去取一些来,把这些口袋装一装,叫他们带回去放在店里,等还给老爷子。”   碧桃连连点头。善怀又道:“你再问一问,绣花的是谁。”   “娘子问这个做什么?”碧桃随口问道。   善怀沉吟,清荷端详她脸色,忖度着说道:“娘子,这几日我有个想法,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是什么?你只管说。”   清荷微笑:“娘子要忙店里的事,偶尔还要接喜饽饽的差事,又要刺绣,就算三头六臂的哪吒也不过如此,我担心娘子熬坏了身子,这两日一直在想该如何才最好……我也听桃儿说了娘子叫乡下那老爷子送菜的事,如今见这帕子,倒是提醒了我,这书包自是极好,更有颜家三爷亲自给拟的纹章,只怕过几日,还会有人想要,倘若要的人多,我跟娘子就算不吃不喝,又能做出几个来呢,而且,如今这书包还未散出去,但迟早晚会给外头的人看见,他们要仿照也是简单的,但是娘子若是多找几个绣娘,一起做的话,自然又省事又快。”   善怀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我也觉着这帕子上的绣工很好,老爷子虽有了送菜的差事,但眼见入冬了,野菜也难寻,若能够多一样进项,自然更好。”   清荷道:“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若是他们还有相识的绣工出色的,倒是可以把这外包出去,就是咱们给他们布料,让他们绣好了再送回来,咱们按件儿给工钱就是了,工钱不必很多,也自有大把的人愿意做。”   善怀眨眨眼:“工钱调度之类……”   清荷跟她相处至今,很明白她的性子,算账方面是不灵光的,当即道:“娘子若放心,我替娘子算计这件事。”   善怀才又笑道:“你们两个,哪一个脑子都比我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清荷跟碧桃只怕要多心了,但从善怀口中说出,他们两个却抿嘴一笑,被夸的不好意思之余,又觉着很熨帖。   碧桃趁机给善怀也剥了一个石榴,又说起了明日要去侯府的事。   善怀道:“我是为探老人家的病,是不是不能空手?可我又不知道要带什么好。”   侯门公府,上回她已经见识了,等闲的东西人家哪里能放在眼里,但善怀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若说这宅子里的好东西也有,但都是景睨给置办的,她不想干这借花献佛虚张声势的事。   清荷跟碧桃一起替她想,碧桃道:“叫我说,只要不空手就不算失礼,带两盒点心就是了。”   “点心?”   善怀正寻思,清荷突然笑道:“你这提议虽不成,但也提醒了我。”她转向善怀道:“娘子,怎么竟忘了咱们的老本行?”   “什么老本行?”善怀越发莫名。   碧桃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难不成你说的是喜饽饽?可是探病的话,送那个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清荷道:“喜饽饽是个意头,跟糕点差不许多,何况唐不唐突,都在娘子。”   她转向善怀道:“我看娘子近来闲着就去翻看颜三爷送的那本《素蒸音声部》,娘子只管想一想,老人家最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尽心做几个就行了,反正怎么都是自己的心意。而且若是娘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自然比外头买的强。他们府里识货呢,自然好,不识货,只当肉包子打狗……权当娘子又练了一次手。”   善怀觉着她两个的脑瓜实在是灵活,当即从善如流地开始寻思。   次日早上,颜垂缨前来接善怀,清荷提着个篮子,陪着善怀出门上了马车。   路上,颜垂缨策马来至车旁,说道:“我怕你没有准备,所以给你备了一份礼物,无非是桂圆红枣之类的滋补之物,方才看着你好像也带了东西?”   他只简略说桂圆红枣,却没提是一盒四样的,桂圆红枣,蜂蜜燕窝,不管放在哪里、尤其对善怀而言,不算简薄了,很能拿得出手。   颜垂缨自己则带了一支百年老山参,毕竟,颜垂缨有一句并未说谎,他跟侯府确实是有交情,也的确是见过几次老太君的。   善怀心中感喟之极,忙道:“三哥,多谢你替我想着,我昨儿因也想到要带点东西,可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所以只蒸了几个喜饽饽,不知行不行。”   颜垂缨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有心,自然就是最好的。”   善怀听他这样说,也松了口气。   因昨日已经送了拜帖,一大早,侯府门口便有奴仆们不住地张望。   先前因景睨生事,大张旗鼓地得罪了贵妃的娘家,又关押了景泰侯,此事传扬出去,朝野哗然,自然也有不少人趁机浑水摸鱼落井下石,有人觉着景泰侯府从此只怕要一蹶不振了,所以就算景泰侯被放了出来,病倒在府中,除了少数几个来探病的外,竟是门可罗雀。甚至那几个探病的之中,还有想要来一探究竟的。   故而那几日,整个侯府中人心惶惶,四小姐之前的话倒也不是虚言。   直到昨儿傍晚,有些消息灵通的,隐约听闻皇帝非但没有降罪景睨,反而……提拔了他,半信半疑,还在观望。今日又有人得到确凿消息,这才慌忙地上门拜会。   这就看出昨日颜垂缨早早地先递了拜帖的“先见之明”了,否则跟这些趋炎附势的人挤在一起,倒是说不清了。   侯府门房迎来送往,见了别人还只是一般,当看见颜垂缨骑马而来之时,立刻命人入内禀告,一边远远地便迎上前去。   颜垂缨下马,接了善怀下车,在仆妇的接引下,陪着向内而去。   按理说,颜垂缨本该先去拜谒景泰侯,但他放心不下善怀,自然而然地陪在身旁,侯府的那些仆妇们暗自诧异,却也不敢说什么。   比起先前头一次进侯府,这次善怀的心定了好些,并无什么张皇之意,也许是因为对景睨不再如之前般抵触,也许是因为颜垂缨在身旁,简直如定海神针。   昨日四小姐景玉妆回府后,即刻就跟老太君说了善怀要来探望之事,老太太诧异之余,未免也有些期待。   谁知颜垂缨又送来名帖,名贴上竟写明要同“向娘子”一起拜会,这倒让满府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在众人心目中,善怀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从乡下来的妇人,虽然也有的探听到她如今的店面,是跟颜家有关,但万万想不到,一向铁面无情的颜家三爷,竟然会在拜帖上光明正大地写着偕向娘子登门拜访的言语。   景睨跟侯府有事,颜三爷这会儿登门,自有些雪中送炭之意,但竟跟个身份不明颇有争议的妇人一起……实在叫人费解。   许多人为此浮想联翩,猜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故而今日老太君的院子里,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都想第一时间看个究竟。   老太太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定睛看向门外方向。   蝉翼纱的屏风之外,几个仆妇先走来,门口两边站定,然后便是一道高大伟岸的青年男子身形,来至门口,却并未入内,反而止步回头,微微一笑。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善怀走到门边,目光相对,颜垂缨一点头。善怀这才先迈步进内。   这一幕场景,在场许多人都瞧见了,包括三房的步玉珑,以及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除了这三人之外,便是景睨之母步夫人了。   望着颜垂缨对善怀礼遇有加,这些人反应各异。   转过屏风,善怀扫了眼在场众人,有眼熟的,也有没见过的,并不在意,从容上前。   颜垂缨不紧不慢,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两人几乎同时向着老太君行礼,老太太心底虽狐疑,面上含笑,忙叫起身,又特意让搬了凳子,让两个人到身旁坐。   颜垂缨询问老太君的身子如何,又安抚了数句,不过是探病惯用的话,老太君又询问他近来的情形,又叫他带好儿给家里。颜垂缨一一答应,看了眼善怀,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借口要去探看景泰侯,先行退出。   颜垂缨去后,老太君便看向善怀,笑道:“好孩子,昨儿听妆儿说你要来看我,我心里便高兴,一喜欢,身子就爽快了。只是没想到你跟颜家三爷一起来了……你何时,同他认得的?”   善怀道:“我先前只是偶然跟三哥相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我上京以来也多亏了三哥照料,实在是热心肠的好人。”她答了这句,又问老太君:“您可看过大夫了?”   善怀只是有一说一,谁知她的一句“热心肠的好人”,简直把再坐各位都惊得不轻,面面相觑。   京中的人谁不知“三铁监察”,这什么热心肠,恐怕天上地下,只有善怀一个人这么说。   连景玉妆不由也露出苦笑。旁边二房太太忍不住问道:“向娘子为何叫颜家三爷为’三哥’,总不会,真的有什么亲戚相关吧?”   二太太这么问自然有缘故,假如善怀真跟颜府是亲戚,那么她进侯府似乎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以后也不能随意得罪。   善怀摇头道:“算不上……”虽然说颜垂缨跟大原似乎有点关系,但这拐弯抹角地解释起来也是难。   二太太闻言笑道:“若不是亲戚,这称呼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她才不相信善怀说的颜垂缨照料等的话,心里只觉着必定是善怀巴着颜垂缨,兴许还是主动的“称兄道弟”攀关系呢。   善怀不解,身后清荷正欲开口,只听步玉珑笑吟吟道:“说逾矩倒也算不上,若颜三爷真觉着逾矩,昨儿的拜帖上也不至于明晃晃地写偕向娘子一同拜会的话了。”   景玉妆看了眼步玉珑,也微笑道:“这也算是娘子的造化,想来三爷是真的同娘子投契,才把娘子当做亲妹妹看待。”   那“亲妹妹”三个字,格外重一些。   善怀心实,不知道她们这些人话中都藏着一层意思,只道:“三哥不嫌我粗笨,才叫我这么称呼他的,他是难得的不计较的好人。”   老太太这会儿没做声,只管细看她的谈吐神情,倒是看出善怀心无旁骛,一派真纯。   而且提到颜垂缨的时候,便面露感激之色,坦坦然然,眼神清澈,显然是并无任何男女之间的嫌隙,自然更不涉及什么男女之情了。   要知道,方才看到颜垂缨陪着善怀入内,有那么一瞬间,老太君心里揪了揪。   因为她发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竟出乎意料的相衬,颜垂缨高大伟岸,容颜俊美,气质儒雅中带着威贵,善怀则清润端庄,却又透着几分袅娜风韵,两个人一起走上前来,仿佛……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至少十分养眼,毫无违和。   老太君的心情很是怪异,就仿佛自己先前没看上的“孙媳妇”,突然被别的人看上了……那种仿佛失去跟错过了的感觉,让老太君心都有些惊跳。   原先还对善怀挑三拣四的,觉着她不配这样那样,突然她身边出现个不输给景睨的颜垂缨,不由地叫老太君头皮发紧。   方才面对颜垂缨的时候,甚至隐约都透出几分警惕了。   以前就觉着颜垂缨很好,极为出色,但现在他越出色……似乎就越影响到景睨,真是……   就在这时,一直没做声的步夫人道:“听说你这几日一直都住在东府宅院、就是十九给你置买的那所?”   善怀并未否认:“是的。”   步夫人笑的意味深长:“这样才是识时务的,上回你赌气走了,还以为你们没有缘法了呢。还好你不是那种只管钻牛角尖的傻孩子。”   善怀仔细想了想:“太太不要怪罪,我识字有限,也不懂什么识时务不识时务的,只知道……他对我好,就够了。正也因为他对我好,我听说了老太太病了,才想替他来看一看,这是’将心比心’罢了。”   步夫人眉头皱蹙,二房太太方才被步玉珑跟景玉妆两个联手“挤兑”,脸上过不去,此刻便道:“好一个将心比心,莫非以为如此,就能拿捏住十九,登堂入室了么?”   老太太恼怒:“住口,今日她是看在十九的面上来探望我的病,来者是客,再无礼就退下。”   善怀道:“我也知道来的唐突,幸亏老太太还肯见我。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昨儿晚上蒸了点儿喜饽饽,老太太别嫌弃。”   二太太嘀咕:“什么了不得……”到底不敢大声。   清荷上前,于榻前单膝点地,把手中提着的篮子捧高。   老太太很疑惑:“喜饽饽,是什么?打开看看。”   步玉珑忙上前,亲自将盖在篮子上的布揭开,只见竹编的篮子内,正中间是两个寿桃,左边的,上面是个大红的“寿”,旁边堆叠着许多惟妙惟肖色泽艳丽的各色花儿,右边的,则是一个大红的“福”字,旁边点缀着五福临门的图案,美轮美奂。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是……”   步玉珑也是满脸错愕,看看善怀又看看篮子里的寿桃,终于反应过来,连声笑道:“好啊好啊,这是福寿双全,真是好兆头好意头,”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清荷,啧啧道:“这简直是活脱脱的’麻姑献寿’,老祖宗定然是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了。”   老太太的病,虽是时症,但也是心病而起的,如今看了这样喜气洋洋的寿桃儿,又听见步玉珑这样解释,心中大喜,精神一振。   而这会儿满座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除了二房太太外,连步夫人也跟着含笑点头,称颂不已。显然觉着善怀带的这礼物实在是难得,虽不算名贵,但却送到了老太君的心坎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难得、千金难买的了。   善怀见老太君喜欢,自己也舒心。心想探望也探望过了,东西也送了,也该告辞了。   只是才开口,老太君忙道:“哪里有刚来就要走的?还是说你嫌弃侯府没好好招待你?或者嫌弃我这老婆子了?”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话:“自然不是的,不过老太君该多歇息,我……”   她想说自己也要回店内,可还未出口,步玉珑道:“好妹妹,你若执意要走,岂不是打我们的脸?至少吃了饭再说。何况你看老祖宗见了你多高兴,你忍心就转身走了?”   善怀有些无措,只得说道:“我是跟三哥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走。”   步玉珑道:“颜三爷在侯爷那里,一时半会儿也有说不完的话,妹妹只管留下,我派人替你去说一声就行了。”   善怀坚持:“不行,至少要问问三哥的意思,我不能自作主张。”   遇事不决,问颜垂缨是没错的,何况她自忖是跟颜垂缨一起来的,当然要他做主。   步玉珑还想拦阻,善怀执意如此。还是老太君道:“带她去前厅看看,别为难了这孩子,何况毕竟是颜家三爷陪她来的,是该当面说一声。”   景玉妆主动道:“我陪娘子过去就是了。”步远君悄然看着她,笑而不语。   当即景玉妆陪着善怀往前而来,且走且道:“我之前听人说,娘子的铺子原先是颜家的,还以为是讹传,今日看到三爷如此相待娘子,才是信了。”   善怀虽只见了四姑娘两回,却也看出她是个心直口快的,没什么坏心,因此道:“确实是三哥给安排的,要没有三哥,也没有如今的铺子了。”   景玉妆迟疑片刻,终于问道:“我前些日子看娘子去了码头……做那些活儿,不累么?”   善怀讶异:“四姑娘看见过我?”   “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瞥见了。娘子真的跟我以前想象中不同。我说句不中听的,十九弟爱你,颜三爷也……高看你,只要你开口,又何必这样凡事亲力亲为的?”   善怀竭力消化她这句话:“四姑娘是说,不用我做事,被十九或者三哥养着么?”   景玉妆面上一红:“我绝对没有要贬低向娘子的意思,只是……”   善怀道:“我知道……”   景玉妆抿了抿唇。   只听善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姑娘要是走过我走的路,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了。我们乡下有一句话……’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大概是这样吧。”   景玉妆微震。   此刻他们已经快走到仪门处,前方是一处花厅,景玉妆突然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影子,不由拉住善怀。   善怀不解,景玉妆纤纤玉手往前一指,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靠近花厅之时,只听一个声音道:“你也大可不必这样着急,天大的事,也不如身体重要。别仗着自己……”   “罢了,你什么时候也老学究一样了。”   前面的声音,是颜垂缨,但后面这个,声音有些沙哑,闷闷地,但却透着无比的熟悉之感。   只听颜垂缨道:“别不知好人心,这才你是死里逃生,以后行事,且记得收敛些吧。”   “哼……”一声轻笑。   景玉妆睁大双眼,喃喃道:“是十九弟?!”   善怀也愣怔在原地,那声音有点像是景睨,但又不是他平日的声音。   就在此刻,脚步声响,里头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的,正是颜垂缨无疑,后面慢了一步的,一袭大氅,锦帽貂领,面白如玉,神情里却透出几分憔悴,赫然正是景睨!   景玉妆看看景睨,又看看颜垂缨,不知要看向谁。   善怀的目光却径直落在景睨的身上。   不过几日而已,景睨仿佛清减了许多,显得眼睛都比原先大了……她竟有些,不敢认了。   颜垂缨瞧见她来到,本想问她。   景玉妆反应过来,紧走两步道:“三爷……借一步说话?”   颜垂缨欲言又止,又见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景睨,当即点点头,同景玉妆沿着水榭,往旁边去了。   景睨看向善怀,四目相对,不过数日,恍若经年。   善怀蓦地想起某天,他曾经说过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当时她觉着荒唐可笑,但现在,她竟然也似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没有动,景睨举步往这边走来,善怀身后的清荷看这情形,便屈膝向着他行了礼,缓缓后退。   景睨一直走到她跟前:“怎么,不认得……夫君了么?”   他一开口,就是往日习气。善怀反应过来,只听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几分沙哑,有些怪异。   又见他脖颈上围着紫貂围领,毛茸茸地遮住了,还以为他怕冷而已。   “你、你没事么?”善怀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几个字。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景睨不以为然地笑笑。   “他们说……”善怀张了张口,嗓子眼里干涩的很。   “别听那些胡言乱语,”景睨回头瞅了眼颜垂缨离开的方向,却问道:“倒是……你为什么叫他陪着来了?”   “老太君病了,”善怀润了润唇:“三哥、听说我要来,他正好也想探望老太君,就陪着一起了。”   冷不防景睨往前一步,单手将她拥入怀中。   景睨顺势垂首,将下颌搭在善怀肩颈处,嗅着她身上的香:“倒是显着他了。”   “不许这么说三哥。”善怀心跳加快,忽然意识到这是在侯府,且临近垂花门,忙道:“别这样……光天化日的,又是在你们府里,叫人看见了不像样子。”   景睨叹道:“我这几日心里惦记着你,想的都要病了,才见了,也不叫我亲近亲近。”   这几日不相见,善怀心里反而比以前要更惦记他,心里如何会没有涟漪,竟有些不忍心,便小声道:“不是,至少……等回了东府再说。”   景睨忍笑:“什么东府,那是咱们的家。”   善怀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你的嗓子怎么了,听着怪怪的。”   景睨一顿,继而道:“没大碍,就是……染了风寒。”   “之前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会受伤的?”   她还想问,那黄衙内……真的死了?但竟说不出口。因为一旦得到确切回答,她就是杀人犯了!虽说仿佛是事实了,但善怀心里仍是有点接受不了。   景睨看着她的神情,察觉她有些不安,便道:“不是要紧伤,别担心。”   带着她,迈步往后走去:“先前你离开后,那黄衙内总算醒了,也不装死了,竟还跟我叫嚷,我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谁知他不走运,一头撞在地上……偏偏他老子正好赶到,看见这一幕,非要跟我拼命……”   善怀听得惊心动魄:“他他、那个黄衙内原本没死?”   “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景睨煞有其事,丝毫看不出扯谎的样子。   “那、那之后呢?”   景睨叹道:“那个老东西见儿子死在跟前,发疯一样,我小小地吃了点儿亏,还好宫内的人去的及时,不然……你就没夫君了。”   善怀心头发紧,望着他苍白清减的脸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要、要紧么?”   景睨心头柔软:“还……成吧,半边身子还有点儿麻呢。”   善怀突然意识到方才的那点违和感是什么了,刚才景睨抱她的时候,只用了单手,她一时情急:“给我看看……”   景睨满眼皆是她,信口道:“这大白天的……又在外头,不然,你跟我去我房里。”最后这句,只不过他顺口捎带的话。   若是以前,善怀岂会轻易答应,可她此刻挂心景睨,竟拉住他的左手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景睨看她这样迫不及待,越发心动。 [88]第 88 章:再哭,就亲你   景睨顺势握住了善怀的手,轻声问道:“想我了?”   善怀很担忧他的伤势,忽然听他冒出这句,漆黑的眼睛望着景睨:“我是担心你。”   景睨道:“担心我知道,到底想我没有?”   先前听闻善怀来到府里,他的欣喜可想而知,但听闻是颜垂缨陪着一起,便觉着像是吃了个铁蒺藜,好不难受。   要不是对于颜垂缨的人品还有些信任,哪儿会是现在这样平静。   善怀被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不知怎么,就觉着脸上有些热,半是真心半是无奈:“想,想行了吧?”   景睨心跳加快,忍不住笑,但与此同时,更忍不住的是咳嗽。   他低低地一咳,眉峰皱蹙,脸上便流露出几分难耐的痛色。   只是他反应快,第一时间将头转开,并未在善怀面前流露出来。   善怀起初以为他是笑的时候呛着了,又觉着不对,拉拉他的手,转头看向他面上:“怎么了?不舒服?”   景睨勉强一笑:“没事,呛了……”话未说完便又忙打住,抬手紧紧地拢住唇。   善怀眼睁睁地看他脸色白了几分,顿时也惊心起来:“怎么回事?”看着他强行忍耐的样子,善怀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忙握住景睨的手:“我看看。”   景睨将手攥成拳,不肯打开,兀自强笑:“做什么?”   善怀道:“给我看看!你给我……”   景睨的力气,她自然是比不过的,然而善怀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看向他面上,陡然停了动作。   就在景睨的唇角,一丝格外醒目的残红,是血,是他方才想遮掩而没有擦干净的血。   善怀盯着那点红,松开他的手,眼前发黑。   景睨忙揽住她,他感觉到自己可能露了馅,哑声道:“我、没事……”   看着善怀陡然变色的脸,景睨忽然后悔自己贸然回来了。   景睨先前在宫内养伤,一度呼吸困难,太医院里顶尖的七八个太医围着,日夜不敢离身。   醒来后,因喉咙仲痛,食不下咽,只能喝些汤药,生生咳了两天血,才稍微缓和。   靖信帝原本还有些恼他做的太过了,可是看他脖颈上一片淤青已经转做浓重的紫黑,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哪里还有半个“不”字。   只恨黄都督父子为何不能早些干净利落地自死,竟差点儿害了景睨。   其实,有一件不为人知的机密大事,朝堂之中,只有少数堪称靖信帝心腹的人才知道。   这便跟之前王桓上京有关。   景睨查抄了胡国舅府的银两,入宫禀奏之时,大家的目光都在国舅身上,哪里晓得,景睨可不止是为了这件。   事实上,这足以引发朝野震动万人瞩目的案件,其实只是景睨抛出去的烟雾弹,他要掩藏的,便是王桓入京之事。   那几日,京师中人人谈论的便是景泰侯府跟胡国舅府的“纠葛”,以及景睨痛打都督府众人的事,却不知这些惊天动地的种种,都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王桓入京引发的。   那夜兵马司,王桓醒来之后,似再世为人。   他不顾伤重,下地跪倒,恳求景睨:“景指挥使,救救同关吧,同关要完了!”   当初景睨在永平府拿下的那些被人挑拨意图作乱的将官,饶恕了他们的死罪,叫他们戴罪立功,发配到了同关。   这些人感激王桓当时挺身而出为他们求情,何况也有王桓昔日的相识,因此平日也有书信往来。   那日,王桓忽然收到同关寄来的一样东西,打开看时,竟有一本册子,他看不明白。   但寄信的是他不错的一位同僚,册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内寥寥几个字,而且看着很仓促的笔迹,只写着叫他将此物保管妥当,倘若……自己出事的话,便请他把此物务必交到景睨手中。   王桓惊心,把那册子翻看了数遍,看不出什么端倪。又不知同僚到底如何,只得写信回去询问,只是他谨慎,并没有直接就提起册子的事,只做寻常问安。   王桓本来盼着只是个误会,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同僚阵亡的消息。   要是没有之前那封信,“战死沙场”,不过也是寻常而已。   王桓很揪心,暗中找到自己信任的上司,拜托他打听同僚战死的详细。   谁知消息没有等来,却等到了一伙儿陌生人,武功高强,下手狠辣。   要不是王桓早有提防,反应的快,只怕连金沙县也出不了。   起初同僚信中叫把那东西给景睨的时候,王桓还猜测过原因。   先前景睨在金沙县的所作所为,恩威并施,让这些武官十分信服,但……王桓又觉着,景睨既然身份非同一般,怎会搭理这种边关的事,且也不知是什么事情……直到自己被神秘人杀上门来。   他知道必定兹事体大,连夜奔逃出了金沙县。而在奔逃的路上,他不死心,再次翻看那册子,终于从那册子里找到了一张夹在两页之间的信,正是那同僚所书。   信,是写给景睨的。   王桓几乎已经能够背下来了。   ——十九爷,当你看到这信之时我恐怕已经死了,我来到同关之后,便发现此地各种异样,士兵们所吃的都是掺着沙土的粥饭,饷银拖欠了十六个月,我本来想忍一忍,可跟我同来的李哥找到我,说是在巡关之时发现大批商队出城,有一次竟发现他们的麻布袋里装着的是上好的精米,更有一回,看到他们运送大量铁制器皿……我觉着事情古怪,便叫李哥先不要声张,谁知次日,就听说他被调到外面巡防……遭遇了戎人,竟然战死了!我一时按捺不住,询问上司,却给下令封口,从那之后我便有种预感,我被人盯上了……   往后的字迹越来越乱,竟没有写完就打住了。   而给王桓的那封信上寥寥几个字,显然是在此写的。   王桓泣血说罢,道:“他们追的紧,交手之中,那册子丢了……只有那封信。”王桓咬牙,抬手撩起裤脚,不由分说,竟把腿上一道创口撕开。   景睨跟唐谅都惊呆了,唐谅叫道:“王兄!”慌忙上前阻拦,只以为他是气恼泄愤,故而自伤。   之前大夫给王桓查看伤处的时候,也看见过这伤,只是被粗略缝合了,虽然肿的厉害,但因觉着不是致命伤,便没有理会,只去处理他的上身几处要害。   哪里想到,会另有玄机。   冷汗自王桓额头涔涔落下,王桓咬牙自皮下摸出一个血淋淋的油纸包着的小小方块,递给唐谅,只叫了声“给……看、看看”,便重又晕死。   正是那一封绝笔信,虽然被油纸包裹,但边角还是被血打湿了,配合着上面的一字一句,简直如字字泣血。   景睨看过之后,良久不语。   唐谅的脸色也大不好:“若是同关烂成这样,下手谋害这几个武官的自然就是追杀王桓的人,追杀不成,就动用了吴都督以及胡国舅两方的势力,就是不知道胡国舅到底有没有参与,或者只是被人当了枪使。”   他看着景睨的脸色,继续道:“还有吴都督身边那个瘦马,显然是被人刻意安排的,所以事发后才及时地撤离了,为了王桓竟动了这样的暗棋,总觉着这缜密的手笔不像是边关之人所为……”   景睨一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唐谅道:“朝廷早就禁止跟戎人通商,却有商队如此阳奉阴违,而且送的还是精米跟要命的铁器,再加上同关缺饷,确实大不妙。可一年多了,朝廷不曾收到风声,若说没有里应外合的,我也不信。”   景睨这才道:“是谁这样大胆,是谁有这样的势力?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姓胡的一定干净不了,他家里有个在后宫得宠的,同关那里必定要巴结,就算他没有参与,以他贪财的性子,好处自然不会落下。但另外必定还有人……这人应该是跟兵部有关系……”   唐谅迟疑片刻,放低声音:“十九爷,我听闻……同关那里的安总兵,曾经是……黄都督的手下,当年也是黄都督吴都督他们举荐的。”   没有时间给他们追查了,而且也没办法再查。   毕竟京师不是同关,也没有证据去动……比如黄都督。   黄指挥使身份特殊,算是景睨上司,自然狗咬刺猬,不好动手,若是执意针对,还会被人以为是内讧,或者“以下犯上”,何况黄都督人脉极广外加“德高望重”,而景睨却是“名声在外”。   到此为止,除了吴都督找上门来被揍了一顿,黄指挥使却不沾一点,他的名声极佳,交际广阔,老谋深算很稳得住的,他绝不会自乱阵脚。   假如事情跟他有关,那黄都督这会儿应该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景睨思来想去,索性闹大,把胡国舅府抄家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进宫面圣的时候,靖信帝难免痛骂了一顿,但见了景睨呈上去的那些抄家所得银两,以及国舅府里违规逾制所用的珍器重宝等等,隐隐哑火。   纵然是一国之君,也竟不如胡国舅富有,真真是笑话。   靖信帝无奈,隐隐头疼,道:“你得意了,但你把你老子送进监牢,又怎么说。”   景睨道:“我自然不叫皇上难做,皇上大可把我也关进去,以安抚人心,堵住众人的嘴。”   皇帝只当他是说笑,骂道:“你别太有恃无恐了,难道朕不敢么?”   景睨的脸色却一本正经:“我不是说笑,是认真的。”   敲山震虎,他已经做了,接下来他想做的是“引蛇出洞”。   黄都督是极稳的,但还有个行事跋扈嚣张、不输给胡国舅的黄衙内,景睨不信,自己把刀都递过去了,他们还会无动于衷。   一来不叫皇帝难做,二来可以晃暗中的敌人一手,何乐而不为。   景睨终于把那封血书,给皇帝过目。   “王桓在我手里,幕后之人必定也盯着我,所以我想试试看。”景睨郑重道。   皇帝把那血书看了几遍,气的发狂,嘴角都隐隐有些抽搐:“无法无天,朕的底下到底还有多少无法无天的奸贼!”   景睨想到胡国舅,皇帝本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之前还只是偏袒,这会儿又问这个。别的倒也罢了,胡国舅,却算是皇帝“养”起来的。   只不过从今往后,后宫那位贵妃娘娘恐怕不能再受宠了,只怕吹再多枕头风也无效。   大家都以为,是皇帝觉着景睨行事太过了,捱不过那些弹劾他的折子跟口舌,所以才叫大理寺的人把景睨带去关押审讯。   哪里知道,这是景睨自己求来的呢。   可皇帝虽有心捉贼,但听出景睨是要以身入局引蛇出洞,担心他有碍,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天牢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且以身做饵,太危险了。   不料景睨接下来所做,却成功引起皇帝的“怒火”。   “要抓我可以,只不过我有件事要先出城一趟。好歹等我回来再抓不迟。”   皇帝疑惑:“还有什么大事?”   景睨肃然道:“天大的事。”   皇帝看他脸色凝重,何况才禀告的事情非同小可,就只当也跟这些大事有关,于是道:“就如你所愿,只是务必小心谨慎,多带几个人。”   景睨跟滑溜的鱼一般,赶在城门将关了的时候才出了城,这让那些明里暗里盯梢他的,除非插翅,否则又如何追的上。   皇帝只当他是办事了,哪里想到确实是“办事”。   所以次日早上,皇帝听闻他从玄阳观回来,实在气恼。这里为他担忧了一整夜,几乎不寐,他倒好,原来推迟“入狱”,是为了去得点儿甜头。   皇帝简直又气又笑,赶紧叫关押起来算事。   只是这一关,果然引出了杀手。他们想要趁着景睨在牢狱之中将其刺杀,只可惜,一来技不如人,二来景睨早有防备。擒住了一个活口,虽不曾立刻供认是谁指使,但在唐谅找来,告知景睨善怀可能给黄衙内骗了去之后,那个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姓黄的怎敢如此有恃无恐,若不是当他是死定了,又怎会如此放肆。   他竟自己跳出来了。   本来景睨不想这么快对黄都督动手,就算他们派了杀手,也在景睨忍耐范围之中,没想到竟然敢对善怀如何,直接戳中景睨的逆鳞,何异于自寻死路。   虽怀疑了黄都督,但目下毕竟还没有确凿证据。   偏偏黄衙内濒死,景睨绝不会让善怀背上杀人罪名,所以要自己“亲手”杀了黄衙内,而衙内一死,跟黄都督便是死仇。   这下,就算黄都督跟边关之事无关,景睨也不会容许他活着了。   景睨为免留下后患,绝意斩草除根,又想“师出有名”些,才不惜弄伤了自己。   当时他假装示弱,步步后退实则口中激怒黄都督的时候,早神不知鬼不觉在他颈间大脉处掠了一道口子。   他的动作极快,就连旁观的人都未曾察觉,而黄都督正是盛怒之时,又加上注意力都在如何抓住景睨,只觉着颈间似被蚊子叮了下,毫不在意。   直到他掐住景睨的脖颈,用力。   景睨先前扼住黄衙内生生提起的一幕,印在黄都督心中,实在深刻。   故而他一门心思,想让景睨如黄衙内一般死法,没想到景睨偏生从头到尾算计到了——只要黄都督动用内力,他的手上越是用力,肌肉牵引,力道抵达,他的颈间伤口就会绽裂,一寸寸,裂开,直到……   就算张四爷没有带内卫前来,黄都督最终也杀不了景睨,当第一滴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但天随人愿,张四爷他们来的正好,亲眼目睹,自然更震撼的多,皇帝面前也更有话说。   景睨虽是艺高人胆大,可毕竟吃了苦头。   也算是他从小到大最危险的一次了。   皇帝本来不许他出宫,这种伤,至少要养上月余。但他实在记挂善怀,若不是担心自己伤的难看会吓到善怀,他早跑出来了。   从景睨能坐起来开始,几乎每天都要无数次地拿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自己充血的眼睛,自己的脖颈,盼望能变得正常一些,好快点儿出宫。   今日,也是偷偷地跑出来的。   之前把皇帝赏赐的人都打发了后,景睨院子里又恢复了的平静,大丫鬟纯儿跟两个小的守着,见到景睨突然回来,喜出望外,突然又看到善怀,身后还跟着清荷,又有些疑惑。   纯儿几个是认得清荷的,毕竟曾在这里住过几日,清荷又是那几个宫女中最出类拔萃的,如今见她跟在身后,又看善怀——却见她低着头不言语,但手却给景睨攥在掌中,这小爷竟是毫不避讳般,把人拉回来了似的。   丫鬟心中微震,知道这必定是十九爷看中的、传说中的那位娘子了。   当即又惶恐又高兴,慌忙迎到里头,又赶忙斟茶奉上。   纯儿满脸堆笑,还想跟善怀寒暄几句,景睨用茶水漱了口,淡淡看了她一眼。   大丫鬟立即会意,赶忙敛声静气退了出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景睨揉着善怀的手道:“怎么又不说话了?是我先前咳嗽吓到你了?我真没事,先前只是站在风地里……”   善怀抬眸,原本还没什么,但当对上景睨的眼神之时,没来由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泪水瞬间在眼里打转。   景睨慌了,忙道:“好好哭什么?”   善怀摇头,眼中的泪便随着动作被甩落下来。有一滴竟落在景睨的手上,他微微一颤,道:“别哭了,你再哭,我……我就亲了。”   往常这威胁都立竿见影,但是今日却仿佛失效。   景睨凑近道:“我亲了,我真的亲了……”   善怀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泪总不能干,她哽咽道:“你伤的很厉害是么?”   “哪儿有。”   “你的声音不对,”善怀慢慢抬头,依旧满眼泪:“你为什么还围着领巾?”   她从没看景睨戴过这个,何况现在也不到极冷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对,声音不对,方才还咳了血。   以前因为觉着他生得好,小仙童一样,舍不得他受什么伤损,但那种心情,跟善怀对待小黑,或者两只母鸡的心情是一般无二的。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到底多不一样,说不上来,她只是心疼,想到他嘴角的血,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生生的疼,呼吸都艰窘。   景睨是真后悔今日没忍住出来了,他只当自己依旧能够瞒天过海,不露痕迹,没想到……不知是自己表现的太差劲,还是善怀变聪明了。   他一声不响,只是慢慢地把善怀揽入怀中:“别哭了,求你不要再哭了……我本来就不太舒服,你一哭我心里更难受了,你是不想我好么?”   善怀真想放声大哭,这几日来她时不时想起景睨,又时不时想起自己在黄府砸倒黄衙内,她怕自己杀了人,又担心景睨有事,这两种情绪交织,折磨着她,直到如今见了他,心里的憋闷,委屈,裹挟着心疼,滚滚而出。   “我不想你有事,”善怀用力吸吸鼻子,语声依旧哽咽,“你别有事……我、我不想……再看不到你。”   景睨双目微睁,定定地看着善怀:“你、你说什么?”   善怀张手将他抱住,低低道:“别……别离开我。”   她从来不会跟他说什么甜言蜜语,这也不是她的性子。如今能说出这两句话来,可见她实在是心里有了他。   景睨一时觉着双足似乎踏在云上,什么苦痛,什么呕血的,都不复存在,耳畔全是善怀的声音“我不想看不到你,别离开我”,心里一个声音大叫:“值了,值了,她喜欢你……她心里爱你……她……”   直到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兀自沉浸在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欢喜中,浑然不知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了。   善怀感觉他的身子摇晃,吃了一惊,忙打住,抬头看向景睨,却见他唇角微微扬起,神色却略显恍惚。   “你怎么了?”善怀紧张地问,用力抱着他:“景睨!”   她竭力扶着,不敢松开手,左顾右盼,想将他扶到里头的床榻上去。   景睨听见她唤自己,总算回过神来:“嗯?我在。”   善怀担忧地,怯生生地问:“你……还好么?是不是我刚才……压到你的伤了?”   景睨垂眸望着她带着泪的脸颊,就好像雨后的桃花,清新而绝艳,如此动人,他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压到我的心了。”   “是、是吗?”善怀当了真,没意识到这是一句缠绵的情话,“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忙着抬手,要给他轻轻安抚。   景睨轻笑了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两下:“放心,这不难受,反而很受用……你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比我吃药更快不知多少倍。”   善怀微怔,晓得他是在玩笑,可是,心里竟希望这是真的。   景睨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落在樱唇上,情不自禁靠近,又打住,怕自己这会儿不适合……   正犹豫,善怀微微踮脚,主动迎上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她仰头看着景睨:“你要……快些好起来。”   景睨屏息,喉结吞动,带的喉咙里沙沙地又疼,他哑声:“这样……可不够。”   善怀犹豫着,重又凑过去,又亲了亲。   柔软的唇,像是初绽的花瓣,带着令他“如隔三秋”的香甜,似乎又有镇痛的效果。   景睨几乎情不自禁地要回应追随,又竭力克制着,不等她彻底离开,便又道:“还不够……”   善怀眼睛一眨,望着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有所领悟,缓缓地重又贴近。   这次,如小猫喝水似的,轻轻地舔了景睨一下。   这一下仿佛把景睨心头的火星引了出来,他的克制轰然倒塌,抬手在善怀后颈上一摁,低头深吻过去。 [89]第 89 章:推倒侯爷   景睨有些忘乎所以,巨大的狂喜将身体上的疼痛压制的不复存在。   明明只是一句戏言,两个人却仿佛都当了真了,善怀是因为动了心,不免一颗心全向着他,又因为被他受伤吐血的样子吓到了,很怕他有事,所以想顺着他。   而景睨则是习惯了如此,只要跟善怀在一块儿,好像就能忘记别的所有,包括身上的伤痛。   可善怀毕竟还记得他的身子未全好,察觉他有些不像样,就赶忙挣开:“不、不行。”   景睨眼神已经迷离了:“什么不行?”他的右手还有些用不上力,便只用左手搂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往后退,再后面,就是他的床了,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还好善怀也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了,察觉他意图不单纯,便止步不肯随他:“你还有伤,不能乱来。而且这是……在你家里……”   景睨蹭着她:“什么我家里,难道不是你家。”   善怀涨红了脸:“总之不行。我、我害怕。”   “怕什么?”他止步,稍微清明,不敢再为难她。   善怀仰头望着面前的人:“我怕你有事。”   景睨原本以为她是害怕在侯府……人多眼杂传扬出去确实不太好,或者是怕他为难她或如何的。   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   “怕我有事?”他有点不确信地问。   善怀的目光落在他的颈间,抬手要去解那貂鼠的领子。   景睨一惊,忙微微扬首避开,强笑道:“干什么?别动。”   善怀道:“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没事。”   “你答应过给我看的。”善怀拧眉盯着他,很执着。   景睨觉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把善怀带来自己房中是他心之所愿,但当时也没打算真叫她看。   他还想支吾,善怀眼圈已经红了:“真的、伤的很厉害?”不然他不会这样推三阻四,换了以前,倘若她说要解围领,只怕他立刻就把衣裳都脱了也是有的。哪里像是现在,简直成了贞洁烈夫,看一眼都不成。   景睨叹气:“罢了罢了,明知道我见不得你落泪,偏这样……”他抬手要去解领子,试了几次,因是左手不方便。   善怀擦擦眼睛:“我来。”帮他将围领的琉璃扣解开,缓缓打开的瞬间,露出了底下的脖颈。   他天生就白,原先的脖颈如玉一样无瑕,但此刻,上面斑驳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当初才被掐过后,都是紫黑色了,这几日那骇人的颜色慢慢消退,但被掐伤之处自然没那么容易恢复,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若没有领子遮住,看着就好像是被什么利爪划出的一道道伤痕似的。   善怀看清楚的时候,眼前陡然模糊,就仿佛瞬间,这些痕迹刺痛了眼睛,刺的眼泪都冒出来。   景睨赶忙将领子围起来,道:“我说不给你看吧,你瞧,是不是很难看?”   善怀扭开头,不愿叫他看到自己哭,可听了这句,善怀张开手将景睨抱住。   景睨察觉她紧紧地贴着自己,想到方才那句“我怕你有事”,不由也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慢慢抬手,在善怀的头上抚过,景睨道:“我不会有事……我还没有娶到娘子,怎么会有事?”   善怀微微一颤,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趁机将眼泪蹭了去。   景睨笑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闷声回答,声音从胸口传入耳中,有些颤颤的。   景睨笑道:“既然听到了,什么时候嫁我可想好了?”   善怀不言语了,景睨捧住她的脸,凝视着道:“耍赖是不是?是不是根本都没想过?”   “没有,没有……想过的。”善怀急忙道。   景睨看她涨红的脸上还带着泪渍,却也不肯过于逼她,只笑道:“真的想过?”   善怀点头:“想过。”   “这还差不多,”景睨叹气,“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再怎么也是甘愿的。”   说话间瞥了一眼自己的那张床,本来还以为……这床榻上总算能够多一个人了,看样子今儿不太行。   两人在里间说话,外头,大丫鬟纯儿陪着清荷,询问她离开后的情形。   清荷并不隐瞒,道:“十九爷叫我跟桃儿跟着娘子,如今桃儿在娘子的食肆里做事,我跟着娘子做些女红的活计。”   纯儿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从宫内赏赐了这批人来这院子住着之后,清荷便隐隐是这些人之中的“头儿”,气质容貌都是出类拔萃的,纯儿自己是太太那边送过来的,步夫人当然是想在景睨身边放个自己的人,但因景睨的手段厉害,把纯儿跟两个丫头都吓住了,别说贼胆,连贼心不敢再有。   她因知道清荷等是宫内出来的,又是这样容貌性情,起初还有些羡慕,觉着人家必定比自己强,兴许会成为景睨的“身边人”之类。   谁知却是她多心了,清荷众人,简直比他们还不如,连见景睨一面都是奢侈。   直到峰回路转,听说叫了他们众人去了景睨外头的宅子,纯儿等还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又听说,景睨把好些人都打发了……不知究竟。   如今见了清荷的面儿,听她自己说起来,纯儿更加惊异,简直不知该不该问,这么两个人物,竟跟着善怀身边为奴为婢似的,又无正经名分,看清荷的样子还满是坦然,似乎很甘心如此。   清荷当然知道纯儿心里在想什么,她跟桃儿既然跟了善怀,自然一心为她着想,便道:“十九爷的脾气想必姑娘比我清楚,我们何必去闹他的逆鳞,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且娘子是个至为难得的,我跟桃儿跟着她,心里高兴,也是甘心情愿的,横竖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罢了。”   她简单说了这句,微笑着拿起桌上纯儿的绣品:“姑娘这活计做的鲜亮……是自己用的?”   纯儿压着心中的错愕,勉强笑道:“你也知道我在这里顶多是个看房子的,因十九爷不大回来,十分清闲,偶尔是太太老太太那里吩咐叫做点东西,这是我闲着无聊自己绣的,那箱子里还有好几块,妹妹若喜欢我送你。”   清荷道:“若这样的话,不知姐姐想不想闲暇之余做点儿绣品?”   “绣品?不知是什么样的?”纯儿听她说的有因,正要细问,外间有丫鬟来,对纯儿道:“姐姐,老爷那边儿听说十九爷回来了,便派了小厮来传话,叫十九爷过去回话。”   纯儿闻言一惊,满面苦涩:“这……”以她的经验,这会儿到了景泰侯那里,景睨自然讨不了好。毕竟先前捉了自己的父亲进大牢,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更别提还有其他事体,景泰侯心里的火儿一直都没撒呢。   谁知景睨在里间已经听见了,稍微整理,便同善怀来到外头。   吩咐清荷留在此处守着善怀,景睨出门去往景泰侯的书房。   善怀本没觉着如何,可纯儿的神色紧张,一直送景睨出了门才回来,道:“侯爷这会儿叫十九爷过去,但愿只是训斥几句就罢了。”   清荷道:“十九爷心里有数,自会料理。”   善怀听了这两句,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听说,景睨把景泰侯关入牢房的事,不由地有些担心,迟疑着问:“你方才说只训斥几句就罢,难道……还会打他么?”   纯儿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忙笑道:“倒也不会……只不过有时候十九爷闹的事情太大……”   她尴尬地笑笑,便转问清荷刺绣的事情。   不过时,老太太那边儿,步玉珑跟景玉妆听闻善怀在这里,索性一起来了。   毕竟他们两个如今已经都明白过来,早不似先前那种看待善怀的眼光,自然想跟她多相处相处。   彼此相见了,步玉珑并未急着落座,双手搭在腿上,微微倾身,致歉道:“好妹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之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我不知道你的人品可贵,竟是枉做了恶人,你大人大量,可别见怪,若是不原谅,我只能负荆请罪了。”   善怀忙还了礼:“您不必如此,我当不起。”   步玉珑扶住她的手,含笑道:“做错事的是我,你自然当的起。”   这会儿景玉妆也笑道:“罢了,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何况咱们先前也没认真跟向姐姐相处过,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性情,还好这会儿知道了也不晚。”   三人在桌边落座,纯儿忙奉了茶上来。   步玉珑便询问善怀如今在东府那里住的如何,有没有欠缺的东西、要用的人手之类,她是个极擅言辞的人,言笑晏晏,言语又风趣,纵然善怀再少言寡语,同她相处,却不觉着冷场。   景玉妆倒是极少开口,时不时走神,眼底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半刻钟,跟随春儿的一个丫头跑回来,面色焦急。步玉珑笑道:“这丫头急什么,没看到贵客在这里么?真真没规矩了。”   她虽是带笑,那丫头却吓得不轻,忙跪地道:“奶奶饶恕,不是奴婢没有规矩,只是方才听说了一个消息,吓得不轻,所以想赶紧回来告诉。”   步玉珑道:“什么天大的事?”   丫头道:“奴婢听二门上小厮说,侯爷生气的很,问了十九爷几句话,不知怎么地,许是十九爷答的不对,侯爷竟又要请家法打十九爷呢!”   步玉珑跟景玉妆为之色变,善怀却直接站了起来:“什么?”   她本就担心景睨的身子,听说要打,如何坐得住:“这可不成!”   眼见善怀拔腿要走,步玉珑慌忙拦住:“好妹妹,你去哪儿?”   善怀道:“我要去看看,不能让他们打他。”   步玉珑又惊又笑,忙劝道:“好妹妹,就算你担心十九,也不能贸然就这样过去,一来侯爷的脾气上来,谁也不敢劝,二来那里都是些男人,你别急,这丫头道听途说的也未必是真的,我叫人去探听探听就知道了。”   于是,即刻叫了自己的丫头,让去书房打听消息。   景玉妆也道:“是啊,别自乱了阵脚。”也回头吩咐丫鬟道:“你也去看看明白,对了,只留心瞧清楚颜家三爷在不在那里,若是在那里……应该不会有碍。”   颜垂缨身份特殊,又是那样的人品,倘若他在,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拦着景泰侯不叫如何,自然无碍。   谁知丫鬟去了片刻,回来低低地在景玉妆耳畔说了几句话,四小姐脸色陡然变了:“什么?”   步玉珑问道:“怎么了?”   善怀本就不安,闻言道:“是景睨有事吗?”   景玉妆本不欲说的,可见善怀担心,她抿了抿唇,道:“不是,是三爷不在老爷那里。”   善怀自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步玉珑却知道蹊跷:“三爷不在老爷那,难道又被老太太叫去了?”   景玉妆轻轻摇头,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她的丫头忍不住道:“奶奶不知道,方才奴婢往前头去,还没到二门,远远地就看见了表姑娘……同颜家三爷在水榭那里说话。”   步玉珑双眸微睁,越发吃惊:“你没看错?真是远君?可她……又怎么会跟颜家三爷私下相见?按理说他们两个不该相识的才是。”最后这句,是对景玉妆说的。   丫头道:“不会错,奴婢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嘀咕了一声,忽然瞥了眼景玉妆,忙打住了。   景玉妆脸色有些泛白,勉强苦笑道:“嫂子,恐怕太太那乱点鸳鸯谱的打算要落空了。”   步玉珑使了个眼神,叫她不要乱说,悄悄看向善怀,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门。   十四奶奶忙起身:“妹妹!”   方才景玉妆的丫鬟说颜垂缨不在景泰侯书房,善怀已经坐不住,起身来到门口向外打量,并没有听见两人后面的对话。   犹豫回头,看两人正说颜垂缨跟步远君如何,没有理她的,善怀心头一动,便迈步出门去了,只有清荷留意到,暗暗跟了上去。   清荷毕竟在侯府住了一阵子,对于侯府的布局是清楚的,知道善怀要做什么,便在前领路。   不多时,来至了外书房,还未拐弯,就听廊下议论之声。   可巧有两个人没挤进书房里去,站在廊下拐角处,低低地说是非。   一个道:“这十九郎君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可到底是年少气盛,性情始终有些跋扈,世上哪里有儿子送老子进牢房的道理。”   另一个说:“这算什么,他连皇亲国戚说打就打,说抄家就抄家呢。”   又道:“又听说他恋上了什么一个出身寒微的妇人,又似乎是和离了的,何等惊世骇俗?”   “也不知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想必只是爱一阵儿,据我所知,如今他升了官,那些想攀龙附凤的,更加疯了。今日来的那几位,都是有女儿侄女、以及相识之人家里女眷的,有的都跟侯爷说过了,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才能成了他的正缘。”   善怀脚步一顿。清荷道:“娘子,别管他们说什么,他们又不是十九爷,只当犬吠便是。”   正在这时候,只听里间一声厉喝:“混账,你还敢胡言!”   夹杂着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在劝说,零星有“十九郎”之类的字眼夹杂其中。   此刻书房中,除了景泰侯外,另外便有几个他的幕僚、还有数位前来“探视”的同僚,以及素日来往的亲戚相关。   景泰侯从那日狱中受惊,又病了一场,这两日才好些,想到自己的苦楚都是因景睨而起,自然按捺不住。   虽然景睨升了官,人人道贺,乃是好事,但对景泰侯而言,这岂不是更助长了景睨的气焰?所以他心中竟是喜忧参半。   不过,今日景睨似乎收敛了不少,景泰侯斥责他先前行事冒失莽撞,他也受着,问他是否知错,他多数有问必答,竟没怎么忤逆。   景泰侯看他如此,心里的气稍平,加上今日来客众多,本来没打算大动肝火。只要在众人面前把逆子训斥的服帖,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就罢了。   正告一段落,中有一人道:“听闻颜监察今日也到了?怎不见人?”   另一个道:“据说颜监察今日是带了个女子一起来的,不知何故?莫非……终于是铁树开花了?”   大家各自猜测,景睨冷哼道:“他没那福气。”   众人愣怔。一人问道:“十九郎这话何意?”   景泰侯也瞪向他:“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景睨不屑多言,虽然景泰侯并没叫他退下,但他自忖跟这些人不是一路,留下只怕又另外生事。   才欲离开,谁知谁知偏偏有个不识相的,呵呵笑道:“连颜监察也能铁树开花,十九郎君年少有为,也该早些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早先,景睨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红人,便有许多京中仕宦高门想得这样一个乘龙快婿。   如今锋芒毕露,就只说抄检了贵妃娘家这一件,天子非但没怪罪,还因祸得福手握兵权,可见地位稳固,前途无量,如此一来,更是炙手可热了。   众人虽隐约听闻景睨恋上了一个女子,但这正说明了十九郎终于“情窦初开”,可以“行事”了。   而且方才景睨在景泰侯面前也显得颇为听话,所以这开口的人自觉选的时机刚刚好。   毕竟,若是有人能够抢占先机得了这样一个贵婿,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景睨皱眉,旁边之人闻听也忙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九郎也确实该成家立业起来了,定下了正室,其他自然就好说了。”   他自诩很“了解”景睨的心性,特意如此提醒。   景睨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一个两个的没事儿干了么?我估摸着说媒拉纤是官媒或者女人干的事,怎么如今这世道变了?”   一句话说的众人脸上挂不住,错愕,尴尬。景泰侯也很意外:“混账,众人都是好意,你岂可如此无礼!”   景睨没工夫再跟景泰侯表演父慈子孝,冷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之人,非她不娶,就不劳各位操心了。若还要不知进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家哗然。   景泰侯喝止:“逆子,你说什么?”   景睨道:“侯爷听得明白,何必叫我白费唇舌,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景泰侯方才还觉着已经成功拿捏住了景睨,没想到他竟是装的,恼羞成怒,气的又叫拿家法,势必要痛打景睨。   景睨因身上有伤,不愿跟人动手,几个幕僚竭力劝阻景泰侯,也有的规劝景睨不要如此冲撞。   其实景睨在这时候再低一低头也就罢了,但他自忖先前已经给足了景泰侯颜面,没想到这些人又提起自己的终身,若不严词拒绝压下这股风气,明日说亲的就要踏破门槛,传出去若给善怀知道了,还不知如何。   所以这件事上他是寸步不让。   景睨知道在场这些人里,不少人有这种打算,也许暗中已经跟景泰侯透过气儿了,索性撕破脸,道:“父亲若是有看上的,自己房里多收几个就行,我的事情,横竖还有老祖宗做主。不用其他人操心。”   景泰侯原本还只有六七分气,听了这句,一记耳光打了出去。   “啪”地一声响,景泰侯喝道:“我看你……无法无天的性子竟然丝毫没改过……”   厅内鸦雀无声,景睨被打的微微歪了头,颈间也是一阵剧痛。   他的面上却没显出来,仍是蹙着眉,淡淡的。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众人之后冲出来,一直到了两人跟前,她用力将景泰侯推了一把:“不许你打他!”   景泰侯打了景睨,意犹未尽,猛地被人一推,全无提防。   踉跄退后,跌的四仰八叉,后脑勺撞在桌上,“梆”地一声响,同时后腰椎隐隐作痛。   几个幕僚后知后觉,忙过去扶起来,慌忙问道:“侯爷如何了?”   景泰侯疼的吸气,目光乱晃,终于看见挡在景睨身前的善怀,疑惑。   他毕竟从没有见过善怀,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已婚妇人,还以为是哪一位亲戚或者朝臣们的内人:“你你……你这妇人……是谁家的,如何跑到此处?”   景睨万万没料到,善怀竟会冲出来,却是为了维护自己。   他的脸上印着巴掌印,怒火却全消了,唇角带笑,凤眼圆睁望着她。   善怀转头看了眼景睨,望着他脸上的印痕,很心疼:“我不是谁家的,你为什么要打他,他身上有伤,他是你儿子,你该对他好……”   毕竟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景泰侯摸了摸后脑勺,又扶了扶后腰,扫过在场众人,并没有一个出来“认领的”。   突然发现景睨面上带笑,双眸一眼不眨地望着善怀,又细品善怀话中的意思,景泰侯大震:“你、你这粗野无知的妇人,是你?”   他简直不敢相信,又打量景睨的反应,确凿无疑!“原来是你……你这无耻妇人,是你把他引坏了……”   本来听闻景睨在外头有人,还以为也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尤物,没想到是这样清水芙蓉似的妇人,虽然看不出哪里狐媚,但既然景睨为了她颜面都不顾,她自然也不会是个好的了。   这会儿不知多少目光都落在善怀身上,她的脸上涨红。   而在门外,是颜垂缨闻讯赶来,他正欲上前,只听善怀道:“我我没引他……他、他也不坏……你不要胡说!”   景泰侯怒道:“你还犟嘴,何况这里都是众相公大人,你竟公然跑出来抛头露面,顶撞本侯不说,还动了手……你简直胆大妄为,无耻粗野,丧德败行……”   他还要继续“出口成章”,善怀道:“我不是故意要推倒你的。只是……谁叫你打他的……”   “本侯教训儿子,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算什么……”   景睨原本的确想息事宁人。   毕竟今儿自己才回来,善怀还在这里,何况当初把老头子弄进大牢,也够他受得了,所以想着忍一时之气,过了这日就算了。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善怀竟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   他的心头波涛汹涌,悲欣交集,直到听见景泰侯辱骂善怀,眼神逐渐变的幽沉:“侯爷!”   景泰侯还没说完,便给他打断了。   景睨声音略高,引得嗓子一阵干痛,却只做无事,哑声道:“从没听说过一个好人会被女人引坏的,倒只听闻’子不教父之过’,想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到别人身上。”   景泰侯方才训斥他半天,见他默默不语,还以为他得了教训,或许有悔改之意,没想到一旦逆反,竟似百倍反噬,如今更冒出这两句厉害的话。   “你……你这逆子,你难道……”   景睨却还没完,道:“你只顾要教训儿子,她却只顾来维护我,你也明明知道我身上有伤,呵呵,我竟是分不清亲疏了,如你说的,她确实不算什么,只不过是我看中的妻,如此而已。”   此刻书房中的,都是跟景泰侯相识的人,多数都是在朝贵宦。   原先只听说过景睨的“风流韵事”,本以为大概是什么豪门公子的露水情缘,过一阵自然就淡忘了,毕竟“门当户对”,就算将来不把那妇人打发了,最多也只摆在妾室外室之类的位子上,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刚才那个要给景睨说亲的,也是这个意思。   哪里想到今日,非但亲眼见着善怀一露面就把景泰侯推了个跟头,好似摔伤,而景睨竟会当着众人的面儿,毫不掩饰地直接承认善怀的身份。   众人虽不曾高声,但面面相觑,各自骇然。   景泰侯已经气得眼前发黑,这一次,比之前在街上公然被景睨叫人押住了还要“丢人”。景泰侯推开扶着自己的人,快步上前,举手又要打向景睨。   这次不等善怀反应,景睨抬起左臂,稳稳地挡住了景泰侯的手。   景睨并未如何,只淡声道:“我已经让过一回了,若还动手,我就不客气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景泰侯看着他冷冽的脸色,想到那日在长街上,他就是这样,留情不认,翻脸无情。   侯爷呼吸艰难,身形微晃,幕僚慌忙又上前扶住。   善怀惊心动魄,她只是情急之下想维护景睨,可没想闹出大事。   见景泰侯气的色变,生恐气出个好歹,忙拉住景睨的手道:“别说了。”   善怀因知道景睨的伤,关心情切,哪里禁得住景泰侯还要打要杀,但也没想到自己推倒景泰侯在前,又惹得景睨说了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后悔自己来的唐突,真想即刻逃离。   可如今众目睽睽,骑虎难下,自己若是跑了,留下景睨在这里,少不得又要被痛骂痛打。   善怀心乱如麻,倒也想不通该怎么做,于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景睨的手,带着他往外就走。   景睨丝毫反抗都没有,乖乖地被她牵着手,亦步亦趋。   那些本来里里外外围着的众人,急忙自发地分开两边让出一条路。   身后景泰侯回神:“你给我回来,你这逆子……你要叛出家门不成?”   善怀听着这一句有点不像样,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想看看到底如何,谁知景睨反而握紧她的手:“别理他,咱们走。”   这么一来,反而又成了景睨在前面,善怀跟在后面了。   一直出了书房的门,景睨才发现颜垂缨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负手立在门口,眼中满是无奈之色。   “三哥……”善怀也吃了一惊,忙要把手抽回来,景睨却握住不放。 [90]第 90 章:真甜   善怀没想到颜垂缨会站在门外。   偏偏景睨握着手不放,善怀只能尽量往景睨身后躲,自欺欺人地垂了眼帘。   她希望颜垂缨没留意他们手牵着手,又想到自己方才推倒景泰侯……不免忐忑,善怀自觉在“三哥”跟前,从不曾似今日这样过,竟担心颜垂缨会因此讨厌自己。   景睨的脸上还顶着清晰的巴掌印,面上却并无丝毫挫败之意,反而笑吟吟地:“颜兄怎么在这里?看热闹的话,自然是到前头才看的清楚。”   善怀忍不住轻轻地拽了拽他的手,想叫他别胡说。   颜垂缨自然看见了善怀的小动作,一笑:“我来迟了,并没看到什么热闹,你的脸怎么了?”   景睨当然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哼道:“没什么,家常便饭罢了。你这是要……进去么?”   颜垂缨心想自己这会儿若是跟他们一起,善怀必定不自在,便道:“我还没有拜见侯爷,自然是要先见一见的。你……且先自便。”   景睨“哦”了声,转头看善怀,善怀好不容易抬起头来,脸颊上已然红了:“三哥……”   颜垂缨笑笑:“嗯,回头咱们再说。”   善怀见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样稳重平和,不见任何异样,心便定了,便也露出笑容:“好的三哥。”   景睨的唇动了动,到底没做声,拉着善怀走了。   颜垂缨回头望着两人出了门,心底又是悄然地一声叹,却听到旁边人试探问道:“颜大人……这位娘子为何叫你为’三哥’?”   原来方才三人在此言语,自然有有心人听见了,颜家乃是大家族,自是疑心善怀是他们家的亲戚之类,忍不住询问。   颜垂缨微笑:“哦,向娘子曾经对我有恩,我年纪略比她大些,蒙她不弃称呼一声罢了。”   大家一听,原来不是亲戚,但怎么听颜垂缨的意思,这“有恩”,竟似非同一般,难道是什么救命之恩,所以才如此郑重?   原本善怀突然现身,先是推倒伤了景泰侯,又是景睨嘴里的人物,行事言语、又跟寻常女子不同,众人嘴上不至于大吵大嚷,心里自然颇有非议。   毕竟都听闻景睨看上的人,出身不高。何况又公然对景泰侯无礼。   可听见颜垂缨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也不敢十分小看善怀了,毕竟,颜监察能说出“蒙她不弃”四个字,可见是高看她的,三铁监察尚且如此,别人又怎么敢放肆呢。   且说景睨带了善怀离开了上房范围,一路往回走,来至一处花园中。   善怀察觉他脚步放慢,此处又无人,便小声道:“我刚才不是诚心的要伤你父亲……”她仍是对景泰侯有些愧疚的,再怎么样,人家也是长辈,又是景睨的爹,伤人是很不对的。   景睨扭头看她,善怀见他眼神古怪,便又道:“不然我回去道歉……”   “哼,”景睨哼了声,把她往身前慢慢拉过来:“你怎么跟他那么熟稔?”   “什么?”善怀莫名:“是侯爷么?我跟他不熟啊……”   景睨皱皱眉:“谁说他了,我说的是颜垂缨。怎么你在他跟前那么乖。”   善怀这才明白,哑然失笑:“你又说什么?”   景睨突然捏着嗓子,学着她的声音道:“‘好的三哥’,”他柔声细语了这句,又酸溜溜一般:“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善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模仿惹得笑出来:“我才不像是你学的这样。”   景睨道:“难道我能学个十足十?”说了这句,又低低咳嗽了声。   “你别说了,”善怀忙制止,仔细看向他面上,见他脸上的巴掌印越发清晰,不由又心疼起来:“你怎么不知道躲的?还疼么?”   景睨道:“不要紧,打一下而已,又不掉块肉。”又笑说:“你亲亲就不疼了。”   这招数善怀才领教过,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道:“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最正经不过。”   善怀叹气,想了想:“我方才推倒了你父亲,消息一定会传开,你们夫人一定会不高兴……还有老太太。”   景睨道:“太太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老太太不会怪你的。”   老太君最疼景睨,就算觉着善怀做的有点儿过,但谁叫景泰侯打了景睨呢,老太君应当是巴不得有个人拦住景泰侯。   果然给景睨猜中了,就在善怀出面挡住景泰侯之后,消息就传到了老太太上房中。   起初众人都不大相信,尤其是步夫人:“你说什么?那个……向娘子把侯爷推倒、还伤着了?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听错了?”   丫鬟道:“许多大人们都在那里,看的真真的。”   步夫人张了张嘴,呼吸急促,又跌坐回椅子里。半晌才哆嗦着说道:“这是反了……反了么……没有人管管她?”   这会儿屋内没有人敢说话,只有二房太太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沉默中,许多眼睛看向老太太,见老太君皱着眉,沉着脸不做声。   此刻步玉珑跟景玉妆也得到了消息,正赶了回来,在门口听见这句,景玉妆又惊又笑,小声道:“真想不到,向姐姐竟还是一员’武将’。”   步玉珑拉了她一把,忍笑道:“太太都要气死了,你还说笑。”   景玉妆低低道:“你说我,你脸上的笑呢?”   步玉珑捂了捂嘴,才正色道:“太太也就罢了,就担心老祖宗听了不受用……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只是也奇怪,怎么就轻易给推倒还受了伤呢?”   两人嘀咕了几句,又心想这会儿不好进到里头,只听步夫人又道:“快派人去,把她带回来,我倒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老太君终于开了口:“罢了,不用去。”   步夫人道:“老太太……侯爷也不知伤的怎么样了,难道就不问一声么?”   老太君哼道:“事出有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因’,就要怪罪客人,她第一次登门的时候闹得不欢而散,如今人家好意来探望我的病,难道又要把人家当犯人来审问?而且我看那孩子不像是个没轻没重的……自然是因为侯爷又要对十九喊打喊杀的,她才忍不住的。这也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步夫人心中惊恼,面上却不敢流露,苦笑道:“老太太,这、未免也太偏爱孙子了,可偏爱孙子也是应当的,那向娘子再怎么说也还是外人,还没名没分的就敢对侯爷动手,传扬出去侯府的颜面……”   老太君道:“侯府的颜面也不在她身上,先前侯爷当街阻拦十九被拿入大牢的时候,就已经很丢脸了,何必又说人家。她若是为了别的对侯爷动手,我自然也不依,但她是为了十九,我又有什么不依的?难道就让那许多人都干看着,看侯爷又责打十九么?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   重重地一叹,老太君又道:“皇上信任十九,愿意给他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如今我也做主,我便信向娘子,也愿意叫她替我看着十九,不许有人无事生非地针对他……他也大了,都知道要娶媳妇的年纪了,不似小时候,哪里就好说打就打了?何况又领了军职,侯爷好歹给他几分体面,也不至于到落得这样不体面。”   步夫人本来大为不快,怎奈老太君的话说的有些狠了,她若再说,自己未免也落个忤逆的名声。只得忍气吞声。   就在这时,景睨带了善怀来到,老太君闻言,面上才又透出几分喜色,叫人快带他们进来。   步夫人因景泰侯的事,越发看善怀不惯了,何况她一向也不是很宝爱景睨,但面上自然也还得说的过去,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听说你伤着了?可好了么?”   景睨道:“劳太太牵挂,好多了。”   刚刚照面,步夫人自然就看到景睨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的恼火突然散了些许。   景睨向着老太太行礼。   只是老太太的眼睛却比步夫人锐利多了,步夫人只留意景睨的巴掌印,老太君却如善怀一般,盯住了他颈间的围领。   何况早听出了景睨的声音不对,且又看出景睨的气色大不如从前,顿时一颗心揪了起来。   招手叫景睨到跟前,老太太细看他脸上,手在领子上拨了拨,没有解开,也看到里头的痕迹了:“怎么回事?”   景睨道:“不打紧,都快好了。”   老太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眼里不由地含了泪,轻轻点头,不能言语。身边的丫鬟忙拿了帕子给老太君拭泪。   半晌,老太君才定了神:“人家都说你在皇上面前得宠,却哪里知道,你也是拿命换来的……”   不管是小时候为靖信帝捉了毒蛇,还是在西山于火场中救了皇帝,亦或者是宫中的刺杀,景睨就如靖信帝的护身符一样,用自己替皇帝挡下了劫难似的。   故而老太君才有这一句话,只是……明白这话的人却不多。   景睨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笑道:“我这次回来,本来不想来见您的,就是怕见了又惹您多想,谁知才在侯爷那里闹出事来,心想到底还要来解释解释。”   就算他不为自己,为了善怀,也要亲自跟老太太交代一声。   老太君却摇头:“不用解释,我自然明白。”   原本她以为景睨既然回来了,身上的伤自然也好了,刚才对步夫人说他身上有伤的那句话,也不过为景睨开脱。   谁知此刻见了,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这一次景睨必定伤的非同一般,不然不会到现在还一脸憔悴病容,声音不曾恢复如常,还得带着围领遮掩。   就这样,哪里还禁得住景泰侯打?望着他脸上掌印,老太君磨了磨牙,看了眼步夫人,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望着旁边的善怀道:“你过来。”   善怀上前两步,老太君拉住她的手,看看她,又看看景睨,回想方才望着善怀跟颜垂缨一块儿进来的那一幕,此刻看见他两个在一块儿,一个温柔亲厚,一个锋芒锐盛,也自是珠联璧合,另有一番相衬的滋味,心里才稍微好过。   老太君对善怀道:“事情我都知道了,好孩子,你都是为了十九,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的心跟你是一样的,我若是在那里,我也会动手打他。”   善怀又惊又喜,闻言又忙道:“我没有故意要打他……只是不小心的……”   老太君哈哈一笑,道:“管他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呢,也是他活该。”   善怀看老太君如此开明,总算宽慰,这会儿步玉珑才跟景玉妆走了进来,老太君道:“你们躲到哪里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步玉珑笑道:“回老祖宗话,这几日老祖宗身上不爽利,也一直没好生吃饭,今日总算雨过天晴了,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方才去吩咐厨房,叫好生整治两道老祖宗爱吃的菜……”   老太君闻言,便对善怀道:“好孩子,你爱吃什么?告诉他们让他们做去。”   景睨道:“老祖宗放心,她是最随和的了,什么都爱吃,也没有忌口的。”   老太君格外高兴,笑道:“这孩子看着就是好脾气的,不挑食很好,天生天养的,好养活,老天也厚爱。”   善怀偷偷地揪了揪景睨的袖子,想叫他帮自己回绝,景睨道:“吃一顿饭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怕什么?吃完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可是……我还没跟三哥说呢。”善怀懊恼,方才跟颜垂缨照面,只顾窘迫去了,竟忘了此事。   步玉珑在旁听见了,笑道:“不打紧,我方才叫人打听了,侯爷那边透信,今儿中午只怕颜三爷也要留下的。”   善怀是安心了,景睨却耸了耸鼻头,老太君看在眼里,对步玉珑使了个颜色。   步玉珑心领神会,便借口要请教善怀那喜饽饽的做法,请她一块儿出去“指点”了,屋内的人也纷纷识趣地散开,只剩下了景睨。   景睨道:“您老人家又想说什么?”   老太君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景睨叹了口气:“祖母,我已经在父亲那边说了,我要娶她,非她不娶。”   这个答案自然在老太君意料之中,沉默片刻:“罢了,什么出身什么和离的,都可以不管,只冲着她的人品也就是了。你要娶,我不拦着,要娶就快娶。”   景睨喜出望外,但又听老太君这话,觉着似有深意:“这是何意?”   老太君道:“今儿是谁带她来的?”   “呃……自然是颜三……”   老太君叹了口气:“傻小子,你难道没看出来,颜家三爷……对她很不一般。”   景睨心头一震:“您是说……”   颜垂缨向来对善怀不同。   景睨原本还觉着自己是多心了,何况颜垂缨的人品过得去,所以不愿意多想。   如今见老太太也这么说,他只觉着就像是突然面临一团逼近的火,已经快烧到手了,有些张皇失措。   老太君道:“你也别急,我虽觉着不对头,可善怀是真心当他为兄长的……而且颜三爷也是个端方君子,不至于怎样。”   景睨道:“什么君子……”   他可信不过所有男的,包括他自己,何况善怀又那样好,谁能担保君子不会变成……   老太君笑道:“所以我跟你说,你若想娶就快些娶吧,之前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但是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想开了。也不差这一件了,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景睨虽也觉着迫在眉睫,但……苦笑道:“如今我着急没用。”   “这是什么话?”   景睨就把善怀之前跟自己说的,同老太太说明了,道:“我倒是巴不得,但她不急……总不能绑着叫她嫁给我。”   老太君倒吸一口冷气,她想来想去,好不容易决定把府里这边的人和事都压住了,帮景睨放手一搏,没想到拦路虎竟是善怀自己。   不过想想善怀第一次来府里的言行,又想想她的遭遇。老太君道:“她这是因为跟她前头的和离了,所以未免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才想着好好地弄点银钱在手里,可以傍身……”   景睨佩服:“还是您老人家圣明,一下就想通了。”   老太君却道:“我虽知道她的心,但也是你做的不够好。”   景睨震惊:“我?”   老太君道:“如果你叫她放心,叫她觉着你可靠,不会像是她前头那个一样,她又怎么会生出那些顾虑来呢?”   景睨没想到还能这么解释:“可我……那我到底还能怎么做?”   老太君又好笑又觉着可怜: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儿,如今在自己跟前,眼巴巴地,简直是遇上自己的冤家对头了似的。   看看他的围领,又看看脸上的指印:“你也不用着急,今日她来,有一句话,她说’将心比心’,可见她心里有你,为了你,才肯在第一次闹得那样后,还肯上门来探望我,这就很好。”   景睨突然想起来:“我心想着,就算她不愿意大操大办,或者可以先把婚书之类的弄好了,衙门里盖了章……”   “你呀,就这么怕人跑了么?”老太君一笑,又叹道:“可是咱们府里这样的大喜事,又是你成亲,祖母可不想看你偷偷摸摸的,务必要风光大办才好。”   景睨思来想去:“那只好回头我再想法儿催催她。”   老太君哑然:这是怎么说的呢,最开始可不是这样,如今竟是自己这里上赶着……还不能够娶到人似的。   步玉珑倒是没说谎,原本颜垂缨确实留了下来,但只吃了一杯酒,便告辞而去。   景泰侯对此毫无异议,因他一向很待见颜垂缨,今日颜垂缨肯留下,就已经是让他颇感欣慰了。   尤其是被景睨跟善怀联手“冲撞”之后,多亏了颜垂缨入内,三言两语,缓和了眼下的尴尬,他的谈吐永远是那样温文尔雅,令人欣悦,气度永远是这样中正平和,叫人钦敬。   景泰侯实在遗憾,怎么自己的儿子做不到如此出色。   唯有一件事让景泰侯有些在意,那就是颜垂缨竟跟善怀“颇有交情”,他对善怀的第一印象就不佳,有些担心颜垂缨会不会也“为色所迷”,但又觉着似颜三爷这般人品,岂会被一粗野妇人所惑?应当是因当初什么“恩”,故而才格外照拂那女子,正所谓“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如此一想,颜垂缨的人品形象于景泰侯心目中越发伟岸了。   至于景睨,景泰侯已经不想去理会他了,之前再怎么行事不羁,也还算知道礼数,自从跟那女子相识后,行事简直神鬼莫测,惊世骇俗,透出一副难以驯化的野性似的。   何况外头有个皇帝宠着,家里头又有个老太君做主,景泰侯实在无法可想。   景睨因为喉咙依旧不舒服,中午除了喝药,只吃了些汤水。   善怀则是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起初颇为不自在,还好老太君慈和,步玉珑景玉妆等也着力照看她,说说笑笑,她也逐渐放下了戒备,总算顺顺利利把这一场应付下来。   因席面上被众人劝说,便随着也略吃了两杯酒,起初只觉着甜甜的很合口,便没有在意,谁知两杯过后,隐约头晕,怕自己要醉了,即刻要走。   景睨进来,同她辞别了老太君,陪着出了门。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只是除了他们来的时候那辆外,还有一辆,正是景睨先前出宫时候所乘。   景睨看一眼清荷,她便悄悄地自去了东府的那辆马车。   善怀被景睨扶着,上了他出宫的车,入内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们那辆……”   景睨笑道:“不管是哪一辆,总会到家的。”说话间在她身旁坐了,顺势把善怀拉到自己的怀中。   她吃了酒,满面桃花,星眸迷离,景睨从在府里的时候就有些按捺不住,如今人在怀中,嗅着她身上的甜香,更是色授魂与了。   善怀靠在景睨怀中,道:“你们府里的是什么酒,喝着像是糖水儿一样,怎么好似有后劲。”   景睨道:“是不是桂花酿?或者李子酒?”   善怀回味着,摇头。   景睨因不在她们的席上,便只管猜测:“桑葚?梨子?杨梅或者荔枝?”   “这些都可以做酒?”善怀闻所未闻。   景睨笑道:“何止……啊是了,我知道了,不是葡萄酒,就是石榴酒。我记得老太太晚上入睡前爱喝一杯葡萄酒。”   善怀一下想了起来,笑说:“是了,就是葡萄酒。红红的好看的紧,还以为兑了胭脂呢。”   “喜欢喝么?喜欢我给你弄两坛子放在咱们府里,你慢慢地喝。”   善怀抿嘴一笑:“不要,我不会喝酒,只喝了两小杯,你看是不是上了脸了?”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手。   景睨打量她面胜桃花,涩声道:“还好。”   “我就知道,所以想快点离开,免得你家里人看了,以为我是个酒鬼……”说了这句,突然想到自己家里的事,顿时刺心。   景睨见她原本还笑吟吟地,突然敛了笑,疑惑道:“怎么了?是担心有人说你么?不会……府里的女眷们都会喝酒,喝醉的时候也常常有,谁也不会笑话谁。”   善怀嘀咕道:“我不想变成烂酒鬼。”   景睨打量她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她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伤感的神色是什么:“你怎么可能是,你若是烂酒鬼,也是世上最可爱的那个。”   善怀嗤地笑了,酒力发作,感官变得迟钝,素日的束缚却松懈了,她抬头看向景睨,又望着他的脖颈:“还疼么?”手抚向他的脸颊,满面疼惜。   车轮滚滚,已经出了侯府街,外间传来了街市上的嘈杂声响。   景睨柔声:“有人心疼,就不疼了。”   善怀望着他俊秀出彩的眉眼,越看越是喜欢:“真好看,让我亲一下。”   景睨心一跳,竟不知如何回答,善怀扶着他的膝,坐直了些,仰头够到他的唇,轻轻地亲了下。景睨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喉头微疼,却还渴望她再亲下去。   如心有灵犀一样,善怀手扶着他的脸颊,主动又吻了过来。   “真甜。”善怀自言自语似的,“好吃,我喜欢……”   如同莲叶之下的鱼儿嬉水,口角翕张,时而靠近,时而游走,吞吐玩乐,乐此不疲。   好似是吃上瘾了,她望着眼前已经磨出了胭脂色、如同春日里樱桃似的唇,不由自主地长叹了声:“好,好喜欢……”   景睨干咽了几口唾沫,本来想着,好歹熬到回府再说。   毕竟他如今有点儿“改邪归正”了,可怀中人如同猫儿似的钻来钻去,不似往日那样总是抵触自己,倒像是要钻到他衣服里,钻到他心里去。   酒力让善怀放下了平日的自敛,只凭着此刻的心意,肆意妄为。   景睨被轻//薄良久,如何能按捺得住,见善怀似乎累了,往后倒在车壁上,他便如影随形,如蝶随花似的追逐过去:“怎么不吃了?”   善怀润了润嘴唇,有点意犹未尽地:“吃、吃饱了。”   “还没开始,就饱了?”   若善怀是清醒的,便会察觉景睨语气中的危险,但她这会儿哪知道这些,反而觉着有趣:“谁没开始,难道你没吃饱么?谁叫你不好好吃饭的……”   不以为意地,她有些犯困,呢喃不清地说:“且忍一忍,等回去后,给你做好吃的。”   景睨扶住她的下颌,覆了下去。   全天地下最好吃的就在他怀抱之中,这车厢的方寸之内。   善怀因酒力发作,四肢有些发麻,恍惚道:“疼……别吃舌头。”   景睨深深吸气:“那吃什么?嗯?”   “你说就是了,我给你做去,”善怀半合着眼睛,只当说的是吃食,道:“给你做还不成么……别急。”   “嗯……”景睨屏息,“真的……给我做么?”   “真、真的。”善怀应了声。 [91]第 91 章:左右逢源   善怀是在说,要做好吃的给景睨。   岂料景睨口口声声的,却是要做她。   她到底是“见识少”,胆子小,哪里知道景睨那些花花肠子,他可从来不是个吃素的主儿。   善怀自以为已经很了解景睨了,可到底还是太低估了他。   因马车经过闹市,车辆自然放慢,车夫正在留意路上的人,却听到车厢里一声吩咐:“从子午路,绕兴福寺。”   车夫是宫内御马监的,闻言愣住。   景泰侯府跟景睨的东府宅子,其实相隔不远,过了闹市,再走两条街就到了,可是兴福寺却在南边,何况还要从子午路走,这等同于白白地绕了一个大圈,两刻钟不到的路,怕是要走至少半个时辰。   只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车夫可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嚷嚷出来,毕竟,景睨又不是什么外来的,乃是京城土著,对于这些路自是烂熟,如此吩咐,自然定有深意。   这辆车外,除了小天儿跟两个亲随外,还有四个宫内跟着出来的,此刻便前前后后地各自散开。   车夫叫马儿放慢,如溜达一样出了闹市,这才又改道。   而车厢内,善怀感觉不到颠簸,朦胧问道:“到家了?”   景睨听见“家”,心就如那麻雀一样扑腾,从来善怀都不肯承认那是“家”,如今竟问出这么一句。   “快了……”景睨轻笑着回答,一边儿将她抱入怀中,手缓缓地抚过脊背。   善怀今日要登门拜会,自然特意收拾过,云鬓上系着一条浅色缀珍珠的围鬓,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同色绢花,杏色的棉质贡缎衣裙,底下是浅粉色的百褶裙。   这身正是景睨先前叫人给她准备的,虽没什么精致繁琐的刺绣,但贡缎自身带有淡淡的珠光,又不像是绸缎那样显眼,正合了善怀的气质,珠圆玉润的,隐隐透着低调华贵之意。   他给的东西,原先她都不肯沾染更不肯穿用,现在却不同了。   景睨想到老太太跟他说的那一番话,什么“是你没叫她放心”之类。   但,从善怀亲自去侯府探望老太太,到她在侯爷书房给自己“解围”,以至于此刻她的衣着打扮,景睨知道,她不是没有变化的,她正慢慢地“放心”,慢慢地跟他交心。   低低地吻着善怀,景睨的心犹如春风吹过春水,温柔的涟漪叫人心醉。   善怀察觉他窸窸窣窣的动:“做什么?”   酒力正发作中,她连眼帘都不想抬起。十分安稳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景睨道:“没做什么,你衣裙乱了……我给你整理整理。”   善怀“嗯”了声,还特意配合他的手势稍微抬了抬。   景睨抿着唇:“没事儿,你不用动,我来就行了。”   等到善怀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什么不对,已经是上了“贼船”了,只不过她正半醉半醒的,也无力推拒他,何况先前见不着的日子里何等难过,如今那日夜不安惦记他的心意总算有了着落。   善怀稍稍拥着他,酒力催发,身心皆都摇摇欲动,不知不觉,也生出几分春意,虽后知后觉察觉了景睨的意图,却也懒得如何了,只随他而已。   加上景睨如今不同以往,读过书,又经过无数“实践”,虽算不得经验丰富,也是小有所成了。   哪里像是以前那样,不管人的死活、只是任由心意横冲直撞。   景睨放出手段,耐着性子,着心着意地伺候起来,略带薄茧的长指,自有玄妙之功。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个,又是醉酒之中,想逃走都没处去躲,身不由己地被他推举着,几乎没忍住叫了出声。   景睨及时地低头吻住,将那些声响尽数吞了过去。   良久,善怀额头见汗,软倒在怀中,只顾雪雪吸气,一时脱力,更是几乎倦怠的要睡过去。   景睨岂会浅尝辄止,低笑道:“这如何了得,说好了给我做好吃的……自己就先睡了?”   正要俯身动作,却察觉马车越发慢了。   方才马车已经出了闹市,不疾不徐地往前,这会儿却好似要停下来。   景睨才将善怀抱住,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略显焦急的唤道:“十九郎君。”   与此同时外间马蹄声响,是小天儿从后面赶过来,靠近车窗边上,垂眸不敢乱看,脸色有些古怪道:“十九爷,是那个王教谕。”   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怎么这都能遇上?   景睨看看怀中的人,酒力又加上方才那一场,善怀此刻正半是昏睡,显然没听见。   “此刻忙,有什么事叫他改日再说。”景睨简单交代。   谁知小天儿还没去传话,王碁已经三两步靠前:“十九郎君,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告知于你。不知可否……”   王碁是步行而来,这辆车乃是宫中所造,比寻常马车要高,何况车帘垂着,王碁只能在车帘起伏瞬间,隐约看到景睨的半边侧脸。   方才他是看见小天儿跟在车边,才猜到是景睨在车中的,又见这马车慢慢悠悠地,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壮了胆子过来阻住了。   景睨虽不惮于见他,可担心惊醒了善怀,便不太高兴,淡声道:“我如今没空儿,若不能改天,或者先告诉小天他们,他们自会转告。”   正欲叫马车继续前行,王碁把心一横,抬手搭在车窗边,道:“十九郎君跟御史台的颜监察可相熟?”   一句话绊住了景睨,目光转动:“怎么,跟他有关?”   王碁本来想请景睨下车,至少这个地方详谈。   再不济,景睨该请他上去,才好说话。   谁知这位小爷丝毫不觉着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没眼色的很。   王碁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说什么,毕竟之前,不知景睨身份的时候尚且很避他锋芒,如今都知道了这小爷何人——自己在黄衙内面前跟狗儿一样,这位爷可是能够直接把那不可一世的黄衙内轻易杀了的,而且是买一送一,斩草又除根。   跟这个相比,他王子储又算什么?   王碁很快地安抚了自己,道:“我本来想,十九郎君跟颜监察相熟的话,他就把那日的事情同你解释了……”他试图打量景睨的脸色以判断,“看样子颜大人并没说?”   景睨沉吟道:“那日的事?你是说……”   王碁道:“就是那什么、先前十九郎君被关押大理寺之时,众说纷纭,因我在茶楼上说了十九郎君的好话,竟被那黄衙内知晓了,不由分说仗势欺人,将我绑到他府里,就要相害。”   景睨竟不知此事:“原来你也有份儿?”又哑然失笑:“你说我的好话?”倒是难得。   王碁挺了挺胸:“我毕竟同十九郎君又过交情,自然知道你不是那等人,加上他们说的太难听了,所以忍不住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谁知就遭遇了无妄之灾。”   景睨突然意识到:“怪道那日颜三去的及时,难不成,是你……”   那天是唐谅去通知的景睨,已经算很快了。   但景睨不晓得颜垂缨怎么就比他去的更快,不过,毕竟御史台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假如说颜垂缨不知哪里得知了,也是有的。   总不能是颜垂缨也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善怀吧。   先前侯府相见,本来还想问问颜垂缨的,鬼使神差又没有开这个口,没想到答案在这儿等着他。   答案也确实如此。   在那惊险一日,颜垂缨去的及时,的确是王碁报信。   那天王碁逃也似离开了黄府,浑浑噩噩回到家中,犹如惊弓之鸟。   最初死里逃生的狂喜退却后,是随之而来的恐惧,王碁知道,黄衙内那种人是没道理可讲的,既然被他留意到了,今日能放了自己,改日想起来,未必不能又杀了自己。   一念至此,他几乎就想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京城算了。   直到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次日,他发现黄衙内府的人确实动了手之后,王碁到了御史台,求见颜垂缨。   他知道颜监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于是便提到了善怀的名字。只说是跟向娘子有关的极要紧的事。   这也是王碁的一点盘算——他想看看这一句话能不能引动颜垂缨,倘若颜垂缨不出面,或者只派一个随从之类,那他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因为这证明颜垂缨心里没有善怀,也绝不会为了她去冒险做什么,他又何必自讨没趣。   但是王碁赌对了,门房入内通传后,几乎第一时间颜垂缨便出来了,亲自前来,脸色凝重。   这一幕,王碁心中提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但当真面对颜垂缨的时候,仍是无端紧张,结结巴巴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了颜垂缨,道:“我我……当时一时情急才编造了、贱内……呃,是我前妻跟十九郎君的事,可没想到,那个黄衙内很是嚣张,他把主意打到了善怀的身上。”   颜垂缨听他说着,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碁不知道颜垂缨是不太喜欢听他唤善怀的名字,更加不喜欢那个“贱内”,只忙着说道:“我知道来的唐突了,但……虽然我们已经和离了,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到底没法儿看着她被祸害……但我人微言轻,无法相救,所以……”   颜垂缨实在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夫妻”之类的话,但面上依旧一片温和,道:“你可知道他们带向娘子去了哪里?还是昨日那个别院?别院的地点呢?”   王碁道:“我虽不知今日带去哪里,但昨儿去的地方,是在东城紫薇巷一带。”他毕竟在京内转了许久,对一些有名的地角也极为清楚了。   颜垂缨点头道:“我知道了,有劳先生来跑这一趟,你不必担心,我会料理此事。”他没有大包大揽,但简单的一句话,却似给人吃了定心丸。   此刻两人正是在雅舍包房之中,颜垂缨说罢后便站起身来,又温声道:“这里的茶点不错,先生且慢用。”   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王碁拱手还礼的功夫,他已经去了,王碁跟了两步,想要出去相送,才走到门口,隐约听见他在外头低低地吩咐:“里头的客人要用什么,不可怠慢,都在我的账上。”   王碁当即止步。   他回到了桌边儿,举起那杯没动过的上好清茶,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遍体舒泰。   他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这颜监察显然是会接手此事的,剩下的就是等,看看到底是哪一方更厉害些。   不管怎样,总算是把这位有名的三铁监察拉进这趟浑水,倘若他真是传言中那样能耐,那个黄衙内便讨不了好。   比较而言,王碁希望颜垂缨能将黄衙内“捶死”,虽然知道希望有些渺茫。   但只要颜垂缨出手,对于黄衙内来说,颜监察就是他头号仇敌,所以……应该不会有闲暇来针对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了。   能在颜垂缨面前露脸,又免除了自己在黄衙内面前的危机,顺便还能救了善怀,简直似一举三得。   可王碁没想到的是,他走这一步,更给他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处”。   因颜垂缨吩咐要好生招待他,雅舍茶楼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颜监察请来的。   又见颜垂缨“以礼相待”,摸不着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种小道消息传的是最快的,国子监易祭酒乃是雅舍常客,自然也听了一耳,因得知王碁是上京的举子,便暗中留了意。   颜垂缨的出身高贵,虽看似温润平和,但暗藏霹雳手段,又是御史,京内的人想巴结都不敢轻易如何,见颜垂缨对一个外地的举子如此“亲近”,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猜想王碁必有过人之处。   很快的,翰林院的苏编修先找到了王碁。   王碁起初不明所以,却认得这正是那日跟国子监祭酒大人离开雅舍的,自然不敢怠慢。   开始的时候,这苏编修只是旁敲侧击,询问他的籍贯,读书之类,后来便假作无意带出了一句:“先前偶然见到,你同御史台的颜监察一同……是跟颜监察有什么交际?”   王碁正在心中盘算,这人为何对自己那样亲切,不似那日那般高傲,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才名?或者看出了他是个博学之人……前途无量?所以故意先来结交。   猛然听见这句,好似一道闪电掠过眼前,陡然明白。   原来不是自己脱颖而出引人注目了,而是借了光。   倘若是在永平府,未曾上京的时候,恐怕王碁心中会有些不受用。   可是他如今已经是经历过京城内“风刀霜剑”的人了,甚至几度接近生死边缘,正愁找不到门路人脉,如今竟似现成的人情送了上来,他岂会白白地往外推。   当日他犹豫再三还是去给颜垂缨报信了,虽是因为心里到底还有一点点良知,不忍心看到善怀落到那种绝境,但更是想“祸水东引”,顺便在颜监察面前露露脸,可惜那天颜垂缨匆匆离开,没跟他寒暄太久,王碁本有些遗憾,没想到老天眷顾。   这两天,黄家父子遭殃之事,王碁自然也听说了,大感痛快,虽听闻是景睨动手,但也只当景睨是颜垂缨“叫”了去的。   此刻听苏编修这样问,王碁便谦逊地笑笑,道:“只是一点小小的私人渊源罢了,改日还要亲自相谢颜兄呢。”   既然是“私事”,别人自然不好再行打听,而王碁竟然跟颜垂缨有什么“私人渊源”,可见非同一般,还口口声声地“颜兄”……   王碁梦寐以求的“人脉”,总算初露端倪了。   数日来,王碁总算是又“活”了过来,承蒙易祭酒青眼,留他在国子监权做个小小的典史,国子监内的图书他都可以翻阅,又能跟些饱学之士切磋畅谈,众人因知道他是跟颜垂缨有“私人渊源”的,所以也对他十分客气,加上王碁谈吐气质俱佳,又会做人,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一片,如鱼得水。   这种种欣欣向荣,让王碁有一种“苦尽甘来”之感。   只有一点让王碁不安。   因景睨是京师中一号“风云人物”,有关他的传言自然不少。   以前王碁混迹市井,收不到权贵之间的那些“奇闻异事”,传的也语焉不详,而混入国子监,自然“眼界开阔”,也自然也听说了景睨爱上了一个什么“乡野妇人”的话。   王碁不信,他甚至认定,这是因为他在黄衙内跟前胡言乱语“捏造”一通,才让这种流言传的鼎盛的。   他很担心传到景睨耳中会惹那小郎君不喜,到底要找个机会当面解释解释,只不过景睨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在宫内不曾出来,故而王碁也无处寻他。   今日偶然看到小天儿跟着马车,王碁“如获至宝”,赶忙跑上来解释。   景睨听他说完,抿了抿唇,似笑非笑:“所以王教谕说……我是见色起意,强抢了……善怀?”   王碁红了脸,甚至没细想他唤“善怀”的那一声,有多缠绵悱恻。   “您见谅,我只是逼于无奈才捏造的,不然恐怕走不出那院子……只是没想到流言传的这样快,实在非我所愿,但我知道……十九郎君绝非那样的人。”王碁忙着表忠心。   景睨侧身靠在壁上,一手搭在车窗上,如竹般的手指挑起一角车帘,意味深长地:“我是什么样的人?”   原先景睨急着要走,王碁赶着要留,现在俨然又角色颠倒。   王碁觉着他怎么又犯了不合时宜“刨根问底”的老毛病,硬着头皮道:“呃……十九郎君何许人,那蠢妇如何能够入得了你的眼。”   景睨皱皱眉,轻轻地“嘶”了声。   他看着靠在怀中合着眼帘的善怀,复又微笑:“万一呢?”   王碁正要开口告辞,毕竟他好端端坐在马车里,自己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说完了就该立刻溜走。   毕竟今日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有两位同事,约在对面茶楼里呢,若看见他如此,指不定又说什么。   谁知又听景睨这样问,王碁道:“万一?”   “万一我便是看上了她呢?”景睨的手轻轻抚过善怀背上。   “这怎么可能……”王碁仿佛听见了天大笑话。   出身名门,天子近臣,年少天纵,惊才绝艳,如此世上无双的人物,他能看上自己都看不上的善怀?那不仅是眼睛坏掉了,只怕也是个痴人了。   此刻车内,善怀似乎觉着姿势不舒服,在景睨怀中拱了拱。   景睨垂头在她脸上亲了下,回头对王碁道:“王教谕,我新学了一句话,叫做什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所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王碁语塞:“十九郎君这话何意?”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哼,依稀是女子道:“谁在说话?”   声音稍稍地有些低哑,仿佛是刚刚睡醒,又透着几分无力慵懒。   原来他的车内竟有女人?!   王碁瞠目结舌,心跳加快,目不转睛看着车窗,只看到一处乌黑的云鬓闪了闪,浅红色围鬓上的珍珠在青丝上滑动,美不胜收。   景睨旋即撒开手,垂落的车帘遮挡住视线,他把要爬起来的善怀又搂了回去,贴着耳畔道:“没什么,不相干的。”   说了这句后,景睨淡淡道:“走了。”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向前驶出。   车帘随风轻轻掀动,依稀听到里头是那女子道:“你又做什么?不……不行、别闹了……景睨!”满是浓浓的无奈似的,声音娇柔而婉转,听的人脸红心跳。   王碁才退后了半步,口干舌燥,同时竟觉着那声音依稀熟悉,倒像是……   他的心不由惊跳起来,眼睁睁地望着马车远去,却又在心中拼命地劝自己:“一定是因为近来总是惦记着她,所以竟错听了……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发怔,两个跟他一起的同僚走过来,道:“王兄,难道跟景都督也有交情?说了这半天话?”   王碁回神,来不及细想:“啊……曾经在永平府跟景十九郎相识的。”   那两人闻言,眼中都流露诧异之色,其中一个笑道:“王兄真是造化不浅,非但跟颜监察有渊源,还能搭上景都督,真是左右逢源呀。”   王碁本来觉着自己站在马车前跟景睨说话,有些……不体面。但对这些人而言,景睨跟颜垂缨又不一样,颜垂缨自是个礼数周全的人,但景睨却是个放肆睥睨目无下尘的,能好好地站在他跟前、同他说了许久,已经是难得了,别说站着,就算是跪着……都不足为奇。   王碁心不在焉,不停地回想方才那女子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道:“对了,你们先前说什么十九郎有了相好的女子?那女子到底是……是何许人?”   之前他以为是自己放的火,所以不肯去细打听,这还是头一次。   三人重新进了茶楼,一人道:“说起来,也跟颜监察有点关系,我听闻那女子还带着一个不知是不是亲生的六七岁的孩子,就在颜家学堂读书……”   王碁屏住呼吸:“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段时日了,大概是月前?”   王碁头晕眼花,血一股脑地冲到头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那两人吓了一跳:“王兄?”   王碁转身要走,又止步,转头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一件急事,暂且失陪,改日再聚。”   两人不便勉强,起身相送,等他去了,才道:“真看不出来,明明只是寒门举子,竟然在文武两边都能吃得开。”   “是啊,还是祭酒大人有远见,本以为这王子储入了颜监察的眼就罢了,没想到连这目空一切的景十九也待他格外不同,啧,倘若春闱里他能够脱颖而出,有这两边的助力,将来只怕大有造化,怕是你我都望尘莫及的人物。” [92]第 92 章:有福之女   王碁起身,沿街往骡马市方向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王碁不相信马车里的人是善怀,所以,假如这会儿在食铺里看到善怀,那自然就“天下无事”了。   王碁且走,心中胡思乱想,从在乡下到县城,乃至来至京内,那些他竭力否认不肯直面的过往,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想的走火入魔,几乎没留意路,熙熙攘攘中,几乎撞上路过的一顶轿子,那跟随轿子的小厮呵斥了一句,幸而看到他身上仿佛是国子监的服色,并未造次。   轿子远去之后,王碁定了定神,让自己镇定。   不多时拐入了街市巷口,只见原先那陈婆的茶馆还是关着门,倒是先前被苏掌柜收买、做热汤饼的那店重新开了,只是人数寥寥。也没有再做热汤饼了。   王碁原本想到茶馆里坐一坐,毕竟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谁知竟关着门。   他虽然着急,却也不便就明目张胆地跑到店里去,毕竟他知道善怀如今不待见自己,万一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而如今她就在店里,那么岂不是成了他巴巴地又凑上去了么。   王碁放慢步子,想假装从铺子经过,顺势查探一番,谁知正走着,就听见那米线铺子里有人道:“你们先前好好地怎么就关了门了?吓的我以为不开了呢。”   那店老板只顾讪讪地陪笑,也并不说缘故。旁边一个食客却是知道点内情的,笑道:“能开着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提呢。”   先前那人不解:“怎么回事?”   知情的就说道:“还不是那胭脂铺子苏掌柜闹得,他看上了隔壁食铺的向娘子,托了茶馆的陈婆子说媒,人家向娘子不答应,据说推辞了几次,他不死心……又觉着没了脸面,就各种传人家的闲话,种种不堪入耳,谁知竟给颜家的人听说了,稍微出手,竟逼得那苏掌柜呆不下去,宁肯把铺子转卖了……还有那茶馆的陈婆,她的儿女找来说她多事,她又羞又愧,据说病了。”   王碁听他们正好说这件事,便假装吃饭,迈步走了进来,抬头假意看店面挂着的水牌,实则竖起耳朵。   正先前那个问:“哦,怪道前几日我听有些人传向娘子如何如何的话,说的很不成体统,我之前也去吃过两回,见过向娘子的,觉着是个很爽利干净的人,虽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招蜂引蝶的,怎么就勾三搭四呢,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还以为我自己个儿看走了眼,没想到是有人使坏……这苏掌柜也太下作了,可知道女人家的名声是要紧的,这不是故意要逼死人么?”   先前那人嘿嘿道:“他非但叫人传这些闲话,甚至还想让向娘子干不下去呢。之前这里也卖热汤饼你该知道吧,就是苏掌柜给的钱,他便是赔本也要把向娘子挤走,或者还想着向娘子做不下去,就能跟他回头了呢……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被人揭穿了老底,这家的掌柜也实在不好意思,叹道:“罢了罢了,原本是我一时脂油迷了心,又不敢得罪那苏掌柜,所以才干出那么没脸皮的事来,谁知果然连我也遭了秧,先前我特意登门跟向娘子致歉,人家倒是大气,说了并不会计较……唉,到底是我们眼瞎心盲,几乎自己走了绝路。”   那食客说道:“就是说么,你们只看向娘子一来就用了颜家的地方就知道,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们若针对她,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么?颜家要真的计较起来,买卖做不下去还是其次,能保住小命,就算他们家厚道了。”   大家纷纷称是。   王碁不便干站着,就随意要了一碗鸡丝米线,听到这里,便假装不知情的:“你们说的这什么向娘子,敢情是颜家的亲戚么?”   食客道:“据说是的,有人曾听过向娘子称呼颜家三爷为三哥,也许是什么远亲,横竖不是他们说的什么是颜家爷们的外室,毕竟哪里有什么外室肯自己抛头露面自食其力的。”   王碁在门口的一张桌子边落座,道:“叫你们说的我有些好奇了,不知这向娘子如今在铺子里不曾。”   这掌柜的一边煮米线,一边说道:“哦,客人若想见却是不成的,这几日似乎听说向娘子偶然感了时疫,所以一直不曾过来。”   王碁的心往下沉,一时不能言语。   先前的那食客仿佛小酌了几杯,略略上头,竟又滔滔说道:“不过也难怪那苏掌柜的心动,这向娘子生得好看,人又能干,哪里找这样的贤内助去,只是听说她是和离了……也不知她的前头是个什么样的男人,难不成是个瞎子?这么好的娘子怎么就能放她走了呢。”   王碁往下沉的心又高高地提起,竟是梗在喉咙里了,简直不能喘气。   此刻掌柜的端着米线送过来:“您慢用。”   掌柜的因得罪过善怀,善怀却并不计较,很是愧悔,放下了米线,便也凑趣说道:“可不是么?听闻向娘子做那种喜饽饽,很多达官贵人们亲自来请,出一次外差,足有几两银子的进账,偏偏她又心善,实不相瞒,她那热汤饼着实不赚什么钱,我是最清楚的,可就算如此,每日还雷打不动特意送去码头供给那些苦哈哈们……简直如做慈善一般,她就算卖个十几文,也自有人捧场,可偏偏并不涨价。这样又能干又美貌又好心肠的娘子,落在谁家里都要千宠万爱的疼惜,只能说他前头那个没福,也只能说向娘子的福气必定在后头。”   几个食客纷纷点头,不管是冲着善怀还是冲着颜家,自然没有一句恶语。   王碁攥紧筷子挑着米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一句句的话,简直如短箭匕首,刺的他体无完肤,哪里还能吃得下一口。   但直到如此,王碁尚且不死心,毕竟这些人只顾说善怀好,但却没提过她跟什么男人如何,   更重要的是,王碁打心里不相信景睨会跟善怀有什么纠葛,就算所有事情线索都仿佛指向那一个事实,但只要王碁没亲眼所见,他便无法相信,不能相信。   有一个颜垂缨就算了,王碁可以理解为,颜三爷性情温柔,所以对善怀有一种“怜贫惜老”之心,可怜她罢了。   但是景睨……那小郎君就差眼睛长在头顶上了,怎么可能看见善怀。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们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是……在村子里就……   那他将成了什么?   殊不知,其实铺子里的人不是不想提善怀跟男人如何,比如这米线铺子的掌柜,就曾经看见过两次景睨来寻善怀。   毕竟景睨那模样气质,除非是瞎子才看不见,但经过了苏掌柜跟陈婆的教训,掌柜的实在不敢多嘴,哪怕是没恶意的闲话,都不敢提半个字。   王碁正跟那一碗米线打仗似的,戳的有来有去,店前却有几道小小身影雀跃着走过,其中一个,极为眼熟。   “大原?”王碁一惊,猛地站起来,又忙掏出钱放下。   王碁追了出门,正看到大原跟其他两个小学子到了善怀铺子前头,王碁没忍住叫了声。   大原止步回头,当看见他的时候,脸上透出意外之色。   跟大原一起的两个,一个自然是景栎,另一个则是颜傾,这段日子,他们三个简直形影不离了。明日休沐,今日放学早,自然跟着大原一块儿回来,本来以为善怀在店里,所以琢磨着来这里,地方热闹,还能吃些好东西。   景栎飞快扫了眼王碁,问大原:“认得的?这是谁?”   大原道:“你们先进去,我先说几句话。”   两个孩童对视了眼,只得先进了铺子,他们身后自有跟随的书童家奴,见状,只远远地看着。   王碁望着大原,看着他的衣着打扮,比先前在村子里要体面整齐的多了,而且……大概是吃的不错过的舒心,大原比先前要长高了好些。   王碁心中百感交集,笑了笑,和颜悦色问:“这些日子,可还好?”   大原却没有想要跟他叙旧的心思:“你怎么在这里?不会是来找善怀的吧?”   王碁见他眼中透出几分警惕,不由苦笑道:“怎么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恶人了么?就算我来找她,也不至于如何吧?”   大原道:“你们已经和离了,干什么要来找她,你不是已经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么?”   王碁见他竟连一声“娘”都不叫了,有些心惊,皱眉道:“你这孩子,再怎么样,纤娘也是你的母亲,你怎能连’娘’都不叫?再说了,纤娘心里也记挂着你,你抽空到底去见她一见。”   大原道:“大可不必,你也不用骗我,她心里早不记得我是谁了,若是舍不得我,先前在县城的时候,她就不会答应让我跟着善怀了。”   这件事,王碁曾经问过秦弱纤,询问她怎么轻易答应了大原,叫他跟善怀走。   秦弱纤只说大原舍不得善怀,甚至以死要挟,不许他走,他就不活了之类的话。   王碁对此半信半疑。   秦弱纤确实是捏造的,但大原真正所做,比这个更“过”,而秦弱纤没法儿告诉王碁。   大原知道秦弱纤的心思,她一门心思把着王碁,最初的时候还可利用他博取同情,但随着跟王碁日渐情浓,大原自然也没用了,更是踢开了善怀这拦路虎,又何必留着大原碍眼呢。   所以,当时大原直接同秦弱纤开诚布公了:“你如果非要带着我,我必定搅得你不得安生,还有王碁,你猜我会对他说什么?”   秦弱纤还试图用“亲情”打动大原:“不管怎样,我好歹养了你一场。你就为了她这么不顾一切?她就那么好么?”   “她好不好,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从小的经历,让大原比一般孩童要早熟的多,他先前不言不语,只是眼睛看,但他很聪明,心里有一杆秤,“你若要留我,也行,但我留下来,只会拦你的路,你若叫我跟着善怀,我也不坏你的好事,从此两不相欠就行了。”   秦弱纤拿他没有办法,她面对的仿佛不是个小小孩童,而是什么不可捉摸难以预测的存在……确实如大原所想,她真的不想跟大原接触,这孩子,很可怕。   所以秦弱纤才答应了,也所以,秦弱纤没法儿把大原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告知王碁。   太惊世骇俗,也坏了自己在王碁心中的形象。   此刻王碁听了大原冷冰冰的话,却不理解,对他来说,明明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怎么就成了如今局面,形同陌路似的,   他定了定神,想到自己的来意:“你如今当真在颜家学堂读书?”   大原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王碁哂笑:“这不是什么机密……哦,我现在在国子监谋了个差事,本来想着……疏通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把你弄到我身边儿,至少能跟些饱学之士相处,不管对做学问还是你自己修身养性,都大有裨益……”   大原睁大双眼,忙拒绝:“不用。我用不着。”他眼珠转动,突然道:“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什么……后悔?”王碁没来由地心虚。   大原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的服色不同,自是没有说谎,便道:“你不会后悔了想回来找善怀吧?告诉你,她跟你和离了就不会回头……”   “你怎么知道?”王碁没忍住。   当初,大原知道王碁跟秦弱纤打的火热,所以在善怀面前的时候,常常用一种了然一切却又很无奈的眼神打量善怀。   今时今日风水轮流转,大原的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会儿,是看着王碁。   大原从王碁的反应就看出来,他必定还不知道善怀跟景睨的事,不然的话,他不会这样“泰然自若”,甚至大原还察觉,王碁对善怀必定还未死心。   一念至此,大原对于景睨的“恶感”减轻了些,毕竟,在王碁跟景睨之间,大原还是偏向景睨多点儿。如今善怀有了景睨,倘若王碁想吃回头草,恐怕会崩掉他的牙。   王碁被大原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此刻,食肆门口,景栎探头:“原儿,小婶子不在这里,怎么办?”   王碁看着景栎那张仿佛那里见过的脸,以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嚣张作派,心里生出似曾相识的讨厌之感。   又听他叫“小婶子”,难道是称呼善怀?   大原回头:“知道了,别催。”   王碁不由问道:“那是谁?”   大原用奇异的眼神望着王碁:“他是景家的人。”   王碁咕咚咽了口唾沫:“景……你怎么会跟……他们家的人一起?等等,他刚才是叫谁?”   大原忽略了后面一个问题:“他也在颜家学堂里。你还有事么?没事我要回去了。”   王碁张了张嘴:“你们如今……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还能登门拜访么?”   王碁觉着这孩子比先前更难办了,只得说道:“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安顿下来,得空必得回去见见你娘。我们住在……”   此刻店铺门口,颜傾跟景栎一起走了出来,景栎道:“我们直接去东府吧,小婶子必定在那里。”   王碁屏息。   大原咳嗽了声。   景栎有些疑惑,扫了眼王碁,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颜傾却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先生是?”   大原看向王碁,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王碁见颜傾年纪岁不大,举止温文有礼,便微笑着一搭手:“鄙人王碁,字子储,如今在国子监任职,小郎君是?”   颜傾道:“失敬,学生颜傾。”   王碁一听“颜”,眼睛一亮:“不知御史台颜三爷是……”   颜傾肃然道:“正是学生的三叔。”   景栎见他两个竟寒暄起来,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酸溜溜的烦不烦,时候不早了,还去不去了?”   颜傾才跟王碁告辞,三个人一起往街头走去,一辆马车驶来,三人爬上车,扬长而去。   王碁目送他们离开,心头默念“小婶子”“东府”的字眼,心头仿佛被一块儿巨石压着。   他不再停留,出了街,想要回家去,又想去那什么东府看看,只不知到底在何处,如此恍惚之中,冷不防一辆马车自街头而来,行的有些快,王碁只顾出神,竟没顾得上避让,车夫紧急勒马,已经晚了。   那高头大马往前一撞,王碁只觉着身形腾空飞起,似一片羽毛随风,而后重重落在地上。   剧痛袭来,王碁耳畔轰鸣,眼前发黑,意识模糊中,隐约听见有人唤道:“夫君……夫君?”   那样熟悉,恍若隔世。   东府。   清荷坐在廊下,拿着一面绷子刺绣,碧桃因惦记善怀去侯府的情形,早早地就回来了,此刻小声打听情形。   听清荷说了一切都好,而且善怀还把景泰侯推倒了,碧桃嗤嗤地笑,说道:“别看娘子平时好声好气的,一副好欺负的样儿,可但凡有人敢伤害她身边的人,她可厉害着呢。”   清荷不由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也是心大,平常人经过那些事,还不得哭个几天,你竟跟没事人一样,娘子受的惊吓都比你多。”   碧桃说道:“唉,我也想做平常人啊,谁叫咱们不是?别的我不放在心上,就是先前害了娘子替我担惊受怕的……亏得是十九爷……不然……”   最后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很低。   清荷明白。多亏了景睨把杀黄衙内一节背到了自己身上,否则善怀恐怕更难过她心里那一关。   一个最心软连杀鸡都不肯的妇人,要叫她面对杀了一个人——哪怕是恶人的事实,她们难以想象善怀会如何。   碧桃说完,探头往房内的方向瞅了眼,越发咬着耳朵般道:“十九爷对娘子也是好的没话说了,只有这一点不太好……折腾起来便没够。”   清荷斥道:“我看你是疯了,竟说这些胡话。”   碧桃笑道:“我不也是担心他的身子么……还带着伤呢。可别只顾高兴,弄得’两败俱伤’才好。”说着又忍不住笑。   清荷气的伸手拧她的脸颊:“是该治一治你了!出了宫,你就肆无忌惮的了,仗着娘子不会责罚你是不是……”   碧桃虽然疼,却还是笑:“我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自在快活的。”   清荷停手,两人一时都沉默。   寂静中却听见一阵鸡叫,叫的有些古怪,碧桃跳起来,转出廊下看去,却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把一只母鸡踩在地上,那母鸡哪里禁得住,几乎趴在泥地里,咕咕地叫,仿佛求饶。   碧桃气起来,忙要去赶那公鸡,清荷又气又笑,压着嗓子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好几次了……”碧桃回头,嘀嘀咕咕道:“姐姐没看见么?这两只母鸡原本多油光水滑的,被这臭公鸡折腾的毛儿都凌乱了……”   清荷简直不知说什么好:“那你想怎么样,整天盯着他们?”   碧桃眼珠转动:“不如把这只公鸡杀了吧?长的这么好看,估计炖的汤一定很香。”   清荷倒吸一口冷气:“我看你是真无法无天了,这是十九爷特意叫买的,你却想给杀了?你敢的话试试看……”   碧桃才想起来,不由地吐舌:“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敢。”   隐隐地听见里头似乎传出响动,好似是景睨在唤人,清荷忙放下手中活计:“我去吧,你毛手毛脚的。”   景睨稍微清理了一番,并无睡意。   这些日子他在宫内歇的够多了,加上体质又异于常人,竟不觉困倦,只在床边儿上打量善怀的睡容。   她醉了,也累乏的很,睡得沉酣,红扑扑的脸,像是雨水滋润过的桃花颜色,美艳而润泽。   不知为何,总觉着她越来越美了。   景睨俯身亲了两口,又不敢让自己肆意,要是只顾眼前,弄得她不舒服了,自然不利于以后长相厮守。   正好外头传来小孩子们的说话声,听着是景栎他们来了。景睨笑笑,起身出外。   三人行了礼,景栎打量着景睨,见他气色还好,精神更佳,便放了心:“我就知道传言不可靠,没什么是难得住十九叔的,十九叔的能耐,通天彻地,又怎么会受伤呢。”   颜傾摇头,显然是不太赞成:“十九爷要面对的都是些棘手难缠的人物,什么皇亲国戚,位高权重之类,务必要小心行事才好,千万不可疏忽大意,若是有个万一,非但是国朝损失,我等又如何自处。”   景栎侧目。大原在旁边眨着眼,道:“有那样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心罢了。”   景睨嗤地一笑:“小子,还是嘴上跟抹了毒一样。”   大原道:“善怀呢?”   景睨哼道:“怎么不叫娘了?”   他自然是在翻当初大原在颜家学堂宣称善怀是自己娘亲一事。   这件事景栎跟颜傾都是亲眼目睹的,此后自然都知道了真相,这会儿便偷笑起来。   大原厚脸皮的功夫也见长:“我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景睨道:“她累了,在歇息,别去打扰。”   大原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就累了,大白天的……可突然想到景睨种种劣迹,不由咬了咬唇。   本来想告诉他王碁找自己的事,被他一招惹,也懒得开口了。   幸亏这院子里更有好玩儿的,新添的大公鸡,还有那只已经满地乱跑的狗,小狗听见这里热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偏偏那只公鸡不消停,看见了奶狗闯入,顿时炸毛,挺着脖子就追着咬,咬的那小狗唧唧的乱叫,无处可躲,看着有些可怜。   三个小家伙纷纷冲上去,锄强扶弱,颜傾抱住小奶狗子躲避,景栎护着,一脚踹向那大公鸡,公鸡却似有武功,扑扇着翅膀敏捷躲过,甚至又跳起来,张开爪子抓向景栎。   大原吓了一跳:“这厮好凶!小心些!它的爪子厉害!”虽然害怕,依旧鼓足勇气,挓挲着手要去帮助景栎。   两个人合力跟大公鸡打了起来,居然战的不相上下。   景睨在旁看的津津有味,几乎笑了出声,直到颜傾抱着那小狗儿走过来,说道:“十九爷,你看这狗子都受伤了。”   这小狗儿养的很好,肥嘟嘟的十分健硕,油光水滑的背上啄破了一点,渗出一星血渍。   颜傾又道:“这公鸡怎地这样狠心,我刚刚看到,向娘子的那两只母鸡都给欺负的掉了毛。”   景睨看到小狗受伤,还算平常,听见说母鸡掉毛,赶忙转到假山旁看了看,果真看到那两只母鸡瑟瑟地凑在一起,毛都戗戗起来,景睨嘶了声,啧道:“怎么会这样?” [93]第 93 章:不会辜负,不会抛弃   景睨猝不及防,发现那只公鸡实在过于作威作福,竟把好好地两只母鸡欺负的如此狼狈。   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大公鸡隐隐占了上风,在景栎的身上“咬”了好几下,公鸡的尖嘴十分厉害,幸而是隔着衣裳,否则一定会像是那小奶狗一样被啄破。   饶是如此,景栎还是疼的叫唤起来,大原见势不妙,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拉着他就逃,谁知那公鸡见大获全胜,越发不可一世,就要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大原狡猾,见景睨就在几步远,便拽着景栎跑了过去。   景睨正在吃惊两只母鸡的遭遇,见他两个被啄的落荒而逃,又觉着好笑,谁知那公鸡紧追过来,红冠绿羽,俯冲而至的模样,简直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好家伙,冲我来了!”景睨不慌不忙,只等那公鸡到了跟前,飞身而起扑击过来的瞬间,出手如电,竟不偏不倚捏住了那公鸡的脖颈。   刚才那大杀四方的公鸡突然被扼住脖颈,还试图蹬动锋利的爪子,景栎在景睨身后叫道:“十九叔小心……”   景睨手上稍微用力,公鸡便翻了白眼,爪子抖动,失了章法。景睨回头看了眼两个小家伙:“连只公鸡都打不过,平日里还耀武扬威的,不嫌丢人?”   景栎忙道:“我们哪里比得上十九叔身手出众身法敏捷?要有十九叔的功夫,别说一只公鸡,就算一群也不怕了。”   大原在旁边撇撇嘴,大看不上他这阿谀奉承的样儿。   景睨故意把手中的公鸡往大原跟前一怼,吓得小孩儿顾不上嘴硬,慌忙后退。   此刻颜傾抱着小狗走了过来,道:“十九爷,你要怎么处置这只公鸡?要是不管它的话,恐怕它会一直欺负这狗儿,会把它啄死也不一定。要不然……我帮你养着这只狗?”   景睨听他开头几句,还以为颜傾是真心为这狗子着想,谁知后面神来之笔。不由笑道:“你这小子,想抢我的狗?”   颜傾再怎么老成,毕竟是个孩子,脸皮薄,顿时红了脸:“不是……”   大原看不得颜傾受“欺负”,便道:“他说的也没错,你若不管的话,这狗子不白白给害死了?”   景睨笑道:“我也没说我不管,你忙什么?”   “那你想怎么料理?”   景睨看看手中被扼住了命运脖颈的大公鸡,思忖道:“这么好看,杀了可惜,不如关到笼子里,做个报晓鸡也好。”   说罢,叫了个仆从过来,将鸡丢过去,让弄个笼子把鸡关起来,免得再祸害两只母鸡跟狗。   自己又抱起母鸡,把凌乱的毛儿稍微整理了一下,喃喃道:“本来想给你们找个俊俏郎君一起过日子,没想到竟是个恶霸,反让你们受了苦。”   不远处廊下,碧桃看着这幕,听了这句,不由偷偷笑了。   黄昏时候,善怀睡起来,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几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是早晨还是傍晚。   忙起身下地,来到外间,却惊见碧桃跟清荷两个正在炕上刺绣,地上桌子边却是大原,正在灯下写字。   大原的脚边上,小狗儿伤口敷了药,正趴在窝子里睡着。   听见动静,大原回头:“你醒了?”忙跳下地,上前抱住。   善怀惊喜,摸着小脑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前景睨不许他们吵善怀,三个小的玩了半天,颜府跟侯府都有人来催,颜傾跟景栎只得先各自回家,又约定了明日一起玩儿。   他们去后,大原便自发地摆出了书本跟笔墨等,不用人催,自己开始做功课。   景睨本来答应了皇帝今日要回宫去的,如今哪里舍得回去,便吩咐了宫人回去禀告,免得皇帝等的焦心。   善怀又问大原有没有吃晚饭,大原怕她跟着忙,先前早吃过了。   碧桃跑去厨下,亲自端了热着的饭菜上来,又打开一个彩盅道:“这人参阿胶乌骨鸡汤,是十九爷特意吩咐做的,还叫熬了燕窝粥,每日早晚,叫娘子喝上一碗,把身子养好。”   大原道:“他还挺上心的呢。”   善怀在祥福里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燕窝”,只知道很名贵,刚要拒绝,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也是该补一补了。可别像是那两只母鸡一样,被欺负的无精打采。”最后一句,低低咕哝不清。   善怀诧异:“说什么?”   此刻,景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自然是上心的,自个儿的娘子当然要好好疼。小子,你学着点儿吧。”   善怀听了这样的话,微窘,大原嘟着嘴扭开头,喃喃地哼了声:“不要脸。”   碧桃早跑过去打起帘子,景睨入内,看了看屋内,走到善怀身旁,叹道:“他骂我呢,你也不管管?这么小的孩子不好好教导,将来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善怀觉着大原并算不上“骂”,而且大原也不是个爱闯祸的性子,但竟有点担心,便看向大原道:“不许学坏。”   “我没有,”大原嘟囔了一句,又瞪着景睨:“多大的人了,竟还学小孩儿告状。”   景睨笑道:“我不告状,难道叫我打你骂你?惹的她不高兴,最后还是我吃亏,你当我傻么。”   大原跺跺脚,景睨又道:“何况我现在也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当然不能随意被人欺负。”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大原嚷嚷:“竟说的你多委屈一样?”   景睨向他使了个得意的眼神。   善怀偏没看见他气大原,只忙开解道:“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不要吵闹。”对景睨摇了摇头,叫他少说两句,又拉着大原道:“快让我看看你写的字。”   这会儿清荷已经麻利地收拾了东西,跟碧桃退了出去。善怀去桌边看大原练字,景睨则上了炕,靠在被褥上,打量着两个人。   这几日他在宫中,度日如年,每每地痛不欲生,今日回来后见了善怀,才觉着又活了过来,身上的疼痛都随之减轻。   这会儿看着她两人,竟莫名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大原写了两张字,善怀又欣慰又羡慕:“越来越好了,可见师傅教得好,你也用了心。”   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只顾忙碌,竟没有顾得上学字,这会儿连大原的一半儿都比不上,又有些惆怅。   大原得了夸奖,自然高兴:“我们之中写得最好的是颜傾,不过颜傾说,他家里写得最出色的是颜三爷呢。”   善怀惊奇:“是三哥么?”   大原特意看了眼景睨,果然见他神色变得警惕,小孩儿抿着嘴,开始报仇:“是啊,不过三爷深藏不露,所以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呢。我听颜傾说,好些大官儿求三爷一个字,都求不到的。”   果然,善怀想到自己店内的匾额以及灯笼上的字,另外还有书包上的那个小小专属标记,不由道:“三哥真是的……这样大的人情,怎么还得了。”   景睨越听越觉着刺挠,不由咳嗽了两声,谁知忘了自己颈上有伤,假咳嗽带动真痛,顿时捂住了口。   善怀忙转身:“怎么了?怎么咳了起来?”当即忘了所有,只忙扶住他,轻轻给他顺气。   大原本来想说他是装的,可是看他的脸色不对劲,又想起之前的传言,便心虚地没做声。   景睨顺势靠在善怀身上,道:“你只顾同他说话,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善怀一愣,当着大原的面,觉着不像话,便小声道:“别胡说。”   大原磨了磨牙,本来还想再写一阵儿的,听了这话,打了个哆嗦。又见善怀还没吃饭,便把书本收拾起来,又抱起狗儿,气哼哼地出门了。   景睨见碍眼的终于走了,心里才受用,催促她吃东西。   善怀忧心道:“你真的不用再叫个大夫看看?”   景睨笑:“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快好好吃饭,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善怀喝了一碗汤。撕了些鸡腿肉,吃的很香甜,见景睨只管望着自己,便舀了半碗汤送到他唇边。   景睨因喉咙的伤一直在养,这几日不太爱吃东西,先前只喝了半碗没什么调味的海参灵芝粉熬的白粥,此刻见状,便低头随着喝了一口。   善怀道:“好喝么?”   “不如你做的。”   “我从没做过这样好的东西。”善怀有些出神:“比如上回去施押官家里,他们酒席上的东西,有的我听都没听过。”   景睨不以为然:“别看名字气的唬人,多数都是个名头好听罢了。”   善怀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先前我请教过周师傅,才晓得什么南北咸甜之类,等我学会几道,做给你试好么?”   景睨见她还想着自己,又高兴起来:“行,横竖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   外头清荷进来,将碗筷取了去,道:“燕窝要待会儿再用么?”   景睨知道善怀睡了一下午,一时不会困倦,便道:“正好,过半个时辰再喝。”   清荷应承去了,善怀道:“对了,我刚要说,不必弄这么多好东西给我,我用不着的。”对她来说,能吃饱了就是最好的,哪里巴望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你怎么用不着,我可不想你……”景睨想到那两只母鸡,又细细看看善怀面上,见她脸色丰润,确实比先前更美了,才放心笑道:“总之我要把娘子养的白白胖胖才好。”   善怀嗤地一笑,又左顾右盼去找自己的针线活,景睨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忙把她拉回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算是日理万机,也抽个空陪陪我才好,别整日一心二用的。”   善怀却皱着眉道:“陪你做什么?要只是说话也罢了,不许做别的。”   景睨正想到自己的那几本“珍藏典籍”,气氛如此之好,很想跟她灯下共同研读研读,听了这句便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莫非你也是在想?”   善怀惊道:“你别恶人先告状。谁在想?何况你今天在马车里……已经有过了,为你身子着想也不能再胡作非为。”   景睨伏在她身上,哼唧道:“那不是没尽兴么……”   “什么叫尽兴?你还想怎么样?”善怀双眼圆睁,赶忙推开:“我同你说,就只有今儿那一次,以后再也不许了,倘若叫人听见了,还活不活了?”   “怕什么……”   “你是不怕,我可没你十九爷这样的厚脸皮。”善怀叹气。   景睨忍笑,重新将善怀拥入怀中:“说正经事吧,大原那小子嘲笑我没名分,先前府里老太君也催我……说我讨不到媳妇,没出息。”   善怀噤声,微微低头。   景睨道:“你总是说你在想,到底要想到何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是两全齐美。”   善怀迟疑着,问是什么,景睨便道:“你只是不想昭告天下罢了,所以不如就先悄悄地在官府那里过了明路,有了记载,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妇了,但外头的人又不知道。以后等你觉着时机合适了,再行大婚之礼,天下皆知,如何?”   善怀的脸上开始涨红:“还可以、可以这样么?”   “只要你愿意,明儿就去办。”景睨紧紧地望着她。   善怀的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响。景睨拦着她,靠近,双眼在瞬间变得幽沉:“难道,你不愿意嫁我?不愿意做我的妻?”   此刻室内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善怀微微抬眸,望着灯影下的少年,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望,以及一丝担忧之意。   目光垂落,又看到他颈间依旧围着的貂鼠领子,善怀抬手,小心翼翼地给他解开,灯光中,脖颈上的青紫,越发吓人。   景睨握住她的手,悬着心:“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呢,别折磨人。”   善怀抬眸,轻轻地点点头。   景睨一下子坐直了:“你……答应了?”   没来由地,善怀的鼻子发酸,嘴唇翕动,终于道:“你……不许辜负,不能抛弃我,不许……喜欢上别人……不然我就……”   景睨没等她说完,便吻住她的唇,唇齿相交,他察觉到一丝湿润从善怀眼中滑落。   良久,景睨缓缓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道:“不会辜负,不会抛弃,只喜欢……向善怀一个人,从始至终,至死不渝。”   善怀听见一个“死”字,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相信,信你还不成么?”   景睨握住她的手,又重新将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此刻,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一夜无话,却也胜过万千光景。次日,善怀早早起身出门,要到店内去。   景睨因心里过于欢喜,一整宿也没睡多少,只恨不得立刻天明,好去做自己的事。   但见善怀先起了身,却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再睡会儿么……那里又不是没有人……”   “我好几天没去了,再不去人家以为我跑了。”善怀掰开他的手,回头道:“你不许乱走,好生养身子,知道么?”   景睨无奈,叹了声后又贼心不死地说道:“等我好了,你得答应我,我们照着那册子上画的……操练操练。”   “一大早上的……”善怀低低斥了声,忙拉起被子遮住他的头,堵住他的嘴:“快睡吧你。”   她一边儿穿衣裳一边忙往外走,身后还传来景睨带笑的声音:“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善怀来到外间,碧桃早就收拾妥当,令她意外的是,大原也起了。   小孩儿的房中亮着灯,善怀过去一问,才知道大原已经起床读了半个时辰,这时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公鸡总算开始打鸣,只不过声音稍微比平日有些沙哑走调,不管如何,也算是“闻鸡起舞”了。   清晨的码头上,车水马龙,繁盛非常,靠岸的船只旁,一个个搬运工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而在码头另一侧,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许多苦力自发地排了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看去,不少人正努力地咽口水,时不时摸摸肚子。   大锅的旁边,善怀挽着袖子,头上裹着帕子,正在一勺勺地舀热汤饼,香气四溢。   天越发冷了,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这些苦力们却多数都是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打着赤膊,一则是因为搬运粮食,身上发热不觉着冷,二来,却是怕磨坏了身上唯一一套衣裳。   在这样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一碗只要两文钱的热腾腾的高汤带肉的热汤饼,简直如同救命的灵丹妙药。   码头一侧,两个衣着颇为体面的人张望这这一幕,其中一个说道:“啧,这向娘子倒是有点意思,不挣钱的买卖,她做的这样起劲儿,图什么?”   “就是说么,白便宜了这些苦哈哈们……不过说起来,怎么没人管管她,也不见收保护费的?那位陶六爷,不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么?怎么不见他出面?”   先前那人笑道:“嗐,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位向娘子身后的人,可是有名的三铁监察,颜家的颜三爷,他陶六有几个脑袋,胆大包天了不成?”   “原来是那位……这样照拂,难道这向娘子是颜家三爷的……”   “别胡说,人家是亲戚!”那人不等前面的说完,便肃然喝止。   两人闲话中,没留意旁边两三步远,站着一道身着玄衣头戴风帽的高挑身影。   虽是寻常袍服,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气质。   皇帝衣袂飘动,揣着手,微微昂首望着不远处、白气腾腾中那挽着袖子,正忙忙碌碌的妇人。   一国之君,什么没见识过,可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相信景睨喜欢的是这样的……但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景睨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   只听说有善怀这等人存在之时,皇帝自然是把她往恶处想,各种不堪都有。   觉着绝对配不上景睨。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有见了面,观其行听其言,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品,才知道她配不配。   皇帝只顾打量,深邃的目光中,光芒闪烁。   自言自语般,皇帝道:“有趣……怎么她,好似跟颜垂缨也交情莫逆……这样一个小妇人,把朝内两个最棘手的人物都……”   身后,杨公公提心吊胆。   今日,皇帝是临时起意,要微服出宫,本来以为他必定是要去景睨的私宅,倒也不觉着如何,谁知,中途一个内卫不知禀告了什么,皇帝竟改道来了此处。   如今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之上,皇帝凝望着人群中的善怀。   同样改装易容的暗卫们,分散皇帝周围,暗中警戒,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稍微怠慢。   杨公公深呼吸,轻声道:“主子,此处不宜久留,不如……”   皇帝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之时,皇帝撩起一角窗帘,看着被那些苦力们围在中间的善怀,她在这里似格格不入,但又像是浑然天成,食物的香气随风掠入车内,皇帝不由地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心底里,却是那张暖如春阳的笑脸。   今日碧桃没有跟着来码头,她在店内张罗。   早上最忙的一段儿眼见过了,店内的食客越来越少。   碧桃正想歇一歇,却见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本来以为是寻常的客人,谁知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凝固。   碧桃魂不附体。   她起初确实没认出皇帝来,毕竟任是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微服私访到这骡马市的小店里来。而且就算碧桃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得见天颜的次数,却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皇帝虽难认,但他身后的杨公公却是如假包换的。除此之外,皇帝身边几个换了便服的侍卫,有两人进门,假装食客,转了一圈确定无虞,另外几人则在外头警戒。   碧桃不知皇帝怎么竟然会来到这里,按理说,皇帝就算出宫,也该是直接去寻景睨的才是,难不成以为景睨来了此处?   正有些六神无主,杨公公冲她使了个颜色。   等善怀从码头返回之时,店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了,其中皇帝跟杨公公一桌,另外两个侍卫占了旁边一桌。   碧桃捏着一把汗,挤出笑容:“娘子回来了?”说着去接她手中的桶。   善怀递了过去:“嗯,今天……”   此刻杨公公适时地站了起来:“善怀。”   善怀这才看见:“伯伯?您怎么来了?”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   杨公公笑着将她扶起来:“自打你开了店,我就没来过这里,今儿总算有空就过来瞧瞧。”   善怀正想叫杨公公到里头说话,忽地看到他身前坐着一个人,问道:“伯伯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我们到里头说话。”   杨公公道:“哦,这位……这是四爷,是……”   皇帝慢慢抬头看向善怀,并未起身:“我是杨公的友人,也算是……经商的吧。向娘子,幸会。”   善怀打量皇帝,面容白皙,目光深沉,下颌处三绺长须,年纪大概三四十岁左右,儒雅俊秀里又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她知道杨公公身份不一般,心想跟杨公公交往的,自然该是大商贾了,忙又行礼道:“四爷好。”   皇帝颔首:“听说你做的热汤饼不错,这一碗……真是你做的?”   他面前放着一碗,似乎没怎么动,善怀实话实说:“这个不是,是我教了他们的,不过跟我做的是一样的。四爷是有什么……指教么?”   皇帝道:“虽然还可以入口,但……差了点。”   善怀有些诧异,忙问道:“四爷觉着差了什么?”   “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一点鲜,而且口感上也有些太简单了。”   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是比御膳房的东西更出色的?皇帝吃过的鲜味,民间又哪里比得上。   而对于其他食客来说,这人倒像是来挑刺找茬的,毕竟这里的食客,尤其是常来的老客们哪个不知道,这热汤饼里有大骨头熬的高汤,也有鲜肉的鲜香,甚至还有极贵价的胡椒调味,可以说是平价之中最为鲜美好吃之物,甚至跟那些贵价的吃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还能缺什么鲜?这不是吹毛求疵么?至于口感简单……真是胡说八道,嫌单一怎么不去吃山珍海味,跑这里对一碗几文钱的热汤饼指点什么江山。   善怀虽不认得皇帝,但看得出他的气质谈吐很是不俗,越发确信应该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富商之类,所以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提出这许多意见,善怀倒是不恼,她是真想学些东西,人家是有经验的人物,若是提议真的管用,能够让热汤饼更好吃些,又有什么坏处呢。   她虚心问道:“那四爷觉着,该怎么改进才好呢?”   皇帝见她目光清澈纯净,不由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知道……毕竟你才是做饭的,自然是你做主。”   善怀见他说不上来,也不气馁,只道:“那好吧,我会好生想想的。”   杨公公见他终于不说了,才想请到里头略坐,谁知皇帝又道:“听说你会做什么……喜饽饽,不知现在有没有?能不能叫我开开眼。”   “您也听说了?是听伯伯说的?”她笑看杨公公一眼,又道:“只是店内不卖这个,通常是人家有喜事,老人做寿,孩子满月,或者家里成亲之类的提前订了,做好送去。”   “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呢。”   “四爷家里也有喜事?”   皇帝望着她粉粉的腮:“差不多吧。”心思一动:“若是在你这里订,可使得?”   “自然使得。”善怀乐得买卖上门,心里喜欢,竟没留意旁边杨公公变幻莫测的表情:“不知您是为寿宴,满月酒还是……”   皇帝听的好笑,思谋道:“都不是,再过几日便是冬节,又连着下元节,家里要贺冬,祭祖,若是能做出点儿不错的新鲜饽饽,自然最好,你可能么?”   善怀连连点头:“倒是可以试试看,我先做几个花样,让大叔过目,您若喜欢,就再谈不迟。”   皇帝猛然听见一声“大叔”,耳朵都动了动,杨公公在旁轻轻咳嗽了声,可惜善怀没领会到。   皇帝道:“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要想花样子,配色……两三天吧,您若着急看到,我赶一赶一两天也成,不知大叔住在哪里,做好的话我叫人送过去。”   善怀心里喜欢,她看不出皇帝的胡子是假的,加上皇帝说是杨公公的“友人”,善怀自然把他的年纪往上猜,一声“大叔”脱口而出。   皇帝望着她,听她言语温和,态度亲切,不知为何心里就很受用:“朕……真不是我着急,因家里祭祖之事繁琐隆重,所以要郑重些,不过我不住在京中,不如过一两天,我叫人来取就是了。”   “那也成,都随你的意思。”善怀从善如流,丝毫为难都没有,说完后打量桌上:“这汤饼不合您的口味,我帮您撤了吧……”   皇帝见她要端走,鬼使神差地问道:“是要倒掉么?”   善怀一怔,继而笑道:“不瞒大叔说,您自然是见多识广的,不喜欢吃也就罢了,可对我们来说这确实好东西呢,怎么会倒掉,何况大叔只吃了一两口……这个我们留着自己吃。这一碗也不会收您的钱。”   皇帝听她说“自己吃”,心中微震,面上仍是淡笑着:“你……也吃这个?”   “当然。”善怀回答的自然而然,甚至有一种问出这句实在多余的感觉。   “你不嫌弃?”   “有什么可嫌弃的,这可是顶好的粮食,是能救人命的,哪里就能白白浪费了。”   皇帝的眼中透出异色,忽然道:“这一碗我没大动过,不要叫别人吃,你自己吃了吧。”   善怀觉着这个人似乎有些古怪,既然都不要他钱了,谁吃不是吃呢。但也并不当面驳他的面子,就笑道:“正好早上出来的急,只吃了一碗粥,有些饿了。”   碧桃一声不敢出,垂首道:“娘子,我来……”又忙补充一句:“我给娘子放好了,不叫别人动。”   善怀只当碧桃是很有眼色,哪知道这句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趁机又问:“娘子做这营生,不觉着累么?”   善怀摇头:“如今天下太平,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的,累点儿又怕什么。”   皇帝道:“方才你说早上出来的急……你家里的人不管你么?”   善怀本来想再去翻翻颜垂缨给的那本《素蒸音声部》,没想到这位先生还很健谈:“我家里人不在京内。”   皇帝当然知道善怀的家不在京内,他指的是那个昨夜不肯回宫的人而已。   杨公公在旁边,一直少言寡语,原本他替善怀担忧,但随着皇帝一句句问话抛出,杨稹察觉到皇帝对于善怀并没什么恶意,相反,皇帝似乎……颇为待见。   但又好像……太待见了。   杨稹笑了笑:“善怀,你有没有见到过十九?听说他受了伤……”   善怀道:“伯伯不用担心,他现在在东府养着,伯伯若想见,直接过去就成,今日他应该不会出门。”   皇帝目光闪烁:“向娘子却是很清楚十九郎的情形……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善怀脚步顿住:“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传言?”   “听闻十九郎心有所属……喜欢上了一位妇人,只不过似是单相思,人家并不愿意理会他……”   善怀想到昨夜景睨的话,她本来确实不想大肆宣扬此事,但……看看杨公公,又看看皇帝,善怀道:“四爷,不是单相思,据我所知,他们两个……很好。”   杨公公没想到以善怀的性子,竟会做出如此直接大胆的回答,他不由看向皇帝。 [94]第 94 章:他那良善柔弱的小妻子   杨公公不知皇帝将作何反应。   甚至也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对善怀说那句话,是替景睨不平?还是别有深意。   皇帝听了善怀的回答,面上来流露一种极微妙的神色:“‘很好’?”   他略带疑惑地念出这两个字,似乎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味。   但以善怀的性子而言,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善怀只是觉着杨公公不是外人,皇帝既然能是杨公公的“好友”,就算称不上亲近之人,至少不该是坏人。   因而她称呼杨稹为伯伯,便也随着称呼皇帝为大叔,又听皇帝的语气,好似带着嘲笑景睨的意思,所以善怀没忍住,解释了这一句,横竖在她看来,皇帝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妇人”,所以也不怕不好意思。   善怀只当没听见皇帝这一声疑问,转对杨公公道:“伯伯,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别着急走,中午我做两道菜,好好吃一顿。”   “这……”杨公公不敢做主,看向皇帝。   不料皇帝竟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就也借你的光了。”   杨稹才也跟着呵呵一笑,对善怀道:“只是看你这里忙得很,不要因为我……们,又添了麻烦。”   “自家人的事,算什么麻烦呢。我平时想请伯伯,还抓不到您呢。”这是善怀心里话,杨公公是她见过的长辈里面很慈眉善目的一个了,总让她有一种“爷爷”就该是这样的感觉,而不是那些整天阴沉着脸,动辄打人骂人的。   院子的小厅很窄,仅能容纳一张小方桌,平日碧桃冬梅就在这里做喜饽饽。   他们入内的时候,灶下周师傅看了眼,知道是善怀的客人,便笑呵呵地颔首打了招呼,心中则一震,觉着那位“中年人”好慑人的气势,自家三爷已经是不怒自威的翘楚了,这位爷却仿佛更胜一筹,简直叫人不敢跟他对视。甚至就连他身旁那位老者,也叫人不敢小觑。   善怀泡了一壶地丁茶,送到桌边,杨公公起身接过来,亲自给皇帝斟茶。   正此时外头传来孩童的叫嚷,善怀知道是大原他们回来了,赶忙走出去,却见大原,景栎跟颜傾三个,中间是小丫头秀秀。   最初善怀见到秀秀跟老汉的时候,秀秀衣衫褴褛,穿着草鞋,这一回,却是齐整的粗布衣裳,脚上也多了一双布鞋,小脸也比以前多了许多光彩,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多长点肉。   善怀看在眼里,心中欢喜。   那老汉正将挑着的菜蔬放下,跟伙计们说话,看见善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忙说道:“娘子,近来天冷了,地里菜少,只得了这点白菜萝卜。”   善怀笑道:“有劳您老人家了,多的多用,少的少用,不用在意这些。快进来坐着喝口热汤。”   惯例是这样的,每次老汉来送菜,都要叫他进内喝一碗热汤饼,淳朴乡下人,起初自然是不肯的,奈何不管是善怀还是碧桃等,都满是热络,并不当他是外人,也毫无嫌弃之意,老汉只得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照例在外间打了打身上的尘土,才又从筐子里取出一个小小包袱,有些忐忑地说道:“先前听桃儿姑娘说起刺绣东西,我们家里,秀秀他娘是会的,就是怕弄不好,所以叫我带着几样来给娘子过目,若是使得,再做,使不得,就不糟蹋娘子的布料了。”   善怀听了,想到跟清荷之前商议的那件事,忙拿了包袱在手上,打开看时,最上面的是一块棉布帕子,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底下却是一块儿红色的布料,绣着一枝桃花,善怀盯着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女子的裹胸,大概是秀秀娘年轻时候的陪嫁之类,为了让自己看看绣工,不惜剪坏了。   善怀动容:“这已经极好了。”   老汉本有些紧张,怕她看不上,毕竟正如善怀所说,越到冬日,菜越少,家里的情形才好了些,可别又失了着落……若是儿媳妇能够做起刺绣的活儿,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也多亏了遇到了菩萨,不然一家三口,恐怕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善怀把碧桃叫来,吩咐了几句,碧桃就叫了小伙计,让去东府给清荷传话,即刻取一匹布,再拿一件书包,让老汉带回去,叫妇人做起来。   老汉心里踏实,这才坐下吃起热汤饼来,秀秀则跟大原三个进了院子里玩耍,却见门口处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只是看脸的话,却有几分熟悉。   来不及多想,大原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杨公公,不由叫道:“咦,您老人家在这里!”   杨公公笑着欠身:“你们又凑在一块儿玩?”   景栎跟颜傾都冲着杨公公行了礼,这期间,皇帝只看了看大原,便又看向外间。   方才老汉挑菜过来,又拿包袱给善怀看等等,皇帝看的奇怪,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便问大原道:“他们是在弄什么?”   大原正瞅着他眼熟,见他自来熟地问起自己,突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胡子道:“啊,你不是……四、四爷么?”   景栎跟颜傾也扭头看过来,被大原提醒,景栎道:“是之前在东府的那位?”   皇帝方才忘了自己贴了胡子,见被小家伙们叫出来,忙比了噤声的手势。又笑问:“你们还没告诉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大原道:“秀妹的爷爷来送菜,这都不知道么?”   秀秀在旁边,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笑说道:“多亏了姐姐叫爷爷送菜,娘才买了一尺布,给我做了新衣裳新鞋子。”   皇帝看向这小丫头,瘦瘦的,身上的布料一看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别说是宫内,就算寻常富豪人家的仆人都不穿这种料子。   小丫头却是一脸满足。   大原仿佛看出了皇帝的疑惑,便道:“上回见到她,这样冷的天,她还穿着草鞋呢。身上的衣裳,打补丁都补不过来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伸了伸脚,道:“大原哥哥……那衣裳不能补了,但是碎布还能用,娘给我做了这双鞋,也给爷爷做了一双。暖和多了。”   皇帝暗暗吸了口气,看了眼小丫头,又看看那老汉,大概五六十岁了,瘦骨嶙峋,白发苍苍,坐在桌前,正有滋有味地吃着热汤饼。   忽然想到方才善怀就热汤饼说的那一番话,当时还未有真切触感,此刻望着这一对祖孙,皇帝才明白那句“顶好的粮食,能救人命”是何等的淳朴沉重。   而那句“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累点怕什么”,又是何等的真切可贵,   皇帝若有所思中,善怀已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水灵灵的萝卜,又去水中清洗干净,拿刀切成片,端了出来。   萝卜上半截,放在杨公公面前桌上,下半截,则叫小孩子们去吃。   大原等洗了手,一人拿着一片,咔咔嚓嚓地开始吃,像是养了一群老鼠。   皇帝扬眉,他还没有吃过这种东西,拿了一片,放在眼前观望。   杨公公见皇帝没动,自己也不好就开吃。   善怀正端了那碗皇帝没吃完的热汤饼,趁着热喝了口,见他们不动,便道:“冬天的萝卜最好吃,尤其是就着热茶水,大叔尝尝看。”   皇帝轻轻地咬了口,又脆又甜,略辣回甘,不由笑道:“好素净的味儿,果然不错。”   杨公公见他吃了,自己也跟着取了一块儿,道:“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这都是有讲究的。”   皇帝道:“那为何朕……之前没吃过呢。”   杨公公苦笑,也随着压低了声音:“主子,有那么多好东西呢,哪里看得上这个?寻常人家,冬日吃不起别的蔬果,这萝卜是最便宜容易得的了。”   皇帝颔首,原来道理这样简单。   老汉吃了热汤饼,便要出城,想尽快将善怀给的东西拿回去给儿媳,也好快点上手,不耽误事情。   只是秀秀正跟大原三个玩的高兴,舍不得走,加上善怀要留他们吃午饭,便叫老汉先自回去,明儿若送菜再接秀秀就是了。   老汉很过意不去,只得百般叮嘱秀秀,自己先挑着空箩筐去了。   善怀到了灶下,忙忙碌碌,先给四个小的炸了些酥肉,占住他们的嘴,又取了些糯米粉,黄米面跟高粱面,调和后用适量开水烫了,揉的光滑,上蒸锅蒸熟。   这期间,便取了些花生,芝麻,捣碎后拌了红糖,弄好了这些,锅灶上的面也蒸熟了,趁热又揉成小巴掌大一小块,将调好的馅子包入其中。   一口小锅放在炭炉上,倒入油,中小火,将包好压成椭圆的小饼放入油中,嗤啦一声响,小饼在油锅里翻腾,很快鼓鼓囊囊地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小饼下锅,焦香味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大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对善怀道:“你会油炸糕?之前怎么不给我做?”   善怀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别的不说了,你没看用多少油?你想要我的命啊?”   大原噗嗤笑了出来,这倒是。   善怀取了一双长些的竹筷子,将熟了的炸糕捞出来,大原迫不及待就想吃,善怀轻轻地打了他的小手一下,道:“长辈在这里呢。”   大原吐舌道:“我先前都是第一个吃的,渐渐地竟不是了。”   话虽如此,还是乖乖地捧着一盘子油炸糕,亲自送到里间,给杨公公跟皇帝,又格外叮嘱了一句:“小心烫,里面的糖可热着呢,等会儿再吃,但也不要等太久,太久了的话外面的皮就不脆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景栎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第一个炸糕,只是还未往嘴里送,突然看到秀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景栎稍微犹豫,还是递了回去:“给你吧。”   小孩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炸的东西,何况这种又甜又香外壳又酥脆的,不多时,几个吃的满嘴流油,连斯文的颜傾也不由吃了四个,几乎撑得打嗝。   皇帝的嘴也不挑剔了,大概是被小孩子们所感染,一向吃东西不过两个的皇帝,竟也吃了三个,喝了口茶,皇帝道:“此物却是好,甜而不腻。难为她连这个都会。”   杨公公笑劝道:“此物毕竟油大,主子向来以清淡为主,还是少吃的好。”见左右无人,又小声道:“咱们该回去了。”   皇帝出来大半天,确实该回宫了,但居然还没有去看过景睨。   不过,望着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皇帝一笑,却也是不虚此行。   杨公公见皇帝爱吃那油炸糕,本想带点儿回去,善怀道:“伯伯,这个要刚出锅才好,放久了就不酥了。”   皇帝顺理成章道:“那下回再来吃现炸的就是了。”   杨稹吓了一跳,拿不准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善怀却道:“大叔是伯伯的朋友,若是想吃了只管来。”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公公:“还是沾你的光呢。”   杨公公不敢言语,只是陪笑。   善怀送了两人出门,一辆马车驶来,皇帝上车前,回头看向善怀,四目相对,却又不知说什么。   善怀看他打量自己,还以为他惦记喜饽饽的事,便道:“大叔放心,我会尽快做好,一两天功夫你叫人来拿就行了。”   皇帝扬眉:“哦……一言为定。”   善怀垂头,欠了欠身。   目送皇帝登车去了,善怀正欲回身进店,便听见有个声音叫道:“嫂……善姐姐。”   善怀觉着耳熟,回头,却惊见竟是王渼,正匆匆地自对面跑了过来。   毕竟之前叫习惯了,善怀一声“三叔”差点出口。   忙定神道:“三爷怎么在这里?”   王渼听她这样称呼,未免黯然,却又打起精神来,苦着脸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哥哥出了事。”   “嗯?哪个……哥哥?”善怀心里想大概是王碁,却仍是这样问了。   王渼苦笑道:“说起来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二哥,又是大哥。”   善怀本来是随口问的,没想到竟真跟王桓有关:“桓二哥?这是怎么说的,他如何了?”   王渼看看左右,便把之前王桓带伤找到他们一节说了,甚至还把歹徒要挟他们的事也都告知。善怀听的惊心动魄,直到王渼说王桓伤势已经大好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又想此事唐谅既然参与其中,景睨自然是知道的,他竟没跟自己说过。   王渼滔滔不绝,又道:“后来大哥哥在国子监找了一份差事,本以为晦气过了,谁知昨儿偏偏被车马撞了……磕破了头!伤的实在不轻!今儿早上才醒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善怀大为错愕,忍不住问:“好好的怎么被车马撞了?”   王渼道:“谁知道,那马车又快,听说当时哥哥都飞起来了。”   善怀自打和离后,但凡见了王碁,便要上演全武行,可没想到他竟然会被车撞,又听王渼说“飞起来”,想到那副场景,忍不住骇笑:“醒了么?”心想摔得这样,还能醒,王碁也实在命大的很了。   王渼听她的语气,毫无任何关怀之意,竟仿佛只有惊奇,心里暗叹:女人的心肠变得好快,之前把王碁当做天一样,王碁打个喷嚏,她都能嘘寒问暖,担心不已,如今却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善怀本是最心软的人,如今这样,也是哥哥伤她太过,要是当初没有和离……王渼不由看了眼她身后的铺子:“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后,很想来找你,是哥哥不许我来……”   善怀不知他为何说这些,但她虽跟王碁势不两立一般,对王渼却并无憎恨之意,便道:“这都是不打紧的事。”   谁知正说着,大原因见她久久不回去,便出来查看,正跟王渼打了个照面。王渼瞪大了眼睛:“你也在这里?”   大原手里还举着一根酥肉,猛地看到王渼,皱了眉:“你来做什么?”   王渼羡慕地看着他手中的酥肉,口水都要流出来:“我我……我本来想出来找点吃的。”   善怀听他说的怪可怜的,便对大原道:“看看那炸糕还有么?取几个给三爷吃。”   大原嘟嘴,不太服气地看了看王渼,进了里间,半晌包了一个油纸包出来,并不大:“只剩下这三个了。”   王渼本来想入内吃一碗热汤饼,但油炸糕也是极好的,他闻到那油香的气味,几乎没忍住当场打开就吃起来。   好歹还能按捺,王渼忍不住道:“姐姐,之前哥哥昏迷的时候,叫了你好多次呢。”   善怀疑惑:“什么,他又骂我了么?”   王渼睁大眼睛:“不是,不是骂你,是叫你……叫娘子呢。”   善怀摇头:“你怕是弄错了,我又不是他娘子了。”   王渼道:“可他叫你的名字了。”   大原警惕,眼珠转动:“这油炸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又对善怀道:“你不是答应了那四爷,要给他做喜饽饽的么?还不赶紧的?”   善怀忙跟王渼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王渼虽然还想跟她多说几句,但一来她忙,二来自己还想尽快吃到油炸糕,当即也自应了声。   大原瞅着善怀进内了,便对王渼道:“你刚才说什么昏迷?”   王渼迫不及待打开纸包:“啊,我刚才跟嫂子……跟姐姐说,哥哥昨儿被马车撞了,受伤昏迷。”   大原震惊:“现在如何了?”   王渼道:“早上才醒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香甜甘美的味道散开,竟把所有忧虑抛到脑后了。   大原皱眉,他心中另有思量:秦弱纤一门心思跟着王碁,自然是因为王碁大有前途,若是王碁有个意外……   “那……那女人如何了?”大原不由问。   王渼几乎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半晌才道:“你说你娘?她自然是守着哥哥的。也吓得不轻,不过还好,没彻底失了主张。还有,二哥也在我们那里,这次也多亏了他。”   说了这句,王渼又道:“二哥还跟我打听嫂子的住处呢。要不是被哥哥的事绊住了,他应当就来了。”   王桓的伤势有些重。   在他把那血书从伤口里挖出来,景睨呈报给皇帝后,皇帝便调了中军都督府的一位都督,宫中内侍齐安,禁卫中的孙虞候,三人为特使,秘密赶往同关。   王桓本来也想一起去,奈何伤势不容颠簸,只能暂且养伤。   伤势略好了后,他寻思毕竟王碁帮过自己,特意过来看看,谁知正赶上王碁受伤昏迷,秦弱纤一个女子不太顶事,王渼又不擅长这些事,少不得他周旋,出银子请大夫之类。   昨夜,王碁昏迷不醒,发了高热,王桓虽然恨他当初非要在他的姻缘上横插一脚,甚至一度反目,但……事关生死的时候,毕竟是至亲骨肉,哪里能忍心。   上半夜的时候,王渼跟秦弱纤还试图守着,子时不到,两个人便撑不住,各自歇着去了。   只有王桓还守在王碁身旁,看着他的脸,暗自叹息。   可让王桓疑惑的是,王碁昏迷之时,口中喃喃,竟说些他不懂的,什么“不该如此”之类,又叫“娘子”,还喊善怀的名字。   王桓大不以为然:之前善怀对王碁的心,可谓半点儿不掺假,满身心去爱护敬畏他,他却弃若敝履。   如今生死之时,怎么反倒念念不忘起来了,又有何用。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王碁总算睁开了双眼。   当看见是王桓在自己身前,王碁一惊:“老三?”   王桓熬了一整宿,身上的伤毕竟还未大好,脸色也有些苍白,他问:“哥哥觉着如何?”   王碁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眼神让王桓觉着陌生,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之人。   “哥哥怎么了?”王桓问道。   王碁喉头吞动,转头四处打量周围,当看着“家徒四壁”似的简陋屋舍,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扶住额头,皱眉不语。   王桓怀疑他是伤到了头,所以仍有些不清醒,想让王渼去叫大夫再来给看看,王渼这会儿却还没睡醒。   只得先倒了一杯水给王碁,道:“哥哥先喝口水。”   王碁看看水杯,抬头看向王桓:“老二……”一声呼唤,意味万千。   “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头疼?”王桓询问。   王碁接过那杯水,终于道:“老二,多谢,我没事了。”   他竟然“道谢”,王桓越发错愕,几乎想问问他头脑是否清醒。王碁低头喝了一口水,面色极为平静,但无人知晓,他的心中,有着惊涛骇浪。   王碁的伤很重,重到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确实似是死了一次,所以如今脑海中,竟多了些原本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王碁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凭空而来的,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正因为这样,回看此刻的他身处的位置,曾经的遭遇,王碁惊心动魄。   不对,不对,有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他是王碁,永平府金沙县响当当的才子举人,他曾经有一位发妻,只不过,他那良善柔弱的小妻子,因落水留下了寒症,又或许是心病,早早地逝去了。   而导致善怀早亡的那场“落水”,就是在村子里大原失足掉下河塘的那一次。   那一次,大原没有活过来。   大概是亲眼目睹了大原的死亡,善怀从那时候起便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做事情也不似先前般伶俐,最终不出半年,竟是内忧外患的撒手而去。   那之后,王碁登科。   王碁捧着水杯,回想前世今生。   这一次,大原没有死,善怀竟然救回了他。   善怀……竟然好端端地,还来到了京师,结交了颜家三爷,开了铺子,甚至跟景睨……   是的,无可回避地,在想到善怀跟大原的同时,王碁没法忽略那个人,那个他从最初第一眼起就很看不顺眼的人,景睨。   跟这一世不同,在前世,直到王碁进京科考之前,他从未见过景睨,从未跟那小郎君有过交集。   直到会试之后琼林宴,群贤毕至,可就算在座所有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什么状元及第,什么榜眼探花,竟都比不过皇帝身侧两人。   一个是御史台的颜垂缨,另一个,则是天子近臣,景睨景无端。   这两人,一个温润如玉端雅高贵,一个绝艳昳丽锋芒鼎盛。   然而在金尊玉贵的外表之下,那小郎君的气质颇为阴郁,加倍地透着极不好惹的气息。   那么多进士里,他谁也没理会,唯独多看了王碁两眼,但那眼神,莫名古怪。   王碁一直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而他也没机会跟景睨“结交”。   因为景睨很快奉旨去往同关,当王碁再度听说他的消息,也是最后一个消息。   景睨死在了同关。 [95]第 95 章:婚书   王碁沉默不语,王桓在旁边看着,总觉着自己这位兄长,身上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变化。   本来以为他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见了自己,多半会因为迁怒而不耐烦,或者说些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之类的话,但让王桓意外的是,王碁只字不提身上的遭遇,甚至……显出一种诡异的沉稳内敛。   王桓忖度着,一时无言。半晌,王碁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他:“你的伤如何了?   “啊?”王桓猝不及防,想了想才道:“好多了。”   王碁道:“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什么?”王桓越发不解。   王碁道:“老二,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接下来,就是你碰不到也管不了的了,听我的话,伤势若无碍了的话,你便回县里去,好生当差,攒点钱娶个中意的女子,开枝散叶,你年纪不小,也该安居乐业,别再参与这些凶险之事了。”   王桓张了张嘴,不知他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若是在以前,王桓兴许会觉着他又是在“冷嘲热讽”,但偏偏此刻王碁的神色淡淡地,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从一个“兄长”的角度在规劝他。   可是想到之前兄弟两个撕破脸的时候、王碁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善怀,王桓转开脸:“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不管你信不信。”王碁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和,“别再惦记不属于你的了,为了个女人,不值得。”   “呵……”王桓心中突然又生出几分怒意:“不值得?哥哥又不是我,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王碁看着王桓面上透出的恼色,语气平淡:“你想必也听说了,她如今在骡马市开了店,而且……靠上了咱们都不敢想的靠山……”说到这里,他想起在金沙县县衙,自己以为是王桓跟善怀有什么首尾……现在回想,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当时明明是景睨把善怀抱了去,还有……在他的宅子里,也是景睨,公然搂搂抱抱。   那个人,明晃晃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的当时的妻子……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甚至在秦弱纤提醒的时候,还笃定地反驳。   突然又想起昨日跟景睨在车上车下的一番对话,以及景睨当时的反应……此刻回想,只感觉一记记耳光在脸上响亮的响起。   王碁本来已经心如止水,此刻浑身却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岂有此理,简直没有天理。   景睨,他怎么敢的……   想到这些,自然不由地想到唐谅,想到当初本来是要用和离来拿捏善怀,谁知……唐谅竟然真的给办了,当时他说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现在回想……王碁简直窒息,无地自容。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竟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王桓眼睁睁地看着王碁的脸色变得通红,然后又慢慢地褪去血色。   “我早知道我跟她没了缘分,从哥哥娶了她开始,”王桓不懂王碁此刻心中想什么,还以为仍为了他,垂眸道:“我也没奢求再怎么样,只要她开心快活就行了。”   王碁慢慢地抬头,重新看向王桓:“哦?哪怕她在别的男人那里?”   “呵,哥哥说的什么话……想当初她没和离,不也是我的嫂子么。跟哥哥还是跟别的男人,有区别么。”   王碁口中有些苦涩,大概是喝药的缘故,他把这些事压下,最终只说道:“你别的话不听我的可以,唯有一件,我劝你好好回县衙去……还可以照看家里,我总没有坏心吧。”   王桓本以为自己方才这句,总会惹得王碁动怒,谁知仍旧没有。   他实在不知王碁为什么突发“好心”,默然无语。   殊不知,王碁之所以一再这般嘱咐王桓,是因为……   前世,姑且称之为“前世”,在善怀郁郁而终后,王桓便失踪了,后来王碁陆陆续续听说,他也是去了边军中,再往后……听说他残了,退了下来……王碁当时已经功成名就,自然就想照拂照拂自己这位二弟,但派去探望之人却都被拒之门外,所送之物也一概不收。   就连老三,王桓也不肯经常照面,他过的苦,但苦的执着而孤高。   王碁隐约猜到他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更加确信,王桓是因为善怀而跟自己有了心结。   不管如何,到底是自己手足兄弟,这一世,王碁不愿看到王桓去自寻死路。   尤其是……为了一个注定不会属于他的妇人。   这在王碁看来,极可笑,不值得。   幸而这辈子善怀没有出事,他希望王桓也不要重蹈覆辙。   这会儿天慢慢地亮了起来,王渼打着哈欠进来,秦弱纤却还未起。   王碁长叹了声,想到秦弱纤,心情复杂。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没用的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心里的疑问,恐怕跟秦弱纤脱不了干系。   从方才他梳理过在乡下的变故,似乎所有一切的不同,就是从大原落水开始。   他想起当时善怀救了大原后,曾经跟他解释,那不是亲嘴,那是救人,那是……秦弱纤教给她的。   王碁可以不把善怀放在眼里,但对于善怀的品性他是十万个相信,她不会说谎。   东屋,秦弱纤被王渼推了两把,仍是不愿意动,哼道:“做什么?”   王渼望着她慵懒的模样,暗自好笑:“纤姐姐,哥哥醒了,你还不过去看看。”   秦弱纤微怔,继而慢慢起身:“我便知道他不会有碍。”   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此刻领口有些敞开,她却毫不在意,抬手拢了拢头发,望见王渼直直地眼神,小声啐道:“猴崽子看什么呢?”   王渼忙退后两步,不敢再看,他随着上京,见识了不少花团锦簇,眼界大开,只有一件辛苦,夫妻分离,他又没有多余的钱去那种烟花之地,这些日子自然憋闷的很。   秦弱纤常常在眼皮底下晃,又是那种自来撩人的风韵,简直叫王渼有些受不了。   只碍于王碁的威势镇压着,不然指不定如何。   秦弱纤披了外衫出门,来至王碁屋内,见王桓坐在床边,故意一笑:“二叔还在这里?辛苦二叔了。”   王桓从来看不惯她,这会儿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又知道王碁必定有话跟她说,便起身到了外间。   屋内,王碁打量秦弱纤,见她看着自己,虽貌似关切之状,但两世为人,王碁如何看不出来她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王碁不由地笑了笑,年少情分再珍贵,也总是禁不住岁月蹉跎。   秦弱纤看他笑的不明,小心道:“碁哥,头还疼么?我昨儿哭了半宿,累的睡了过去……直到这会儿才醒。”   王碁看她睁眼说瞎话,若真哭过,至少眼皮会肿眼睛会红,但她面上清清爽爽,哪里有丝毫悲伤之状?   他就这么好骗,随意的谎话便指望他相信?不,他不傻,他只是太多次的“不想拆穿”了。   “有二弟在这里,就不用你们劳乏了。”王碁的语气很温和。   秦弱纤没察觉这温和底下的一丝近似冷漠的疏离:“幸亏老天保佑,碁哥你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真要哭死了。”   王碁不愿意再看她装模作样,转开目光,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要说实话。”   秦弱纤疑惑:“什么事?”   王碁回头,对上她的双眼,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昨日我在街上,看到了大原。”   秦弱纤眼中透出诧异,但也仅此而已。王碁缓缓道:“你再也想不到,他现在出息了。”   “出息?他一个小孩子,不是跟着向善怀么?又能怎么出息?”秦弱纤不以为然。   “他在京城内有名的颜府家学读书。”王碁不错眼地望着秦弱纤:“颜家簪缨世家,家族鼎盛,能入他们家学的,非富即贵。”   秦弱纤屏息,面露犹疑之色,却又道:“他是怎么跟颜家……是向善怀的缘故?”   王碁道:“你想不想……把大原认回来?”   明显的错愕,从她面上一闪即逝,秦弱纤挤出一抹笑:“这,碁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跟他虽是母子,但你也知道,他一心外向……跟我不太亲……”   王碁“嗯”了声:“是啊,也许,是因为当初……落水的事吧。”   秦弱纤一惊:“落……水?”   “毕竟是善怀奋不顾身将他救上来的,大原那孩子又有些早慧,从而更依赖她些也是有的。”   秦弱纤呵呵了两声:“是啊,好人都给她做了。”   王碁望着她——善怀再怎么说也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但提起此事,秦弱纤面上流露的只有恼恨跟一丝不耐。   她讨厌善怀,这点王碁可以理解,但她好像更不喜欢善怀救了大原这件事。   王碁的心往下一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很想询问秦弱纤为什么偏生那天,那个时候,去寻了善怀,为什么善怀跑出去寻找大原,而她竟然会在他家里等待他,甚至还勾着他,要做那件事。   没记错的话,“前世”,大原出事的时候,秦弱纤不是在自己家。   大原之死不是小事。所以王碁记得清楚,那日他散学回家,善怀也在家里,照例地嘘寒问暖,端茶送水。   听见外头有人说大原落水,善怀大惊失色,当即冲出家门。王碁反而落在后面,当王碁赶到河畔,大原跟善怀都湿淋淋地,听旁边人说善怀看到大原浮在水面上就发疯似的跳下河要救,可惜她也不会游泳,而大原早已经不成了。   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蹊跷了。   但不知为何,王碁竟又不愿意问出口。   秦弱纤见他沉默,又因他提起大原跟善怀,便道:“碁哥,如今她也算是飞上高枝了,这样也好,大原跟着她至少不会缺衣少穿,碁哥只好好养伤,等你高中了,自然有的她后悔的时候。”   王碁的唇稍微往上掀了掀:“是啊,确实有的她后悔。”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喧哗,不多会儿王渼跑进来道:“哥哥,是昨儿撞伤了哥哥的那人家……”   王碁昨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昏死了,记忆中,只有善怀叫自己“夫君”的声音。   并不知撞伤自己的是何许人。   当即摆手,叫秦弱纤先行回避。   秦弱纤起身往外退,她本来不以为意,正欲进东屋,转头却看见王桓陪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一身青竹纹圆领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道是富贵出身。   秦弱纤看着那张曾经十分熟悉的脸,震惊的无以复加:怎么是他?难道……昨日那撞伤了王碁的马车,竟然是……   一瞬间,秦弱纤心头窒息,竟生出一种冥冥中自有天定的感觉。   东府。   一上午,唐谅跟小天儿两个忙的脚不沾地,于户部,礼部,京畿司各处衙门穿梭出入。   不为别的,正是为景睨办理跟善怀的婚书一事。   本来若不张扬的话,只要准备好了“三书”等物,低调的办成也是容易的,毕竟景睨的身份非同一般,但这件事为难在于,善怀的户籍并不在京城衙门。   按规矩,本是要出示永平府金沙县的县衙户籍证明文书等等,手续上怎么也要一两天才成。   但景睨催的急,一时一刻也等不得,唐谅少不得又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回。   谁叫他“朝中有人”呢。   一番操作下来,午饭都没有顾得上吃,总算捧了衙门盖章的两份婚书回东府交差了。   景睨打量着那婚书,确凿无疑,喜不自禁。   唐谅坐在椅子上喝茶吃点心,肚子实在饿了。   小天儿突然聪明鬼附体,向着景睨行礼笑道:“恭喜十九爷,终于也是成了家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陡然打动了景睨的心,他喃喃道:“成了家?成家……是啊,咱也是有家的人了。”   说出这句话,念叨着这个字,心里的喜悦几乎满溢出来,只恨善怀不在跟前,不然一定要亲的她求饶。   唐谅见一向不可一世的十九爷笑的憨憨地,不由也笑了两声:“是啊,本是大喜事,该敲锣打鼓满城皆知天下皆闻的,偏偏不叫张扬,我去办的时候,还一再威逼利诱的叫那些经手的不许说出去呢。”   景睨笑道:“无妨,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把那婚书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放进匣子里,锁起来之后,又藏进柜子里。   唐谅吃了两块点心,因还有事,正要告辞,景睨说道:“等等。之前皇上派特使往同关去,孙虞候临走的时候跟我要你,我没答应……也没问你的意思,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唐谅一怔:“十九爷……”   “你只管说你心里的想法就是了。”   唐谅很谨慎:“我都听十九爷的。”   景睨对这个回答不意外,颔首:“……你也知道,禁军指挥司这里,我原先的位置空出来了,但你的资历毕竟还浅,至少还得过个两三年。不过,中军都督府这边倒是有一个经历的职位,虽然只有五品,但……”   话未说完,唐谅已经单膝跪地,急切而郑重道:“十九爷,我愿意。”   如今他只是七品武官,虽然人在禁军之中,又很受景睨重用,但禁军内的职位又哪里是容易升的,比他有资历有身家的不知多少。   若是能进都督府,便是五品经历,反而比孙虞候的品级都高了,唐谅如何能不动心?   景睨道:“你别急,我也有考量,不然早跟你说了……”   唐谅道:“我知道十九爷在想什么,如今同关不太平,十九爷担心我入了军,若是有个调动,你怕我不乐意。”   景睨知道他精明,笑道:“罢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是怕你不乐意,你自己也知道,我是怕你真的出去了,万一有个闪失,本来是想抬举你,岂不是反而害了你?另外,你也清楚我这个都督怎么来的,那都督府里都是一群狼,眼睛都是绿的,只等着要啃我一口也未可知,你又是我的人……”   唐谅道:“十九爷,自古都是如此,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若想安稳,便不能一步登天,若想要往上,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我既然选了,便已经想好了,无怨无尤。”   景睨叹了口气:“也罢。你再想想,若觉着可行,明儿我就安排。”   “十九爷,不必想了,我意已决。”   “你倒是个急性子。”   唐谅笑:“强将手下无弱兵,何况再急,难道能比十九爷今儿要办这件事的心更急?”   “你倒来取笑我,”景睨嗤地一声,却又道:“好不容易等人答应了,我不赶紧的白纸黑字落成,难道等夜长梦多?”   唐谅呵呵:“可知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景睨哑然:“看你这猴急的样子,已经许了你了,你还怕飞了不成?罢了,看在你今儿辛苦的份儿上……”   难得看到唐谅这么坐立不安的急欲成事,景睨也不想磨他了,当即叫了小天儿来,吩咐:“你陪着咱们的唐经历去一趟兵部跟吏部,找兵部的张侍郎,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唐谅心潮澎湃,向来能言善辩,这会儿竟有些说不出来,只向着景睨拱手深深行礼。景睨笑着摆摆手,唐谅便跟着小天儿去了。   景睨心里高兴,回到里间,那只奶狗哼哼叽叽地迎上来,被他抱起来,在额头上猛地亲了口,抱在手里。   恨只恨今日怎么过的这么慢,恨不得亲自往店里走一趟,又恨善怀怎么不早点回来,简直叫他望眼欲穿。   黄昏时分,小天儿从外回来,说是唐谅的事情已经办妥当了,如今他已经去了中军都督府。   小天儿说道:“十九爷,那都督府里很多刺头,看着不太服气。只怕唐大哥处境不会很妙。”   “他这样的人,就该放在这种地方,才是物尽其用,嗯……就当磨刀石吧。”   原本中军都督府是黄都督领着的,黄都督却死在景睨手中,那些人如何服气。   只是景睨原先在宫里养伤,也不曾去过,唐谅是景睨的嫡系,如今他去了,竟似个“羊入虎口”的架势,那些人碍于景睨的威势,不敢对他如何,但对唐谅可就不会很客气了。   所以景睨先前才跟唐谅说那都督府都是一群狼的话。   小天儿笑道:“这话跟唐大哥说的差不许多了,他也说是替十九爷去探路的。”   景睨道:“所以他是聪明人。”看看天色,到底按捺不住,便叫拿披风要出门。小天劝不住,只得随他。   华灯初上,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   马车停在小店门口,景睨本来想给善怀一个惊喜,所以并没有立刻下车。   谁知掀起车帘打量的时候,无意中却看到两道眼熟的身影,正在店外驻足,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之所以眼熟,那是因为……他们是颜垂缨的侍从。   景睨屏住呼吸,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惊喜了,立刻从马车上跃下。   小天儿其实也留意到了,只是不敢说出来,本来想悄悄地去打听打听,没想到景睨眼尖,自己发觉了。   事到如今,小天儿只能跟着一并入内。   颜垂缨是来接颜傾的。   虽然……这算是他第一次接孩子。   颜傾跟景栎大原秀秀几个,白天玩的太过尽兴,天擦黑,几个孩童便在楼上睡着了。   善怀没想到颜垂缨会亲自过来,陪着他来到楼上,看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床榻之上,另一张小床上则是秀秀。   看着颜傾的睡容,善怀没忍心叫醒,颜垂缨道:“不妨,待会儿我抱他下去就行了。”又回头对善怀道:“四个孩子,必定很闹腾,你本来就够忙的了,还要照看他们……以后不可再叫他们来闹你了。”   善怀小声道:“没有的事,我喜欢的很呢。而且颜傾乖巧有礼,大原跟他在一起,也都学好了不少。”   颜垂缨笑道:“这孩子是懂事,但有时候倔强起来,也够人受的。”   善怀道:“三哥今日不忙?”   颜垂缨垂眸:“还成,倒是你……也要留心身子,有些事情不要总亲力亲为。毕竟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知人善用,也是一宗本事。”   善怀双眼微睁:“知人善用?”   颜垂缨微笑:“比如店里的事,有周厨跟瑞儿,你那喜饽饽,则可以交给碧桃跟冬梅,至于书包,自有你另一个婢女。”   善怀道:“那我岂不是没事做了?”   “你要做的多着呢,你虽然把热汤饼的做法教给了他们,但必定也有要改进的地方,喜饽饽跟书包也是同样,要做的样式、要用的材料之类,都在你的考虑范围,还有经营上……不管哪一件,你都是牵头的人,打个比方吧,就比如行船,必定要有个掌舵的,俗称为领头人,其他的划船的,扬帆的,瞭望的,打扫之类,自然是各负其职,没有说掌舵人要每一件事都得亲自去做,那岂不是要累坏了。”   善怀佩服的五体投地:“三哥,你懂得真多。”忽然想到一件事,说道:“三哥,你知道阴阳么?”   颜垂缨很疑惑:“嗯?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善怀道:“是之前玄阳观的那位老先生,他说什么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还说什么阴阳对应的是舍和得,有个叫素什么的医书上记载的。我不懂。”   颜垂缨眼神闪烁:“是咱们路上遇到的、唱曲的那位老者?”   “是啊,他还说……”善怀欲言又止。原来她记得当时老者说她跟景睨两个是“一条藤上的两个小苦瓜”,她不太好意思说给颜垂缨。   颜垂缨自然知道那老者的来历,想了想,微笑道:“他说的应该是黄帝内经的《素问》,《素问》上曾记载:春三月,天地生,万物荣……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照这个道理,生,予,赏,就是舍,舍便是阳,杀,夺,罚等便是得,得便是阴,你明白么?”   善怀越发如闻天书了,咽了口唾沫,问出关键的一句:“三哥的意思是,那老先生他没说错?”   颜垂缨道:“他应当是……不会错的。”   他不知道那位老天师是在什么情形下跟善怀说起这些的,但他既然说了这话,必定有因。   颜垂缨忍不住问:“他可还说了什么?”   善怀犹豫了会儿,低声道:“他说我跟景睨,一个极阴,一个极阳,还说什么……一线生机之类的。”   颜垂缨联系她方才所问“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等话,融会贯通,心头震动。   善怀虽不懂学问,但那老天师当时所言,她都记在心里,今日总算得了机会,按照颜垂缨的解释,那老者并未胡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善怀道:“对了三哥,你吃饭了没有?不如我做点东西给你吃……吃了再去吧,反正小家伙们还睡着。”   颜垂缨正欲回答,隐隐听见楼梯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由笑道:“我倒是愿意的,只怕你不得空了。”   善怀笑道:“店内有周师傅在,我只是’掌舵’的,怎么会不得空呢?”   颜垂缨见她还记得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不由也笑了:“你知道自己是掌舵就好……”   正在这时,便听见门口处一声咳嗽。   颜垂缨早便察觉,哂笑。善怀却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竟是景睨,头戴一顶黑色唐巾,系着披风,依旧围着貂鼠的围领,淡淡夜色里,容色生辉。   “你怎么来了?”善怀忙迎过去,“不是让你好生在家里养着么?”   景睨道:“还说,我在家里都等的七窍生烟了,你也不回去,还有心在这里陪人闲话。”   “又胡说了。三哥是来接颜傾的。”   景睨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颜垂缨:“你们颜家难道没别人来接这小子了?御史台不是忙的彻夜不休的?你竟有空往这里跑。”   善怀听出他语气带刺,不由轻轻捏了他一下。   颜垂缨笑意清浅:“我因不用养伤,这点空闲还是有的。”   景睨嘶了声:“你……”又忙看向善怀道:“你听见了么?他在嘲笑我。”   “我没听出来,三哥明明是关心你。”又怕吵醒孩子们,便嘘了声,拉着他来到外间。   颜垂缨见景睨如影随形,当下抱了颜傾,先自去了。   景睨着急想带善怀回去看婚书,耐不住,过去把景栎踹醒,又叫侯府的人把他带回去。   剩下大原还在呼呼大睡,小天儿上来,把他抱了下去,小丫头秀儿却早惊醒了过来,怯生生地躲在善怀身后,碧桃过来领了去。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直回东府。   碧桃跟大原秀秀,跟在后头的车上,景睨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孩子?”   善怀便把老汉明日来送菜再接走秀秀的事告诉了。景睨道:“你就这么喜欢这些小东西?”   “你不喜欢么?”   善怀本是随口问的一句,不料景睨正中下怀:“我……你喜欢我就喜欢。”   她挑唇道:“我自然是喜欢的,你不觉着他们都很可爱么。”   景睨确实没觉着多“可爱”,他觉着景栎顽劣欠揍;颜傾是个小颜垂缨,外面看着好,里头只怕是黑的;大原则是个碍眼的“拖油瓶”,小丫头么……还罢了。   遇到善怀之前,他连成婚这种事都敬而远之,不曾设想,何况是孩子。   如今竟突飞猛进。   眼珠转动,景睨靠近:“那你喜欢男孩儿多些,还是女孩儿?”   善怀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都喜欢。”   景睨面上的笑容跟着放大:“那要几个才好?”   “什么几个?”善怀疑惑。   景睨将她抱紧,不由分说在脸上狠狠亲了几下,吧唧有声:“我们的孩子啊,要几个才好?”   善怀这才明白,忙转开头去:“别闹。” [96]第 96 章:爽哥   景睨抚着脸叫她转回来,面对面笑道:“没闹,等回去后,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   善怀在他手里吃了太多次“亏”,听了这话,不敢放松警惕,怕他另有所指:“什么好东西?”   景睨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着警觉,失笑道:“你别不信,我忙了大半天呢。你一定喜欢。”   善怀越发惊奇,难不成果然没有胡闹,这神神秘秘的,倒不知做了什么。   景睨将善怀揽入怀中,不时亲亲她的额,说道:“今日累坏了吧?”   善怀道:“不累。比先前在家里干等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景睨一时分不清她指的是哪一个“家”,低头看她。   善怀抬手轻轻地扒拉了一下他的围领,打量他的脖颈,轻声道:“起初以为杀了人,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有人要来捉我了,心里怕的很……后来听说你受了伤,又开始担心你,如今……哪里比那时候更累呢。”   景睨心中战栗,闷了半晌,冒出一句:“别担心。万事都有我呢。”   善怀“嗯”了声,隔了片刻才道:“就是因为有了你,才更担心你。”   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冷不丁冒出一句来,却实在叫人心悸魄动,回味无穷。   正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会为了对方的安危而担忧,正如佛家有一句: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又叫做“无爱亦无怖”,正因为善怀心里有了所爱的人,才会生出许多的担忧恐惧。   而他何其幸运,竟成为那个被她眷顾的人。   善怀靠在景睨肩头,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跟喜悦。   马车行过闹市,所有的喧嚣吵闹,都被隔绝在外,只有无尽的馨香,甜蜜,在两人之间蔓延。   景睨本来还想跟善怀说说颜垂缨的事,想提醒她几句。可又仿佛显得自己太小气了,何况如今他们已经是正经的夫妻了,颜垂缨只怕还不知道……景睨想到此事,唇角笑意更盛。索性也不提那些,破坏气氛。   善怀却也想到一件事,说道:“对了,今日杨伯伯到了店里。”   景睨差点没想起“杨伯伯”是谁,杨稹半道竟得了个这样的称呼,实在新奇。   他不以为意:“难得,他去做什么,必定是惦记你,所以去看看?”   善怀道:“他是陪着一个朋友去的。说来有些怪……我以为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可是大原他们说,上回在东府里见过,却并没有胡须的,也是你认得的人?”   大原发现四爷突然“长”了胡子,自然疑惑,当时皇帝叫他不要说破。   但在皇帝离开后,大原自然就把真相告诉了善怀,还说了曾经在东府见过“四爷”一事。   景睨漫不经心听着她说话,只要听着善怀的声音,便觉着喜悦,安稳。   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的时候,心猛然一坠落:“什么?”   善怀见他受惊似的,道:“你不记得了?不过他没留名字,是伯伯说可以叫他四爷。大原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四……”景睨直直地望着善怀,气都紊乱:“他跟你……照面了?你跟他……说话了么?”   语气竟有些……说不上来,如受惊,如着急,差点咳嗽起来。   善怀觉着景睨的反应不太对,忙给他顺气道:“怎么了?着急什么?中午他们在店里吃了饭才去了,他还说要定些喜饽饽以贺冬祭祖之类的呢。”   景睨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格外凝重,有点如临大敌之意。   善怀略觉不安:“有什么不对么?”   “没……”景睨自然知道那是谁,但也不会说破皇帝的身份,只怕又惊吓到她,勉强一笑,“只是……他是个忙人,没想到竟会有空去店里。”   善怀道:“我看着也像是个很有钱的员外,不过人却不坏,还跟我说了热汤饼缺些东西之类,跟伯伯交好的,应当不是歹人。对了,你又是怎么认得的?”   “他说……他难道也吃了热汤饼?”   “没有,他只吃了几口……应该不合他的口味。”善怀说着,心里略觉着有一点怪,便没把皇帝让她吃了那碗热汤饼的事说出来。   景睨原本十分喜悦,因为这件事,心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皇帝竟然亲自去见善怀,上回在东府里他就蠢蠢欲动,被自己阻止了,这次竟……“先斩后奏”。   善怀到底看出几分不妥:“你怎么了?”   景睨刚要开口,马车一晃,忽然慢慢停下了。   外间车夫道:“十九爷,前方好似出了事,车马都停住了。”   小天儿上前查看,不多时回来道:“十九爷,是中宫杨家的马车,被人拦住了,吵吵嚷嚷的,仿佛有什么争执。”   景睨稍微掀起车帘,只听有人叫道:“六郎君,我自问从未故意怠慢,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这个声音,隐约在哪里听过,景睨略微思忖,吩咐道:“往前。”   车夫转道,小天儿头前开路,前方围观的行人纷纷让开,马车逐渐到了事发之地,那声音越发清晰了:“我也是没了法子……三郎君且高抬贵手……”   夹杂着孩童的叫声:“爹!”   这会儿,堵路的车子旁边跟着的侍卫,发现他们的马车逼近,其中一人便呵斥:“还不退回去,挤什么?不看看是谁家在这里,你就敢争先?”   小天皱眉,还未开口,景睨道:“拦路的不是马车么,怎么听见狗叫了。”   那侍卫一愣,细看了眼他们的马车,并不见什么标识在上面,自以为不是京城豪门望族,何况就算豪门望族之人,也不敢跟他们的主子争锋。   当即斥责道:“好大胆……敢对杨家的车驾无礼!”   这里嚷了两句,车子里的人自然听见了:“又怎么了?”   景睨掀开车帘。   他对着善怀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如春三月的阳光,这么一转头向外的功夫,神情顿时冷冽下来,眉眼之间透着肃杀。   外间那侍卫本眼高于顶,猛然看见景睨露面,一惊之下,不可思议,急忙翻身下地:“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景都督,并非故意冲撞,还请都督恕罪。”   那马车中的人闻言,也忙掀开帘子,四目相对,青年一笑:“真的是景十九弟……好巧,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景睨冷淡的目光瞥过,见在杨家马车旁边,立着一道身着青袍的汉子,汉子身边儿还跟着两个孩童,一大一小,十二三岁的是男孩儿,女孩儿只有四五岁,女孩子紧紧抱着汉子的腿,男孩子已然懂事,脸上也透着愤怒之色。   景睨淡淡道:“六郎君在这里做什么?半条街都在等你。”   车内杨六爷早已经下了车,向着他走近几步:“无妨,一件小事罢了。”又吩咐手下之人:“还不给十九爷让开路,一帮瞎了眼的。”   拦杨六爷车的那青袍汉子,本满怀愤懑,看见景睨的瞬间,脸色有些不自在。   又见杨六爷竟亲自下车叫人给景睨让路,更加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偏偏景睨望着他道:“还记得我么?”   青袍汉子哼了声,一言不发。景睨道:“当初你跟着那老东西,可是威风的很,现在又是怎么了?”   原来此人正是那日跟着黄都督去往黄府的,也是他当时想要提醒黄都督不要中景睨的“诱敌之计”。   杨六爷听景睨如此说,自知这人跟景睨是有些过节的,便靠近景睨道:“十九弟还认得此人?他名唤伍耀,因为那黄……事发,他受了牵连,官职被革除,便想寻我的门路,我也知道你不待见他,怎会帮忙,他竟当街拦车……”   虽然杨六爷声音不高,但伍耀却也听见了大概,双拳握紧,但官高一级压死人,又能奈何?只恨自己没有门路。   他面如死灰,往地上啐了口,将小女孩抱在怀中,转身就要走。   那小少年气不忿,哑声道:“爹是陪我们出来玩儿的……之前给你们家里送礼,爹把刀都典卖了……”   杨六爷皱眉:“胡说,哪里有这回事。”   伍耀一手抱着女娃儿,一手拉住少年,迈步就走。   景睨道:“姓伍的。”   伍耀止步回头,景睨道:“你想寻门路,怎么不去找我?”   汉子的眼睛里透出怒色,继而又垂了眼帘:“十九爷不必这么戏耍人,我知道那天得罪了你,你不来折磨我已经是我走运了,哪里还敢去寻你。”   景睨扫过他身边的少年,跟他怀中的小娃儿,道:“不找看看,怎么知道成不成呢,还是说,你能对别人低头,不能对我低头。”   伍耀愕然。杨六爷若有所思:“十九弟你难道……”   景睨却没有跟他攀谈之意,微微一笑道:“六郎君,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说话。”   杨六爷竟不以为忤,退后一步笑道:“当然,十九弟先请。”   景睨又看了眼伍耀跟那两个孩子,将车帘放下,小天儿开道,马车徐徐经过。   善怀不知如何,只在马车经过的瞬间,看见了那抱着孩子的高大身影,便问景睨是怎么了。   景睨道:“这个人其实是有真才实干的。可惜,他先前应该是贵妃一派的,如今遭难,贵妃帮不上,就想回头找皇后这边儿的人。”   那天跟着黄都督去的武官有不少,但只有伍耀看出了景睨的意图,又或者也有别人看了出来,但却没有似他一般出声提醒黄都督。   由此可见他是个忠义之士,而且有些见识,并非草包。   杨六爷说是碍于景睨的面子才没理会伍耀,可景睨心里明白,杨六爷只是不想用曾经投靠过贵妃的人罢了。   更复杂的,他没跟善怀说,免得她跟着多想。善怀也没有追问,毕竟这些事,她懂的有限,只说道:“你不帮他么?”   景睨又恢复了那种阳光灿烂的模样,笑问:“你想我帮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善怀回想着,道:“可方才我看到他抱着孩子……他、还能陪着孩子一块儿玩耍,他一定是个好父亲。”   景睨心里发软,把善怀拥住:“他要真是个好父亲,就该知道怎么做,放心吧。”   马车回到了府里,还未停车,门房已经看见了他们,不知是谁叫了声,劈里啪啦,点燃了爆竹。   高挑的两挂爆竹炸的响亮,眼前仿佛电闪雷鸣,烟尘弥漫。   善怀吓了一跳,本能地捂住耳朵,景睨将她抱入怀中,笑道:“别怕别怕……”   “怎么了?”善怀睁大双眼,捂着耳朵问。   景睨笑:“下车看看就知道了,我抱你下去。”   善怀忙道:“不行,你的手!”   “我单手也能抱。”   “不许逞强。”善怀摁住景睨,自己先下了车,看清楚眼前情形,诧异,爆竹的烟雾缭绕中,抬头,善怀看到门首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门房跟几个小厮站在门首,笑道:“恭喜十九爷,贺喜娘子。”   “什么事?”善怀没经过这个,愕然问,景睨拉着她的手向内走去,只见院子里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善怀笑道:“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到年下呢。”   此刻大原牵着秀秀的手,跟着碧桃也追了过来,两个孩子四处打量,也觉着新奇好玩,秀秀眼睛放光:“好漂亮,是过年了么?”大原满脸狐疑,最终看向景睨。   一直到了二门,清荷跟几个仆妇等候多时,各自行礼:“恭迎十九爷跟夫人回府,贺喜十九爷,贺喜夫人。”   善怀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大原看他们的行事,喃喃道:“早知道……哼,惯会这样。”   秀秀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好啊,原来是成亲,是喜事!有喜糖吃了!”   善怀转向景睨:“你……怎么弄这些。”   景睨道:“我只是叫他们收拾收拾,没想竟弄的这样,也罢。”笑对着清荷等人道:“统统有赏!”   众人大喜,景睨则拉着善怀一路向内,到了里屋,把自己藏起来的婚书取了出来,给善怀瞧:“你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善怀起初不明白这是什么,经他解释才知道:“你……你今日就是弄这个?”   景睨有一丝紧张,道:“你答应了的,不会反悔吧?”   善怀把那婚书看了又看,眼圈突然红了。   景睨揪心道:“怎么了?我可不是……”   善怀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大概是太高兴了。”   “当真?”景睨又转忧为喜。   善怀并未说谎。望着鲜明的婚书,她才意识到,自己跟景睨是“真”的。   要知道,当初嫁给王碁的时候,便以为是到死方休。   从没想过会离开王碁,而当时跟王碁和离的时候,她双眼一抹黑,只当自己大概是活不了了,她所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活下去,从此之后,便是自己养活自己,她从没考虑过再嫁。   因为善怀清楚“和离”的女子,就算想嫁,也未必有人敢娶,何况善怀也是“一朝被蛇咬”,死了再找男人的心思。   要不是景睨死抓着不放,一步步到了如今……   如今,她竟然也是成了亲的人了,她有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夫君”,有了个真心实意疼她,爱她的人。   善怀抬眸:“这,是不是梦?”   景睨一愣,把婚书放下,将她揽过来,低头吻落。   唇齿相交,相濡以沫,每一丝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而细腻,舌尖相碰,如游鱼嬉戏,复又纠缠,像是最亲密无间,最神圣的大礼。   这个吻,十分漫长,可奇怪的是,两个人都不觉着,善怀闭着双眼,只用唇跟舌感觉景睨的存在,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只剩下了相濡以沫的唇舌,永远都不会分开。   甚至都没有听见外头大原秀秀说话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到消失。   许久,善怀气喘吁吁,软倒在景睨的怀中,景睨润了润唇,复意犹未尽地亲吻她的耳垂:“还觉着是梦么?”   “啪!”几声脆响从外传来,善怀转头看向窗纸上。   景睨听了听:“是大原那小子,带着小丫头在放鞭炮呢。”   善怀不由道:“不该把景栎赶回去的,还有颜傾,要他们都在,必定更热闹。”   景睨笑道:“我们自己生更好的,要这些顽劣小子做什么?”   善怀啼笑皆非。   就在此时,外间丫鬟们唧唧喳喳,听着不敢靠前。景睨道:“何事?”   清荷忙走到门边:“外间来了一人,自称姓王……来探望、娘子的。”   景睨的脸色一沉,善怀也不由色变:“是……谁?”   顷刻,二爷王桓被引进了厅内。   从进门开始,王桓便留意到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心中有些猜测。   当看着景睨陪着善怀进门,王桓站起身。   虽然只是短短数月,感觉却仿佛数年甚至更长。王桓望着善怀,惊见她比先前更出落了,不仅仅是样貌,更是那种精气神。   他知道她果然过的很好,也许这就已经足够了。   “二叔……果然是你。”善怀惊喜,刚要上前,景睨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胳膊。   王桓察觉,微微垂首道:“我、我来的唐突了,抱歉。”   景睨示意他落座,自己跟善怀并排坐了。善怀道:“不唐突,二叔……身上的伤如何了?”   王桓还以为是景睨告诉了她:“已经没有大碍了,之前多谢十九爷及时援手。”   景睨因并没告诉善怀此事,倒不知她哪里听来的,淡淡一笑。   王桓打量着他们两个坐在一处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契合,满心惘然。   先前王桓打听到善怀在骡马市的铺子,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谁知他赶去的时候,善怀正跟着景睨出门,马车才拐过长街。   他心中黯然,只觉着实在是跟她缘浅的很,本想彻底转过身,但到底还有一丝牵挂。   到底是不放心,想着看过之后,就死了心,再无惦念了。   毕竟,假如他这一走,以后,有生之年是否能再相见,也未可知。   如今竟是,求仁得仁。   王桓深呼吸,把心中那一丝苦涩压了下去,也不问府里这样布置是为什么。   只对景睨道:“先前哥哥被车伤了,我在那里照看,方才就是从他那里出来。”他出来之前遇到了回去的王渼,从王渼口中得知,善怀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然他也不会提。   景睨啧啧,摆明是幸灾乐祸的神色:“这人真是多灾多病的。好些了么?”   “已经醒了,似无大碍,只有一件……”王桓沉吟,“这撞上了哥哥的人,仿佛大有来头。”   善怀不语,景睨道:“什么来头?”   王桓道:“我出门之前,有人前去探望哥哥,说是昨日伤人者,他自报家门,说是姓杨,二十多岁的年纪,气度不凡。”   景睨本来不以为意,听到说姓“杨”,不由错愕:“那人生得什么样儿?”   王桓回想:“国字脸,中等身材,着一袭湖蓝色锦袍。”   景睨嘶地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巧了么?   没想到撞上了王碁的,竟是中宫杨家的人,多半就是方才在路上遇到的杨六爷了。   王桓本来想探望过后便行离开,可善怀执意留饭。   灶下早在下午就开始准备,备了丰盛的一桌晚膳,而在开席之前,唐谅派人送了贺礼,只是为免得打搅,便并未亲来。   景睨跟善怀坐在一块儿,王桓在景睨下手,大原在善怀下手,善怀叫清荷碧桃也一并入座,加上小天儿秀妹,人数虽不多,其乐融融。   当夜,王桓便留宿在府里,小天儿同他睡了一屋。   景睨薄喝了几杯,不敢多喝,怕错过好时辰。   善怀因才有醉了的经历,也不敢多喝,只喝了一盏,其中喝的最多、醉得最厉害的,竟是王桓。最后被小天儿架着去的。   景睨拥着善怀回到屋内,不由分说地开始亲,啵啵有声。   善怀挡住他:“先别……还没洗,洗了澡再说……”   景睨心头一动,把人环抱:“我们一起洗。”   善怀一下惊醒:“不成。想也别想。”   这可是在府里,瞒不过人,她可还想长长久久住下去,不想无地自容。   景睨啧了声:“都是我的夫人了,怕什么?”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忙起身,去床头的柜子里一通翻找,拿出之前从皇帝那里弄来的那画册子。   善怀眼睁睁地看着他:“又想做什么?”   景睨翻开画册,兴高采烈,指着道:“从这一页,还有这一页,还有这个,这个……我都要。”   “你……”善怀吸气,按捺,斜睨他道:“你还记得你身上有伤么?”   景睨目光烁烁:“当然记得,若不记得的话,就不止是这么几个了。”   善怀屏息,无奈地叹气,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景睨凑过来,开始哼唧,“我们已经很久没正经亲热过了。何况今儿又是好日子。总得高兴高兴,破个例么。”   善怀被他热//辣辣地贴着,抱着,晃悠着,实在抗不过。   只得声明道:“那也不可能这么多回,你不怕,我还怕呢。”   “你怕什么,大不了我轻些,不叫你疼……”   “景睨!”   景睨被喝止,大概是知道善怀不会松口,赶忙又翻了翻,权衡道:“这就不要靠柱子的那个,就这个桌子上的……和这个坐上来的……”   善怀觉着不堪入耳:“你不用说出来!”   景睨笑的眯起眼:“那你是答应了?”   善怀咬唇,还是摇头:“一回就行了,不要贪多。”   “哪里就多了,再说,”景睨叫屈,讨价还价似的:“我真的想试试看,你难道不想试试看好不好?万一你喜欢呢?”   “我不想……”善怀即刻拒绝,道:“我明日还要早起呢。今晚上本来还想做点针线活。”   计划都打乱了。   “岂有此理,”景睨叫起来:“我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叫我独守空房一样,而且算来这也称得上是洞房花烛夜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善怀看着他无理取闹之状,脑子忽然活泛:“什么叫独守空房,那你一次也不要了?正好,我去跟清荷桃儿她们一块儿干活了。”   景睨赶忙拦住她,语气软下来:“谁说不要了?可……真的不能商量了么?”   善怀看他一副被亏待久了的样儿,不由退了一步:“就算我肯,但到底要为了你的伤着想……今晚上最多只一次,大不了,就先记下,等你好了再补上就是了。”话刚出口,就后悔,她只是敷衍,恐怕他又牢牢记住了。   景睨闻言,转忧为喜:“这倒也不错。”   于是赶忙又翻来翻去,开始精挑细选,最终选了个“心头好”:“就这个吧。”   善怀看了眼,又赶忙移开目光。心里后悔自己怎么就嘴快答应了他,明明她不是这个意思,做这种事,哪里还要真的按照画册上来,而且看他这样子,竟是要一页一页地都试过,想想就叫人头大。   虽然这本册子善怀没认真看过,但那一次猝不及防地,也入眼了几页,加上方才景睨翻来翻去,许多都不是在屋内榻上,而是在什么花园,山石亭子里,树林,船上……甚至还有好几个人。   好几个人的就算了,毕竟景睨也不会接受,但其他的,善怀简直难以想象景睨若真的照这上面行事,那不是要她的命了么。   可是自己竟给他带偏了,只顾跟他计较次数,没留心这个问题,这会儿要反悔,只怕他又要跳起来。   善怀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当他再提出来的时候,再跟他商议就是了。   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总不能真的跑到树林子里去。 [97]第 97 章:春宵   善怀打发景睨去洗澡。   景睨有心要跟她一起,但又不敢硬拗,横竖以后……日子要慢慢地过。   可让景睨喜出望外的是,他并没有做此奢望,善怀自己却反应过来,道:“你的手上有伤,身上也不大好,去洗澡,谁伺候着?”   景睨自然用不着丫鬟们,毕竟还有小天儿等,正要回答,忽然灵机一动,堪堪把那句话收在了嘴边。   “是啊,这手还不能动,少不得自己辛苦些了。”景睨无奈地叹气。   他唱作俱佳,说着就要怏怏地往外走。   不料善怀上前,轻轻拉住手:“我、我来吧。”   景睨的心猛然一窜:“嗯?你?”   烛光中,善怀脸上还带着一点羞色,声音低低道:“我们如今已经……已经是夫妻了,所以……不用避讳,我帮你,是应当的。”   景睨没想到善怀会主动这样说,那婚书竟还有意外之喜。   洗澡水都已经备好了,浴桶上热气腾腾的。   因为天越发冷了,府里烧起了地龙,屋内暖熏熏的,清荷兀自怕受凉,又特意吩咐在浴房内放置了两个炭炉,都是烧着果炭,因而丝毫不觉着冷,还带着一股天然果木香,只是却压不住浓郁的药气。   原来之前从宫中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位太医,负责近身照看景睨,此刻这浴桶之中,便也加了些活络健体的药材,散发出一股药香气。   他先前在宫内,也是这么泡的,却是习以为常了。   善怀闻到气味,却有些惊讶:“怎么是……药?”   景睨道:“是太医配的,这样好的更快些。”说话间伸手去解衣扣,善怀见他仍是解不开那圆纽子,叹了口气:“别动。”   走近身旁,替他将玉连环衣带卸下,解开外衫。   景睨身上的衣裳,不消说又是宫内御制的,一件一件,精美非凡,善怀一样一样给他弄,窸窸窣窣,逐渐竟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觉,就仿佛……是在打开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贵重“礼物”。   因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善怀不由抿唇笑了,殊不知景睨正不错眼地望着她,见她露出笑容,问道:“笑什么?”   善怀道:“没什么。”   景睨笑道:“一定是有什么,说出来我也跟着笑笑。”   善怀便把自己方才一闪念的想法儿说了,道:“我忽地想到当初遇到三哥的时候,他叫人从骡马市那家糕点铺子里买的油酥鲍螺,因为很贵价,还特意装在盒子里,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很矜贵……果然也很好……”   说到底下那个“吃”字,一下子收住了。   景睨听她又提起颜垂缨,正嘟着嘴,听到最后,便把人搂入怀中:“好什么?好吃是不是?你当我也是那包装的很精致的油酥鲍螺?那你也来吃一口,看看好不好吃?”   善怀后悔多话:“还洗不洗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敢把心里的话跟你说了。”   景睨方松开她,任由她将自己的中衣脱了,善怀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他颈间的痕迹,以及那受了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试探,触感却很是硬挺。   到底是打小习武的身段,穿着衣袍之时威风凛凛,英武无双,脱了去,却是少年武人的干练精瘦,尤其腰肢,瞧着窄窄的,善怀简直忍不住要上手丈量一番。   “这里还疼么?”善怀轻声问。   景睨道:“没人疼的时候就疼,有人疼了,就不疼。”   善怀本不擅长拐弯抹角的话,但他这句自己却听懂了,心中略觉唏嘘。   目光掠过他深陷的腰身,再往下……便是不可忽视之处。   她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便道:“裤子你自己脱。”   景睨叹道:“是谁先前说的,已经是夫妻……是应当的?不用避讳?”   善怀脸上又烧热起来,把脸一扭:“你快脱吧。”   景睨单手将她抱近,轻声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又不咬你,再说……都是夫妻了……”   浴桶里的水汽蒸腾着药香,不知何处仍旧响起零星炮竹的声音,景睨再也无法按捺,声音越来越低,手在善怀下颌处一抬,俯首吻落。   善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本来已经说好了的,竟然全乱了,明明因为景睨有伤,所以她想着尽一尽做妻子的本分,至少给他穿脱衣物,擦一擦身上之类。   哪里想到进了浴房,便由不得她了。   景睨的右手虽说不能大动,但依旧灵活。   一面儿把人亲的意乱情迷,一面儿分神二用,不知不觉中,轻而易举地就将裙衫卸了。   等善怀稍微反应过来,身上只剩下小衣了,峥嵘馨香,景睨面对这情形,哪里还能忍得住,长指拂过,便将扣子尽数打开,让他血脉贲张的绝景脱然而出,   每一寸的呼吸都仿佛带着烈焰的气息,要把他自己焚烧殆尽。   景睨稍微使了两三分劲,掐着细腰将人抱起,抬腿便进了浴桶之中。   带着药香气的水流蔓延过来,温热的水没有熄灭心头跟身上的火,反而如火上浇油。   景睨本来没想这么快的,这不是他选中的那一页,但……真到了此刻,又哪里管曾选中了什么?   就觉着现在就是最好,最想要,最难得的。   他忘情地吻着善怀,让她觉着自己的嘴唇都要被吸破了,不禁有些害怕。   可是人在浴桶之中,就仿佛被圈在小小的囚牢,背后便抵着桶壁,方寸之间,非但逃无可逃,更是避无可避。   景睨松开她的唇,转而向下滑,清秀的下颌浸在水里,红唇也在水面上浸了浸。   他的手探在水下,扶住那一抹柔的不像话的腰肢,向上举了举。   终于如愿以偿,将脸埋在了那恍若一片梨花堆雪之处。   他贪婪地,大口地吞吃。   热水裹着身,所有的感觉仿佛都加倍了。善怀半张着唇,呼吸,抬手想要将他推开些,手却自他光洁而水淋淋的额头上滑开,无力地搭在了桶沿上。   几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手指尖上滴溜溜地滑落,跌在了浴桶之外,一点点,积在光滑的金砖地面。   善怀微微仰头,不敢看面前的景睨,目光慌乱之中,突然想到一件事,重又试图挣动,手抵在了景睨的发端:“等等……等……”   景睨恍若不觉,深深吮吸。   善怀猛地打了个哆嗦:“景睨……”   景睨舍不得松开那甜,那香,那软,那美,那天上地下的至善。   只轻轻地从鼻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地:“嗯?”   善怀道喘着气:“先前说了……说了只有一回……”   “嗯……”景睨哪里在意那些,啧啧有声,伴随着动作,搅动浴桶里的水声,哗啦啦。   善怀只觉着那水声是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咽了口气:“你已经选好了的,你要是现在这样……可不能、不能再做那个了。”   景睨这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抬眸,湿漉漉的眉眼暗沉沉地望着善怀:“怎么了,不舒服么?”   太近了,靠得太近了,呼吸相闻。   善怀复又吞了一口口水:“不、不是……我明日还有事……不能、耽误……”   她也不知道景睨哪里来的那许多精神,可是对她来说,一次的话还可以,两回就有些吃力,若是再多起来,那就干脆起不了身了。   必定会腰酸,腿软,精神倦怠。   更何况,景睨那物件本就生得非比常人,尤其是情动之时,更是雄伟霸道非常。   加上原先景睨不晓得方法,每每让善怀有种被狠狠鞭挞着的,难以承受之感,又不免偶尔受伤,简直是欢愉且恐惧着。   且善怀记得,今日还答应了那位“四爷”,一两天就要做一批喜饽饽出来,她可不想失约。   景睨听了善怀的回答,重又吻上耳垂:“我的善怀娘子……可真能干,可今夜是咱们的大日子,分多些精神给我好么……”   手顺势向下,人在浴桶之中,行事越发容易了。   善怀闷哼了声,身子一软,倒在他的肩头。   “好不好?”景睨搂住她,兀自蛊惑般问:“我的好姐姐,好娘子,成全夫君一回吧……”   不仅是蛊惑的手段,更带了些做小伏低的乞求,仿佛要等着她救命似的。   善怀无法开口,他的一声“夫君”,将她最后那点清醒都打散,落在了浴桶的水中,摇曳荡漾。   水从浴桶之中泼洒出来,在润如墨玉光可鉴人的铺地金砖上,凝聚成各种各样极曼妙的形状。   烛光照着地上的水光,倒影出一点细白皎洁的影子,伏在浴桶边沿上,每一次的颤动,地上的水流便更多一些,慢慢漾开,逐渐地仿佛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与此同时,东府门外,一道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前,疑惑地望着地上散落的爆竹。   隐隐地,他能听到从院子里也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竟不知是为了何事。   大门吱呀一声,门房从内走了出来,揣着手道:“这位……伍先生,我方才进内通报了,只是我们爷……今夜不见外客,还请你……有事明日再来。”   伍耀心一沉。   他原本没指望景睨会给自己好脸色,所以宁肯求到杨六爷跟前。   只是,好不容易得了的官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因为黄都督的事受了牵连而给撸了,他若只是孤家寡人倒也罢了,但一家子从此又如何过活,尤其是面对两个尚且天真的孩童。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自唐谅处打听到景睨的住处,也等不及明日后日,即刻就来了。   唐谅知道景睨对于有能力的人向来会高看一眼,又听伍耀说是景睨叫去找他的,所以才告诉了地点,只当天色不早,伍耀又不是蠢,他应该不会没眼色的立刻去。   哪里想到,当武将的都是雷厉风行的急脾气。   伍耀方才来到,说自己白天跟景睨见过,有事来拜,门房入内禀告,小天告诉了清荷。   清荷却知道两个人在“洗澡”,试探着前往,还没靠近浴房,就听见想要隐忍而又忍不住的响动,她哪里敢在这会儿去搅扰,她又不是个傻子,轻手轻脚离开。   所以只能自作主张,叫先把人打发了,天大的事情等明日再说。   伍耀听了门房传话,心惊之余,却还没乱了阵脚,质问道:“你们可禀明了十九爷了?是他叫我来的……你们别推三阻四的,耽误了他的事,你们也吃不了!”   他到底是个京官,知道京内的规矩,那些高门大户尤其是权宦之家,若想拜会,要过好几道关卡,门房就是第一个。   之前伍耀想要走杨家的路子,就连他们家的府门都进不得,为此不惜典当了自己家传的宝刀,换了钱财贿赂门房,谁知门房也是拜高踩低的,知道他没靠山,只是不起眼微末小官,收了钱,只应付了事,哪里肯入内通传。   如今伍耀只剩下景睨这一根救命稻草了,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老婆孩子,只能把颜面撕碎了踩在脚下。   门房听他这样说,倒是有些害怕,犹豫着道:“唉,算了,再给你去说一声,要还不行,你可不要纠缠。”   伍耀见他要走,又忙叫住了,正色说道:“你叫人告诉十九爷,是他让我来的,是生是死,叫他给我一句痛快准话。我绝不纠缠。”   他不知道景睨是真的“无暇分//身”,还只当或者是下人自作主张,或者是景睨有心刁难。   门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门头上挂着大红灯笼,地上还有爆竹的红纸,这人竟这般没眼色,可见他说话的底气很足,倒也不敢怠慢。   于是又向内告诉,一五一十说了伍耀的话。   清荷实在不愿意去戳老虎鼻子眼,便对小天儿道:“这是外面的事,你自己去说吧,我们只管内宅的。”   小天儿不知道她怎么这么为难,笑道:“好姐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吗推三阻四的,而且他也确实没说假话,是十九爷叫他来的,我去说就是了,看把你为难的。”   小天儿昂首阔步,被清荷指着,进了院子,隐约听见屋内仿佛有低低说话的声音,好像景睨还笑了两声。   他听出景睨心情不错,便咳嗽了声,隔着门道:“十九爷,那个伍耀来了,在外头等着见您呢。”   沉默,似乎有什么水声,旋即是景睨低低呵斥了声:“让他滚!”   小天儿屏住呼吸:这……   耳朵竖起,听着里头的动静,小天儿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清荷方才的笑容那么古怪。   小天儿到底还是个没成过亲的雏儿,脸颊顿时也红了,转身要走,可想到门房交代的伍耀那几句……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小天儿低低道:“可是十九爷……方才已经叫人回绝过一次,他很坚持,说是十九爷叫他来的,是生是死,叫给个话呢……”   又是一阵杂乱的水声,才又传出景睨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他等着。”   小天儿松了口气,赶忙应了一声“是”,撒腿就跑。   屋内,浴桶里的水只剩下了一半儿。   这两三刻钟,水也慢慢地温凉了。   景睨抱了善怀出来,抓了块儿毯子将她围住,抱在旁边的榻上,靠近炭炉。   他方才在浴桶里,已经得意了一回,本来还想着“趁热打铁”,就趁着善怀还有些缓不过来的时候,再给自己多弄点儿“好处”。   没想到好死不死那伍耀这会儿来了,偏偏还是一头倔驴。   早知道,白天就不多嘴了,他爱死不死的。   偏偏善怀听见了,也想起是白日那个带着孩子的男人,见景睨有些气恼,急忙拦住。   这个人这么晚才来,一定是想好了才肯登门。   景睨白天明明已经说了,若这会儿不见人,叫人怎么想?岂不是显得景睨说话不算数……或者故意捉弄人?   善怀道:“不管如何,正事要紧,你快收拾收拾,见了人再说。”   景睨自忖才吃了一口,哪里肯在这时舍手:“什么正事,哪里有半夜上门的,谁有空见他,不把他乱棍打走就已经不错了。”   “别动……”善怀捉住他的手:“人家也不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许替煞风景的外人说话,要把心思放在夫君身上才好。”景睨哼哼着,眼珠转动,“那我去见他,回来就做那一页的……”   他还是担心善怀反悔。   因为方才是在浴桶里,借着温热的水做滋润,善怀并没觉着很难受,不知是不是药浴的功效,也没有很倦怠,倒也还有精力应付他。   于是点了点头。   景睨见她应了,这才转怒为喜,笑道:“那么我就看在娘子的份儿上,去见见那头犟驴。”   当即擦了身子,匆匆换上一套衣物,头发却还半干着。   善怀握住毯子,想要坐起来,可身无寸缕,只能先将毯子围在身上:“给我帕子,我帮你擦擦头。”   浴房内有炭炉烘烤,又有地龙,并不觉着冷,头发很快擦的干爽,给他梳理妥当,绾束起来。景睨回头看她,见她青丝逶迤搭在肩头,只围着一方毯子,正是别有一番韵致。   景睨喉头微动:“我去应付了那浑人,一会儿就成……你等我回来。”   善怀窘然,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声道:“快去吧,也不用着急,好好说话。”   景睨耐不住,重新拥住,复又缠绵了片刻,才勉强松开,又目不转睛地望着善怀,笑道:“我才明白那些酸儒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何意。”   又想到这伍耀来的不巧,占用自己一刻就值千金了,也不知道这厮还不还得起这么多钱。   景睨出门之后,清荷跟碧桃两个便来伺候,见满地的水,也不敢吱声,毕竟都知道景睨的“做派”。   只帮着善怀擦干了头发,换了衣裳,这才重又回到房中。   善怀有点不放心,便叫碧桃去前方打听打听,唯恐景睨按捺不住脾气,迁怒于人。   碧桃去后,善怀又问起大原跟秀秀,清荷道:“他们两个方才才去睡了。娘子放心。”说着忽地一笑。   善怀问是怎么,清荷笑道:“原小郎真是人小鬼大,拉着秀秀小丫头,想要来找娘子呢。给我劝下了。”   大原知道景睨悄而不闻地做了大事,果然要娶到善怀了,就很想给他添添堵,比如拉着秀秀,今晚上跟善怀一起睡,善怀心软,自然是疼惜小丫头的。   谁知清荷更聪敏,好说歹说地拦住了。大原才抱着狗子,悻悻地去睡了。   清荷说了此事,看看门外依旧静静地,便道:“娘子,有一件事,您可拿个主意。”   原来今日唐谅前来,告诉了清荷,他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得知有一家布料行,掌柜的先前进货的时候,被人蒙骗,买了一批印染不当的布料,弄得店内周转不灵,如今便打算把其中一件小铺子转让出去,要价非但不高,反而低于市面价,只有一个条件,买铺子,要将那一批布料也一起买下来。加起来大概要千两银子。   唐谅是个有心的人,他知道景睨的身心都在善怀身上,所以暗中也留意着善怀身边的事,清荷在帮善怀做那书包,他当然是知晓的,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便上了心,这才告诉了清荷。   善怀听清荷说了,迟疑道:“你觉着……那铺子很好么?”   清荷说道:“我因为不知道娘子的意思,所以也没跟唐爷说什么别的,其实不用我们觉着如何,唐爷是给十九爷做事的人,经常在外头走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他既然肯跟我们说这件事,证明他觉着很合适,至少在价钱上……应当是亏不了的。”   善怀皱眉:“话虽如此,但……我没那么多钱。”   清荷闻言,哑然失笑:“娘子如何说这话,只要跟十九爷说一声,难道怕没有?”   善怀轻轻摇头,清荷因跟她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便低低道:“娘子又怕什么呢?十九爷的心跟人都是你的,难道他的银钱就不是你的了?叫我说,娘子只管用,大不了……若真的不想拿他的,等以后赚回来了再还给他也就是了。”   善怀心头一动,又问:“那些布既然染坏了,他们也卖不出去,我们若买了,又该如何,岂不是砸在手里了?”   清荷笑道:“这个么,我因也没见过那些布料,所以也不敢说,今儿告诉了娘子,娘子若有意,明儿跟唐爷说说,叫他带我们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前厅,景睨进门之时,见伍耀直挺挺地站在厅内。   “半夜三更地,跑我这里罚站来了,还是挺尸来了。”景睨没好气。   伍耀抬头看他,慢慢跪地:“参见十九爷。”   景睨一撩袍摆,落座:“怎么了,急吼吼的,是想开了?”   伍耀沉默半晌,开口道:“我的出身,想必十九爷已经知道了,我原本在边军,是一步步杀上来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军功虽然有用,但跟一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相比,用性命换来的军功也不过如此,我之前的长官,没什么韬略,更不会指挥作战,他唯一擅长的就是’避战’,不管是戎人来犯,还是友军有难,他都有法子拖延、避开,当时边军流传一句话,都说跟着那位长官是最安稳的了,就算是大仗,从头到尾也不会掉一根头发丝……我心灰意冷,所以……借着贵妃一位远亲的势,跟黄衙内认识,在他的举荐下,才到了黄都督手下。”   碧桃送了茶上来,又悄悄退下。   景睨吃了口茶:“然后呢。”   伍耀道:“我原本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这辈子既然选择了钻营,依附了人,就不指望什么建功立业,只想……高官厚禄地、一家团圆的活着就算了。但我没想到……”   景睨道:“没想到树倒猢狲散,那倒下的大树还压住了你。”   伍耀抬头看向景睨,道:“我虽然投靠了黄都督,也感激他们父子的厚待,但有些事情我没有参与。”   景睨道:“你是说,姓黄的跟同关守将暗通款曲,收受贿赂的事,你没参与?但你毕竟知情的,不是么?”   伍耀转开头:“我虽知情,但……但朝廷已经是这样了,我一介小人,难道要螳臂当车?何况我的官职,也是亏得黄家父子才得来的,我不能做恩将仇报的事。”   景睨不语。   伍耀道:“我知道自己龌龊,何况那日得罪了十九爷,所以没想求到您跟前,但……”   景睨道:“你既然没想对黄家人恩将仇报,为何都督府的人询问你黄府事发经过的时候,你一言不发,你明明看出了我设计了那老东西,是不是?”   伍耀呵地一笑:“我看出了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就算我指认十九爷,人也不能复生,我恐怕会更惨……而除了这个之外,我……”   他重又看向景睨,道:“我之所以一言不发,也是因为我心中,真正的钦佩景都督,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黄衙内的伤势是无救的,他迟早晚必死,你却要把杀死他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为此不惜以身入局,以命去赌,我……之前听说过不少关于景都督的传言,但在那时候我知道,传言不可尽信。也许看着最无情的人,实则最深情。”   他又笑了笑:“我今夜之所以前来,也正是因为……想要赌一赌十九爷的’情’。”   景睨眼神变来变去,他知道自己当时引黄都督入局瞒不过伍耀,却不晓得他连自己“亲手”杀死黄衙内的事,也能看出蹊跷。   果然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那你觉着你能赌赢么?”景睨问。   伍耀的唇动了动,他不知道,他没法回答。他只是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抹希望。   他知道景睨有情,但这份情不是谁都能“得”的,他只是因为这一点,而看穿了景睨不是那种绝情寡义的人,宁愿来赌那很小的一个可能而已。   景睨将茶杯举了举,又放下,然后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伍耀的心彻底凉了,   赌……输了?!   景睨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说道:“你这厮可真不知眼色,你该庆幸有人替你说情,不然早一脚把你踹出去了。”   伍耀跪在地上,手脚冰凉,无法起身。   却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外缓步入内,直走到了伍耀跟前。   小天儿手中捧着一物,道:“十九爷说了,红粉送美人,宝刀赠英雄,伍大人,物归原主。”   伍耀愕然抬头,当看到小天儿手中之物的时候,脸色大变:“这……”   原来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昔日不离左右的——先前为了求进杨府之门而典当了的家传宝刀。   小天儿道:“十九爷下午时候就叫人赎回来了,你若是来,便还给你,意思你自然明白的。”   伍耀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宝刀,一瞬间鼻酸的无法形容,他强忍着,才没有叫眼中的泪坠落。   宝刀赠英雄,宝剑酬知己。   原来,他还是赌赢了,但心里却如此酸涩。   景睨没理会,今夜他才不愿把精神放在别的事情上。   清荷察觉他回来,忙起身退了出去。   善怀先问起他跟伍耀到底如何,景睨把外衫脱下来:“放心,已经安置好了。”   跳上炕,打开抽屉要将那本画册取出,目光转动,看到旁边一个抽屉,突然也想起来。   景睨将那抽屉打开,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对善怀道:“过来。”   善怀心中正寻思清荷先前跟自己说过的话,不知要不要现在告诉他。闻言道:“什么?”   景睨把盒子打开,放在上头的,是个闪闪发光的金环,上面圈挂着好些钥匙,大小不一,景睨拿出来晃了晃,发出叮叮的响声,道:“这是后院小库房的钥匙,我叫人整理过了,我的东西,都在里头,除了些古玩珠宝之类,也有银票,现钱也有,你要用只管去拿,横竖我的就是你的,这个钥匙就给你保管。”   善怀一惊,景睨不由分说把钥匙放在她手里,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倒了倒,里头有几个银锭,还有两个小金元宝,沉甸甸亮闪闪,道:“你要用散钱,就用这些。”   把荷包放在她手上,又从盒子最底下翻出一叠,大概七八张,竟是银票,说道:“还有这些,都是我特意叫他们给换的,怕你周转之类的要用,有备无患吧。”想想,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推到善怀跟前,笑说:“咱们的家当都在这里了……就当是我给你的彩礼,当然,说嫁妆也行。” [98]第 98 章:绵延子嗣   善怀被景睨这一番动作弄懵了,先前她还思忖要不要把那布料铺子的事跟他说,没想到猝不及防,他就把他全部身家都送到了跟前。   “不行,我不能要。”本能地,善怀脱口而出,忙把盒子推了回去。   景睨看着她的动作,皱眉:“你怎么不能要,咱们都成亲了,还跟我这样生分?”   “不是生分,这太多了,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就是了。”   “什么我的你的,我的不都是你的?”景睨握住她的手,盯着眼睛道:“你还说这话,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夫君了?”   善怀见他情急,忙道:“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目光相对,顷刻,景睨叹了口气,道:“我实话跟你说,老祖宗之前说我做的不好,说我没叫你放心,我也是头一次……喜欢一个人,难免有失了章法或者做的不对的时候,这种事,也没有书上教,不然我早学会了。”   景睨在皇帝书房里找到的,都是有关于双修种种,至于夫妻相处之道,一则没什么书本特意去记载,二则就算是有,靖信帝也不感兴趣。景睨又哪里寻去。   而且那种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的,也实在不是他的路子,他自然更喜欢直来直去,身体力行。   善怀听他坦露心迹,心中一动。   景睨顿了顿,道:“我说句不中听的,假如是以前你跟那个混账,他给你钱,你难道不收着?怎么到了我,就不肯了呢?”   善怀道:“不是……”   景睨不等她说完,又道:“我满心里都是想对你好,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你才能……信我,这点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身外物,就算加起来,也比不过你一根头发丝,它们也并不是我想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你先前说,想要好好地过日子,那我们就夫妻和合地把日子过起来,你若也是真心的要跟我好,就该收下这点心意,你肯收,肯用,我的心里才踏实,觉着你是把我当夫君的,知道么?”   景睨是会说话的,且也是真心话,善怀怔怔地,竟无言以对。   她是个温良老实性情,加上之前在王碁跟前,被克扣的几乎习惯,王碁给她三瓜两枣,她俭省些花销还算是够用的,且那些花销,都是为了家中必须的嚼用。   如今住在东府里,一应吃用都不必她操心,景睨又拿出这许多金银元宝说什么零用,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不能“平白”受了他的。   “我、我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善怀眼眶有些湿润,几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拿,开始用,那还不简单么,”景睨端详着她,眼中多了些暖色,“何况,妻子管着夫君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不然的话……你要我给谁去?”   “我说不过你,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只是真心话,除了对你有这份心思,我对别人何曾这样过。”   这倒是真的。大概他一辈子的缠绵情话,独一份的温柔耐性,都用在对善怀上了。   善怀将东西都收在盒子里,想了想,到床头柜子旁边,掀开被褥,从底下摸出那个玉佩来。   景睨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藏在这里?”   善怀瞅他一眼,将玉佩也一并放在盒子里,道:“这下就不怕丢了。”又郑重地将盒子放回了之前的床头柜子抽屉里。   景睨见她肯收了东西,将身子往后一倒,靠在被褥上,望着她的动作,双眸含笑,心里十分舒泰。   “对了,”善怀好生关上抽屉,想起清荷跟自己说的那件事:“我正有一件事想同你商议。”   景睨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开始寻思要不要翻翻书,再换个花样:“嗯?什么事?”   善怀靠到他身旁,低低地说起铺子的事,景睨笑道:“这个不用跟我说,你只管去做,反正东西都在你手里,只管用就是了……你有这个心就大胆地试试看,做好了自然好,不喜欢的话就再选别的做,咱们又不是折腾不起……”   善怀听着他的话,见他的眼神不住地往手上的画册上瞟,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在说铺子的事么?”   “啊,不然呢?”景睨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突然领悟,嗤地笑道:“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善怀脸上染了红:“我我、我也以为你在说铺子。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景睨一把将她搂住:“别跑,你方才在想什么,嗯?”   善怀低着头,有些害臊:“没想什么,说正经事呢。”   景睨目光如炬:“我看你是想不正经的了。”   “没有,我没想。”善怀赶忙否认,眼神闪烁,欲盖弥彰。   她方才听着景睨的话,确实有些想歪了,坚决不能承认。   景睨勾起她的下颌,笑问:“你没想,脸红什么?”   “是……太热了。”善怀支吾。   “原来是这样,那,我帮娘子宽衣。”景睨悄声说着,长指已经跟登峰造极了似的,灵活地将系带解了,自斜襟探入,在耳畔低声道:“我刚才想到,你要不要在上面?”   石破天惊的一句,善怀浑身都热起来:“什、什么?”她竟不懂他是何意。   景睨低低笑道:“新花样么,这可不是说铺子了。”   才泡过药浴,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香气,景睨从不知道,那令他讨厌的药气,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诱人。   药香被她的体香熏了熏,变作一种苦口良药,急欲入喉,而且必定是会回甘的、仿佛能百病全消的气息。   善怀紧张地吞咽唾沫,茫然:“你又想、怎么样?”   景睨揉搓着,一边将那画册拿了过来,翻开其中一页叫善怀看。   只见画中的俊俏郎君躺在榻上,身段曼妙的美人儿却在上面,这画工着实了得,两个人的形态神情,半褪的罗衣,堆叠的裙裾,甚至能看出动作的趋势,栩栩如生。   善怀只看了一眼,忙转开头:“不行,我不行。”   景睨道:“怎么不行?你试试看么,也许你喜欢呢?”   善怀脸已经通红,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声音如同蚊吶:“我不会。”   景睨笑道:“这就如同你开铺子一样,万事开头难,总要慢慢摸索。”   他算是记住“铺子”了。善怀无地自容,摁住他乱动的手:“那是正经事,你不要老是在这个时候提……”   “这也是正经事啊,”景睨“一本正经”,噙着笑意:“周公之礼、绵延子嗣么,可是最最正经、最了不得的大事了。”   善怀听见“绵延子嗣”,微微一怔,实在忍不住问:“这样,也可以有孩子?”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景睨正欲笑,看着她的眼神,懵懂,惊奇,又仿佛带着一丝希冀。景睨心中大动,叹了声,在她脸颊上安抚地亲了亲:“可以有的,都可以有的。”   “你别又是说来骗人的。”   景睨挑唇,又压下:“这个真的不骗你。”   善怀抬手,在腰间抚过:“可是……为什么都这么多回了,我却没有?”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祥福里的时候,一个太医曾给自己诊看,说她身子亏虚体质寒凉之类,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到,心里不觉一寒:“景睨,我……会不会,生不了?”   景睨愕然:“胡说……”又笑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善怀咕哝了声,面有忧愁之色,景睨打量片刻,蓦地想起祥福里那一节,已经了然:“傻瓜,你只是亏了身子,多吃些好东西自然就补回来了,怕什么,何况咱们都年轻,只要在一块儿,喜喜欢欢的过日子,想那许多做什么?说实话,我还不希望那么快有孩子呢,小孩儿有什么好,只会吵闹惹事,我见了就烦。”   景睨确实不是很喜欢孩童,先前之所以每每嚷嚷什么孩子,也不过是因为善怀罢了。如今两个已然成亲,孩子不孩子的有什么要紧,哪怕没有又能如何。   如今见善怀为这个担忧,不觉把真话说了出来。   善怀却看向他道:“你不喜欢孩子么?可是我喜欢。”   景睨屏息,笑道:“我说过了,你喜欢的我就喜欢。总之……顺其自然,有也好,没有也行……”他捧住善怀的脸道:“不过你若真想要,那就同我每天多行几次,指不定哪一次就成了。”   善怀被他说的半信半疑,景睨趁机哄着,又叫她在上头试一试,善怀禁不住他各种求,好歹答应了,可却要先熄了灯。   谁知等灭了灯,却竟不得其法。   善怀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焦急,还未开始就已精疲力竭,身上汗津津地,便生出临阵脱逃之意。   刚要翻身下炕,冷不防黑暗中景睨蓄势待发,一把将她擒了回去:“干什么?”   善怀不好说自己怕了,那剑拔弩张的,实在可惧,含糊道:“……有些不对劲,今日不行,改天吧。”   她后悔灭掉蜡烛了,借着窗棂上一点泛白的月光,景睨的眼睛跟狼似的闪闪发光。   轻笑声响起,景睨道:“又不是第一回见,方才在浴房里不也一样?”   善怀觉着那不一样,先前多是他主动,除了那一次用手,再也不曾刻意碰过。   方才又比量着,越丈量,越对比,越是心惊。   景睨扔出杀手锏:“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他之前想看善怀到底能不能成,故而强忍,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便翻身而起:“算了,还是我来吧……只是你记得,又欠了我一次了。”   善怀没想到自己忙活了半天,竟然还倒欠了他的。   来不及细算,道:“不、不行的……”   景睨俯身,黑暗中准确地吻住她的唇:“行的,相信我……”   外间的清荷等了半宿,打着哈欠,心中惊叹十九爷实在是非同寻常。   到最后只听见善怀已经模糊不清的求饶,那位爷好歹消停。清荷知道要用水了,便出去轻轻地拍了拍手。   等候的仆妇急忙端了来,清荷送到门口,直到见里头烛火重新点亮,景睨传唤,才敢入内。   次日,善怀到底是迟了。   身子像是被搓过的面条,软塌塌的,隐隐还是疼。   看看窗户上一片光明,她慌忙撑着起身。   外头清荷闻声进内,上前帮忙穿衣。   善怀因不见了景睨,便问起来。   清荷道:“十九爷一早就进宫去了,特意嘱咐我们不要打扰,让娘子多睡会儿。”   善怀嘴唇翕动:“那、大原跟秀秀呢?”   “早上侯府的小郎君来接了去,一块儿上学了。秀秀则是跟着桃儿去了店里。”   善怀听一切井井有条,这才放心。此刻那小狗子听见动静,颠颠地跑进来,向着她唧唧地叫,清荷道:“狗儿跟鸡都喂了,这小家伙从方才就急着想进来,我怕打扰娘子歇息,这会儿应当是听见娘子的声音,才又耐不住了。”   善怀下了地,抱着小狗儿逗着玩了一会儿,便跟清荷道:“昨夜十九给了我好些钱,应当是够那铺子用的了,今日我们去看一看?”   清荷笑道:“专等娘子这句话呢。”   匆匆地吃了早饭,乘车出门,清荷早在她吩咐之时,就派人去告诉了唐谅。   将到了地方,却见唐谅已经等在那里了,笑道:“清荷姑娘。”看向善怀,刚要开口,又笑眯眯说道:“这会儿要改口了,该叫少夫人了。”   善怀忙道:“唐大人,不必这样,还照先前便好,不然我听着也怪别扭的。”   唐谅知道她的为人,横竖没当着景睨的面儿,便从善如流道:“也好,免得叫些外人听见了,生出不相应的猜测。”   那店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开了门,请他们入内,见这店面不大,比食铺甚至还小一些,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面也还有个院子。   地脚是不错的,临近朝阳街,屋子也干净。只带去库房里,掌柜的指着堆叠的布料道:“便是这些,都是棉布,极结实的,就是染色染的出了纰漏。”   清荷取了一匹,打开看时,见是蓝色的棉布,只是上头斑斑点点的,染的很不均匀,多处甚至露出微白的底色,显得十分突兀,怪道这掌柜的犯愁。   唐谅站在他们身后,并不做声,只看善怀决断就是了。善怀摸了摸那布料的厚度,心里已经喜欢了,而且在她看来,这些染色不均的布料并非无可取之处,她甚至颇为满意。   毕竟,在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人眼中,这些布料都是废了的瑕疵布匹,难堪大用。   但她看上的不是染坏了的颜色,她在意的是这布够不够结实,若做成衣物,耐不耐穿。   清荷端详善怀的反应,便知道她是愿意的,当即对唐谅使了个眼色。   唐谅便带了掌柜出外,不知两人怎么商榷的,掌柜的饶了二十两,九百八十两,转让了铺子,跟所有一应的东西,唐谅亲自同他去衙门交割了,从今日起,这铺子便归了善怀。   善怀虽然看上了那布料,可没想到唐谅办事这样快,一个上午不到,这铺子已经是自己的了,简直如做梦一般。   清荷替她把房契之类的收了起来,唐谅方道:“清荷姑娘,你也算是向娘子的左右手了,这铺子你可要帮她多费心。千万不敢多劳乏了娘子,十九爷可吩咐了,不然我要吃瓜落的。”   善怀回过神来:“他吩咐什么了?”   唐谅笑道:“十九爷怕娘子事情繁多,太过劳累,也是疼惜娘子的意思。”   善怀却想到颜垂缨跟她说的那一番话,因对清荷道:“你若是愿意,这铺子你来打理可好?”   清荷跟她久了,也并不虚言假套地客气推辞,只道:“娘子若信得过我,我自然愿意效劳。”   善怀道:“交给你手上,我放心。就是这些布,还要想想做点什么好。”   交代了清荷之后,清荷便留在布料行里,清点布料,整理熟悉。   唐谅因见她身边没有带人,特意叫自己的两个随从留在此处陪同。   出门前,善怀特意抱了一匹布放在车上,想要回去再细琢磨琢磨,看看做成什么才好。   马车来至骡马市,善怀下地,抱着布料往店内走去。   才走了数步,却有一道袅娜身影迎面走来,乍然相见,善怀几乎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止步,笑了笑:“妹妹,别来无恙啊。”   这人竟是秦弱纤。   善怀对上她一双勾人的眼睛,略觉窒息,许久不见,简直恍若隔世,她望着秦弱纤,依稀看出对方不是无缘无故在这里“偶遇”的,多半是专门在此等候。   “你怎么在这里?”   秦弱纤见她神色淡淡,叹道:“果然妹妹跟先前不同了,俨然如换了一个人似的。”   善怀面无表情道:“你可有事么?若没有要紧事,我正忙着……”   秦弱纤向着她的方向走近数步:“知道妹妹如今是大忙人,还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呢。什么颜家三爷,什么……景家郎君的……”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笑意:“真叫人难以想象。”   善怀道:“难以想象,那就别想了,能用眼睛看,为什么要想?让开。”   她不愿意跟秦弱纤多费口舌,正要越过她,秦弱纤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   善怀疑惑,转头看向她,秦弱纤道:“你是该谢我的,因为有我,才有你今日的造化。”   “你是不是疯了。”善怀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有些嫌弃地,突然想到:“哦,如果你是说你跟王碁勾搭成奸,让他跟我和离的事……那确实我该谢你。谢你那样不顾廉耻地把他’抢’走。”   秦弱纤当然听出善怀语气中的嘲讽,笑道:“你却也不用这么恨我,向善怀,你跟景十九郎……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呢?”   善怀面色一变,转头,对上秦弱纤不怀好意的眼神。   秦弱纤细看她的脸,从方才刚刚照面开始,她就察觉了,善怀比先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更加水灵,一张脸更是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似的,倘若她肯略微用点心思打扮,不知如何的令人倾倒。   秦弱纤想到先前王碁受伤昏迷之时口中喃喃的话,心头暗恨。   都怪自己,自作聪明,假如当日,她没有求成心切“画蛇添足”,向善怀,又怎么会因祸得福,以至于到了今日这样让她极为妒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地步。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秦弱纤的眼神里仿佛有刀子飞出来,带着浓浓地恨意:“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也是很早……就有了首尾吧,或者,更在景十九郎带人去村子之前,是么?”   善怀咽了口唾沫。秦弱纤笑的了然:“果然如此,呵,你早跟他不清不楚的,还有脸骂我跟王郎,叫我说,谁也别笑话谁……”   “呸,”善怀恼怒,向着她啐了口道:“你是不是想讨打?少来胡吣,要不是你唆使王碁,耍弄我,我……”   她突然又想到,这些话不必跟秦弱纤说,当即道:“你们两个,不配跟我们比,至于你,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说这些,不觉着无趣么?如今各自有各自的路,你最好不要再来烦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弱纤知道若动手,自己讨不了好,她轻哼了声:“我当然不仅是为这个,我是为了大原。”   善怀正要走,闻言看她:“你为大原?什么意思?”   “我到底还是他的娘,”秦弱纤笑笑:“我记挂他,想让他……回到我身边儿,不行么?”   “不行!”善怀一惊,几乎脱口而出。   宫中。   今日早朝,景睨破天荒地到场了。   皇帝得到消息,几乎不能信,直到看见他站在武将群中,才不动声色地微微扬眉。   景睨面色冷峻,毫无表情,虽一言不发,皇帝却知道他心里生气了。   至于是为了什么,靖信帝大概也猜得到。   出乎意料的是,景睨今日早朝竟然真有正经事,他举荐前中军经历伍耀,为从四品都督佥事。   满朝文武闻言,各都诧异。   有人不知道伍耀其人,但跟中军都督府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伍耀当初投靠了黄都督,又因黄都督坏事而被牵连,丢官罢职,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景睨,如今景睨竟又公然举荐此人。   当即有人出面反对,道:“伍耀身为武官,毫无骨气,为向上爬,谄媚攀附黄家父子,等到被罢官,却又百般钻营,想要靠上皇亲的关系翻身……如此行径,实在叫人不齿。景都督就算惜才,天下多少英才任凭你选,何必选这样一个品德有亏的小人。”   也有一都督府的道:“听闻此人曾当街拦阻杨家的车驾,大概见不能成事,才又转向抱景都督的大腿,这种两面三刀毫无骨气的跳梁小丑,跟他同朝为官都觉羞耻,岂能重用?景都督还是不要跟此人有所牵扯才好,免得被人耻笑。”他的语气嘲讽,面带不屑。   话音未落,景睨一步步走到跟前,那人不由心生畏惧:“景都督,你想如何?”   景睨抬脚一踹,那人腿上吃痛,顿时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景睨道:“你好歹也算是都督府的人,竟然对昔日同僚如此尖酸刻薄,我问你,你上过战场么?区区纸上谈兵、寸功未建之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诋毁有功之士。”   那人脸色涨红:“你、无法无天……皇上……”   景睨见他要起身,抬脚在后背上一踩,硬是将他又踩倒在地。   那人承受不住,顿时发出哎吆惨叫之声。   景睨道:“你倒是有骨气,这还没到生死关头呢就忍不住了?”   周围群臣哗然,有的便呵斥景睨,有的窃窃私语。   “都住口!听我说!”景睨厉声喝止。   鸦雀无声中,景睨历数当初伍耀在军中所立功勋,般般件件,如数家珍。   伍耀并未说谎,他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在边关经历过大大小小近百的战役,光身负重伤几乎无救的就有两次,不必提别的,而这些战役虽然有胜有负,但伍耀每次都身先士卒,从一个士兵一直做到统兵的地步,可见其才能悍勇。   末了,景睨道:“假如只看伍耀的功勋,做一个都督府五品经历,绰绰有余,可就如方才这位御史所言,为什么他应得的职位得不到,反而得靠着削尖了脑袋向内钻营才能得到?该得的不得,一旦做错了事……他甚至并未做错事,只是受了牵连,却给人抓着不放,落井下石,就好像他之前流的血受的伤,都是白流了白受了,都被三言两语就抹杀了,无非是因他没靠山罢了,这公平么?”   无人应声。   最终,皇帝环顾周遭,一锤定音:“伍耀虽有过,但功大于过,且先前乃是国朝慢待了有功之士,也是吏部跟兵部于人才选拔上疏忽大意……”   兵部尚书跟吏部尚书纷纷出列请罪。   皇帝下旨,擢升伍耀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赏赐斗牛服一套,金银若干,宣旨太监即刻前往。   又因景睨当庭“殴打”朝臣,皇帝又申饬了几句,却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群臣对此,自然也是屡见不鲜。   散朝之后,景睨随着群臣往外而行,皇帝几次看他,他只做没看见的。   杨公公忙对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那小太监飞跑过去拦住了:“十九爷留步……皇上传您。”   文武百官都散的差不多了,皇帝望着景睨:“怎么了?”   景睨垂着眼帘:“不知皇上留下微臣,有什么吩咐?”   靖信帝唇角一牵:“好啊,是跟朕赌起气来了?”   景睨道:“微臣不敢。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微臣哪里敢抗命。”   靖信帝笑笑:“你还想怎样,你举荐的人,朕也给了大颜面了,你公然殴打朝臣,朕也不予追究,还不够么?只因为一件小事,你就这么不依不饶的?”   景睨不语。   靖信帝道:“行了,实话说了吧,朕又不是特意出去看望她的……本来是担心你,想去看看,谁知路过码头上,看运粮船的功夫,就看见了她。”   这个,景睨却并不知情,听皇帝如此解释,脸色稍微缓和。   皇帝说道:“再说了,她整日在外头,你总不能把她藏起来不叫她见人,就让朕看看,又能如何?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值得你做出这幅模样?”   “谁丑了,”直到此刻,景睨才开口:“当真只是无意中看见的?”   皇帝叹道:“杨稹,你跟他说。”   杨公公道:“确实是在码头上,当时奴婢还捏了一把汗呢,毕竟那里龙蛇混杂的,生恐有个闪失,谁知就看到了向娘子在那里卖热汤饼,那会儿皇上还没认出是谁,是奴婢说了才知道的。”   景睨的脸色又缓了几分。   皇帝却敛了笑道:“你倒是想跟朕兴师问罪,朕却也想问你,你昨儿忙什么了?”   景睨叫唐谅去办婚书,这件事别人未必知情,但却瞒不过皇帝的耳目,他便直接说道:“哦,我正要说此事呢,我算是成亲了,就是没办酒没行大礼而已,但皇上怎么也该给点礼金、贺礼之类的吧?”   靖信帝倒吸一口冷气,对杨公公道:“你听见了?方才还给朕脸色看,这会儿倒好,直接就要起东西来了,你可曾见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   杨公公笑道:“今儿是见着了。”   景睨因得知皇帝并非特意去见善怀的,心里平复,笑道:“那是你们有眼福了,赶紧给,见者有份。”   皇帝道:“不给,朕没东西给你……越发像是个敛财奴了。”   景睨一想到自己的金钥匙圈都在善怀手里,恨不得就多往库房搬点好东西,便左顾右盼道:“皇上不给,我可就顺手拿了,到时候少了什么,可别心疼。”   “你敢。”   “是是,微臣不敢,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皇帝狠狠皱眉,他越是这样,私下下手越没轻重。皇帝忖度道:“你以前也不这样,怎么就逮着人要东西?”   景睨道:“那自然是因为要养家了。我家娘子因嫌我没钱,整日在外头忙,手都粗糙了,皇上难道没见过。”   他自是戏言。但皇帝心头恍神,蓦地想起在食肆内的一幕,善怀那一双手,确实……不是他见惯了的那些保养的白白嫩嫩的妃嫔们的手,她的手,确实是有些粗糙的,可……看着很暖。   杨公公察觉皇帝有些走神,不由低低咳嗽着说道:“十九爷,您没有劝善怀,叫她别劳累了?奴婢记得……她的身体不是很好?”   景睨闻言自然戳中了心,便没发现皇帝瞬间的心不在焉。只顾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可她闲不下来,奈何。”   皇帝听到这里才道:“她怎么了?看着不似有病的样子。”   杨公公道:“皇上知道,向娘子是穷苦出身,以前多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有些虚,不是什么要紧毛病。”   景睨心头一动:“是了,皇上,我想去太医院要点好东西,不知使得么?当然,这不算在贺礼里面,毕竟没有人送药当贺礼的。”   皇帝啼笑皆非,却又喝道:“去吧,你有能耐,把整个太医院搬走了,朕也不说什么。”   景睨又略站了片刻,果然去了太医院。   他在太医院里耽搁了半个时辰,带了一位太医出宫而去,几个药童跟内侍,大包小包地还拎了些。   景睨离开后,杨稹传了一名太医来至寝殿,问起景睨到底说了做了什么。   那太医面有难色,虽景睨叮嘱过不叫乱说,但面对皇帝却不敢隐瞒,放低声音道:“景都督……询问我们女子有孕的事。”   杨公公瞪大了眼,看向身侧皇帝。 [99]第 99 章:除非你,不要我   在听了太医这一句话的时候,皇帝跟杨公公都以为,景睨是想要生孩子了。   但当太医继续说下去,才知道竟是南辕北辙。   原来景睨问的,不是如何让女子怀孕,而是如何避孕。   太医们不晓得他已经成了亲,不知道他好好地怎么竟问起这些来,猜想兴许是少年心性,终于开窍,又不愿意留“后患”之类。   不敢不答,便告诉他,只要在事后给女子喝一碗调制的避子汤就成。   景睨听说这个东西,正要开口讨要,忽然道:“这个玩意儿是药,那喝了会不会对身子有害。”   太医见他仔细,便道:“是药三分毒,且这药是极寒凉的,喝多了自然不太好。”   景睨皱眉,半晌竟道:“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法子……男人能做的?”   太医面面相觑,禁不住他催促,终于道:“说来并没有万全的法子,要么不……丢在……咳、里面,要么,听闻有的可以用特制的羊肠或者猪肠以及……只是弄起来有些麻烦。”   景睨闻所未闻,无法想象,叫太医细说。   两个太医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抓来讲究这些,只能红着老脸,尽其所能,把所知道的“倾囊相授”。   皇帝听太医说,景睨是想避孕,简直比听见他要生孩子更是震惊。   可越听越是错愕,最后忍不住问道:“他最终怎么说的?”   太医苦笑道:“回皇上,都督本来想叫我们去找两个……制好的肠衣,只是这种东西,太医院却不曾有,所以臣等便建议都督,或者可以去御用监找一找……”   御用监是宫内二十四监之一,负责皇宫之中御用之物的制作,调度等,自然不乏许多高手匠人。   可虽如此说,但这等“稀奇”东西,恐怕真未必有,不是匠人们做不出来,而是没有必要做。   毕竟皇帝,是绝不会用那个的。   太医不会不知道,可还是“祸水东引”,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   皇帝忍笑低了头,杨公公挥了挥手,太医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等人去了,靖信帝唇角微扬,问杨稹道:“你说,这个小子在想什么?好好地怎么……如果不想叫善怀生他的孩子,又为何急急地要扯了婚书?何况若真不想要,放着现成能用的避子汤怎么不用,反而想要自苦?”   如今天下,不管是平民百姓之家还是豪门贵宦,除非是些别有用心的,否则,很少会想到“避孕”。   有了便生下来,是无可奈何也好,水到渠成也罢,横竖多数都是这样。   只在些高门内宅之内,有当家主母或者如何的,不想叫妾室生下子嗣的话,便会弄些避子汤给喝下。   叫男子主动的去“避”,通常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听说景睨打听这个,皇帝才会那样惊诧。   杨公公却留意到,皇帝在提到善怀的时候,竟是直呼了她的名字。   不过,到底是从金沙县一路跟着过来的,杨公公略一想,却有些明白了景睨的心思。   杨公公轻声道:“奴婢听说向娘子的身体有些亏虚,原本是不易有身孕的。十九这般,或许也是不想叫她早有身孕……应是为了她好的缘故。”   皇帝从没往这个角度想过,听杨稹说了,喃喃:“竟然、是因为这个?”   杨公公笑道:“奴婢也是瞎琢磨的,到底怎么样,也只有十九爷心里清楚了。”   皇帝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了,左手把玩着一枚玉狮子镇纸,半晌才道:“朕原先以为,这小子是个没有情窍的,实在想不到,他虽开窍的晚,却竟是个深情种子。”   杨公公不知如何接这话。   皇帝却又起身,负手走开了几步:“该送个什么做贺礼呢?是了……虽未曾行大礼,也算成了亲,不如……”   顷刻间,皇帝心中有了计较,却对杨公公道:“明日,派人去骡马市看看,答应朕的东西做好了不曾。”   杨公公知道皇帝指的是跟善怀“定”的喜饽饽,本以为他不会特意嘱咐,没想到,竟“真”上了心。   善怀抱着那匹布,慢慢往店里走去。   小伙计远远地看见了她,起初见她跟人说话,便未曾打扰,直到看她们分开,才忙迎上来:“娘子,我来。”将那一匹布接在手上,陪着善怀往回。   这会儿早上最忙的时候已经过了,碧桃看到伙计手中抱着的布匹,她也听清荷说了布料行的事,并不觉奇怪,只随着到了里间,打开那布看的时候,笑道:“怪不得那掌柜的没了法子,竟染成这个花里胡哨的样子了,倒要做成什么才好?”   善怀勉强一笑。   碧桃实则看出她仿佛有心事,故意说了这句试探,见善怀不答腔,才走过来道:“娘子,是有事么?”   善怀默然道:“早上大原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你可知道?”   碧桃没想到她问的是大原,回想着:“嗯……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没有不高兴么?”   “不高兴?为什么会不高兴?”   善怀忐忑。   自从大原去了颜家书塾,一个月也见不到两三回,反而比之前在村里更难得一见了。   这么快,景睨跟她定下终身,原本对于善怀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只不过,因对景睨动了心,就也没觉着如何。   可是,她竟然没有告诉过大原,甚至事先没跟他说一声。   毕竟,大原是跟着自己上京来的,两个人,算是“相依为命”一体的。   再加上这段日子,一直忙店内的事,又有黄衙内的事,再有景睨,她竟隐隐把大原抛在脑后了。   直到今日秦弱纤找上来,善怀才惊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大原。   他只是个小孩子,是个宁肯离开她娘,也要跟着自己的小孩子。   她却没有再像是先前那样关怀、疼爱似的。   今日秦弱纤说,要把大原带回她身边,善怀本能地拒绝了。   但话刚出口,她意识到,这不过是她意气用事,毕竟秦弱纤还是大原的娘亲,大原可以拒绝,她又哪里来的资格替他说话?   何况,近来多疏慢了大原。   善怀越想,心里越是不得劲。   碧桃虽然不知善怀怎么突然问起大原,却即刻尽忠职守地安抚:“娘子只管放心,小郎君跟景家颜家两位玩的极好,而且昨晚上又跟秀秀放了很久的炮仗,小孩子罢了,有的玩儿有的吃,就很快活了。您别担心。”   善怀也觉着有的玩有的吃就已经足够,但她同时也清楚,大原不是普通的孩童。   碧桃怕她无端难过,便提醒:“娘子,昨儿答应了四爷要做些喜饽饽的,要什么样子的,如何做,还要您拿主意,可不能耽误了这要紧的生意。”   善怀振作精神,是了,还有活要做。   一上午功夫,善怀发了面,调了色,陆陆续续做了好些小玩意儿:憨态可掬的金色小老虎,胖乎乎的红鲤鱼,福字荷包,元宝,寿桃,甚至还有小刺猬,兔子。   每一个都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越见玲珑可爱。   但碧桃越看越是担心,不解地问:“娘子?你想……给四爷这些?”   善怀不知道皇帝的身份,碧桃可是清楚的很,这些小东西,虽然好看惟妙惟肖,但给小孩子必定喜欢,给皇帝的话……未免儿戏了。   善怀闻言:“当然不是的。这些,我想送到颜家学堂里去。”   碧桃好歹松了口气,又有些惊奇:“娘子为什么忽然想到往那里送东西?”   善怀的眼中浮现淡淡的伤感:“我……近来只顾忙自己的事,都没怎么关心大原如何……”如果是自己亲生的,或许还差些,偏偏大原不是亲生的,他心里怎么想?   碧桃若有所动,却又忙笑道:“小郎君若是看到这些,一定高兴,娘子真是巧手慧心。”   这一批喜饽饽上了锅灶蒸了出来,略微一晾,便拾起来放在篮子里,毕竟还有些热,若是放在食盒中,捂出水汽反而不好看了,所以要用篮子,上面只盖一块儿棉布。   善怀带了碧桃,乘车来至颜家书塾,门房听闻是寻大原的,不敢怠慢,毕竟大原每日跟景栎颜傾同进同出,他们都认得了。   当即派了人带他们入内,来至书房的院子外,还未靠近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负责领路的道:“娘子且稍等片刻,这一堂课很快就完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的读书声戛然而止,继而变得闹哄哄起来。   有一人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竟正是颜府的二爷颜廷毓,虽然身为翰林学士,却并没有什么架子,但凡得闲,便会亲自来教上一节,今日正巧就在。   冷不防看见善怀两人,颜廷毓只觉着有些眼熟,并没想起来是谁,只疑惑怎么有妇人在这里。   善怀同碧桃屈膝行礼,颜廷毓疑惑:“你们是?”   “颜二爷万安,我……”善怀还未说完,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小婶子!”   转头,却见是景栎趴在书房的窗口上,叫嚷了这声后,二话不说,直接翻窗户跳了出来,动作利落。   身后颜傾本是坐在书桌边看书的,闻言握着书站起身,往外张望。   大原手撑着腮,愣愣地发呆,竟没听见景栎的叫嚷。   颜傾推了推大原:“是向娘子……必定是找你的。”   大原疑惑:“什么?”   “向娘子在外头呢,你还不去?景栎都跳出去了。”颜傾催促。   大原呆了呆,猛地站起来,往外一看果然是善怀,当即眼睛多了亮光,慌忙往外跑去。   颜傾也把书一放,跟着走了出去,其他的小学子们听见动静,也纷纷随之而出想看热闹。   景栎翻窗跳出,第一个跑到善怀跟前。   谁知颜廷毓还未离开,捉了个现行,眉头大皱:“景栎!成何体统!”   “学士……”景栎嘿嘿笑道:“我一时情急忘了。”   颜廷毓瞪他:“混账东西,必定是平时无状惯了,三戒尺,给我记下。”   景栎正吐舌,那边儿大原飞奔出来。   颜廷毓不愿当着善怀的面责罚孩童,斥责了一句后:“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位……你来此可是有事?”   善怀道:“做了点儿东西,给孩子送来。”   颜廷毓不悦:“他们来是读书明理的,且这里自有吃食,什么都不缺,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景栎在旁撇撇嘴,这古板的家伙说他,他不恼,说善怀,景栎却不依了,故意道:“学士有所不知,我小婶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三爷就很爱吃,听说他们御史台常常从小婶子的店内定东西呢。我说的对不对啊桃姐姐?”   他果然狡猾,不问善怀,却问碧桃,免得善怀难做。碧桃笑道:“是,昨儿还去定了面呢。”   颜廷毓听景栎抬出了颜垂缨,便只哼了声。   这会儿大原已经到了跟前:“你怎么来了?”小脸上重新多了光辉。   颜廷毓看着大原,又皱了眉:“你方才上课的时候无精打采的,怎么这会儿反而精神起来了?真是本末倒置。”   大原顾不上理会他,只眼睛放光地望着善怀。   碧桃道:“小郎君,娘子忙了一上午,给你做了好吃的呢。”   “什么好吃的?还特意送来?”大原看看善怀,又瞥了眼篮子。   “不是什么稀罕的,只是些饽饽。”善怀看大原如此快活,眼圈有些发红,强忍鼻酸,掀开盖着的棉布。   颜廷毓本来要走的,但听他们左一个好吃右一个好吃,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那看着平平无奇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   等到棉布一掀开,琳琅满目,把他惊得眼睛发直,而景栎也“哇”地叫了声,大大惊喜。   此刻颜傾跟其他的小学童们也都围了过来,其他人本是要看热闹,猛地看到那些小老虎,刺猬,鲤鱼,荷包……竟是前所未见的,顿时都哇哇大叫,雀跃连天。   有人想伸手摸摸,又碍于景栎跟颜廷毓都在,急的搓手。   大原看看篮子,又看看善怀,原本兴高采烈地拿了一只小老虎在手中,端详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景栎已经亟不可待:“小婶子,有我的份儿么?”   善怀道:“大原自己吃不了……你们拿去分一分吧。”   大原知道她是好意,笼络笼络这些同窗,这些家伙吃人手短,自然会对他好,点头道:“拿去吧。”   众小学子又发出连绵不绝的欢呼,捧着篮子,追逐而去。   只有颜傾兀自站在大原身后,向着善怀打招呼:“向娘子安。”   善怀摸摸他的头。   颜廷毓眼睁睁地看着景栎如个强盗似的把篮子带走,他还没细看呢。   只能咳嗽了声:“那……是什么做的?能吃么?”   善怀道:“大人放心,绿色的是艾草粉,黄的是南瓜跟栀子粉,红色是桑葚……都是能吃的。”   颜廷毓听她说着,不知为何也很想尝尝那味道了,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哦,这样便好,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碧桃不忿,扬眉道:“你……”   善怀忙拦住,只应承道:“多谢大人提醒,我们知道了。”   等到颜二爷去了,大原才问:“出什么事了么?”   善怀知道他聪明,可没想到竟这样敏锐,强笑道:“什么话?”   “一定是有事,别瞒我,怎么了?”   碧桃闻言心头疑惑,又担心善怀当着自己的面儿不肯说,便故意往旁边走开两步,对颜傾道:“小郎君,你不去拿么?都要给他们分光了。”   颜傾道:“不碍事的。”   善怀望着大原,还是把遇到秦弱纤、以及秦弱纤的话告诉了大原。   大原眼神闪烁:“原来是因为这个,你特意做了这些来,莫非是……想要我回去跟她,所以觉着……做点东西补偿我?”   善怀急忙道:“当然不是。我跟她说了我不答应,但我又想……我不能替你做主,而且……”   大原听她说“不答应”,脸色稍微缓和:“而且什么?”   善怀道:“这些日子,我只顾忙自己的事,没大顾上你……还有、跟十九爷的事情,其实不是要故意瞒着你……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我怕你……”   大原的鼻子微微发红,仰头望着善怀,忽然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   对大原来说,景睨简直如狼似虎的,又危险又霸道,他盯上了善怀,自然不可能轻易撒手。大原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很清楚,他又是小孩儿,没法儿做什么。   后来,渐渐发觉,景睨对善怀还是……挺好的,大原对他就没有最初那么抵触了。   可是他一直在颜家住宿,好不容易回去,却发现景睨已经“瞒天过海”,把事情做成了,大原当然不会说什么,毕竟他看的出善怀……是愿意的,而且也是高兴的,他不想扫兴。   可是心里……未尝没有一种仿佛被人“遗弃”的感觉。   就好像善怀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而他……隐隐地被排除在外。   再加上相处的时间太短,小孩儿心中的委屈烦闷,无处可说。先前颜廷毓上课之时,屡屡走神,因而还被点名斥责了。   他只是没想到,善怀亲自来了,而且还说了这些话。   她并不算是会说话的人,但大原了解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舍不得自己,又怕冷落了他、寒了他的心。   说到底,善怀还是很在乎他的,没有因为有了那个人,而……把他抛在脑后。   大原抱着善怀,过了片刻:“你放心,她说的不算。我既然选择了跟你,就会一直跟着你,除非你……不要我。”最后三个字出口,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善怀也红了眼圈:“胡说,我绝不会不要你……”两个人抱在一起,竟似相拥而泣。   但不管如何,彼此的心结都解开了,正好景栎左手握着一个兔子,右手握着一个刺猬走了出来,左右端详,把兔子给了颜傾,道:“这个挺适合你的。我特意给你留着的,如何?”   颜傾接在手中,看了又看,见白白胖胖的小兔子,实在可爱,耳朵跟嘴唇眼睛,还涂着淡淡的粉色,简直叫人舍不得吃。   他问道:“你怎么留个刺猬?不拿个老虎?”   景栎道:“老虎多寻常,刺猬才稀罕呢。”说着,便举着那满身刺的刺猬,作势吓唬颜傾。   善怀同碧桃离开了颜家学堂,上了车往回走。   半道,善怀道:“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海菜的?”   碧桃疑惑:“娘子说的是哪一种?”   善怀比划着道:“就是宽宽大大,像是一块儿厚实些的布的?我先前没见集市上有。”   碧桃眨眨眼:“娘子说的,莫非是昆布……就是江白菜?”   “应该就是这个,你知道哪里有卖么?”   碧桃笑说:“这个东西不常见,我也是先前在宫内的时候,见到有外邦进贡的,娘子如何知道?”   “我们那里有啊。”善怀双眼微睁,又思忖着道:“只不过因为太腥了,样子又不好看,所以吃的人不多。但是要是做好了是很好吃的。”   碧桃惊奇:“我只晓得是进贡之物,除了宫内,外头实在不常见,既然娘子说有,不如去找找。”   两个人便在朝阳街上停了,一路向内,找那海鲜干货铺子。   只是找了两家,并不见有卖的,一家掌柜道:“此物是贡品,并不曾听闻本朝有产出。”   出了店铺,碧桃问道:“娘子找那个做什么?明儿只怕四爷就要派人来取喜饽饽,难道跟做这个有关?”   善怀道:“不忙,我已经想好了,找这个……原本也是跟四爷有关,只不过没有的话,只能先搁置了。”   看看天色,便要先返回店里,谁知正要上车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一家珠宝铺子门口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善怀定睛细看,竟是颜垂缨,她本能地要走过去,不料颜垂缨抬眸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竟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善怀蓦地止步,这一会儿功夫,店内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个身段曼妙的女郎,十分面熟,不是别人,正是景泰侯府的表姑娘步远君。   步远君手中拿着一物,似乎在叫颜垂缨看,动作神态,竟仿佛很亲昵。   善怀有些意外,可看人家如此,颜垂缨又是个拒绝她的样子,自然不便招呼,当即便上了车。   碧桃跟在后面,也向那边看了眼,正好步远君似乎察觉了,抬头看过来。   马车缓缓地往长街外而行,车内,碧桃低低道:“没听说颜家三爷红鸾星动啊……不知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原来她没见过步远君,善怀道:“是景泰侯府的表姑娘。”   “啊?”碧桃大为意外,失笑:“说了半天,竟还是’自己人’。”   两人回到店内,善怀早在做那些小饽饽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动起手来。   红色的莲花底座,上面九个圆润的小寿桃环绕,每一个寿桃上点缀的花朵都不同,上面簇拥着盛开的牡丹花,中间最高处,则是龙凤呈祥,一层高似一层。   碧桃跟冬梅完全插不上手,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这一整个儿极大的“喜饽饽”慢慢成型,碧桃心中的震惊无法形容,善怀明明不知四爷就是皇帝,可是,莲花,寿桃,牡丹,龙凤……简直如同量身定做般契合。   本来她还担心,善怀所做出的未必能合皇帝的心意,毕竟她也见过给那些官宦人家的喜饽饽,多数都是单个儿的,好看虽好看,但不够庄重大气,若是给皇帝的话,就显得太单薄了。   可是这一个……碧桃挑不出什么不好来,眼睁睁地看善怀垒高楼似的整治出了这样“盛大庄重”而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她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之前的种种担忧,猜疑,都不翼而飞,她应该相信善怀,永远。   这一番忙碌,已经黄昏。   出人意料的,景睨亲自来接善怀,看到了她做的花馍,也觉着惊艳:“你做的?”   善怀道:“你觉着怎么样?那位四爷会喜欢么?”   景睨哼道:“你这样用心,他怎会不喜欢?就随便给他做做也就是了,何必这样耗神。”   “我是想了很久才想好了做这个的,看的出伯伯对那位四爷都很是尊重,自然不能怠慢,若是做的不好,岂不是也丢了伯伯的脸。”   景睨笑:“也罢,便宜他们了。你也做完了,也该回家了吧?”   碧桃忙道:“我再等等,万一四爷派人来取呢。娘子忙碌一天了,先同十九爷回家歇息的好。”   景睨知道她的心思,既然已经做成了,必定是要立刻送进宫内去的。   也不说破,只带了善怀往外走,一边说道:“我今日回了府里一趟,老祖宗非要叫我带你回去吃饭。”   善怀因身上有些累了:“你答应了?”   景睨道:“我知道你必定忙,便推了,改日得闲再说。”   两人出了门,景睨扶着善怀上车,他自己也进了车中,挨着坐了,将她揽入怀中。   脸贴着脸,景睨问:“你今日去颜家学堂做什么?”   “你哪里知道的,”善怀见他竟听闻了,便道:“这些日子总是忙,没顾上大原,所以做了点吃的送了去。”   “他又不是小孩儿了,你可别惯坏了他。”   “他才多大,怎么不是小孩儿了。”   她可是会护短的,尤其对身边人。景睨不敢在这事上跟她犟:“好吧,我只是不愿意你往那里去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学堂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去。”   景睨哪儿肯说这不是学堂的事,是“颜”的事。   眼珠转动:“我今日回侯府,四姐姐来见我,你猜她说什么了?”   “什么?”   景睨低笑道:“她啊,大概是看我们这样好,自己也心动……看上人了。”   “四姑娘?看上了谁?”   “你猜。”   善怀叹道:“难道我长着一副聪明相么?总是叫我猜。你快说就是了。”   景睨嗤嗤地笑,好整以暇地说了那三个字。   善怀一惊,细细想想,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喃喃道:“原来四姑娘喜欢的是三哥。”   “她想叫我问问颜垂缨的心思呢。”景睨哼了声,“我才懒怠管别人的事。”   善怀突然想到今日看到的颜垂缨跟步远君在一起的情形:“是啊……你不管也好。”   景睨却又别扭起来:“为什么?”   善怀不知该不该提,又觉着是颜垂缨的私事,自己好像不该闲话。   景睨见她沉默,却又误会了:“干吗不说了,难道你是不愿意颜三有人么?”   善怀奇怪地:“又在说什么?我只是觉着……”她稍微犹豫:“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景睨正有些猜疑,闻言道:“嗯?好吧。”   善怀见他答应,才凑近耳畔低语:“我今日看见了三哥跟……如此这般。”   景睨正觉着她的动作好笑,听她说完,扬眉道:“什么,他竟然还跟步远君在一起?啧,这个人真是不做则已,一干惊人啊。”   善怀道:“所以我觉着你不插手也好,万一……总之谁知道三哥中意的是哪位呢,虽然说,两位都是很好的。”   景睨见她心无旁骛,微笑:“反正都是亲戚,只要他愿意,什么步姑娘还是四姑娘的,哪怕一起娶了呢。”   善怀瞪向他:“你又开始胡说了。三哥怎么可能喜欢两个人。”   “怎么不可能,告诉你,读书人的花花肠子最多了……也许他最爱左拥右抱呢。”景睨自然是有些下意识地忌惮颜垂缨,所以恨不得他立刻也得一个人在身旁,当然,两个更好。   正在此刻,听到外头马蹄声响,略显急促,逐渐靠近。景睨心头微动,掀开帘子瞧了眼,真是白日不可说人,竟是颜垂缨,骑着马儿,从前街而来。   景睨双眼微微眯起,这个方向,颜垂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颜垂缨也看见了这辆马车,面上异色一闪而过,放慢了马速迎了过来:“十九,是从……哪里来?”   虽然他依旧是如往日般温和,景睨却看出他的神态有些异常。   景睨正欲回答,善怀听见动静,探头看出去,招呼道:“三哥?”   颜垂缨一震,脸上神情变幻:“你……”欲言又止:“呵,你们这是……要回东府?”   景睨眯起双眼,反而不做声了。善怀道:“是啊,三哥是要去哪儿?”   颜垂缨盯着她,却又瞥见景睨的眼神,一笑:“没什么,是去寻一个友人。”   善怀不疑有他:“那三哥快去吧。别耽搁了。”   颜垂缨沉默。景睨似笑非笑,幽幽道:“是啊‘三哥’,快去吧,别叫人等急了。” [100]二更君:情敌   善怀叫三哥的时候,情真意切,叫人听着舒心。   景睨突然来了一句,摆明了是学善怀的腔调,透着阴阳怪气。   颜垂缨呵了声,本来确实要离开的……见他这般,反倒不急了,甚至生出几分逆反心思:“倒也不急,原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空闲……对了,你乔迁新居,我还从未去过呢,不知合不合适,让我去瞧一眼?”   景睨本是冷嘲热讽的,因为他看了出来,颜垂缨哪里是要去寻什么友人,把这条街过去最热闹的就是骡马市,然后便是西城,他除非是去查案子办正经事,否则哪儿有什么朋友在那里。   又看他脸上那阴晴变化的神色,景睨便猜到,他必定是想去店里找善怀的,谁知在这里遇上了,所以才破天荒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来。   本来想嘲弄他几句也就算了,没想到颜垂缨没有急流勇退,反而逆流爬了上来。   景睨立即就要张口拒绝,毕竟那可是他跟善怀的“家”,不喜欢被“外人”屡屡打扰,就算是皇帝,都不得他欢迎,何况是颜垂缨。   谁知善怀说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三哥愿意去求之不得呢。就怕你忙,不得闲。”   景睨转头看向善怀,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手上却稍微用力捏了她一下。   善怀稍稍吃痛,脱口问道:“怎么了?”   景睨咳嗽了声,正欲发言,颜垂缨瞥了他一眼,笑对善怀道:“若是有妨碍,我就不便打扰了,免得叫你难做。”   “谁难做了?”景睨话锋一转,皱眉道:“你不要夹枪带棒挑拨离间,我从没叫她难做过。”   颜垂缨笑道:“是么?那算我一时失言,莫要见怪才好。”   善怀哪里知道景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见颜垂缨言语温和,他却不太客气,便也轻轻地掐了他的手臂一把。   景睨叹道:“好吧好吧,颜三爷,那就请你务必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如何?”   他说完后放下帘子,回头拥住善怀,在她耳畔低声道:“为什么掐我?”   善怀说道:“你先掐我的。”   “我只是稍微握了握,”景睨发狠似的,在她颈间用力吸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里显出一点红色痕迹,方道:“好端端地,叫他去做什么?都入夜了,难道还要留他过夜?咱们家又不是客栈。”   善怀捂着脖颈,怀疑他饿了:“你平日里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怎么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三哥是大忙人,他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要去家里看看,怎么能把人往外推?你不觉着很失礼么?”   景睨叹气,往车壁上一靠:“失礼?我怎么觉着是引狼入室呢。”   善怀轻轻捏住他的脸:“你再胡说,三哥这样好的人,编排这话,亏不亏心,不许再说了。”   “他又听不见,怕什么?”   “这不是他听不听得见的事,是能不能说,再说了,我不是听见了么。我不乐意听。”   景睨道:“你这样维护他,真当他是你亲哥了?”   善怀想了想,垂头道:“我倒是巴不得呢,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景睨听出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黯然,不由想到她那个家,没想到一句话竟戳了她的心,忙道:“行了,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再说了,现在你有了我……还不够有福气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三哥、四哥……十九哥……”   他越说越有点儿当真了:“听着不错,你叫一声试试?”   善怀被他一声“亲哥”,心里确实泛出些许酸涩,又听他什么三哥四哥的,才破涕为笑:“不羞,你多大,我多大。”   “称兄道弟,可不仅仅是看年纪的,不兴我辈分高么?”景睨来了兴致,撺掇道:“叫一声嘛,来,叫……十九哥。”   善怀抿着唇忍笑,哪里肯陪他一起胡闹:“我不,哪里叫得出口。”   景睨啧道:“干吗,又不会掉块肉。”望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一定要当一次“哥”。   不多会儿来至东府,景睨跳出来,扶着善怀下地。   颜垂缨翻身下马,将门首略一打量。   善怀此刻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跟景睨做了夫妻,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如今跟他一块儿回来,自然是瞒不过的,她也不想瞒着颜垂缨,便想找机会告诉他。   恰好此刻,门房迎着道:“十九爷、夫人总算回来了,先前,昨儿来过的那位爷又来了,说是什么要当面跟十九爷道谢,十分执着,还带着个孩子……只能先请他在厅内坐等。”   景睨一听便知道是伍耀:“这家伙真的是……”   颜垂缨当即道:“你有客,先去见客就是了,横竖我也不算外人。正好在这院子随便走走。”   景睨哼哼道:“好一个不是外人,好吧,三舅哥,那你且自便。”   颜垂缨被他这一声“三舅哥”叫的头皮发麻,虎躯微震,景睨又对善怀道:“你陪着咱们亲戚,我去去就来。”   善怀脸上微热。   三人一起进了府,景睨直接往中厅,善怀陪着颜垂缨,从旁边甬道往后院走。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灯光幽幽,照着前路。   善怀放慢脚步:“三哥,有一件事,我不想瞒着你……”   颜垂缨始终慢她身后一步,保持着合适距离,望着灯影下她的影子,时而落在他身上,时而错开,有一种怪异奇妙之感。   “嗯,你说。”   善怀便把景睨跟自己已经结了姻缘的事,告诉了他,说罢有些忐忑,不知颜垂缨如何看待自己。   颜垂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不是因为他多淡定,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皇帝的密探无处不在,御史台的消息也不遑多让。   但是,听善怀主动跟自己说起,颜垂缨有些欣慰,又有点心酸:“你……真心喜欢他?”   此刻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门口,善怀止步,不敢看他:“嗯,十九他对我、很好。”   颜垂缨真想追问一句是怎么好法儿,却只是一笑:“是你愿意的,就没有问题。你若是得了好姻缘,我自然也替你高兴。”   善怀见他依旧是这样的温和稳重,心头竟生出感激之意,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瞒着的,只是原本就不想张扬,而且我也是昨儿回来后才知道的……”   颜垂缨感慨景睨的办事利落:“他家里,都答应么?”   善怀道:“头一回去还闹了不愉快,上次老太太病了,三哥陪我一起去的那次,倒是大有不同了。”   颜垂缨颔首:“别的也轮不到我多言,只有一句,倘若有人给你气受,千万别忍着,要么告诉他,要么告诉我。当然,你若能自己解决也更好,只别受了委屈而不说。”   善怀得了这句,却有点如同娘家人给自己撑腰似的,越发感动,乖乖地点头:“好的三哥,我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子,远远地听见小狗儿奶声奶气的叫,颜垂缨笑道:“哪里来的狗儿?”   善怀便说了是景睨捡来的,正清荷出来,东张西望,蓦地看见她两人从侧门进来,笑着迎上来:“娘子回来了,给三爷请安。”   颜垂缨颔首。   进了屋内,清荷送了茶上来。   那小狗扑到善怀脚边上撒欢,她俯身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   颜垂缨看在眼里,又看了眼旁边的清荷。   清荷会意,悄然退下,颜垂缨才道:“今日在街上的事……”   颜垂缨先前那么着急,正是想去找善怀,跟她解释解释今日为何不愿跟她相见。   原本这是一件极小的事,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但他竟不愿善怀因此误会自己。   善怀抬头:“三哥是说,跟侯府的表姑娘逛街的事么?”   颜垂缨哑然:“嗯,我当时……”他斟酌着,“有些事,其实不是你表面上看来那样。”   善怀似懂非懂,尽量去理解:“我原本不晓得表姑娘也在,其实我要是先看见了表姑娘,一定不会想过去打扰的。”   “不是这个意思。”颜垂缨刚开口,又收住,迎着善怀乌溜溜的眼神,终于道:“总之你记着一句话,有时候,眼睛所见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善怀觉着这句大有玄机,虽然她如今不懂——难道三哥跟表姑娘一块儿,还能是假的不成?   颜垂缨看出她的困惑,补了一句:“你现在不懂不要紧,以后迟早明白。”   景睨三下五除二,打发了伍耀。   他果然是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的,看在少年的份上,景睨没有发作。   伍耀却是真心实意来拜谢的,他只以为景睨既然答应了,那多半会随便领个官职,撑死也就是官复原职,他没想到是皇帝派了内侍传旨,而且一举竟成了从四品的都督佥事。   当看到内侍到了府里的时候,伍耀甚至想过自己是罪无可赦要被砍头或者灭族,唯独没想过是旨意升官。   内侍去的正是时候,伍耀是住着租来的房子,因被革职,他又不是那样能贪墨敛财的,还得养老婆跟两个孩子,还有亲戚,家里捉襟见肘。   房东知道他是清贫的官吏,本不想为难,已经给了宽限了,偏偏有个财主看中了这房子,想要买下,房东也是左右为难。   旨意一到,还有御赐的赏金,这一下何异于解了燃眉之急,竟是天降甘霖,皆大欢喜。连房东也忍不住为他欢喜,连连道贺。   伍耀当即便拿出钱来,痛痛快快买下了那梦寐以求的小院子,捧着房契,妻子抱着他哭个不住,两个孩子也高兴的上蹿下跳。   又听内侍说起,景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打了那唱反调的朝臣,伍耀恨不得当即给景睨磕上几个头。   此次特意带了儿子过来,也是这个意思,那小孩子一见景睨,先替他爹磕了三个响头,把景睨的火气都磕没了。   见少年年纪虽不大,但步伐稳健,竟是习武的,一问,果然从小就跟着伍耀舞枪弄棒,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弓马娴熟了。   景睨倒是很待见这个孩子,因而连他老子也看顺眼了不少。又加上伍耀的眼睛红红的,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泪,“含情脉脉”的,一个大老爷们,把景睨弄得很不自在。   伍耀带了孩子来,还带了两盒糕点。景睨一边说话,一边看小天儿,小天儿毕竟跟他久了,立刻入内找到清荷,要了个荷包,回来交给他。   景睨掂量了一番,差不多是五两左右,便给了那少年,道:“你头次过来,这算是一点儿见面礼。”   伍耀如何肯收,景睨道:“闭嘴,没你什么事,这是给孩子的。”   少年郑重双手接过,再度磕头。景睨扶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因你老子确实有功劳,我才肯为他说话,你以后也要如此,做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好汉,自然有人高看你。”   打发了人后,迫不及待转回后面。   撞见清荷在外,知道两人在屋内说话,景睨便特意放轻脚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忽然听见了颜垂缨说“眼睛所见未必是真”,景睨却是怔住了,心里也在寻思: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他在告诉善怀,他跟步远君没什么?   景睨揣着一点醋意入内,善怀便起身道:“你陪着三哥说会儿话,我去做两道菜。”   颜垂缨拦住她,正色道:“你不必去忙,我今日只是来看一看,认认路,吃饭的话,改日休沐再来不迟。”   善怀知道他事情繁多,不敢强留,只看他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颜垂缨便问景睨来的是谁,听说是伍耀,道:“这算是个干将,先前……还感慨他有些误入歧途了,从此跟着你,应当无碍。”   景睨道:“这你都知道?”   颜垂缨淡笑道:“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是了,近来你回过侯府?”   “今儿还回去过一次。”   “老太太的情形好些了?”   “已经没大碍了。”景睨答了这句,下意识觉着哪里不对:“你好像很关心我家的事,难不成真的……”   “真的什么?”   景睨笑道:“真的看上了我家的人?”   善怀因为见他两个说话,自己早抱着狗儿出门去了,颜垂缨见景睨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无奈一笑:“你觉着呢?”   景睨道:“什么叫我觉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多简单的事。”   “这还真不是简单的事。”颜垂缨垂首,轻声道。   “什么意思?”景睨惊讶:“该不会真的,两个都看上了吧?”   颜垂缨抬头,皱眉看他。景睨对上他的目光,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不是?难道两个都没看上?那你的眼光可够高的。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罢了,”颜垂缨叹气,摆了摆手,“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景睨嗤之以鼻:“又怎么朽木不可雕了,我是大发善心,为你着想。”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谆谆教导:“我成亲了后,才知道成亲的好处……”   颜垂缨实在忍不住,吐了口气:“你似乎才成亲一天吧?怎么倒像是有一肚子的感慨了。”   景睨笑的得意张扬:“虽是一天,却顶我过去十多年。我知道这其中的好处,才不想你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再耽误下去,你这一把年纪的,就成了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颜垂缨本是个温润内敛的性情,被他几句话,恨得牙痒痒:“那真的多谢你了,自己吃肉,还肯叫我听个响。”   景睨嗤地笑了:“什么听个响,你还有这嗜好呢?正经地娶亲生子要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留意。”   说者无心,颜垂缨却突然想起上回在玄阳观,一瞬刺心,忍不住道:“我喜欢什么样儿的,你不是知道么?”   景睨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101]第 101 章:生,立刻生   景睨敛了笑,瞥向颜垂缨:“什么意思?”   颜垂缨依旧神色淡然:“这又何必问我,你若不知,又怎会如此着急的要为我张罗什么女子,景十九郎,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热心的人了。”   景睨深呼吸:“你……”   颜垂缨却没等他说完:“你如今已经志得意满,不如且好生地过自己的日子,至于我将如何,还是不劳操心了。何况,你又何必在意我如何,难道你不知善怀的性子,难道你不信她会对你一心一意么?”   “你住口!”景睨站起身来,“我当然信她!”   “既然信她,又何必防贼似的待我呢?我是她的’三哥’,我不会因为她嫁了谁或者没嫁谁,从此不跟她照面……或者,你是不信你自己?”   颜垂缨不发作则已,一发作,每一句话都好像刀子一样,景睨眼前全是刀光剑影,偏偏又不能跟他真刀实枪的干起来。   他简直有些给颜垂缨绕晕了,口不择言地说道:“放屁,什么鬼话!我又如何不信我自个儿?”   颜垂缨道:“你既然相信善怀会对你一心一意,就不用担心别的人如何。除非你觉着你不够好,不够叫她对你全心全意的,怕她喜欢上……”   “颜三铁!”景睨忍无可忍,就连听听,他都受不了这话,箭步到了颜垂缨跟前,伸手扼住他的脖颈:“你敢再说一句!”   颜垂缨是会武功的,但他完全没想过要还手,因为他清楚,论身手,没人比得过景睨。   所以他非但并未做无用的抵挡,反而越发淡定地望着景睨:“怎么,是给我说中了么?”   “你!”景睨不由自主地用了三分力。   颜垂缨自然感觉到不适了,但他竟一声不响,只是抿了抿唇。   却在此时,脚步声响,比脚步声先来的,是一阵食物的香气。   伴随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还有小奶狗哼哼叽叽的叫声,以及善怀隐隐地笑:“这么小就爱跟着人脚后头,不留神踩到了可怎么办?”   清荷的声音道:“可不是么,简直像是个小孩儿,见了人就爱跟着。”   景睨早在听见善怀声音的瞬间就放开了手。   不管他怎么针对颜垂缨都好,他清楚,在善怀心目中,这是她的“三哥”。   就如同“舅爷”一样的存在,要是给善怀看见他对“舅爷”动手,那他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景睨迅速后退,握住手,同时瞪向颜垂缨。   颜垂缨不由自主咳嗽了几声,抬手抚住脖颈。   就在此刻,善怀同清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他两个对坐无声,便问:“三哥,你们话说完了?”   颜垂缨微微一笑,手慢慢地自脖颈上放下。   善怀发现他的脸色好似不对,正要细看,景睨咳嗽道:“你拿的什么?”   “啊……”善怀回头,清荷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在颜垂缨身边的桌上,笑道:“三爷,这是娘子方才亲手做的煎饼。”   御史台曾经向食肆定了好几次的饭食,所以善怀差不多也摸清楚了他们吃饭的时间。   颜垂缨一旦忙起来,自然是顾不得吃东西了。   她估算着在路上遇到颜垂缨的时间,便知道他没吃过晚饭。   虽然他不肯留饭,但来了一趟,不好叫他空着肚子走。   善怀在抱着狗儿出门的瞬间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所以做了看似最简单、最快的一种食物——鸡蛋煎饼。   面粉内打入鸡蛋,切了些细碎葱花,加水搅拌均匀,锅内热了油,将面糊分次倒入,摊开,很快就成了薄薄的一张饼。   因为加了鸡蛋,又很薄,水蛋调的合适,所以入口软嫩,更有一种天然的香甜。   善怀知道颜垂缨未必肯留在这里吃,所以用了个小柳枝筐子,垫了干净的棉帕子,将煎饼一层层堆好,上头再盖一层棉巾。   颜垂缨可以拎着,想吃掀开吃就是了,又简单直接,又美味。   颜垂缨实在没想到,这么快的时间里,善怀竟给自己做了东西吃,更加想不到,她的心意总是在这些微末的、令人不设防的细节中。   喉头因为被景睨一掐而带来的疼痛,也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看看善怀,又看看那小柳枝筐子,鬼使神差,扫了景睨一眼。   景睨已经七窍生烟,脸皮都有点发红。   他刚才疾言厉色的甚至动了手,没想到打脸来的这样快,善怀对颜垂缨,实在没话说,对待亲哥也无非这样了。   偏偏景睨还不能发作。   景睨心想,这下,颜垂缨这厮又要得意了。   果然,被颜垂缨瞥了眼,景睨就仿佛被人用力戳了一下似的,腾地站了起来。   在场的人顿时都盯向他。   颜垂缨的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不做声,静观其变。   清荷察觉气氛不对,悄悄地退了出去。只有善怀疑惑道:“你怎么了?”   景睨磨牙,终于道:“为什么只有他的,没给我做?我也要!”   善怀见他气哼哼的,不由笑道:“吓我一跳,以为你被虫子咬到了……三哥有事情要忙,所以先给他准备着,你要吃什么时候都行,也不急在这时候。”   她说了这句,又担心景睨是真饿了,便安抚道:“厨房里好像已经备好了菜,先让他们送一样过来给你吃可好?”   景睨得了她这两句话,火气已经消减了,但仍是看不得颜垂缨得意,便赌气道:“我就要吃这个,立刻就要吃。”   善怀没想到他这时候犯了小孩脾气,不由看了眼颜垂缨,生恐他笑话。   不料景睨又跟炸毛的猫似的:“你看他干什么?”   善怀啼笑皆非,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谁知颜垂缨道:“既然,十九饿得受不了了……我比他大,自然要多照顾他,不如先给他吃了吧,我尚且还不算很饿,可以忍。”   景睨匪夷所思:他之前从不知道,颜垂缨手段如此了得,这几句话,只怕是那些秦楼楚馆里最擅长撩汉子的女人也会自愧不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颜三铁真是“娇娇弱弱”吃素的呢。   善怀果然被“蒙蔽”,只觉着颜垂缨真是大度宽仁,越发显得景睨不懂事了。她皱着眉,责怪地看向景睨,那眼神,就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   景睨觉着自己快要被景栎附体了,恨不得满地撒泼打滚。   可惜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他甚至怀疑,自己若还这样下去,善怀恐怕会抄起什么笤帚擀面杖地给他揍上一顿。   善怀没等景睨再“胡闹”,只对颜垂缨道:“三哥,你甭理他,做这个很容易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很难得的东西,三哥若爱吃,我就不算白忙,你只管拿着,回头我再给他做就是了。”   颜垂缨加倍体贴地:“可是我怕他闹腾。”   景睨抬手指着他:“你够了……”   善怀回头,景睨又放下手,转开头不看她。善怀道:“他只是嘴硬心软,三哥别管。你要不要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颜垂缨真想在景睨面前表演一下吃煎饼的艺术,景十九的反应一定很精彩。   但颜垂缨到底不是景睨这样的心性,虽然气景睨方才动了手,但也是自己一时没忍住,逞了口舌之快,把他激的无法了。   如今,适可而止罢了。   因而颜垂缨见好就收,对善怀道:“我闻到香味已经知道很喜欢了,既然这样,我便先带走了。”他站起身,想了想,又道:“改日少不得再来叨扰。”   景睨紧闭双唇,不敢让自己出声,怕张口就会是意料之外的什么话。   颜垂缨看他竟然忍得住,倒是有点刮目相看,便对善怀道:“你忙了一天必然累了,好好歇歇,不必往外走。”   “不累的。”善怀还要送他出门,景睨走过来拉住:“回来的路上,还累的靠在我身上呢……这会儿又精神了?”顿了顿:“我去送就行了,你不许动。”   善怀见他主动要送,只得止步,横竖他们之间有一个能送的就不算失礼。   不过,想到景睨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固执”,善怀拉拉他的袖子,轻声嘱咐道:“你好生些,别对三哥横眉竖眼的,他是来做客,又是头一回上门,当主人的,不盛情款待也就罢了,怎么能毫无礼数?”   景睨听着她说“做客,主人”,翻滚的心思慢慢压下,心想还好善怀没看见自己动手,颜垂缨这厮也不算“黑”的彻底,没把自己自己彻底暴露出来。   当即道:“知道了,我好好送他出去,成么?”   于是景睨陪着颜垂缨往外,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到出了二门,快到大门口,景睨才道:“你这么会演,怎么不叫她知道我动了手?”   颜垂缨道:“叫她知道了,有什么好处么?”   景睨一震:善怀若知道,必定会恼怒生气,也许会跟自己争吵。   这其中唯一的好处,似乎是……颜垂缨会出一口气。   但颜垂缨要的显然不是这个,也许他的意思是,他不想善怀因为这种事而生恼。他好像真的在为了善怀着想。   想通了这个,景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恼怒,是一点……隐秘的恐慌。   这个家伙,竟是真真切切,为了善怀着想。   景睨面上却若无其事:“我以为你会不择手段呢。”   颜垂缨道:“哦,因为我不是你吧。”   景睨才平复的心又给他挠了一把,嘶了声:“你这个人,多余长了一张嘴。”   颜垂缨已经下了台阶,亲随牵了马儿,他翻身上马,还没舍得把那篮子给别人。   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篮子提高了些,颜垂缨展示战利品般,向着站在台阶上的景睨一笑:“多谢馈赠。改日再登门相谢。”   景睨一僵,继而骂道:“滚!滚滚滚!”   颜垂缨哈哈一笑,一抖缰绳去了。   景睨咬牙切齿,贼走抡扁担地骂:“我早看出这厮不是好东西。”吩咐门房:“看好这个人,他要敢来,不许他进门!”转身要入内,仍是生气:“他要敢进,就打断他的腿!”   门房大气不敢出。   景睨一路嘀嘀咕咕,进了内宅,进门的时候深呼吸,免得流露恼色叫善怀看出来,谁知却不见人,只有地上的小奶狗看到人回来了,便又跑过来撒欢。   他俯身把狗抱起来,东张西望,询问亲随,说道:“夫人好像是去了厨房。”   景睨疑惑,迈步往后厨去,将到后院,便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景睨心头一动,隔着院墙,只听见清荷道:“娘子会的真多……怎么样样都会呢。”   善怀道:“家里穷,吃不到这些好的,一年到头,偶尔才能吃一回……当时就想,要是以后天天能吃到就好了,所以,就把做法都牢牢记住了。”   清荷沉默片刻,打起精神来道:“还好如今苦尽甘来了。十九爷又疼娘子,天底下的东西,但凡是娘子想要的,十九爷一定会给您弄到。”   善怀笑道:“他就算是个无所不能的霸王,我也只是一个人一张嘴,求不得那许多,我也不是人家高门大户的太太小姐,没什么大能耐大志向,只要能吃饱穿暖……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家里人也都安好,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时不时传来嗤啦啦的响声,热油煎着面糊,香气一阵阵越发浓郁。   景睨站在墙外,已然怔住了。   善怀问道:“小荷,你呢?”   清荷一愣:“我?”   善怀道:“我看得出,你跟桃儿都是有本事的,你要是想做什么……只管说出来,千万别委屈着,你知道的,我从没把你们两个当丫头,当妹妹还差不多……所以我也想要你们两个好,假如你不喜欢留在府里,或者有自己想做的事,若是开不了口,告诉我,我帮你们跟十九爷说,别看他有时候怪吓人的,其实很好说话,我若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   善怀回到里屋,见景睨正在逗弄小狗儿。   “洗洗手过来吃煎饼。”善怀催促,并没有问他送颜垂缨的事。   景睨起身,望着盘子里金黄的香喷喷的鸡蛋饼:“这么快?”   善怀道:“我先前就调了挺大一盆面糊,只是怕耽误三哥的事,所以先做了那一些,说了这个东西做起来是很容易的,你方才不是吵嚷着要吃么,现在这一盘子都是你的,吃吧。”   景睨的恼火,早在听善怀跟清荷说话的时候就消失无踪了,此刻反倒不急着吃东西了,只将善怀拦腰环抱。   善怀叹了声:“现在又不饿了?”   景睨道:“我只是……不想他跟我抢。”   善怀哪里知道他说的不是煎饼:“又不是什么难得的灵丹妙药,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就当成好东西了,也不怕三哥笑话你。”   “他爱笑话叫他笑去,笑死他,笑的他肚子疼,”景睨趴在她怀中,喃喃道:“谁叫他不怀好意,总想抢我的……”   善怀扶住他的脸:“你又来了?你也说三哥是咱们亲戚,亲戚吃你点东西,你就这样了?那谁还敢跟你来往?”   景睨哭笑不得:“他要只是想吃东西也就罢了。哪怕他是貔貅呢,我也管的起。”   善怀蹙眉,突然想起来:“你跟三哥说了……四姑娘的事了?他是怎么个意思?”   “他,他暂时似乎没想法儿,不管他了,”景睨打住:“我去洗手。”   清荷端了水入内,景睨洗了手,坐在炕边上吃煎饼,一口气吃了四五块,只觉着入口即化,油而不腻,葱花的清香冲淡了油香的气息,鸡蛋的滑嫩跟面粉的绵软交织,口感绝佳。   善怀起初说叫他都吃了,此刻却怕他吃多了不舒服,忙制止了,又撕了半块儿给小狗儿吃,小狗子如猛虎下山,三两口便吞了,还意犹未尽地向着善怀摇尾巴。   戌时过半,碧桃儿才回,清荷陪着去吃饭。   景睨吃了一口普洱,靠在榻上,才想起今日进宫的事。   他本来叫了个太医来府里,只是善怀回来的晚,又被颜垂缨耽搁,便到了这个时辰。   当即叫了太医前来,善怀不知何故,景睨道:“不打紧,请平安脉。”   原来这位正是先前在祥福里给善怀诊过的,那位专攻妇科的老太医,他还记得善怀,之前还以为善怀是杨公公的人,直到这会儿才清楚错的离谱。   幸亏景睨不知道此事,太医听了半晌,道:“娘子的体质比先前大有好转,可见近来滋补得当,就是仍有些劳累过度……”说到这里,不由瞥向景睨,又忙道:“只是娘子毕竟年青,眼下的情形,若说子嗣的话,随时都有可能。”   善怀有点赧颜,但更多的是欣喜,颤声问:“真的?”   景睨不由也睁大双眼,太医想到先前景睨询问避孕之事,便扭头对景睨道:“要是都督暂时不想要孩子,行房之时务必留意……”   善怀疑惑,景睨忙道:“行了行了,你只看看如何,然后开些药调剂就是了。”   太医也愣怔:“都督的意思,是先前说的避子的汤药,还是……”   景睨咽了口唾沫,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提前叮嘱过这老家伙,别叫他多嘴,想必是他年纪太大老眼昏花脑袋糊涂了,竟然什么都说出来了。   善怀依稀听明白:“什么,避什么?”   “避……”太医刚要张口,被景睨一把拉起来:“这儿没你的事了!”   将人往外连推带扔,怼了出去。老太医被他推得头晕眼花,幸而小天儿在外头接着。   景睨心怀鬼胎,来到里间,却见善怀白着脸,正望着他。   他自诩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被她的目光盯着,却自发心虚起来。   “你别听他胡说,他老糊涂了。”景睨笑笑,试图蒙混过关。   善怀涩声:“你不想……不想要孩子么?”   景睨心一跳:“不是,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身子不好,而且生孩子很辛苦……”   善怀的双眼迅速朦胧了,是不由分说涌上来的泪。景睨慌忙扶住她:“好好地怎么又哭了?”   “你走开。”善怀推开他:“你果然是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景睨急了,额头冒汗。   善怀道:“你昨晚上……说是那样,是可以生孩子的,你这会儿又说什么避……不想要孩子,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景睨忙道:“我昨晚是真心的,骗你我天打雷劈。”   善怀一愣,忙捂住他的嘴:“谁叫你起誓了?”恨得轻轻打了他的脸一下:“快吐一吐。”   景睨道:“不用吐,我没说谎,老天爷看着呢。”   善怀擦了擦眼中的泪:“那方才老大夫说的……”   “你先答应我不要着急,”景睨抱住她,“叫我慢慢告诉你可好?”   善怀深呼吸:“你说,我想听实话。”   景睨原先想要孩子,是因为之前善怀不愿意跟他,所以才生出这个不良的念头,而且他也想用子虚乌有的孩子,让老祖宗认可善怀进侯府。   但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亲,这神仙般的日子才开始,倘若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他自觉着竟没什么好处。   除了会多一个吱哇乱叫尽添麻烦的小东西之外,若有了身孕,夫妻间恐怕都要束手束脚,要真的让他在这时候吃上十个月的素,那简直如掐着他的脖子,细想想,有身孕的话,似乎是弊大于利。   杨公公以为,景睨是为了善怀的身子着想,才想用男子避孕的法子,连皇帝也当他是一往情深。   殊不知他确实是一往情深,只不过……原因有些超出他们设想的而已。   “我们才成亲,我想跟你多过几日逍遥快活的日子,若这么早有了孩子……”他思忖着要如何解释。   景睨没说完,善怀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之前在村子里,他们常常骂我,说我是……”   她低下头,不愿意提那句羞辱人的话,“我也一度以为我不能生……后来才知道原因,是他欺负我不懂,怎么……连你也要欺负我么?”   景睨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得了这样一个大帽子,忙道:“我没有!我只是想过一阵子……我想我们两个好好地,你也可以先养养身子……”   “要不是大夫说漏了嘴,你要瞒着我做什么?”善怀低头,轻声道:“我喜欢孩子,你要是不想要,你就明白告诉我……或许你不该跟我成亲。”   景睨屏息,而后松开善怀,站起身来,抬手就去解衣裳。   善怀道:“你又干什么?”   “生生,立刻生。”景睨脸上涨红,咬牙切齿地说道:“说起生孩子你就不怕了,恨不得立刻生,可昨晚上让你自己来,你又怕疼,你叫我怎么想?我当然觉着能拖就拖了,至少要在你觉着不疼了之后,再想孩子的事……你居然还说我跟那个混账一样欺负你……我要真欺负你,那管你身体怎么样又疼不疼的,我只管自己高兴不就成了?我是有私心不想现在有孩子,但我也不是没为你着想过,你怎么能那么说我……”   景睨不知不觉,嚷出真心话,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想要跟善怀逍遥一阵子。但也不是没为她着想,事实上正是因为善怀在床笫间“糟糕”的反应,才让他生出这些想法。   又想到今晚上被颜垂缨刺激了一番,之前的怒火都一忍再忍无处发泄,又被善怀这样说,一再隐忍却换来这般,一时脸色都白了。   善怀看他站在原地,脱了外袍就那么站着,细想他的话,便自炕上跪坐起来。   景睨胸口起伏不定,赌气不言语,可也没有立即拔腿走开。   呆站中,忽然察觉手臂上被拽了拽,垂眸,见是善怀微微倾身,探手过来。   他抿了抿唇,故意仍是不动。   善怀握住他的手臂,往身边拉了拉,温声道:“是我说错了话,确实不该把你跟……不相干的人比较。”   景睨心有点冷,还是没有回头。   善怀思忖着:“可是我真的、喜欢孩子,所以你……不要费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至少,顺其自然,有的话更好,没有的话,就慢慢等……好么?”   景睨的心弦被轻轻拨动,神色松动,稍微转头,似看非看。   善怀的手沿着他的手臂下滑,勾住他的手指,轻轻一晃:“你过来。”   景睨只觉着指间传来的触感,叫他恨不得立刻转身扑过去,心像是小狗尾巴一样开始乱晃。   他却越发把脖颈扬起,决定不会这么快就“投降”。   善怀却察觉他的手指微动,轻笑道:“你过来,我让你挑一页……不管哪一页都行,这次……都随你。”   景睨哪里能禁受这样的诱惑,当即也不假装倔强了,急忙回头问:“真的么?” [102]第 102 章:“一辈子……不分开。”   景睨也觉着自己有点不像话。   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服软”的,但耳朵听见善怀那句,嘴就不假思索地自作主张,身体的本能在瞬间控制一切。   就好像狗儿看见肉骨头就忍不住要流口水一样,难以抗拒。   善怀原本觉着,这种事自然不能天天都来,她还打算今晚上抽空做点女红的,哪里想到“节外生枝”。   没料到景睨的心里会有那许多想法。   乍听了老太医的话,还以为他不愿意有跟自己的孩子,觉着被蒙骗了,实在又是惊心又是伤心。   听他解释才知道,另有内情,自己竟是错怪了。   看他喜出望外的样子,现在改口也晚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景睨看她答应,稍显矜持:“这次就算了。下回若还敢这样胡言乱语,我就不原谅了。”   不等善怀开口,即刻爬上炕,将自己的宝贝图书翻了出来。   善怀望着他精神抖擞,兴致勃勃的,觉得假如用这份劲头去考科举,指不定能得个状元榜眼的。   可惜自打跟他相识,仿佛没看见过他拿别的书,比如那些四书五经之类,却都是这些看了会叫人脸红心跳的,实在纳闷。   善怀看他勤奋好学之状,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别的书么?”   景睨闻言,却误会了:“对啊,自然还有……”翻身又去柜子里找寻,拿出了一本《素女经》,一本《龙葵经祈嗣全书》,兴高采烈道:“差点忘了还有这两本,这不是歪打正着了么。”   景睨自得:当初他找这两本书的时候,哪里想到过今日?果然,冥冥中自有天数。   善怀哑口无言。   这一夜,善怀到底尽量“配合”景睨,不再是先前一样,心中每每抵触,只想尽快应付了事似的。   今夜他要什么花样,她心里虽然嘀咕,该做的却竭力去做,十分认真。   不知不觉中,汗水流下来,打在被褥上。   善怀看着自己抓紧褥子、骨节绷紧的手,忽然觉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农活”?   同样是弯腰曲背,同样是汗如雨下,同样是累乏的不行,还要苦苦坚持。   在地里辛苦劳作的时候,耕耘着,播下种子,埋起来,细细的浇水,然后等待种子萌芽,最后满怀欣喜地收获庄稼。   以前,她曾经有一种想法,觉得庄稼就是她辛苦劳作后的孩子。   而现在,她则成了那片,她勤劳耕作过的大地。   景睨,则成了新的耕耘者。   他会撒下种子,殷殷等待萌芽。   然后,也许……   善怀的眼前一阵模糊,在不着边际的想象里,身躯微颤,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触动到。   不由自主地,善怀发出了一声极为舒畅的低吟。   就好像在劳作后直起身子,手轻轻的捶着腰,那极为珍贵的彻底放松一瞬间,难以言说的愉悦感。   “景睨……”善怀情不自禁地叫了声。   那愉悦感太过于强大,仿佛会将人淹没。   善怀本能的觉得恐惧,想要拒绝,想要逃离,又苦苦忍住。   “嗯?”背后传来了景睨的回应。   善怀的眼前愈发朦胧,她伸手想要碰触到景睨,想要感觉他的存在,或者是确认。   景睨察觉她的动作,将人扶住,拥入怀中:“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大概是怕她不舒服,他耐着性子,拿出最大的温柔。   善怀扭头看他,目光描摹着他鲜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那艳红的菱角似的嘴唇。   今晚上,蜡烛没有熄灭,暖黄的光将他原本太过锋芒毕露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温柔之色。   过于好看。   善怀痴痴的看着,主动靠近,将嘴唇贴在他的唇边。   她想碰触,想要他。   善怀婉转低语:“亲我……”   景睨发出了一声倒吸冷气的缓缓声响,突出的喉结滚动。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即刻吻住她的唇。   听着那些含糊不清的旖旎响动,景睨低声、确认似的问:“喜欢么?”   唇齿相交,善怀喃喃道:“喜欢……喜欢……景睨。”   景睨欢喜的一颗心乱颤。   他爱煞了这样的善怀,爱煞了此刻。   他仿佛真的成了不知疲倦的耕耘者,他沉浸其中,挥汗如雨,永无止尽。   愿意,付出一切,无怨无悔。   景睨确实不喜欢孩子,嫌他们吵闹,顽皮,碍眼。   也怕他们的到来,打扰到自己跟善怀。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想法发生了神奇的改变。   就仿佛要在一片丰腴无比的土地上,耕种,他要把一颗种子深埋其中,精心呵护,照顾,等待。   最后,孕育出一个神奇的新生命。   那是老天的照拂,也是,她给的恩赐。   心有灵犀,鸾凤和鸣。   天作之合,莫过于此。   淡淡的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微微的汗意濡染,晶莹生辉。   善怀倦极伏倒,脸颊红彤彤的,眉眼舒展,如欢喜如沉醉。   景睨兀自感受那份浑然天成、妙不可言似的跃动,隐隐的竟有一种血脉相连之感,那种感觉很是奇异,无法形容。   他贴近善怀耳畔,宣誓般低语:“以后都要、这样在一起,时时刻刻,天天年年……”   “一辈子……不分开。”   次日早上天不亮,景睨起身。   善怀有所察觉,朦胧睁开双眼,景睨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我要去早朝,天还不亮,你多睡一会。不着急。”温柔体贴的,像极了称职的丈夫。   善怀试图爬起来,又给他轻轻摁倒,笑道:“乖乖听夫君的话。”   正要走又想起来,回头:“昨夜……是不是很好?”   善怀微怔,又开始脸热。景睨笑:“就说勤练会有进益,下回必定更好。”   “你赶紧走吧。”善怀拉起被子遮住脸,直到听见他出去了,才慢慢放下。   景睨出门,吃了一碗粥。   思来想去,让人把太医叫来。   老太医刚刚醒,睡眼惺忪。景睨道:“昨日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只当没听过就算了。”   “哦哦……”老太医懵懂连声。   景睨眼珠转动:“还有你说的那什么……不能丢在……简直胡说,那怎么可能?”   一大早就吃的这样生猛,老太医哑口无言:“是是是,您说的对。”   谁敢跟他犟啊。   何况也确实,只见过三两句的记载,谁也不曾实践过,太医自己也没有,未曾目睹只是传说,如何强辩?   且随他去罢。   景睨不是无端说这话的。   昨晚上中途,因他忽然想到太医说的那什么不要丢在……的说法,蠢蠢欲动的想试一试,却也并不是意图如何,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事实证明,有的方法只存在于嘴上。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跟善怀分开,他只想永永远远,埋在她的甜,她的香,那无限的柔软跟甘美之中。   深一些,更深一些。   不复醒。   在这种关头还能紧急刹住的,不知是些什么怪人。   毕竟,要么就做彻底,要么,就不做。   做了又要弄在外面,在他看来简直像是掩耳盗铃,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反正他做不到,也不想。   景睨去后不多久,善怀撑着起身。   打着哈欠,准备先做点针线活,清荷骇笑,强行阻止了她:“好娘子,且消停点吧,有这功夫你好歹多睡会,千万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善怀道:“我没事,好着呢。”   清荷笑微微道:“这可由不得你自个儿了,第一,要听太医的。第二自然是要听十九爷的。”   早上吃了饭,碧桃方说道:“昨日四爷派人去,已经将娘子做的大寿桃拿去了。”   善怀忙道:“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说怎么样?”   “昨日天色已经晚了,想必今日会派人来告诉。”碧桃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派人送了去的。   善怀闻言待不住,收拾妥当,立刻出门乘车往骡马市去。   这日因赶早,善怀又往码头走了一趟,如今热汤饼已经是供不应求了,要不是有人约束着,那些苦力几乎要因为争抢而大打出手。   很快一锅见底,善怀跟小伙计冬梅几人收拾了东西往回,不料才到十字街,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妹妹!”   这声音,恍若隔世。   善怀一愣,茫然回头,突然看到在街对面站着有三个人。   一个是王桓,而他身旁的,身量高挑的,是善怀的哥哥善礼,另一人,却是妹子善仁。   善怀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   原来上回善怀写了家信,寄了银子跟东西回家后,向家中,柳氏看着家信,淌眼抹泪。   到底是母女连心,柳氏虽则懦弱,却很疼女儿,虽然善怀信里报喜不报忧,又寄了钱,柳氏却仍是不免猜测她在外头到底如何。   私下里就跟善礼说起来,想要让善礼抽空去看一看,如果她在外头不好,就把她带回来,横竖如今家里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他们如今已经不在向家庄住了。   这还要从善怀和离开始说,起初庄子里的人不知道此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来向家庄的人就很拜高踩低,看不惯他们的大有人在,只是忌惮王碁的举人身份,才行收敛。   如今听说他们放跑了这个金龟婿,有的人幸灾乐祸,小人猖狂,自然又不免一些欺压之举,变本加厉。   向老爹更是怒发冲冠,之前本来已经不大喝酒了,又醉了两场,甚至借着酒劲跟人打了两架,弄的不可开交。   善礼见这个情形,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横竖他如今在宝丰楼里已经站住了脚,而且也稍微攒了点钱,索性就跟老娘说把家搬到县里。   起初柳氏担心抛家舍业的、一家四口儿到了县里,吃嚼花销都是个问题。   善礼便告诉了他如今自己在宝丰楼里的月俸,柳氏震惊之余稍微安心,善礼又说是善怀的意思,加上实在是在庄子里待不下去了,柳氏便答应了。   善礼出面,劝向老爹。起初老爹还不肯答应,毕竟他心里恼恨善怀,气她擅自和离,害自己在村子里丢了脸面,又平白没了一个举人姑爷,简直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顿、打死了事。   他看出来善礼也是知情的,却绕过了他这个一家之主。   如今听说要到县里去,他便赌气不肯去。   善礼又不能绑着他,只能先叫他自己留在村子里,谁知向老爹因没有人管束,被人撺掇着喝酒,喝醉了之后又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竟被人打破了头,昏倒在地,那些狐朋狗党却不理会,连村子里的人都视而不见,最后,几乎救不回来。   他过了这生死关,似伤了元气,倒是有些想开了,便也跟着到了县里。   所以这一段时间,倒是过得颇为消停。   也因为这个,柳氏才格外惦记善怀,眼见冬至将到了,善礼总算得了一个空闲,便要来看看。   谁知善仁执意要跟着,说是想念大姐,当然也是想来天子脚下见见世面。   善怀见了亲人,喜不自胜,赶忙带着他们一起到了店里。   王桓本来不想去,善礼执意请他去坐坐。   原来善礼跟善仁进城后,打听祥福里的所在,但京城甚大,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哪里能找到地方?   又不舍得花钱雇车,也怕被人骗,正在没主意的时候,却幸而遇到了王桓。   王桓估摸着善怀这会应该在店里,索性带着他们一起来了。   正好遇上。   先前王桓去往东府,善怀都没顾上他,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就也执意请他一块儿。   来到小店,善礼跟善仁各自惊诧,这店面对于中等人家而言虽是寻常,但他们从小家境贫寒,哪里见过这个?   之前善礼在宝丰楼里做事,已经了不得了,善仁也在那里很见了些世面,但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姐姐居然也有这般能耐。   善仁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善怀,可刚刚见面,且有这许多人在,只能按捺。   又见到店内碧桃,冬梅,相貌出众,还有周师傅带着徒弟掌勺,两个打杂的小伙计……人手这样多,越发啧啧称奇。   善礼也不住的打量,惊讶之余心里很为善怀高兴。   母亲一直担忧,善礼也不放心,路上惴惴不安,生怕她过得不好,没想到在自己意料之外。   王桓略坐了会儿,便先行告辞,善礼赶忙陪着出门,又询问他住在哪里,约着改天再叙。   送了王桓后,兄妹们才又入内,谁知正好皇帝派了人来,说是昨日做的喜饽饽很是得意,叫照着差不多的样子,再做九个,另外还有一些零散小的九十九个,不拘什么样的都行。   若是别的生意,碧桃自然不敢在此刻打扰,但这派来的人代表的是皇帝,于是特意将她叫了出来。   善怀昨日做的那个,是头一份,大而且极复杂,价格自然也不同。   “四爷是伯伯的朋友,我不会弄虚作假,请照实告诉四爷,若是嫌贵,或者……”   那内侍不等她说完,取出一个荷包,微笑说:“我们主子说了,他很喜欢娘子的手艺,钱不是问题,这一点算是定金,娘子只管尽力的做就是了。”   善怀见他如此慷慨,自然答应。送了人后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金锭子,大概有二两左右。   善怀震惊:“早知道就不收他的了。这如何使得。”   碧桃却替她高兴。   宫中的内侍都是极有眼色的,但同时也都眼高于顶,尤其是往外头的差事,很少今日这样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这说明皇帝必定很看重善怀,且也很喜欢她做的喜饽饽,故而太监才不敢得罪,何况还有这定金。   两人正说着,善仁从里头出来,猛然看到那小元宝,瞪大双眼问:“姐姐,这是金子吗?”   善怀点点头,将小金锭子放回荷包里,让碧桃先收着。   得了人家这么贵重的定金,她总有些不踏实,打算暂时不能动。   善仁本是想摩挲摩挲那金子的……毕竟对她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小金元宝,很是稀罕。   但没想到没过手不说,善怀还把这荷包给了那个丫头。   善仁脸色就不太好,只是毕竟才相见,也不便说什么。   里头善礼跟周师傅正说话,也没理会外边,善礼见周师傅待人接物,态度大方,言之有物,比宝丰楼的主厨更不可同日而语,显然不是个寻常厨子。   谁知善仁拉住了善怀,悄悄的问:“姐姐,他就是姐夫?”   善怀给她问愣了,随着她的手势看去,见她指的正是周师傅,忙道:“什么?不要胡说,不是。”   原来在来的路上,善礼无意中透露了,说善怀可能是有了人。善仁便记在了心里。   加上她弄不懂善怀怎么可能支撑起这样的一个店面,便猜测必定是靠着她“后找的”男人才成了的,打量着这店里周师傅年纪差不多,又是个掌勺的,便以为是掌柜了。   见善怀否认,还以为是不好意思:“姐姐不用瞒我了……其实说实话,我现在还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跟王大哥和离,就算有了这店面,难道比当官太太更体面?”   善怀心头一沉,自然不喜欢听这话,可妹妹才上京,也不好就训斥什么,而且善怀一贯是个和软的性子,善仁则是个急脾气,有时候说话难听,她也只听着就是了,并不会跟她吵闹。   于是善怀一笑:“你还小,不懂这些事。”   善仁却嘀咕道:“姐姐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可知道,假如不是你跟王大哥和离了,我这会恐怕都定亲了。”   “什么?”善怀疑惑。   原来之前,善仁经人介绍,跟隔壁村的一个青年相看过。那青年是隔壁村长的儿子,长相虽然一般,但因为这个身份,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了。   善仁也是看上了他是村长之子,两个人便有些看对眼,甚至暗暗的开始商议起定亲事宜。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善怀跟王碁和离的消息传了出去。   那青年竟不再跟善仁相见。   善仁不死心,也不敢相信他这样绝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他见面,问起缘故,那青年面色讥诮:“要不是看在你姐夫是举人的面上,我会看上你么?也不看看你那家里是什么样子,如今还说什么?你姐姐跟人和离了,名声都坏了,还想巴望我娶你?”面色狰狞可憎,全无往日的山盟海誓,柔情蜜意。   善仁其实也知道对方是看在王碁的身份上,才肯跟自己相看,但还是怀着一丝希望,觉得毕竟相处过一阵,未必没有真情在。   她满心想着可以借此机会离开家里,谁知希望又破灭,伤心欲绝。   可是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不少人都知道善仁跟隔壁村长之子的事。   如今仿佛被人抛弃,背后不知多少人指点嘲笑,简直让她活不出来,整日以泪洗面。   得亏善礼劝她,又把她带到了县里,这才又慢慢恢复过来。   善怀竟不知此事,虽然并非她所愿,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还好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善怀便道:“那人本来就不是冲着你来的,并非真心相待,与其成了亲后才发现他的真面目,这会断了倒是痛快,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善仁却皱眉道:“姐姐又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放着好好的举人老爷不要,自然看不起什么村长。可对我来说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呢?姐姐,你也是的。你现在找的这个难道就比王大哥好?”   她又指了指周师傅。   善怀道:“他真的不是,你不要胡说。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不是,那是什么人?”善仁讶异,心头转念:“该不会是当官的吧?要是当官,怎么可能让姐姐在这里做这些事?”   善怀啼笑皆非:“做这些事怎么了?我正正经经的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要总是口口声声当官不当官的。当官的也要吃饭。又不是成仙了。”   善仁很不愿意听这些,甚至觉得善怀是在说场面话。想了想问道:“我听说王大哥也在京内,姐姐跟他见过吗?他现在住在哪里?情形怎么样?”   “你问这些做什么?”善怀不太高兴。   “我随便问问。好歹也曾经是我的姐夫。”   “我不想提这个人。在我这里,权当他已经死了。”善怀头一次有些没好气。   善仁看她如此反应,欲言又止。   中午,周师傅忙里偷闲做了几道菜,算是给他兄妹接风。   善礼倒是很高兴,善仁却淡淡的。   午后清闲,碧桃悄悄对善怀道:“这里我们看着就行了,娘子不如带舅爷他们到东府去,或者再派人告诉一声十九爷。”   善怀道:“不用,他忙得很,不要去打扰。”   正在这时候,唐谅带了杜五爷从外进来。   善礼是认得他的,毕竟宝丰楼那里,正是唐谅经手的,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来行礼。   里头善仁见哥哥如此郑重,心头凛然,抬眸看向唐谅,却见他生的一表人才,而且气质不俗,年纪虽稍微大点,但一看就是当官的,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善仁心头惊颤,深呼吸,抓住善怀道:“姐姐,你说的人是他?”   她愕然之余失了分寸,手上用力,抓的善怀隐隐作疼。   善怀正疑惑唐谅怎么这时候来了,转头看向善仁:“你又说什么?”   这会儿唐谅跟善礼寒暄,毕竟这是景睨的“大舅爷”,唐谅笑容可掬,丝毫没有什么为官做宰的倨傲。善仁见状,越发确信。   善怀将善仁的手推开,迎着唐谅:“您怎么来了?”   唐谅笑道:“哎哟……不敢当,娘子这里有客,我自然得过来看看。”他是听王桓说的,景睨如今在宫里,来了亲戚,他当然得帮着照应些。   杜五爷却又跟猎狗一样,四处嗅探:“我饿了,小嫂子,做点东西给我吃吧?”   唐谅忙斥责:“休要胡闹,没看到娘子这里正忙么?”   杜五挠挠头,看看善礼又看看善仁,小声咕噜:“那也不耽误吃饭啊。”   唐谅道:“我便多余带你来。”   善怀忙道:“五爷,今日到家里去吃,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杜五大喜过望,对唐谅道:“你瞧,还是小嫂子疼我。”   唐谅小声警告:“你留神给十九爷知道,仔细你的皮子。”   杜五这才不敢言语。   善仁在旁看着,心怦怦乱跳,暗暗猜测唐谅到底是几品官,应该是比举人大,但要真是大点的官,怎么会让善怀在这里抛头露面的。   唐谅跟善礼寒暄几句,看了眼善仁,见小姑娘呆呆的望着自己,不明所以,场面话却信手拈来:“这是……二妹妹?呵呵,既然来到京内,便多住几天,各处好生玩玩。”   善仁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见过姐……见过大哥,哥哥好。”   她毕竟还有点分寸,猜测善怀应该还没有跟唐谅“成亲”,毕竟,假如成亲的话自然要通知家里。   唐谅耳朵一动,觉得她的称呼有点儿奇怪,但也没那个胆子往那方面去想,只当小姑娘口误,呵呵笑说:“好好,都好。” [103]第 103 章:爱上   唐谅本来想请他们吃饭,没想到已经在店里吃过了。   双方毕竟不太熟悉,身份地位又相差悬殊,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恐怕会冷场,但唐谅自然不一样,天生便有一种令人亲近的气质,对方说什么他都能答的上来,语气态度,皆都令人觉着舒服。   唐谅又悄悄的问善怀有没有安置住处,是什么打算。   听说想带到东府去后,唐谅便未多言,只告诉善怀,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差遣人去办事之类,只管开口。   只因为景睨一句话,让他进了中军都督府,唐谅自然觉得自己该多尽心。   却没想到因为他这份“心意”,会让善仁误会。   善仁原本以为姐姐找了一个厨子,大为不悦。   那样家庭跟出身,她是怕了,对善仁而言,只要能够跳出那个火坑怎么都行。   十五六岁、贫寒出身的女孩子又能有什么见识?而且在他们那个地方,王碁确实是了不得的呼风唤雨的人物了。所以她很不理解为什么姐姐会跟王碁和离。   她甚至暗暗寻思应该是王碁变了心,不能相信是善怀主动提出的。   对善仁来说,跟王碁和离,就如自寻死路一样愚蠢。   要是能有个举人夫君,哪怕是天天吃糠咽菜或者被打,她都能忍受。总比在家里过着穷日子、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毫无盼头要强上百倍。   谁知又冒出一个唐谅来。   善礼则没想到唐谅如此热络,在进京的路上,他设想过许多回,不知道善怀到底跟景睨怎么样了?那小郎君出身不凡,万一只是一时兴起,始乱终弃,也不足为奇。   所以他只隐晦的告诉了妹妹,善怀也许已经找了人。而没有确凿肯定的告诉过她什么,免得事情有变,反而让善怀丢面子。   如今见唐谅这般态度,善礼察觉事情或许顺利。   又见善怀的店一派欣欣向荣,对他来说放下心头一块大石,简直双喜临门似的。   热热闹闹说话的时候,颜家又有人来。   是颜府学堂的采买。   原来昨日善怀送了那些造型奇特,十分可爱的小饽饽之后,那些小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有嘴馋的三两口全部吃了,还犹未尽,还有的舍不得吃,放在书包里带回了家,其中又有不少缠着家里,叫也做这样的。   这些孩童多半都是高门大户的子弟,要么家里有爵位,要么长辈是高官,宅邸里自然也有相应的厨子。   也有那巧手的厨子,观摩之后尽量做了出来,也有个五六分像了。   可惜小孩子不知怎的,并不喜欢,只说跟自己得了的那个不一样,有的也说吃起来味道差许多,竟是认准了善怀似的,吵闹不休。   那些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便向家学里打听,这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件事,颜垂缨很快知道了。   正如颜家二爷所说,学堂确实是供给饭菜的。只不过学子们多半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嘴巴很刁。   难得他们大部分都喜欢吃这个东西,三爷便悄悄的吩咐,让学堂的采买之人跟善怀铺子接洽,商议一两天或者两三天送一次,价格事先定好。   这也是意外之喜了,善怀没想到,只因为自己对大原的一片爱怜之心,竟又做成了一桩买卖,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如此好事,自然立即答应了。   唐谅见她如此忙碌,无暇他顾,便自告奋勇要带善礼跟善仁出去逛逛。   善怀过意不去,碧桃悄悄说道:“如今又得了颜家的差事,而四爷那里的东西我们要尽快赶出来,且要做的仔细。横竖娘子说晚上让他们到东府住着,自然有相处的时间。如今既然唐经历愿意相陪,不如且交给他。反正他办事妥贴不会有闪失,而且也能让大爷跟小姐见识见识京城风光,开开心。”   善怀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虽然有心,但确实分//身乏术,“四爷”特意下了定金,岂能耽误他的事。   而且论起对京城的熟稔,唐谅当之无愧,待人接物又是一流的,竟是个最合适的人,就是怕耽误了他的时间。   于是善怀将唐谅特意带到外间,问他是否有空闲,又道:“唐大哥,千万别为了我们的事耽误了自己的正经差事,不然我也过意不去。”   唐谅听她称呼自己“大哥”,笑道:“我办事娘子只管放心。保管无碍。”   善怀很是感激,便道:“既然这样,晚上请务必到东府,大家一起坐一坐。”   唐谅求之不得,痛快答应了。   当即兵分两路,唐谅便陪着他们两个出去闲逛,老马识途,他又是个知情识趣,见多识广的,带他们去的都是热闹的地方,所见所闻也都是前所未有,善礼跟善仁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大为尽兴。   闲逛之中,唐谅不免遇到几个相识之人,彼此寒暄,又说了些话。   善仁在旁看着他的言谈举止,行事做派,心里越发确信他一定是比举人更大的官。   少女有些纳闷。   自己的姐姐向来是少言寡语不声不响的性格,又过于懦弱,怎么会跟这种人走在一起呢。   也许其中有自己想不到的际遇。   善仁略觉羡慕,心思转念,不由地想到: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抛下自己的村长之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   不,什么村长的儿子,就算村长也不行。   他的姐夫是京城里的高官。就算是知县大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的。村长算什么东西?   善仁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挺了挺胸。   先前刚进城的时候,被眼前的花花世界震惊。举目无亲,又不知往哪里去,心头何等的凄惶。   但现在突然心里有底了。再也不怕了。   唐谅陪着他们兄妹逛了半天,光是些路边吃食,就已经吃饱。   又特意买了两盒油酥鲍螺,一盒给他兄妹吃,另一盒则要带着到东府。   善仁头一回吃到这样的好东西,满口生香,大为满足,对唐谅的观感自是更好了。   唐谅因为知道善怀很忙,在店里忙了一整天,要是晚上还要亲自做菜的话,累坏了人,景睨却不会高兴。   于是特意的叫亲随去了鼎丰楼,定了席面,叫晚上送到东府。   又派人去告诉了善怀,叫她不用再为晚上的饭菜操心,善怀得知,越发感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晚间,众人齐聚东府,善礼跟善仁头一次来这样的府宅,更是满心震动,各处走动观瞧,不由地赞叹连连。   本来想等着景睨回来之后就开席,谁知景睨的亲随过来,告诉善怀,说他今日不能出宫,就不用等待,早些安歇。   善怀打发了人,便招呼大家入席。   唐谅早做好两手准备,并不惊讶。   一并前来的杜五倒是高兴,景睨不在,他就不怕了,正好放开肚皮大吃。   只不过事先被唐谅警告过,所以只顾吃,少说话。   唐谅见主人缺席,便要代替景睨照看好他的“大舅哥”,席间敬了几杯酒,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活络气氛。   善礼跟他推杯换盏之时,善仁看满桌的菜肴,心头欢喜,就也偷偷的喝了两杯酒,有些上头。   唐谅却也知道分寸,点到为止,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善怀跟善礼亲自相送,善怀一再道谢,唐谅道:“娘子若如此,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杜五打着饱嗝:“就是,反正都是自己人。下回我还来。”   目送唐谅跟杜五去了,善礼叹道:“我如今才放了心。”   善怀道:“哥哥在说什么?”   善礼就把家里的情形简略同她说了一遍,道:“娘说,如果你过的不好,就让我带你回去。如今看你这样,我总算放心了。对了,眼见冬至了,今年过年你可家去么?”   善怀犹豫:“我……”她确实也想念家里,想念母亲了,“如果得闲就回去。”   “呵,那就好,娘总惦记着你,一想起来就要落泪。”   善怀也有些心酸,打起精神说:“哥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多住几日。”   “不成的,楼里的事情也抛不下,再说我也不放心家里,看看明后日就回去。”善礼说了这句,又悄声问:“你现在还跟那个小郎君……是他吧?”   善怀笑着低头:“是。”稍微犹豫,不知要不要把已经跟景睨定了终身的事说出来。   “这院子,也是他的?”善礼问。   “嗯。”善怀决定还是先不说。   善礼道:“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决定不再问了。   因为他看得出,妹妹很开心。她过的很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何况,就算问的再多,他也帮不上什么,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兄妹两个说了几句,回到里间,却见善仁趴在桌上,脸色发红,昏昏然。   善礼道:“这小丫头刚才偷偷喝了两杯酒,真是不自量力。我扶她去睡吧。”   善仁原本想跟善怀一起睡,毕竟还有很多话想问她,谁知只顾贪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被善礼送到房中,一倒下就睡着了。   夜间,善怀便又做了会儿针线活,将近子时,才又歇下。   次日早上,善怀还在睡梦中,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   起初以为是发丝,抬手拂了拂,过了会,仍旧凑近,湿湿润润。   善怀察觉不对,微微睁开眼睛。   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竟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竟然悄无声息上了床。   “什么时候回来的?”善怀揉揉睡眼。   “刚刚,”景睨抚着她的脸颊:“本来不想吵醒你的。”   “几时了?”   “约略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景睨说着:“听说家里来了亲戚?”   善怀“嗯”了声:“哥哥跟二妹妹一起来了。昨晚你没回来,多亏了唐大哥帮忙照看着。”   景睨不甚在意:“那就好,我待会还要走,恐怕今日见不到他们,你多留他们几日。明后天我就有空了。”   善怀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冬至要到了,宫里的事多,所以要格外忙些。”   “那你不用惦记着家里。”善怀忽然想起善礼问自己过年回去的事,本来要提,又想他一会要走,不如过几天再说:“横竖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时候。”   景睨微笑:“别的人见不见的都不重要,就是见不到你,心里总空落落的。”   宫门一开他就跑出来了,待会还要即刻返回。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是就是想看到善怀,哪怕只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善怀往他怀中靠了靠,搂住他的腰:“你在外头要小心……不许受伤。”   “知道了,”景睨忍不住吻过来,“让我亲亲。”   善怀忍不住笑:“不要。”   “没良心的,昨晚是谁求着我亲的?”   善怀把脸转开,又被他扭过来,硬是摁的亲了会儿,谁知一发不可收拾,那不听话的,也醒了。   景睨嘶了声,又看善怀:“不如……”   “你待会还要走,难道不累?”善怀低声说。   景睨道:“一看到你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累。”窸窸窣窣地就开始摸索。   平时也就罢了,可这会自己的哥哥跟妹妹都在府里。善怀有些紧张,小声说:“不要了,改天吧。”   “你倒是看看。”景睨靠过来,贴着她,又悄声地问:“你忍心看我这样?”   善怀未免忐忑,怕时间一长,闹出动静不像话,只能退而求其次:“一会就天亮了。我……好不好?”   对景睨来说,只要是和她,便什么都是好的,何况是善怀主动开口。   不过……他假装叹息:“我倒是无所谓,不是说好了要生孩子的么?”   一下子提醒了善怀,刚伸出去的小手又僵住:“啊……”   差点忘了大事。   景睨几乎忍不住笑:“那到底要怎样?”   善怀左右为难,又不想大清早的就闹腾起来,但又不想错过一次机会。   景睨看着她纠结的情态,心痒难耐:“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善怀当了真。   景睨恬不知耻地说:“先用手,然后我们再……”   善怀瞪向景睨,很想打他一下子:“你这叫两全其美?”   景睨笑道:“不然呢?”   善怀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这明明叫做、叫做……想要两头吃。”   景睨从后面将人拥住,顺势:“嗯,原来这叫做两头吃啊……宝贝娘子知道的真多。”   天渐渐的放明。   屋子里的声响也逐渐平息。   景睨又领会了一个新样式,兴起,几乎忘了时辰。   小天儿在外头来会踱步,想叫他又不敢。   总算等到门开,景睨整理着衣襟,回头看向善怀:“别出来,回去歇会儿。”   善怀虽不愿动,但也想送他一送,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务必行事小心,等你回来。”   景睨喉头一动,俯身又亲了一口。   这才迈步出门。   善怀扶着门扇,目送他往外走。   却不料旁边廊下角门口,一个人匆匆的走了过来,压低嗓子:“姐姐!”   善怀一惊,才发现是善仁:“你怎么……”   原来善仁昨儿微醺,早上早早醒来,便睡不着了,本来想找善怀,谁知竟看到景睨自房中出来。   善仁毛骨悚然,呼吸凝滞,抓住了善怀的手:“姐姐,那是谁?”   善怀没想到竟被她撞破了,有些羞窘:“他……”   “姐姐,你可真……不像话。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怎么来到京城后就变了?”善仁却不由分说的,“唐姐夫是不错的人。官做的高,人又好。你不好好的抓着他,做什么跟别人不清不楚的,方才那个是干什么的?我看他年纪比我还小呢。你是疯了吗?这么想不开?你这么胡作非为,要是给唐姐夫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善怀被他这一番话冲的头晕脑胀:“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唐……”   谁知这会儿景睨还未出院子,方才他听见脚步声,看见是一个少女就知道是善仁,本来还想着打个招呼,所以刻意放慢脚步,没想到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回头问善怀道:“说什么呢?”   善怀总算明白善仁是误会了,当即说:“没事儿,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不是还有事吗?快去吧。”   忙向着景睨摆了摆手。   景睨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善仁,转身往外走。   善仁没想到他竟一点也不避讳人。   这会天色将明,善仁把少年的脸看的很清楚。   晨曦之中,如描似画的眉眼如此鲜明绝艳。   善仁不得不承认景睨生的好,她就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少年,但就是……太不要脸了。   她气的跺脚:“姐姐,你好糊涂。”   “别吵吵了,你进来,我跟你细细说。”善怀皱眉道。   善仁眼见景睨出了院子,把善怀一推,赶了上去。   景睨将到二门,听见脚步声逼近。   他站住脚回头,见少女急匆匆追来,止步,恶狠狠盯着自己。   景睨扬眉:“怎么?”   善仁攥紧了拳头:“你、不要脸!”   景睨双目微睁,身后小天儿往前一步,就给他拦住:“哦?”   善仁见他面色平静,越发觉得他厚颜无耻。深吸一口气:“你最好离我姐姐远点儿,这里是正经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什么意思?”   善仁道:“我姐夫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不是你这种小白脸子能比的。你还敢偷偷摸摸……呸!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要吃软饭,你羞不羞?告诉你,我姐姐是要当大官太太的,你最好别来沾边。”   景睨眼神闪烁,眨了眨眼:“哦?你哪个姐夫?”   善仁挺胸:“当然是我唐姐夫,他对我姐姐可好了。”   “唐……唐谅?”景睨简直不敢置信。   小天儿提前在心里替唐提辖默了哀。   善仁却呵斥:“大胆!你敢直呼姐夫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成了你姐夫了?”景睨的反应还算寻常。   “他一直都是。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哈哈没什么,只是,”景睨望着满面警惕的善仁,叹息:“你这么想你姐姐当官太太?可惜不能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姐姐爱上了我,早已经嫁给我了。姓唐的没戏。”景睨微笑。   “你说什么?”善仁好像听见了晴天霹雳,整个人结巴起来,“你你你胡说,莫要胡乱攀扯。”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你姐姐就知道了。”景睨笑的意味深长。   善仁双眼发直,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七上八下。   昨日,先是误会了周师傅,后来见了唐谅,便认定了是他。   又看到景睨大清早偷偷摸摸的,年纪又这样小,哪里会想到这才是“正主”、自己的姐夫,还当善怀不学好,偷偷的恋上个小白脸。   直到听见景睨这样说,如果真的是成亲了,还不如偷偷摸摸的养呢。   终于,善仁转身,如有狗追似的撒腿。   景睨目送少女狂奔离开,嗤地笑了。   转身的时候笑容却又收敛:“唐谅,这个狗东西!”   小天儿在听见善仁叫什么“唐姐夫”的时候就知道不妙,现在只能让唐经历自求多福了。   中军都督府,唐谅无端打了个喷嚏。   善仁狂奔而回,一路跑到了善怀房中:“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那个小白脸成亲了?”   “嘘,还不住口。”善怀喝止她:“成什么样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你竟然还忌讳我说,那你怎么就做出来呢?”善仁额头青筋都冒出来,“这还不如那个厨子呢。”   “还胡说。”善怀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   她很少这么对待妹妹们,善仁屏息:“姐姐你,你真的变了,我难道说错了?你怎么这么糊涂?你不要王家大哥也就算了。你要是不认识唐大哥也就算了。可你明明认识、明明知道他是当官做宰的,你为什么不选他呢?刚刚那个人他才多大,你看上他什么啦?看上他那张脸么?长得好看能做什么?能顶吃还是顶用,你真叫我……”   “快闭嘴!”   善仁红了眼眶,不管不顾道:“原来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就因为你嫁给了王大哥,我们家里才能在村子里面立足。可你偏偏又跟他和离了,你可知那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么,你为什么不多为家里想想?要不是哥哥在县城里站住脚,只怕这会你都看不见我了。”   善怀张了张口。   “我知道你很难,可是再难,难道能比在家里更难?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王大哥再不好,他没有动手打过你,何况他对家里也好。”善仁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也未必是以前的大姐姐了,可是你就算不为了家里着想,也该为你自己着想。这样草率,怕你将来会后悔。”   善怀心头五味杂陈。她跟王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种滋味说给别人,他们也未必会懂。   何况站在善仁的角度,倒也不能说是错。   思来想去,善怀幽幽道:“他不是小白脸。他也有正经官职的。”   善仁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官”,而且在她看来,官职这种东西是跟年龄挂钩的,年纪越大,官职越大。   何况,景睨生的那样好,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什么大官。   善仁把善怀这句话,当做是她无力的解释。   “你也不必跟我说,横竖是你自己选择的……”她说了这句,“哥哥知道是他吗?”   善怀还未开口,门口处一个声音响起:“我知道。”   善礼起的也很早,他还惦记着善仁喝醉了,想看看她如何,谁知却不见人。   一路寻到此处,正好听见了善仁的话。   善礼进了门,皱眉道:“我原本没有跟你说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善怀的情形如何,如今我知道她很好,这就已经够了。”   善仁扭开头,善礼先轻轻的拍了拍善怀的肩,才道:“不要只顾责怪善怀,假如你是她,你也未必会做的比她更好,你难道忘了,就算她和离了,她也给家里留下了钱,宝丰楼的活儿,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得的,难道她对家里还不够好?你自己怎么想都随你,你不能要求她按照你的想法行事。你更加不可以对十九爷无礼,也不可以对你姐姐无礼。听到了么?”   善礼疾言厉色地说罢,善仁羞愧难当:“哥哥……”   “听到没有?”   “知道了。”少女咬了咬唇。   善仁噙着泪,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兄妹二人。善礼道:“她年纪还小,始终有些不懂事,不管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善怀叹气,善礼道:“之前她跟那个人相看的时候,我就不同意。那个一看就知心术不正,她却一门心思的要贴上去,我知道她想跟你一样。想嫁一个体面人,离开那个家……唉,你也别怪她,也是大哥无用,没能好好保护你们。”   善礼眼睛也湿润了。   “哥……”善怀脱口而出。   因为善仁的事,更让善礼想要早点启程回去。   而且他看出来善怀实在是忙得很,自己留下来,只能耽误她的事。   虽然善礼私心想跟景睨见一见,以“大舅哥”的身份。可是又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还是有些打怵的。   善仁可以无知者无畏,善礼却不行。   所以竟是……不见更好。   吃了早饭后,善怀因要去铺子,善仁缓和了脸色,跟她同去。   这日,善怀要给颜家学堂做五十个小饽饽,还要做给皇帝的喜饽饽,店里的事情完全交给了周师傅。   善仁不太擅长面食,尽力跟着学,在旁边打下手。   善怀见她认真,便也把早上的不愉快抛在脑后,毕竟是亲姊妹,从小到大也有很多言差语错的时候,过了也就算了。   中午歇息,善仁才悄悄的跟善怀道:“姐姐,哥说明日一早就要走……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我留下来?”   善怀一惊,这才明白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不是在宝丰楼里做活么?”   “是啊,但是我觉得姐姐这里也缺人手,横竖在哪里都一样。不如还是跟着姐姐。”善仁嘴甜地说。   善怀犹豫:“我这里还成,你要是留下了,娘愈发要担心我们两个了……”   “姐……”善仁哀哀地叫了声:“娘自然也是想要我们好的,我们是骨肉至亲,你让我留下又能如何?总比那些人要信得过。”   善怀原本还在考虑,听了这句并不喜欢:“你说的是哪些人?若是碧桃冬梅他们,每个人我都是极信任的,没什么亲不亲的。”   “你对外人比对我这个妹妹还亲?”善仁语塞。   善怀摇头:“至少他们不会骂我。”   “我先前只是为你担心才口不择言的,又不是真的骂你。”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是真心想帮我的忙?”   善仁咬了咬唇:“姐姐,我们是亲姊妹,有些心里话,我自然也不瞒着你。我原本以为唐大哥是我的姐夫,我替你高兴。谁知你没有和他……我看他跟你很熟,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我……”   善怀起初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对上她的眼神,惊心动魄:“你你是说……”   “要是我能够嫁给他,对姐姐也有好处啊。”善仁神色认真,“我一定能够帮着姐姐。还有那个……’姐夫’。”   最后两个字,她不情不愿的说了出来。   “我……”善怀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我告诉你,我虽然认识唐大人,但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善仁嚷嚷。   “假如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我绝不干涉,随便你们。但你只见了他一面,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要让我开这个口,不可能。”   善怀隐约知道唐谅跟景睨的关系,她知道唐谅其实算是景睨的下属,如果自己去说这件事,唐谅恐怕为难。   而且,善仁摆明了是冲着唐谅的官职去的,又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没道理的事?   善仁瞪着善怀:“你真的不帮我?”   善怀不语。   “你是怕我嫁给他?怕我嫁的比你更好。是不是?”   善怀错愕,耳畔嗡嗡作响,此刻他们虽然在院落角落中,但时不时有人经过,善怀深深呼吸:“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你……”善仁怒道:“我恨你!你不是我姐姐!”   善仁拔腿往外跑去,几乎跟进门的食客撞了满怀,她也毫不在乎,脚步不停的冲了出去。   善怀着急,担心她乱跑迷了路,忙叫了小伙计,请他跟上看着善仁。   正站在门口张望,之前一匹马缓缓而来,马背上颜垂缨看她站在门口,一笑,翻身落地。   “出什么事了?”颜垂缨温声,手中居然提着个小柳编筐子,正是先前盛着鸡蛋煎饼的那个。   善怀嘴唇翕动,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听说你家里来了人,刚刚看到有个女孩子跑出,莫非是姊妹拌嘴?”颜垂缨三分笑意,略带戏谑的口吻。   善怀略觉苦恼,可见他已经知道了,便没有必要隐瞒:“确实是我妹妹,她年纪大了,心思也不一样了。”   颜垂缨道:“你若想跟我说,我或许可以给你开解开解。”   善怀感觉这种事难以启齿,奈何对方是颜三爷,带了颜垂缨入内,便把善仁的心思告诉了他。   颜垂缨听罢,点头道:“你这妹妹的性情,跟你完全不一样,小小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一般。”   善怀苦笑:“三哥你这是什么口吻,是在夸她么?”   颜垂缨道:“呵呵,我只是说人各有志罢了。不过你也不用为此苦恼。”   “嗯?”   “唐经历不是泛泛之辈,要如何做他自有分寸,何况还有十九呢。”   善怀叹道:“我都不想跟他说这些事。”   “怕他为难?你却是多虑了。”   “这又是为什么?”   颜垂缨笑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是要吃苦头的。你是她姐姐,又是这样的性情,她就习以为常了。但这是在京城,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碰一碰壁就好了。你放心吧,你教不了的,自然有人教她。”   颜垂缨说了这两句,把桌上的篮子推向善怀,道:“上回你做的鸡蛋煎饼,实在好吃,篮子不好空拿回来,正好看见有不错的红橘,你尝尝看。”将盖着的帕子扯落,果然见拳头大的红橘,五六个,红彤彤好看的很。   善怀心里正略觉烦闷,不由拿起一个,放在鼻端轻嗅:“三哥,那不过是些家常之物,却又叫你破费。”   “又说外道话。”颜垂缨拿起一个,破开,橘子的清香气弥漫,引得人口舌生津。   善怀看向他手上,猜测是酸是甜,颜垂缨剥了一片,递过来:“尝尝看。” [104]第 104 章:她本该只有一个夫君   这橘子十分新鲜,颜垂缨剥的很干净,上面的白色丝络都摘了去,显得晶莹剔透。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举起手中的那个红橘:“三哥,我自己可以。”   颜垂缨笑说:“你且吃,我不喜吃这种东西。怕酸。”   善怀这才接了过来:“那我替三哥尝尝。”   橘瓣鲜嫩多汁,酸酸甜甜很是美味。善怀眼睛一亮:“好吃的很,三哥也吃。”   颜垂缨这才也剥了一个橘子瓣放进嘴里,皱着眉笑:“到底有些酸了。”   善怀道:“我吃着倒好,三哥的口味想来是偏甜的。”   颜垂缨便把剩下的剥了干净,整个放在了善怀手中:“你若喜欢,下回还给你带。”   善怀握着那圆嘟嘟红彤彤的橘子,吃的很舒心,笑着说:“哪能总吃三哥的。”   颜垂缨看着善怀,不知为何,不管遇到多烦心的事情,只要看见她,只要跟她在一起,同她说上几句话,心情便会好很多。   甚至就算见不到善怀的时候,只要想起来,比吃什么调肝解郁的逍遥丸还要见效些。   只是无意中看到她颈间的几点红痕,这种天气自然不可能是蚊虫。   原本明亮的眼神,不免暗淡了几分。   且说善仁赌气跑了出去,跑了十几步,有些心虚。   毕竟在这京内人生地不熟的,她也怕自己迷了路,找不回来。   偷偷的往后打量,察觉有人跟着才放心,可很快,又觉着善怀没有亲自出来追自己,实在失望。   她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想到方才跟善怀的话,又是愤愤,又是伤心。   正走着,耳畔听见有人叫了声。   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   善仁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半是惊喜:“你是嫂子的妹子,是不是?”   “你、”善仁细看他,虽然不很熟,但毕竟是见过的:“你是……王家的三哥?”   王渼笑:“果然是妹妹,你还认得我。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王碁几次叮嘱,不许王渼到善怀的店里来,王渼不敢轻易违抗,可从这里走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前日善怀给了他几个油炸糕,本来王渼还想留两个回去给王碁跟秦弱纤尝尝,谁知半路上吃了一个后,实在忍不住,索性把剩下的两个都吃了。   自然也没把这件事告诉王碁。   今日他路过此处,照例往那边打量,谁知竟看见了善仁。   善仁正觉得举目无亲,看到了“老乡”,不管怎样,至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而且她正不知道王碁如今的情形,正好问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王碁受了伤,善仁震惊不已,于是就叫王渼带路,亲自前往探望。   跟东府的宅子相比,王碁的居所就显出寒酸了。要不是认的王渼,善仁几乎以为是歹人拐骗、故意带自己到这破旧地方。   直到进了里屋,看见了靠坐在炕上的王碁。   “姐夫?”善仁脱口而出,有些激动,又忙改口:“哥,王大哥,你是怎么了?”   王碁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只要静静的休养就行。   乍然看见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几乎也没认出是谁。   听她那一声“姐夫”,才猛地回神:“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善仁对王碁的印象一向很好,加上方才在善怀那里受了委屈,此刻如见亲人,忍不住落泪。   王碁惊讶于她的突然出现,知道必有缘故,必定是跟善怀有关,有心套话。   善仁就把他们离开之后,家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   又说是接到了善怀的信,母亲不放心,打发他们兄妹来看看。   王碁听闻善礼也一起来了,心头一动:“可惜我受了伤,不然也要见一见……就算我跟你姐姐的缘分已经……但我心里,还是把他当做兄长,把你当做妹子的。”   善仁见他和颜悦色,心中感动:“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种绝情绝义的,可恨有些人眼皮子浅。”   王碁察觉她话里有话,就问缘故。   不知不觉,善仁竟把自己先前跟人相看,然后又分开的事说了。   她到底有点分寸,没有提什么唐谅,以及自己因为这个跟善怀起争执一节。   王碁道:“那些人果然是狗眼看人低,也罢,这亲事不成,是他们家无福,以后自然有更好的等着你。”   这话自然正中善仁的心坎,少女极为欣慰,便道:“其实姐姐这样,我是很不赞同的,可我知道后已经晚了。若是早知如此,我必定好好劝着她。哥哥明明是极好的人。有什么撕撸不开的,非要闹到和离。”   本来善仁心里就有很多疑惑不解,如今见了正主,话语里就半带试探。   她很想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闹到那不可开交的地步的。   难道就只是因为一个秦弱纤?   她虽然没出嫁,却早明白这个“道理”,男人做了官,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何至于?   善仁觉得善怀真是太傻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王碁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面色平静,轻声叹息。   上一世,在善怀去后,就算是做表面功夫,王碁对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往情深,对向家人也格外照拂。   因为这层关系,善仁如愿以偿的嫁给了隔壁村长的儿子,成亲后一年便得了一子,很是风光。   但她一贯要强,脾气越发娇纵,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公婆小姑子闹得不可开交,善仁的夫君是个和稀泥的高手,碍于她的气焰,不敢正面跟她如何,父母妹妹跟善仁闹腾,他也乐见其成。   后来王碁越爬越高,也不大回乡,他们身为地头蛇,虽然有心攀附,却也不敢贸然跑去京城。   更何况那时候王碁已经另娶了。   这些人不由得觉着王碁早已经忘记了向家人,善仁如失了仰仗,地位渐渐不保,家中的公婆,妯娌,小姑子,哪一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就连儿子也被教唆的有些离心,至于她的夫君,因为觉着王碁已经是朝中权臣,自己却沾不上光,未必不恨着善仁,当然更不管她的死活。   善仁处境日渐艰难。   王碁只是从王渼那里听说来的,后来她如何就不知道了。   因为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当然顾不得理会家乡亡妻已经出了嫁的妹妹。   没想到这一世,善仁的亲事竟然告吹了。   从伤到头到恢复了前世的记忆,王碁想到自己这一世上京来种种遭遇,其中当然不乏是景睨暗中搞鬼。   他简直捏了一把汗,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差一点就大为不同了。   幸而,命运兜兜转转,仿佛一切仍旧来到了正轨。   不过……   王碁想到了善怀,这两天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那日遇到景睨,车内那一闪而过的摇曳着珠花的如墨青丝,以及那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   就算是前世,他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善怀,死就死了,他虽然觉得遗憾,但并没有怎样的深情惦念,除了在外人之前假装出来的对于早亡发妻的“深情”。   这次不一样。   她没死,却落在了别人手中,靠在了别人的怀里。   他没有见识过的光景,却是另外一个男人,尽数领略。   可是她的男人明明是自己。她本该只有一个夫君,那就是他,王碁。   一想起这个来,眼睛火星乱冒,心头杀意滋生。   王碁让自己耐心。   他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是姐姐那的东府。”   “那你可见过了她现在的那个……那个人。”想装作满不在乎,到底还有点困难,语声艰涩。   善仁想到景睨,不知该说什么好,含含糊糊:“我只瞧见了一面,当时还不知道他是……我不喜欢他。年纪那么小,哪里比得上哥哥。”   王碁听见这话有些诧异。   看看少女一脸无知的样子,心底哑然:是了,她哪里知道景睨的身份脾性?   呵呵一笑:“也不用再提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大概是我跟你姐姐……没有缘分。”   “姐姐变得我都不敢认了,”善仁趁机说,“我原本还想留下来帮她,可她竟不肯,哥哥,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想留在京内?”   “哥哥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形,我不想回去,不想再挨打。”善仁红了眼圈:“姐姐变了,不像是以前那样疼我们了。她的心好狠……”   这句话却也正中了王碁的心,由衷感慨:“是啊,她确实变了。”   恢复记忆后,王碁回想跟善怀的种种,尤其是她对自己屡次大打出手,简直不敢相信,前世直到她死,在他心目中都是那样纯良天真,以夫君为天的性子,这一世就全变了。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面目全非?似乎跟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景睨。   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看着面前的善仁,王碁心中盘算:“我一直当你是二妹妹,自然不忍心看你遇到难处。你若想留下……我或许可以帮忙,只不过,我担心若贸然伸手,怕你姐姐会觉得我不怀好意,不如你先回去,实在走投无路了,再只管到我这里来。”   善仁喜出望外,得了这句允诺,大大的松了口气。   王碁做戏做全套,又取了一两银子,给了善仁。   善仁更加惊喜,还不肯收。   王碁道:“我知道你身上必然无钱,但这京城之中寸土寸金,哪里都需要花钱,两手空空的也不易行事,留着傍身吧。”   善仁想到善怀宁肯把金子给丫头收着,也没叫自己过手,滋味一言难尽。   她不知道善怀是因定金贵重,怕有闪失,觉着碧桃最妥帖才叫收着,只以为姐姐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比丫头还不如。   不由说:“还是姐夫对我好。”   “哟,这里哪儿又跑出来一个’姐夫’?”女子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几分讥诮。   善仁回头,眼中透出怒色。   说话的人当然是秦弱纤,靠在门口,笑微微的。   王碁淡淡道:“你来的正好。送一送妹子。”   善仁起身:“王大哥,我改日再来。”转身出门。   身后秦弱纤放下帘子,跟着走出来。   “狐狸精,”善仁放低声音:“你坏了我姐姐姐夫的姻缘,一定没有好下场。”   秦弱纤笑:“小丫头,你这话可不对了。你姐姐早跟人勾搭上了,而且她现在是攀了高枝,算因祸得福吧,你很该谢我才对。”   “你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   “我是不是,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对了,她现在那样风光,你是她的妹子,总该沾点光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现在找的男人厉害的很。只要他愿意……什么村长县官的又算得了什么?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善仁简直怀疑她也把唐谅当成了自己的新姐夫,不然的话……那少年又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但善仁也没有说破。因为她知道秦弱纤不是什么好人。   她啐了口:“你不用在这里说嘴。想挑拨我跟姐姐的关系?你做梦。”   秦弱纤扬眉:“我是为了你好。你不信就算了。”   送了善仁去后,秦弱纤进了里屋,问王碁道:“你干嘛还给人家小丫头钱?真要管着她?”   王碁淡淡道:“我到底同她姐姐夫妻一场,她不念过往恩情,我却不能那样翻脸无情,”   秦弱纤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色,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为人,简直要信以为真,被这句话感动了。   可不知为何,秦弱纤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自从王碁醒了之后,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跟先前不一样了,更加莫测高深,仿佛自己也看不穿他心中所想。   犹豫着,她问:“你该不会还惦记着她吧?”   王碁凉薄地一笑:“放心,我自有打算。”   善仁揣着一两银子,沉甸甸的,难免激动。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这样阔过,甚至有个一两文钱在手里就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也是王碁生平头一次这样“出手阔绰”。   店里的小伙计一直等着外间,本来他不认得王渼,虽然瞧着有几分眼熟。   等待的空隙已经向邻舍打听清楚,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位地方上来的举人,猜测善仁是遇到了老乡,所以也不着急。   直到看见她出来,才忙迎上去:“姑娘,娘子怕你有事叫我跟着。时候不早,不如且先回去吧。”   善仁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她是关心我么?哼。偏不回去。”   正要走,忽然间想起一件事:“那个唐……昨日到店里的唐大哥。在哪里当差?”   小伙计不知道她的意思,回答说:“唐大人先前高升了,到了中军都督府。”   善仁眼睛放光:竟然是一位军爷。   急忙催促:“这个什么都督府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小伙计只得带着她去,到了都督府的街上,远远的看着门口出许多守卫肃然林立,时不时的还有身着甲胄骑着军马的将官进进出出。   善仁愣愣的看着,想要找寻唐谅的身影,可等了半天,并不见人。   本来想靠前看看,被小伙计劝住:“这里是军事重地,等闲人不能靠近。”   谁知只远远的打量,却也被留意到了。   一名守卫察觉他们在这里窥视,不明所以,疾步赶了过来,呵斥:“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善仁吓了一跳,小伙计忙道:“我们只是路过,并没歹意。”   守卫打量两人,满脸狐疑,原来近来中军都督府换将,自上到下整顿风纪,又加上城内捉到了戎人的细作,所以守卫们格外警惕。   正想把他两人捉拿入内细细审问,有一人骑马经过,一眼看见:“诶?怎么是你们?”   善仁因为见那士兵杀气腾腾,心里恐惧,还未反应过来。   小伙计看着来人,如见救星:“五爷!”   原来这来人正是杜五。   士兵看杜五竟认识他们:“他们是五爷的相识?”   杜五笑道:“瞎了你的眼。这是都督夫人的……”话未说完,忽然间想起了唐谅的叮嘱,赶忙刹住,改口说:“他们是来找我的,你走吧。”   士兵摸摸头,不敢再问,行礼之后自行退了。   杜五翻身下马:“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伙计看向善仁:“呵呵,姑娘想到处逛逛,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杜五也看向少女,笑道:“你逛街不去朝阳街朱雀街,这里有什么好逛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   善仁不太自在,加上杜五身材魁梧,远超他人,站在跟前像是一头熊似的,压迫感十足,善仁壮着胆子问:“唐、唐大哥在不在呢?”   杜五眨眨眼:“你来找他的?今日他不在京内,十九爷下令加紧操练,一大早他就跟伍佥事带兵出城去了,今儿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你有事么?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善仁失望:“没事。”   杜五又问小伙计:“不会是小嫂子有什么吩咐吧?”   小伙计还未回答,善仁问:“你、你怎么叫我姐姐小嫂子?”除了昨日误打误撞外,还有这个称呼,成功的误导了她。   杜五道:“这有什么可问的?因为她是十九哥的人啊。”   “什么十九哥?”   “这你都不知道。小嫂子没跟你说么?”   早上的时候,善怀本来想跟她细说,只是她没那个耐心听。   善仁用力摇了摇头:“你说的十九哥,不会是比你还要小的一个小白脸似的少年吧?”   杜五闻言,捂住了善仁的嘴。又做贼心虚,左右观望。   善仁吓了一跳,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这个人的力气好大。   “你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挣扎开来。   杜五心有余悸:“你可别在这里胡说!我告诉你十九哥的眼线无处不在,要是给他知道了你说他小,还说他什么小白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哪怕你是小嫂子的妹妹呢……恐怕还要带累我。”   善仁看着这黑熊似的大汉,脸上竟露出了惊惧的表情,满面茫然:“什么……他有那么可怕么?”   杜五笑道:“难怪你不知道,你又不是京内的人。”   善仁咽了几口唾沫:“那么,唐大哥跟你的十九哥,谁更厉害?”她本来想问谁的官职更高,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杜五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   善仁不由红了脸:“你笑什么?”   杜五笑道:“我笑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你的唐大哥。你问问他敢跟十九哥相比么?”   善仁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坠:“不不会吧?你刚才说什么、都督夫人……”   杜五对那小伙计说:“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有意思。昨儿因为我在店里多说了两句话,唐哥就警告我,说要跟十九哥告状,叫我仔细皮子。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我告状了。”   善仁呆若木鸡,回想那少年锋芒毕露的眉眼,口干舌燥:她好像……真的误会了什么。   后知后觉惧怕起来。   小伙计看天色不早:“姑娘还是回去吧,别叫娘子担心。”   杜五问:“你是自己出来的?”   善仁呆呆的点了点头。杜五啧道:“这些日子京城里不太平。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别到处乱跑。罢了,横竖五爷现在没事,送你回去就是了。”   原来杜五因为看快黄昏了,正是吃饭的时候。自己若是把她送回去,恐怕又能蹭到一顿。   善仁还没来得及开口,杜五揪着她到了马儿旁边,他人高马大的,不费吹灰之力把善仁夹住,翻身上了马背,这才将她安在前面:“坐稳了。”   没等她说什么,一抖缰绳,马儿奋蹄向前,把善仁颠的跃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到返回店内,才发现善怀不在,一打听才知道是回府里去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马改道。   善仁急得叫道:“你放我下来。”   杜五道:“你不要乱动,掉下去的话,这马蹄子可厉害。”   回到东府。才进门,就听门上说,善怀并未回来。   杜五纳闷:“小嫂子去哪里了?”他摸了摸肚子,失落:“五爷的肚子可开始叫唤了。”   善仁在马背上颠簸的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走了几步就摇摇晃晃,正扶着廊柱喘气。   杜五看着她,转忧为喜:“我怎么傻了?你是小嫂子的妹妹。你一定也会做好吃的。”   朝阳街,布料行。   善怀陪着颜垂缨,将那些积压的布匹看过。   颜垂缨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原来善怀因知道颜垂缨博古通今的,想到这些布匹,便想请他过目,也许会有什么好主意。   “这些布料看着虽然不成样子,可是很结实。要是在我们乡下做成衣裙,或者包头的帕子。总会有人买的。”   颜垂缨颔首:“这些纹路虽然看着突兀,但细品别有一番意境。只不过风格过于鲜明,往往被视作怪诞。其实我倒是想起来,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从秦汉时候就有蓝染之术,宋唐也曾盛行,因为制作工艺,以及纹路是青白相间的,叫做药斑布,又叫浇花布的。只不过如今不流行,就算无意造出来,也不为世人接受。”   善怀甚是惊奇:“原来这还大有来头?浇花布,好美的名字。”   颜垂缨微微一笑:“做衣裳,裙子自然使得,但要有第一个敢穿出去的,且还要穿的好看。”他看着善怀,眼底笑意渐浓。   只要开了一个头,他知道善怀明白该怎么做。   颜垂缨望着善怀若有所思的神态,又道:“当然,除了衣裙之外,比如做幔帐之类,尤其是一些文人墨客聚会场所,这种青白相间的意境最是合适。”   说出这句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善怀感叹:“三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的。。”   颜垂缨仰头呵呵:“就算我不说,你自然也会有想法,我可不敢居功,只不过既然你说了,少不得我要插一手,回头我给你一个尺寸,数目,你叫人先做几方幔帐,等我用过之后,看看反响如何。至于衣裙,非我所擅长,你且自行其是。”   商议妥当,出了店铺。   善怀感激他又帮了大忙,顺势请颜垂缨去府里吃晚饭,颜垂缨道:“你们兄妹也该好好聚聚,我便不去了,改日再说。”   “十九今晚上也未必会回来。三哥若去,正好陪着我哥哥说说话,不碍事的,我也很想让哥哥见见三哥呢。”善怀说罢又道:“不过若是三哥实在忙,那就不必勉强。”   颜垂缨见她着实恳切:“既然这样,那不妨就走一趟。”   清荷陪着善怀坐了马车一路返回,门房迎着,说起半刻钟前善仁跟杜五一块回来了。   进了内厅,并不见那两人的身影,此刻碧桃仍在店内,询问仆妇,说是杜五拉着善仁往厨房去了。   善怀一听,就知道杜五饿了,正善礼闻讯而出,见了颜垂缨,慌忙行礼。   彼此寒暄,善怀不知善仁如何了,便跟颜垂缨道:“哥哥陪着三哥坐坐,我去厨下看看。”   清荷本要跟着,善怀道:“不用,你歇一会。”   颜垂缨一面跟善礼说话,一面看向善怀,不知为何,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善怀转过廊下,往后院去,府内早已经掌灯,只是往厨下的这一段路,未免有些光芒暗淡。   到了厨房院落,里外都静悄悄的。   善怀略觉怪异,刚要迈步向内,脚下却踩到黏黏湿湿的,她以为是不留神撒的水,还没来得及细看,已经唤道:“二丫?五爷?”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模糊颤抖的声音叫:“姐姐、快走!”   善怀一愣,抬头就见一道寒光扑面而来。   她根本不知如何闪避。   就在这生死一瞬,身后一只手探过来,及时的将她拽了回去。   颜垂缨一把将善怀揽住,护在身后。 [105]第 105 章:失而复得,关心情切   杜爷因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自然不能无功而返。   他觉得善仁是善怀的妹妹,手艺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善仁虽然会做饭,可此时哪有这个心思,不过看着杜五傻憨憨的样子,心头一动。   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如今的所有的疑问都聚集在一点上——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到底什么来头?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姐夫。   善仁仍旧有点不敢相信,唐谅的官职竟然不如景睨的高?   还有杜五的那句“都督夫人”,在她心里跟一根刺似的梗着。   “你想吃什么?”善仁按捺心头疑惑,假意问道。   “你会做什么就吃什么,我不挑的。”杜五嘿嘿笑道,双眼放光的望着她。   看着像是个憨头憨脑的、正在流口水的藏獒,虽然这藏獒的体型有些太过巨大。   善仁真想让给他一根肉骨头算了:“我别的不太会,而且这么仓促……”她打量着灶房里的食材,“就做煎饼吧。”   杜五一叠声的嚷嚷:“行行行,快着些,我等不及了。”   善仁见他答应,稍微放心,觉得这个人还是比较容易应付的。   她抓了两个鸡蛋,又去舀面粉,心中思量着,假装不经意般问道:“我姐姐跟姐夫是怎么认得的,你可知道?”   “嘿,我当然知道。”杜五面上露出神秘笑容。   善仁道:“那你跟我说说好么?”   杜五刚要张口,忽然止住:“不行,我不能说。”   “为什么?”善仁一怔。   杜五嘀咕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别说的好,免得十九哥不高兴,又要找我的晦气。”   “反正我又不是别人,怕什么?”善仁心急,觉得他实在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竟然害怕一个少年:“现在又闲着没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去。”   杜五探头看着她手中握着的葱,他虽然看着狂放不羁,却粗中有细。   当初是什么个情形他自然知道,但在那之后,唐谅曾一再叮嘱叫不要泄露。   虽然说善仁是善怀的亲妹妹,但是这种事似乎不该他这样的汉子嚼舌似的说出来。   “你去问小嫂子就知道了。他们的事情轮不到我多嘴多舌。”   善仁见他嘴巴这样紧,啼笑皆非,只得不问这个,话锋一转:“那你总该告诉我,我的姐夫……是什么官?真的比唐大哥还要厉害?”   杜五听他问的是这个,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眉飞色舞:“那是当然啦。我告诉你,最近唐哥不是升了么?这还多亏了十九爷开了口呢,十九哥原本是御前禁卫指挥使,最近又领了中军都督府的都督,他本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更是了不得了,你还拿唐哥来跟他比,放眼整个朝廷,就没有第二个能跟他比的人。”   善仁手中原本还握着一个鸡蛋正要打,手一抖,那蛋竟自滑落,摔在地上掉的粉碎。   “你……你不是骗我的吧?”善仁有气无力,呼吸紊乱,“他、他明明看着年纪不大。”   杜五爷道:“谁骗你做什么,这做官又不是分年纪大年纪小的,你难道没看到那些考科举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童生的大有人在,有些年纪轻轻就中了三甲的也不乏其人。”   他举的这个例子浅显易懂,善仁一下子明白过来。   善仁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自从跟善怀见了面,她的心思何止一波三折,简直跌宕起伏。   起初以为善怀找了一个厨子,大失落,然后又以为是唐谅,很震惊,偏偏清早看到景睨从房中出来,又以为她养小白脸,不由分说一番痛骂。   谁知这“小白脸”,竟然是那样高不可攀的人。   善仁想到自己当着景睨不的面说的那些话,惊恐,惭愧,后怕,心乱如麻,呼吸艰难。   杜五忙转到她跟前,看见她脸色奇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善仁扭头看向他,刚要开口,望着他的身后:“那是……”   杜五未及反应,身后冷风掠过,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后心。   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善仁惊呼,匆忙后退。   杜五摇摇晃晃,向前轰然倒下。   那突然现身的人,将锋利的刀刃从杜五背上抽了出来,带出一溜血花,微热的鲜血洒落,有的飞溅在善仁脸上。   她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哪里受得住这种场景?几乎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只顾哆嗦。   那人盯着她,提刀靠近,善仁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呆呆等死。   眼见那人挥刀,地上的杜五张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脚踝,用力一拉。   对方猝不及防,竟然被拽的向前扑倒。   这一刻,杜五道:“快走!”   善仁看向他,见他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自己。   她也想快点逃离,但是已经吓呆了,完全不能动。   那刺客显然没想到,杜爷受了重创之后,还能出手反制,脚踝处剧痛,怀疑被他捏断了。   他暗骂自己轻敌,这样身材魁梧的汉子,就知道一刀不足以毙命。   但后悔已经晚了。   他顾不得对善仁动手,仓促中挥刀向后砍去,想要逼退杜五。   然而,五爷眼睁睁的看着刀锋砍向自己,却仍是不闪不避,手上反而加倍用力,另一只手奋力捶向那人身上。   “混蛋!不要命了么!松手!”刺客吃痛怒骂,他已经连砍了杜五两三刀,鲜血横飞,杜五爷却毫没有松手的迹象,似乎……要么砍断他的手臂,要么把他杀了。   善仁眼睛都直了,呼吸停顿,骇然欲死。   就在她的眼前,那刺客砍瓜切菜一般,把杜五砍的面目全非,鲜血把脸都模糊了,显得十分狰狞。   他会死吗?是的,他一定会死。   他伤的这样重,事实上若是寻常人被砍的如此,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大概是看到了善仁逃不了,五爷咬紧沾血的牙关,忽然大吼一声。   他抓住刺客的两条腿,用力一掀。   刺客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嚎,厨房顿时成了地狱十八层刑房。   善仁直接吓死过去。   颜垂缨及时赶到,将善怀护在身后。   飞快的扫了眼厨房的情形,连他也不由得窒息。   地上的人早已气绝身亡,如果说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就像是杀猪,会把猪剖成两半,这尸首的情形便是如此。只不过杀猪会褪毛,清洗,去掉内脏等,但这刺客却是被生生撕裂。   就在这惨不忍睹的死者旁边,是杜五,怀中紧紧的抱着善仁。   杜五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但他尽量的、尽其所能的将小姑娘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他应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并未放手。   而在他们身旁,是另一个黑衣人,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同伴的尸首,又盯着杜五跟他怀里的善仁。   方才向善怀出手的就是此人。   一瞬间,颜垂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没有着急如何,而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蒙面人本来想先除掉杜五,他倒是想杀了善仁,奈何杜五仗着身形庞大,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结实的肉盾,他一时伤不到善仁的要害。   闻声,黑衣人转头,当终于看清了颜垂缨的脸,他的眼中透出几分惊愕。   此刻,被杜五护住的善仁悠悠醒转,她仿佛被吓呆了,惊慌失措:“救、救我……姐、姐姐……”   “善仁……”善怀忍不住叫了声,刚要动,颜垂缨握紧她的手。   善仁听见她的声音,又看到了满脸鲜血面目全非的杜五,地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尸首,她几乎哭出来:“姐姐……”   杜五抱紧她,看向颜垂缨的方向,哑声道:“走,快走!”   在他的印象中,颜垂缨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至少杜五没有亲眼见过他动手。   杜五不认为,颜垂缨能挡住这个人。   此时此刻,他尚且想着或许可以最后拼一拼,拦住此人,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颜垂缨不动声色,对上黑衣人的目光:“是谁指使你们的?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黑衣人沉默,眼神冷峭。   颜垂缨察觉善怀好像在动,知道她想要向屋内探看,握她的那只手,稍微用力。   善怀虽然焦心,可看颜垂缨如此,知道他自有打算,只能忍耐。   黑衣人终于开了口:“你说什么,找错了人?”   颜垂缨撇了眼善仁:“你们要针对的,应该不是个少女吧?这都看不出来?大费周章的却杀错了人,怕是不好交差。”   黑衣人锐利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颜垂缨把善怀挡的严严实实:“你已经失去先机了,想来你也认得我是谁。莫非你觉着我要护着的人,会轻易被你们伤到么?”   “颜……不要多管闲事。”黑衣人显然还不死心。   “你听好了。”颜垂缨毫不退让,清朗的双眼极为平静的盯着对方:“你们要针对的,是我想保护之人,她对我至关重要,她若有一丝一毫的伤损,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无法估量的代价,你们一定会因此后悔终生。”   颜垂缨的声音不高,甚至是一贯的温和沉稳。   可就算是蒙着脸,仍旧能察觉黑衣人脸上阴晴不定变化的神色,他在迟疑。   颜垂缨继续,不疾不徐道:“现在,你可以选择,你可以试试看与我为敌,除非你现在杀了我,踩着我的尸首,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容许你伤害她分毫,而只要我不死,我,以及整个颜家,将是你跟你背后之人这辈子的噩梦。或者,你还有另一种选择——立即离开。我保证,我不会再追究此事。”   没有人怀疑三铁监察的话。   “呵呵,不愧是颜三爷。”黑衣人低笑了声,又扫了眼伤痕累累的杜五:“景十九郎何其有幸。”   话音刚落,眼前黑衣人身形一晃,已经消失不见。   直到现在,颜垂缨肩头一沉:“没事了。”   院门口,清荷同颜垂缨两个随从闪身入内,清荷慌忙拉住了善怀,眼中透出张皇:“娘子……”   清荷看向一旁的颜垂缨,感激无以名状。   她并没有发现有人潜入府内,若不是颜垂缨洞察先机,万一善怀有个好歹,她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一死都不足以谢罪。   颜垂缨点头,向内示意。   清荷松开善怀,进了厨房。   看到眼前场景,才明白颜垂缨为何没叫善怀进来。   上前,她将善仁抱了出来,颜垂缨一名随从查看杜五的情形,另一人观察地上的尸首,两人各司其职,并不慌张,显然是跟着颜垂缨做惯了这些事,司空见惯。   门口,颜垂缨安抚善怀:“你妹妹无碍,只不过难免受了惊吓。你先随着清荷姑娘回去,请个大夫来……好生照看。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善怀虽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但鼻端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以及方才脚下的触感,也猜到了几分。   可还有个杜五在里面,迟疑问:“三哥,五爷他……”   “他是武将,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不会有事的,”颜垂缨微笑:“去吧。”   善仁满身是血,把善怀吓了一跳。   带到里屋,换下血衣才发现,她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血,多半都是杜五的。   善仁昏迷后醒来,想到先前所经历的,又几度晕厥。   先前颜垂缨察觉到不对,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的随从发了信号。   他知道善礼不通武功,所以叫他留在此处。   此刻善礼还不知发生何事。   很快请了大夫来给善仁诊看,说是受惊过度,导致惊厥之症,服了汤药好生休养就成。   厨房那里忙活了半天,将尸首弄了出去,用了几十桶水,才把地上的血冲干净了。   杜五受伤不轻,背后那一刀,正中后心,还好他是真正的“皮糙肉厚”,那一刀并没有真的刺到他的心脏,这才留了一命。   但他脸上跟肩头手臂等也受了几处刀伤,还有一处靠近颈间。   幸亏是他,这种伤势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恐怕要死上两三个。   颜垂缨命人去请了相熟的太医,专门擅长外伤的,看到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   一番忙碌,过了丑时,杜五的身上多了几道缝合的伤痕,尤其是脸上,颈肩跟肩头,伤痕如蜈蚣一样趴着,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缝起来的诡奇人偶。   这一夜,东府之中几乎无人入眠。   颜垂缨一宿没有离开。   虽然他以言语喝退了刺客,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那些人决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呢。   他不敢在善怀的安危上面赌。   颜垂缨知道,一旦宫门开,景睨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等到他回来,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景睨这两日之所以留在宫中,却不是他向善怀说的那样简单。   确实冬至将近,宫内事务繁忙,但今年格外之忙。   日前,宫中发现一名侍卫持刀靠近皇帝寝殿,意图不轨。   即刻拿住审问,经过严刑拷打终于招认,原来此人曾经是黄指挥使手下,觉得黄指挥是被冤枉的,皇帝偏袒景睨,所以想刺杀皇帝泄愤。   因为这件事,禁卫之中又进行了紧锣密鼓的排查。   昔日跟黄指挥走的近的将官,几乎都受到了牵连。   景睨身为指挥使,自然需要亲力亲为,监察督办,责无旁贷。   其实景睨也知道,这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可是皇帝龙颜大怒,竟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势头。   景睨尽力劝谏,才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不然皇帝恐怕要杀的人头滚滚。   而除了这件事外,其实还有一件喜事。   中宫皇后有了身孕。   皇后先前有过一子,早夭之后,皇后伤心欲绝,伤了凤体,据说从此子嗣艰难,如今又有了身孕,合宫欢腾。   此事虽是普天同庆,但是宫闱之中,有了身孕,可也是一把双刃剑。   尤其是皇后所出,非同一般,自然越发要步步小心。   靖信帝便特意交代景睨,让禁卫加紧巡逻,杜绝一切意外之事发生。   何况正又赶上冬至节,这许多事都挤在了一起。景睨才分身乏术。   天刚亮,景睨吃了早饭。   杨公公身边的太监小康亲自服侍他,这人性格敦厚,景睨十分待见,因为彼此熟稔,也时常同他说几句玩笑话。   昨晚上皇帝歇息在后宫,宫内人尽皆知,皇帝近来宠幸一个美人。   自从皇后有身孕后,靖信帝几乎每天都歇息在那美人宫里。   皇后宫里也热闹非凡。皇后怀了龙胎后,杨家隔三差五派人进来请安。这两日,杨家的一个女郎,算起来还是皇后的妹妹,唤做七娘子的,进宫伴驾。   昨日不知为什么,七娘子竟跟贵妃所出的皇子吵闹起来。   景睨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横竖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闹着玩一样,对他而言,哪怕他两个打破了头,只要不伤及皇帝就行。   不过,景睨隐约有种猜测。   皇后在这个时候传召自己娘家的女子进宫,真的只是伴驾那么简单?亦或者是因为有了身孕不能服侍皇帝,所以想要一个娘家人来固宠。   不过景睨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因为胡国舅,贵妃那里他已经得罪死了。   这个时候皇后突然有了身孕,却仿佛一阵正合适的东风,至少满朝文武也不再是一边倒似的,说什么大皇子该继承大统之类的话了。   加上先前胡国舅被法办,贵妃的气焰不是以前那样嚣张,而皇后却在这时候有了身孕,可想而知,前朝后宫,风起云涌。   也正因为这个,皇帝才格外重视宫闱的防卫。   宫中,胡贵妃不是个省油的灯,而外头,谁知道那些朝臣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景睨随口问:“那两个人打架,皇上怎么说的?”   小康内侍说道:“怪的很,皇上听闻后,并没说什么,只说他们胡闹,也并没有责罚谁。”   毕竟一个是皇后的人,一个是贵妃的心头肉。如果皇后没有怀孕,大概也不会发生这件事,皇帝心中门清,索性不去理会。   小康内侍见左右无人,小声问:“十九爷,前日万岁爷见到了从宫外送来的寿桃,龙颜大悦。听说就是那位向娘子做的。什么时候也让我见一见才好。”   景睨笑道:“你见做什么?”   “我也瞧瞧这样心灵手巧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样貌品性?”   “宫里这许多美人,还不够你看的。”   小康内侍呵呵道:“我可听说了,那位娘子可不一样。说起来,听闻皇上最近宠幸的美人……”话到嘴边,他忽然打住了。   景睨因为他提起了善怀,心神恍惚,竟未在意。   只感觉他突然停下,略有些疑惑:“怎么?”   小康略微尴尬的笑笑:“没,只听说……皇上只怕要给她升位份呢。”   景睨不以为然。   他猜测这美人应该不是皇后的势力,不然皇后不会这么快叫娘家的女孩儿进宫。   不过,显然皇上似乎没看上她的娘家人,要不也不会总是在那什么美人那里了。   景睨叹了口气。   孙虞候去了同关,唐谅又被调到了中军都督府。在这个多事的时节,景睨觉得手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假如再有个唐谅似的人物,又可靠又精明,自己就不用这样陀螺一般了。   好好的新婚燕尔,却自顾不暇,忙的团团转的时候,他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   宫门开,景睨如风一般往外。   才转过武英殿,看到一行人自后宫方向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他扫了眼,认得正是杨家的那位女郎。   距离越发近了,果然瞧着眉眼依稀有几分像是皇后。   景睨一看就知,皇后这步棋走错了。   皇帝对皇后并不怎么深爱,又哪里会看上一个跟她有些相似的人?只是皇后似乎不屑于“投其所好”。   那杨家七娘子远远的也望着景睨,巧笑倩兮,两人在午门口相遇,少女倾身:“景指挥一向辛劳。”   “还成。”景睨淡淡一笑,惜字如金。   他没打算跟这女郎寒暄,若非必要,甚至没想搭腔,可惜偏偏迎面对上。   撂下两个字,景睨快步过了午门,正要上马,却见午门边上,有人等在那里。   他认出那是东府的人,当即心头一紧。   如果无事,绝不会大清早就在这里等着。   景睨匆匆打马离去。   背后少女不急上车,凝视着少年马背上起伏的身影:“听说十九郎君金屋藏娇,竟不知那女子到底是什么绝色难得,才把他迷的这样神魂颠倒。”   旁边一个内侍道:“不过是个出身不高的乡野妇人罢了,也值得七娘子惦念。”   少女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光芒,笑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人云亦云的,殊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十九郎是何等人,何样眼光,怎么会被轻易迷惑?那位娘子,必定有常人所不知的过人之处。我倒是……想见见她。”   景睨心神大乱,风驰电掣,赶回东府。   虽然随从说善怀无碍,但景睨一路上心头惊跳。   真是没有天理,他在宫中殚精竭虑,护卫皇帝,没想到自己后院起火。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然向着善怀动手。   景睨没法形容心中如同油煎的感觉,假如善怀有个闪失……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就有点儿疯了。   马儿还未停下,他已经飞身跃入了门洞。   直入内宅,还未进屋,就听见女孩子的哭声。   “姐姐,我怕,好多血。那个人……”是善仁,语无伦次。   “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善怀安抚。   景睨听着她的声音心头一酸,不管不顾快步入内。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别人,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善怀,上前一把拉住:“有没有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嗓子都哑了。   善怀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了,又听他声音怪异,知道他是担心,忙道:“没有事,我好端端的。多亏了三哥,还有五爷。”   景睨则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握住手:“颜垂缨、也在这?”   善怀点头:“你且快去看看,五爷受伤不轻。都是为了保护我跟妹妹。”   景睨摸了摸她的头:“跟我来。”   拉着善怀来到外间,才出了门就一把抱住。   善怀感觉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忙又说:“我真没事,只是妹妹稍微受了惊吓。”   景睨一声不言语,只是双臂用力,感觉她在怀中的体温。   善怀轻轻的拍拍他的后腰,声音也温柔了些:“好了,是真的没事。五爷受伤不轻,我先前去看过,脸上好大一道伤口,还有脖子上……你好歹快去看看。”   景睨就是不肯撒手。   他没法形容心中的恐惧,虽然这么想对于杜五不公平,但是景睨就是觉着,就算是死,杜五也该护着善怀。   景睨并没有着急前去探望杜五,而是叫善怀原原本本的把事发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说是颜垂缨拦住了她,没有叫她看到事发,这才又松了口气。   毕竟杜五是他的人,杜五的行事风格他略微是知道的,那场景一定不太好看。   善怀说完后,又催促他快去探望杜五。   景睨道:“不要紧,有颜三在那里。又有太医。不会有事。”   此刻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愿意这么快离开她。   善怀无奈:“我跟你一起去……就在隔院。”   景睨这才牵着她的手,来至隔院,入内,果然颜垂缨跟太医都在。   杜五的伤在景睨的意料之外,比他想象中更严重些。   由此可见,那些人是何等的穷凶极恶。   杜五喝了汤药,已经睡着,或者说是正昏迷着。   景睨简单的看过了,转身出门,不用他开口,颜垂缨已经跟着来到外间,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述了一遍。   “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景睨的语气极其冷冽。   颜垂缨沉吟不语。   景睨上前一步:“你可有怀疑对象。”   颜垂缨淡淡的:“我知道你着急,但是捉贼拿赃。这件事非同一般,不能只靠猜测。”   景睨想了想,冷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那么几个人。”   颜垂缨扬眉:“你知道?”   景睨道:“我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有嫌疑,既然我不确信是谁,那么就把他们翻个底朝天。”   此刻他体会到靖信帝的感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颜垂缨深呼吸:“你不可轻举妄动。”   眼见冬至了,年关,京城内最需要的就是安稳。   何况景睨先前屡次生事,虽然堪堪过关,但若这时候又闹出来,皇帝只怕也不会容忍。   可景睨心头一口气,无处宣泄,哪里还能管得了许多。   眼见他要走,颜垂缨上前拦住:“你等等。你这样漫无目的,闹得天下大乱,万一真凶却隐匿不出,你反受其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景睨止住,眼眶都红了。   颜垂缨叹了声:“罢了,你给我一点时间去查。我若有线索了,你再动手不迟。”   景睨转头:“多长时间?”   颜垂缨皱皱眉:“多则月余,少则半月,你总该等的起吧?”   景睨正欲开口,善怀从屋里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擦眼睛。   他急忙打住了,迎上前道:“干什么又哭了?”   “五爷,”善怀的眼睛红红的:“真是对不住他,五爷会好么?”   景睨握住她的手:“放心吧,你看他的体格就知道。只不过以他的性子,等他能开口,一定又要讹诈些好吃的,到时候你有的忙了。”   善怀破涕为笑:“他想吃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只要他快好起来。”   景睨吁了口气,拉着手将她拥入怀中,心头全是失而复得的、尚未抚平的惊悸,低头在善怀的额头上亲了亲,全然忘了颜垂缨还在旁边。 [106]第 106 章:还是要好好过日子   颜垂缨本来还有些话要说。   见状,只能默默的迈步出门。才走了七八步,身后一声呼唤。“三哥。”   颜垂缨止步回头,见是善怀追了过来。   有些急切的到了他跟前,又慌忙停下后退了半步。   善怀眼巴巴望着颜垂缨,眼神里透着焦急,有话要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颜垂缨的目光越过善怀看向她的身后,景睨正走出厅来,微微侧身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心头转念,温声道:“近来宫内也不太平,他在宫中举足轻重,皇上日日也离不了他,你记着好好的劝一劝。别叫他顾此失彼,自乱阵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善怀眨了眨眼:“三哥的意思是叫我劝他好好当值。是不是?”   “真聪明。”颜垂缨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你要是害怕的话,或者我可以派两个人过来……假如他愿意的话。当然,经过这件事,只怕他也会多放些人在这里。不会再如昨夜那样被打的措手不及了。”   “我不怕的。”善怀认真的摇摇头:“三哥也别担心。”   颜垂缨点头,手抬起又放下。   当着景睨的面,虽然自忖碰一碰她不算逾矩,但心里好像自动上了一把锁,提醒他不可以。   “那我先走了。”颜垂缨微笑。   “三哥……”善怀叫一声,深呼吸:“别的话我就不说了,免得你又说我见外。”   微微屈膝垂首,向着他行了一礼。   很简单的,女子见面的万福礼,被她行的郑重其事。   刹那间颜垂缨知道她沉甸甸无法言说的心意,都在这格外庄严的屈膝一礼中了。   这次他终于抬手,轻轻的在善怀的手臂上拍了拍,轻笑道:“好了,我走了。”   他同时向着不远处的景睨扬首示意,坦坦荡荡。   颜垂缨离开之后,景睨才缓缓走过来。   拉着善怀的手将人又拽到怀中,深呼吸,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对他而言,不可或缺。   善怀就想起了颜垂缨的叮嘱:“你宫里的事情必然很忙,怎么就跑回来了?”   景睨回答:“上吊还得喘口气呢。得亏我出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想想实在惊险。要不是阴差阳错,那两个杀手把杜五爷跟善仁错认成善怀,又加上颜垂缨在这里及时反应,他简直不敢想那后果如何。   善怀轻轻的抚过他的后腰:“那些人都是哪里的坏人?为什么竟然想要杀我?”   景睨心里有些酸涩。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原本以为黄指挥被干掉后,好歹有些杀鸡儆猴的作用,应该不至于有人敢轻举妄动对他不利。   何况假如针对他的话,首当其冲的应该是景泰侯府。   一时大意,竟没想到有人别出心裁,别出蹊径,盯上了东府,盯上了善怀。   只怕那些人未必知道善怀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大概只当是那些流言蜚语中说的那样,是他少年心性一时兴起金屋藏娇,所以想要用惩戒善怀的法子来敲山震虎。   毕竟这样做也没有伤及景泰侯府的根本,而且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个新鲜女子而已,或许就如同杀了一只鸡,一只兔子一样。都是景睨的宠物,就算撕破了脸皮也有限。   景睨猜测的不错。   对方的确是这个心理,所以杀手在看见颜垂缨挡住了善怀,并且看似温和平静的说出了那些实则决绝狠辣的话之后,才意识到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人。   他们不敢跟颜垂缨作对,不敢跟整个颜家作对。得不偿失。   所以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果断离开。   景睨觉得善怀一定是吓坏了,他却不知该如何抚慰。   善怀看他没有回答:“还记得以前在县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么?我不怕的,而且我知道你做了大好事,你把一个很了不得的皇亲国戚给捉住了。而且还揪出了一个大贪官。那些去吃饭的客人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说你的好。所以我想昨天来的一定是大坏人。所谓邪不压正。我不怕,你只管放心。”   去店里的食客们,吃饭的时候自然会议论一些时下新鲜的话题。   前一阵子的景睨,风头无量。   虽然也有些人说他年少轻狂之类,但因为毕竟做了实事,所以还是夸奖的话居多。   景睨不由笑了:“当真?必定也有骂我的。”   “人无完人么,我只听好话就行了,”善怀抿嘴一笑,说道:“好了,先放开我,我们回去。”   他确实放开了,但又握住了善怀的手。   拉着手往回走,善怀趁机又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你要是忙就不要耽搁,毕竟差事要紧。”   景睨道:“哪儿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你的安危。”   “我好端端的呢,何况难道你要一直跟在我身旁么?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景睨忍不住:“这到底什么意思?”   善怀笑道:“你没见过,蝲蛄是地里的一种害虫,我跟你说,幼虫的时候是白胖的一团缩在泥里,偶尔挖出来都会把我吓得半死,但要是长大了倒是有些可爱,有一双钳子,满地上乱窜,像是蚂蚱一样。因为它会啃庄稼的根,被啃过的庄稼通常都会死。所以……”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就算有蝲蛄作祟,也依旧要种庄稼。”   “差不多,就像是虽然发生了昨天的事,但我们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总不能就被吓唬的什么也做不成。你说是不是?”   景睨心头震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善怀:“我知道,可是,”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面前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无尘,看的景睨一阵阵心悸。   景睨忽然说:“要不然,搬回景泰侯府去住?”   “侯府?”善怀愣住,摇头:“还是不了,我不习惯。”   景睨也知道她不会答应,只不过此时他如惊弓之鸟,心想去了侯府总能安稳些,可转念一想,倒也未必,恐怕还多添了些别的麻烦。   来到厅门口,回头叫了小天儿来,正要吩咐,又打住。   不管是禁卫还是都督府,虽然不乏好手,但是要在这里看家护院,到底不如……   稍微思忖,景睨对小天儿说:“你去宫内御马监,找龙骧,让他立刻过来一趟。”   小天儿愣了愣,赶忙领命而去。   善怀问:“龙骧是谁,找他做什么?”   景睨回答:“是个财迷吝啬鬼。不过他很能打,他身边有几个不错的人。等我要过来给你用。”   善怀吃惊:“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不用,真的不用。”   “又不是叫他们来白吃干饭的。有他们跟在你身旁,我也能放心一些。”   善怀叹了口气:“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什么胡话?”景睨震惊,“再敢胡说。”   “要是没有我,你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的了,还要费心给我找什么人,我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   景睨欲言又止:“你听好了,就算没有你,我所得罪的那些人也仍旧虎视眈眈。也许他们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他们会对我或者对侯府的人出手,所以说现在是你挡了灾,你还说自己是什么累赘,要认真算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善怀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脸色缓和了些:“应该说这次是五爷替咱们挡了灾,还有三哥,真是救星及时雨一样。”   景睨想到颜垂缨,自然是很感激他。可心里却始终不舒服。   凭什么?生死关头,站在善怀身旁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景睨知道不该这么想,但总是忍不住。   他们走到假山旁边,咕咕咕,两只鸡叫了几声。   善怀循声走了过去,正看到一只母鸡从假山里钻了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走开啄食去了。   这些日子,善怀都没有去捡鸡蛋,一来忙,二来府里的事情多半都是清荷在料理。   看着两只母鸡依旧如常,自然放心。   回头:“对了,你怎么把公鸡关起来了?”   景睨没想到她会在此刻问起这个问题:“该关,他对母鸡不好。”   “不好?”善怀忽然想到,前些日似乎曾经看到过母鸡毛儿有些乱,琢磨着说:“我先前看那只大公鸡那么威风好看,还想他们在一起会不会孵小鸡呢,关起来应该不会了。”   景睨一愣,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善怀的头,本来很担心她,可是听她能够谈论起母鸡跟小鸡,果然不像是受了大惊吓的。   却不知对于善怀来说,这世上最大的惊吓,不是刀光剑影。   从小长大的境遇,让她对那些打打杀杀的有点儿“习以为常”的麻木,没什么是比棍棒将要落下的时候那样令人害怕的,她经历过恐惧过,现在已经不像是先前了。   也许是因为颜垂缨阻挡的及时,没有叫她目睹了地狱般的场景。也许是因为,先前还经历过黄衙内府的一场生死。   对于善怀而言,昨日的恐惧如同先前被向老爹挥刀拿棒的殴打是差不多的,甚至不如黄府那一次,不如那段日子——她在这里茫然忐忑地等待景睨归来,满心焦灼的猜测他伤势如何,以及自己是否杀了人,命运如何。   如今,只要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善怀所喜欢的人都平安无事,她没有什么可怕的。   御马监的人很快到了。   御马监属于宫内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宫内御用马匹,监管宫中两部内卫,青龙卫跟隐龙卫。   原先在靖信帝登基之初,皇城之中近卫人马不过八千,从任用景睨,人员扩充,至今已经过三万。   先前黄指挥在的时候,对于景睨颇有忌惮,时常不和,在这种情况下,才有了御马间的两部内卫,统共四千人。   青龙卫跟隐龙卫,都是从禁卫之中挑选精锐组建而成,名义上是属于御马监,天子直属亲军,事实上却也听命于景睨,那些精锐一个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足以跟禁卫军分庭抗礼。   所以,长久以来,就算黄指挥使再怎么看不惯景睨,却也无计可施,不敢轻举妄动。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天子偏爱的缘故。   青龙卫跟隐龙卫分工不同,青龙卫差不多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士兵跟宫中禁卫的结合体,巡查,防护,作战样样精通。   而隐龙卫人数更少,属于暗卫一类,更擅长追踪,截杀,暗中守护等。   所以在上一次对付黄衙内,景睨才调用了隐龙卫。   今日前来之人,正是隐龙卫的统领龙骧。   一身灰白袍子,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几乎看不出年岁,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寻常的百姓。   倘若把他扔进人群中的话,就如同一滴水扔进河里一样,会立刻消失无踪,令人毫无印象。   小天儿在前引路,龙骧跟在后面,边走边四处打量。   穿堂过厅,望着前方院落景致,不由啧啧赞叹。   谁知耳畔一声高亢鸡叫,不知从何而来,同时扑棱棱,有东西从假山上飞下。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奇怪的“袭击”,手几乎摁住了袖口,便听见景睨的声音:“别动!那是我家的鸡。”   与此同时,他终于看清楚,从假山上飞下来的,确实是一只肥嘟嘟的母鸡,那母鸡显然是被惯坏了,落地之后一个俯冲,旁若无人、撒欢一样的钻进了假山。   龙统领的脸色一言难尽。   景睨笑着招手:“来。”   先前善怀想去做早饭,被景睨拦住,打发小天出去买了一些,送到各处。   也留了些给善怀吃,她只吃了两口糕,还好清荷早早在房中熬了燕窝,善怀本来想给善仁,被景睨硬是劝着喝了。   龙骧跟着入内,第一眼望见桌上的糕点,然后才是善怀。   当看清楚善怀的脸,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又转向景睨:“想叫我做什么?”   善怀因跟他第一次见面,又怕景睨同他有正事,便起身要出外。   景睨叫住她,对龙骧说:“选几个可靠的,我不想再有如昨日的情形发生。”   龙骧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面无表情的:“可以,但这属于外差,钱的话需要你自己付。”   景睨深呼吸:“你简直是貔貅托生的,你们两卫的钱又是谁给的,净跟我算这个。”   龙骧嘿嘿一声,脸上的笑显得很怪异。   善怀在旁边有些不安,想插嘴又忍住,眼见龙骧的目光不时的往桌上飘:“这位、先生是没吃早饭?要不要用些?不嫌弃的话……”   还没等说完,龙骧已经自动的坐在了炕边上,自然而然的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景睨显然是有些习以为常了:“吃人嘴短,就当你答应了。把事儿办漂亮些,若出问题,唯你是问。”   龙骧的嘴已经塞满了,顾不上回答。   善怀只当他是饿极了,又像是好几顿没吃的样子:“别着急,慢慢吃。不够还有呢,我给你倒些水,别噎着……”   “别理他。”景睨瞪了他一眼,拉着善怀出门。   善怀小声问:“这是谁?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看他这样,他手上有几个不错的人,等调过来留在身旁。”   善怀思来想去只说:“那就听你的,可我身边既然有了人,你就更该放心,好好当你的差事,不用再担心我。”   景睨听她屡次三番的这样说,自然明白:“是颜垂缨跟你说的。”   善怀说道:“三哥也是为了你好。何况你若为了我,耽误正经事。我心里也不安。”   龙骧风卷残云,把满桌子的吃食扫荡一空,等到善怀入内,看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杯盘,还以为有丫鬟来打扫过。   龙骧吃的肚子微微鼓起,望着旁边桌上放着的新完工的一个小老虎书包,走过去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打量。   善怀见他仿佛很感兴趣:“先生若喜欢,便送你了。”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不要钱?”   善怀一愣:“不、不要。”   他好像真的喜欢,急忙叠起来,塞进怀里。就在这时景睨进门,看见他的动作,皱眉:“又在做什么?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这是连吃带拿?”   善怀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样难听。   龙骧却充耳不闻:“两个隐卫,应该够了吧?”   “少了点。”   “三个,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不像话。”   “行吧。”景睨仿佛勉为其难的说。   先前皇帝出行也不过十二个隐卫,这赶上四分之一的皇上派场了。   龙骧叹气:“钱你自己出,一言为定,人半个时辰后到。我走了。”他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这日,景睨在过午之后才返回宫中。   东府这边,善仁服了药,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杜五爷也终于醒来,按照太医的说法,只要能够醒来就是好转了,杜五爷的身体强悍,恢复的快,至少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善怀总算把心放下,下午便也去了一趟店里,将剩下的给四爷的大寿桃做了出来,毕竟是精细活,要打起十万分精神。。   本来想今日要给颜府学堂送一次喜饽饽的,只能等明日了。   从灶房出来,无意中看到廊下多了一筐柿子,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秀妹爷爷先前送的。   据说是他去邻村收菜,那村子有一大片柿子树,秋天结了好多,村民们都储存在地窖里,因为太多,价格便宜,都没有人要,烂了好些,因感激秀秀爷爷来收菜,便送了一筐。   善怀因为体寒的原因,太医曾经叮嘱过不能吃太寒凉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柿子。   如今见了这许多,心里一动,当下选了十几个,都是已经软烂了的,一包蜜水似的,挤出来和面,揉成金色的面饼,跟另一块白面饼叠在一起,用刀压制,最后切片油炸。   周师傅不知道要做什么,跑过来看,善怀叫他尝一尝。   油炸出来的面片层次分明,形状犹如一朵小小祥云,吃在嘴里,柿子的清甜跟油炸的酥香交织,竟又是一番美味。   碧桃跟冬梅尝过之后,也甚是惊艳。   善怀见他们满意,说道:“明日给学堂里送喜饽饽的时候,带一些过去给孩子们磨牙。”   周师傅若有所思道:“娘子,这样好物,只当做是孩童的零嘴,有些暴殄天物了,若是放在糕点店里寄卖,必定不错。”   善怀没想到:“可以么?”   “娘子只管多做些。我去给你弄。”周师傅毕竟是大酒楼里出来的,手上不乏人脉,眼光自然也是好的。   不料碧桃也说:“这个祥云意境极好。娘子,给’四爷’送大寿桃的时候也带一包吧。”   善怀从善如流,都答应了。当下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柿子都用了,做了几个大笸箩的零嘴。   善怀在店里做完了事。碧桃就劝他先行回府,剩下的事情他和周师傅办就成了。   回到东府,远远的见到门口有马车停着。   原来是景泰侯府的景玉妆跟步玉珑两位,他们并不知道昨儿出事,只是老太太惦记着,打发他们来探望。   善仁已经能够下地,也看望过杜五爷。   望着杜五爷脸上身上的狰狞疤痕,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遇到这种事,更加诧异于京城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可怖之事。   善礼因为善怀跟景睨各自叮嘱过,始终陪伴她左右,见她无碍:“你也知道了。这京内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还不如咱们乡下安稳,不如尽快跟我回去。”   善仁还有些踌躇:“可是,姐姐……”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你先前也看见过了。那位小郎君对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他先前回来可曾看过你我一眼?人家是对善怀好。我们只不过是捎带着的。”   善仁听说,心里又凉又酸:“难道姐姐的命就那样好,我的命就……”   “还不住口。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善礼生气:“你怎么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呢。你难道不知道从小到大爹撒酒疯的时候,是谁总挡在你跟前?除了娘自然就是她了,当初嫁给王碁又和离,你哪里知道她心里的难受,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她容易么?你还没有跟那个人定亲,就因为分开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她呢?”   善仁倒是无言以对。   才消停些,听闻景泰侯府的两位奶奶小姐来到,善仁好奇,偷偷去观望,看见是那样衣着锦绣满头珠翠,又言谈气质高贵的两人,满心艳羡。   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来了府里以后换了的,依旧比不上。   羞惭自卑之心发作,竟不敢入内攀谈。   直到善怀回来,同那两人在厅内说话,善仁暗中观察,见那两个人竟甚是待见善怀,丝毫不敢怠慢似的。   明明,都是同样的出身……   正黯然,谁知步玉珑笑对善怀道:“那是新来的丫头?”   善怀才看见她在厅外,忙叫了进来。对那两人道:“这是我二妹妹。”   步玉珑跟景玉妆脸上都有惊讶之色,早在善怀没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留意到这个总是在外面徘徊的少女,还以为是府里的丫头,没想到竟然是善怀的妹妹。   步玉珑因念着善怀的关系,便拉着善仁的手:“我说妹妹的气质怎么这样不同?原来是亲妹妹。”   说话间就从手上撸下一只金镶玉镯子,不由分说的戴在了善仁的手上:“善怀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好妹子,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是我戴惯了的,你别嫌弃。”   “这……”善仁甚是惊喜。   “使不得,”善怀忙道:“快还给夫人。”   善仁作势要摘下来,却给步玉珑摁住手:“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摘下来就是瞧不起我了。”又转向善怀:“这样见外,难道还记恨着当初嫂子做的糊涂事么?”   “哪里,只不过他小孩家受不起。”   “什么好东西?不许再说,不然就是真在羞臊我了。”步玉珑不由分说。   善怀见她十分坚决,便没有再坚持。   几个又说笑了会儿,善仁不肯离开,虽然插不上嘴,却也在旁边听着。   景玉妆又问起景睨,倒也知道他忙,又略说了几句,便叮嘱善怀得闲就去侯府坐坐,老祖宗惦记着,这才起身告辞。   善怀送出二门,回头,见善仁正低头抚看手上的镯子,问:“姐姐,这个……很贵是么?”   善怀“嗯”了声,往回走,善仁试探问道:“我真的能留下吗?”   “十四夫人既然给你了,你就留着吧。”   “十四夫人……是他们侯府的夫人吗?”   善怀看她面上已经没有了受惊的恐惧,反而满心喜悦的抚摸打量那镯子,因道:“善仁,先前哥哥说明日就要走。你还是同哥哥一起回去吧。倘若再有一次如昨日一样的事情、让你有个什么伤损,我也没法向爹娘交代。”   “姐姐,”善仁本来的确是恐惧之极的,又被善礼说了一番,也确实生出过立刻离开的念头。   但是到底舍不得这样的好地方,又见到了步玉珑跟景玉妆,心中的羡慕无法形容,恨不得立刻变成如他们一样的人。   此时听善怀又提起,便道:“姐姐,我要走了,岂不是留你一个人?好歹让我陪着你,只要为了姐姐,就算受伤我也不怕。”   善怀觉得这句话有些古怪,似乎言不由衷。   “善仁,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留下?”   “当然是陪着……”   “我想听实话。”   善仁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目光闪烁:“姐姐,我知道,我先前说错了话……可你是我亲姐姐,从小时候就一直照顾我,爹喝醉酒打人的时候,你虽然害怕,却还是护着我。我都记得。”   善怀不由得动容,略觉鼻酸。   母亲性子懦弱,有时候护不住儿女们,善怀没出嫁之前,自觉要照看妹妹们,那种“长姐如母”的心态可想而知。   善仁抬头:“姐姐如今是都督夫人了,我想跟着你,哪怕不能像是姐姐一样……至少不用再像以前在家里、过那样的苦日子,求你留下我好么。”   善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姐姐,”善仁知道她的脾气,扑到跟前:“你难道还在记恨我说的那些话?我原本不知道姐夫是……我是怕你选错了人。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我好么?”   善怀心乱,强行镇定:“要是我留下你,再发生如昨夜的事呢?昨夜是杜五爷拼死护住了你。万一下回没有这么幸运了呢?”   “我、”善仁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继而道:“姐姐能留下来,我就不怕、不会的,姐夫有大能耐,必定不会再出事,是不是?”   善怀的心往下沉:“那,假如你留下,你对唐大人会如何?你能答应我不要贸然去打扰他么?”   “我……”   善仁正要开口,善怀说:“或者,你来起个誓,说自己不会生那不该有的心思。”   “姐姐,”善仁见她竟不肯放过,有点不耐烦:“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近人情?难道我好对你有什么损失?还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唐大人?姐姐都能配得上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督,我难道比姐姐差?”   善怀的脸色煞白。   她从小就是个和软的性情,尤其是对自己的兄弟姊妹,后来虽然一步步成长有所改变,但对自己的妹妹,又岂会一样。   这份宽容忍让,竟被视作理所当然。   善怀眼中顿时含了泪:“你……”   善仁正要再说,忽地戛然止住。   她看见门口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前方的一身没来得及换了的麒麟袍,金光烁烁,两只乌沉的凤眼正冷冷的盯着她,后面的面色尴尬而又有些惊讶,竟然正是唐谅。 [107]第 107 章:夫妻一体   当看见景睨跟唐谅的刹那,善仁脸上开始发热。   仗着是姊妹,又是从小到大都很好脾气的姐姐,有些话她每每口没遮拦,百无禁忌。就算难听也毫不在乎,因为善怀一向是不会反抗的,有时候就算闹了不愉快,过几日她自然也就好了。   但是这些话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善仁也知道这些话过分。   不该是当妹妹的对姐姐的态度。   一时之间她有些慌张无措。   善怀起初并未发觉景睨回来了,她甚至没想过景睨今晚会回来。   只是看到善仁脸色不对,顺着回头才发现。   一刹那,她赶忙转头,飞快地抬手擦去眼中的泪,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善怀将正在发呆的善仁往旁边一拉,用身子将她挡住,迎着笑问:“你、怎么回来了?”   景睨看着她脸上尽量挤出的笑容,无意中听见这些话,他心里原本是很愤怒的,而且听善仁的意思,这样“对峙”似的场景不止一次,之前还发生过。   在他跟前,没有人敢这么放肆,而他早就已经把自己跟善怀看成了一体。   要不是因为是善怀妹妹这个身份,景睨即刻就会把善仁踹的三尺远。   他冷着脸进了门,握住了善怀的手,似笑非笑:“怎么?刚刚是在吵架?”   善怀忙道:“哪里有,就是……在说笑呢。”   在她身后,善仁低着头,一声不响。   景睨笑容里透出几分寒意:“哦,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有人在跟你吵架……想来也不会有人这么大胆,不知死活。”   善仁当然听出来他话语底下的意思,想到上回跟他说话,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趾高气扬,此刻却几乎连头都不敢抬。   “我、我没有。”她勉强开口,想为自己辩解。   景睨却没打算理她,是个少女,又是善怀的妹妹。   如果只是个寻常女孩子,他还可以立刻打发了,偏偏是她的妹子。   “我的娘子自然是天底下一等好脾气的人,我却正好相反。”景睨垂着眼帘,寒声唤道:“唐大人。”   唐谅早在旁边瑟瑟发抖了,此刻头皮发麻,他就不该跟着来。   现在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   但唐谅何许人也,景睨一声称呼,他便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急忙抱拳垂首,做出十万分谦卑姿态:“卑职在。都督有何吩咐?”   “我可不敢当。”景睨冷飒飒道:“你唐大人了不得了,我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勾搭人的本事。”   唐谅急忙单膝跪地:“天地良心,卑职绝无此意。更没有做过。”   “你没做过,人家怎么心心念念惦记上了?牛不喝水强按头?”   “这……”唐谅虽然一身清白,但有的话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来,要给人留三分颜面:“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误会到人家开始拿你踩我呢。”景睨的眼中闪出厉色。   唐谅冒汗,苦笑:“都督言重了。这里没有人有那样的胆子。”   善仁哪里见过这阵仗,她毕竟不傻,被这么挤兑,又当着唐谅的面,又怕又羞,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的一厢情愿被捉了现行,如今这三两句话,像是被揭了皮一样,简直难受。   善怀听出不对劲,拉拉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这件事跟唐大人没有关系。”   景睨转头看她:“我知道你好脾气。不过,你现在已经嫁给我了,知道什么叫夫妻一体么?”   善怀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景睨一字一顿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人敢对你无礼,那就是对我无礼。”   “不是、没有……没有对我……   善怀还没说完,景睨又看向唐谅:“唐大人,你告诉这位姑娘,在京城里有没有敢像她一样,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   唐谅咽了口唾沫:“自然没有人敢。”   景睨道:“劳烦你再问问她,她凭什么敢这样放肆?当面羞辱我娘子。”   唐谅不敢言语。   善仁更是无地自容。想说什么又不敢。   “十九……”善怀看出他有些当真了,忙着要劝住:“没有,我们拌嘴而已,以前也经常这样,不要再说了。”   景睨仍是瞥着唐谅,道:“说啊。”   唐谅战战兢兢,看了眼少女,见她站在善怀后面,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叹了声:“二姑娘……你还不道歉?”   善仁睁大双眼。   唐谅不得不说明白些,道:“你方才的话,有些过了。”   他觉得冤枉,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人家是姐妹,夫妻,或者是姐夫跟妻妹。   自己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竟然也蹚入了这场浑水。   但唐谅逃不了。   就算他是无心,毕竟也是因为他,才引得善仁口没遮拦,大放厥词。   唐谅想到那传说中的所谓“红颜祸水”,无端端的就担了罪名,百口莫辩,何其有幸,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体验了一把。   “我、我……”善仁方才的盛气凌人,伶牙俐齿突然有些失效。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像是善怀一样,不是任何人都是她的“姐姐”。   善怀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哪里忍心,着急道:“行了……”   景睨道:“不行。”   善怀愕然抬头,景睨道:“连我都不敢给你气受,凭什么别人可以,你对我动辄打骂的劲头呢?”   唐谅在旁边不由瞪大了双眼:这是他能听的吗?等等,善怀竟然还打骂过这小霸王?   忽然想起那一次,曾看到他颈间的伤,心头不由又是一声叹息。   最初的错愕过后,唐谅也有些明白善仁的心思。   唐谅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一个乡下地方的小姑娘突然到了花花世界,又看到昔日跟自己一样的姊妹直上青云了似的,心思浮动是情理之中的。   倘若善仁的脾性跟善怀一样就罢了,但这小姑娘看着就是挺掐尖要强的,自然会有别的想法。   但她到底年纪小,选错了法子。   最错的就是不该指责诋毁善怀,对景睨来说,善怀简直如同自己的眼珠子一样,惹恼了他,管她是不是亲姊妹兄弟。   善仁还是太年轻了,其实她完全不需要格外做什么。   看善礼就知道,景睨这个人,是从来不吝啬爱屋及乌的。   倘若善仁对善怀好,仗着是亲妹妹的这份情分,难道会过得很差么?善怀又是那么护短的性子,假以时日,该得到的自然就到手了。   像她现在这样急哄哄的,非但落了下乘,甚至适得其反。   得罪了善怀不要紧,但得罪了景睨,那就彻底完了。   善怀的眼神中透出了哀求之色,不管怎么样,她不想看到现在的场景。   景睨屏息,到底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气。   他毕竟还得顾及善怀。   在场只有唐谅是皮糙肉厚的,可以随意敲打。   于是道:“唐大人,你引起的,你收拾。”   唐谅心里苦,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道:“是,下官知道。”   景睨说罢,拉着善怀入内去了。   剩下唐谅跟善仁两个人站在原地,善仁见景睨离开,如蒙大赦,稍微放松,却又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有些紧张。   “二姑娘,”唐谅在心里想了一下措辞,苦笑:“你差点害苦了我了。”   “唐大哥,我我没有想害你。”善仁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知道……或者是我哪里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好端端的怎么提起配得上配不上呢?”   善仁死死低着头,声音很低:“唐大哥……”   “要是我没做过,你却突然这么说,给都督听着,还以为我对你下了手,你有没有想过他万一不放过我,我会如何?”   善仁一惊:“不会的……”   唐谅叹了口气:“二姑娘,你要知道,他或许在向娘子跟前是好脾气,但对外人就未必了,也就是看在你是娘子妹妹的份上,不然今日你绝对不会全身而退,但你最好不要再得罪娘子,因为下次就不一定这样幸运了,他的脾气一旦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是说真的。”   善仁抬头眼巴巴的看向唐谅:“唐大哥,我……”   唐谅一惊,忙拦住她:“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二姑娘是聪明人,以后如何自处,希望你明白。”   善仁心一沉,对上唐谅的眼神:“我、我到底哪里比她差?”   唐谅本来觉着说的已经够清楚了。猛然听了这一句,皱了皱眉说:“二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善仁一喜,唐谅却继续道:“可是据我所知,像是方才这种话,就绝不可能从向娘子口中说出来。”   “你、你是什么意思?”   “二姑娘不懂么?向娘子性情温和心思纯良,只怕她从不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也没想过跟什么人比较,何况,是手足姐妹。”   善仁听见这句,耳畔轰然。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好像点破了真相。   他也没有表示拒绝,但是每一句都透着拒绝。   甚至在这一句中,善仁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赞同”。   唐谅望着少女羞愤慌张的神色,尽量将声音放的温和:“二姑娘若还想能好好的离开京城,就记得不要再让娘子伤心,别再碰都督的逆鳞,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话是真心为了你好。”   话说到此,善礼闻讯急急而来,见唐谅在,忙行礼寒暄。   善仁见状,转身默默的出了门,善礼还要去追,唐谅道:“向兄,且叫她自己静一静吧。”   后院卧房,景睨将善怀拉了入内。   才进门,善怀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她只是个孩子。”   景睨笑:“好一个孩子,都能着急给自己找夫君了,一个想谈婚论嫁的孩子?”   善怀一梗,声音小了些:“你、你别这么说。”   景睨叹道:“你当我愿意?她要不来冒犯你,我懒得多嘴,何况这是实话,你不能总是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就算是对待孩子,也不能步步退让,你难道不懂?小孩子是最能察言观色的了,你若显得软弱可欺,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善怀低头,讷讷道:“善仁她没有坏心的,她只是……年纪还小。”   “她若是有坏心,就不是只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了。”   景睨说罢,忽然想到不应该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于是抱住善怀道:“我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回来,你好歹给我个好脸。”   善怀还有些担心善怀,心不在焉。   景睨自然看得出来,蹭了蹭她的脸:“别去理会他们。叫他们自己解决就行了。”   “我担心善仁说话不知轻重,又得罪唐大哥。”   景睨道:“她已经是能够自作主张的年纪了,再说,你觉着她肯听你的话?”   善怀无言以对:“十九,你不要讨厌善仁。好么?”   景睨退到炕边上,顺势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我是不太喜欢她,但也不会格外针对,只要她不来招惹你。”   “善仁的性子是有些急的。但是这不怪她。”善怀搂住景睨的脖颈,靠在他肩头道:“在家里的时候,娘亲的性情有些软弱。我也是笨嘴拙舌的……有时候被外人欺压,都是善仁站出来把那些人骂回去,有时候还会动手……因为这个,村子里都背后议论说她脾气不好之类。但我想这也未必是她愿意的,家里人不顶用,但凡我能更厉害些,凡事能够扛起来,善仁也不一定会那样。”   景睨若有所思:“你这个性子就是很会为别人着想。虽然这样说未尝没有道理,但是别忘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有的人的性格是天生注定了的。所以你也不要凡事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善怀愣了愣。她确实没往这方面去想。   景睨又说:“何况个人有个人的命。她若是一门心思的听你的话。倒也罢了。她若总如今日这样,你不许再管她。我还是有点儿经验的。你要不及早打醒她,她就觉着一切都理所应当。不管你做的再好都不会满足。但你有一件做的不对,就会被记恨上,你这样不是对她好,反而是害了她。明白么?”   善怀拼命消化景睨的这番话,虽然一时不能立刻通透,但这些话似乎有大道理。   可是让她立刻改变自己的性情,不去理会兄妹们,到底是不可能的。   景睨点到为止,不再提起此事,只又问今日店内的情形。   善怀才又振作精神,取了一包自己做的零嘴:“你尝尝。”   景睨原本以为是她买的,意兴阑珊,直到听说是亲手做的,才拿了一片。   细细打量,像是玉如意的云头,又如一片温暖的朝云:“有趣,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送入嘴里,轻轻一咬,满口酥香,而那甜又不是寻常滋味。   善怀问:“好吃么?”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景睨道:“比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还好吃。这味道的有些特殊,不像是蜂蜜,白糖……是用的什么?”   “你猜猜看?”   景睨举在手中细看,东西虽小,但又精致又好吃,任凭他的嘴叼,一时间也尝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善怀就把用柿子的事情说了。又说:“明日给学堂送喜饽饽的时候,顺带给大原他们带一包。还有碧桃说四爷兴许也会喜欢。对了,之前侯府那边,十四奶奶跟四妹妹来过,临走的时候我让带了些,也不知他们爱不爱吃。”提到了这个,就又把步玉珑给善仁镯子的事也说了。   “她爱做情分,由着她去就是了,”景睨不以为然,有些心疼的握着她的手:“就是你,好不容易做点东西都分出去了。到底是做了多少?这样四处分发。”   善怀抿嘴笑道:“这个东西不难的,我做了好些,周师傅说要放在糕点铺子里寄卖,也不知成不成。”   景睨又吃了一片:“那家伙的眼光倒是好,一定成的。”   两人说罢,景睨想去看看杜五,善怀拿了一包零嘴,本来想给杜五吃,突然想起他的伤在脸上,不能吃这些有嚼劲的东西。   景睨猜到她的心思:“两个太医伺候着,什么补药汤水之类的都不缺,你不用费心。大不了等他好了,再给他吃就是了。”   两人往隔院而来,进了院门,将近屋门处,景睨忽然拦住。   善怀正疑惑,只听他低低地:“你妹妹在这里。”   隔着窗扇,依稀听见里头说:“你嫁给我……”   原先,善仁出了门,心头茫然。   看着黑沉沉的庭院,一时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随意挪动步子向外走,才出院子,就看到清荷领着两个丫鬟匆匆经过。   看见她,清荷止步,善仁见她们手中端着汤碗,心头一动,知道他们是才从杜五爷那里出来。   “五爷怎么样了?”白天她只去看过了一次。因为还是有些害怕他,加上心有所属,看过他没有性命之忧就罢了。   清荷叹说:“先前才服了药,然后只管叫饿,太医说只能吃些流食,送了人参阿胶当归熬的鸡汤,并熬的米粥,他不高兴,发脾气呢。”   善仁犹豫片刻,抬腿往厨房方向而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善仁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善怀,该会的到底也都会。   听太医说得吃流食,心想杜五爷那么大的个子,只喝鸡汤米粥自然不成。   于是善仁做了一碗鸡蛋疙瘩汤,把那小面疙瘩搅的碎碎的,不必费力嚼吃就能下咽,还能饱腹。   最后洒了香油,这才亲自端着送到了房中,杜五爷闻到香味,探头看来,却又扯动了脸上的伤。   善仁望着他面上狰狞的疤痕,心头惊跳。   “是煎饼吗?”杜五眼睛放光,还没忘记之前善仁答应做的。   善仁却几乎不记得这件事了:“不是,疙瘩汤,你不喜欢喝?”   “喜欢喜欢,快拿来。”他一叠声的嚷嚷。   善仁看他犹如孩子似的,便来至身旁,亲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   杜五爷迫不及待一口喝了,谁知嘴巴张的太大,又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   善仁哭笑不得:“你慢些,又没有人跟你抢。”   他只管憨憨的笑。   接连喂了大半碗,善仁才想起来,问道:“好喝么?”   “比小嫂子做的差些,但也好喝。”他竟十分诚实的回答。   善仁噗嗤笑了。   这句话倘若在之前听见,恐怕她又要生闷气。   但是在听了唐谅那句话后,善仁并没有别的反应,反而一笑:“我们家里哥哥是最大的,大姐姐第二。哥哥虽然最大,但因为是男子,所以家里的事情多数还是大姐姐扛起来,打小她就帮着娘,还照看我们,家里大小什么事都做,厨艺自然也比我好的太多。”   杜五爷一面吃一面默默的听着,善仁慢慢的把一整碗都喂给了他,起初害怕看见他身上脸上那狰狞的缝合伤口,此刻却已能直视,甚至能够仔细打量了。   想起先前,要不是这大个子死命护着,自己身上也会多出几道这样的伤痕。   且善仁有些自知之明,若真那样,她未必能够扛得过去。   毕竟她可没有五爷这样异于常人的体质。   忽然想起了善怀的话,是啊,假如还有下回,自己未必就如此幸运了。   “五哥,多谢你。”善仁格外认真的说。   “什么谢不谢的?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   善仁哑然失笑:哪里就自家人了。   她却并没有纠正这句话,过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五哥,明日我就要随着哥哥回去了。你的救命之恩,以后有机会再报。你要好好的养伤,要保重身子。”   杜五爷有些着急:“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呢?”   “这次来只是为了看看姐姐好不好,如今放心了。而且要过冬至,家里盼着呢,不能让娘担心。”   杜五道:“原来是这样,那是该回去。不能让老娘干等着。”他嘟囔着,“那你再给我舀一碗喝吧。”   善仁开始有点儿喜欢这大个子了,说笑道:“你不是说我的手艺比不上姐姐么?”   “嘿嘿,虽然小嫂子人好,也愿意给我做吃的。但一来我知道她忙。二来我知道十九哥是不会喜欢我总是劳烦她的。你是不知道,十九哥把小嫂子看的多要紧!”   善仁怅然若失,想到先前景睨护着善怀的情形,一时出神。   不料杜五爷突发奇想:“不如你嫁给我?那我就可以一直吃你做的饭了……行不行?”   五爷为了吃饭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之前以为景睨不要善怀的时候,也说过诸如这样的话。   善仁呆若木鸡。   外头,善怀吃惊不小,下意识的就想入内。   景睨拦住,拉着她的手,静静悄悄地出了门。   善怀才忙问:“你为什么拦着我?”   “我不拦着你,你这会进去要说什么呢?是不想她答应还是怎样?”   “这、这不是儿戏吗?五爷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   “嘿,你觉得是儿戏,也许他们觉得不是呢。我刚才跟你说过,她已经有自己的主张,还是不要过度干涉。否则在她看来,也许以为你又多管闲事,坏了她的好事呢。”   “可是……”   景睨道:“横竖如何选择她自己心里有数。随她吧。”   当天晚上,善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景睨吞了吞口水:“睡不着是因为不够累,不如我们……”   善怀忙道:“我不动了,快睡吧。”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景睨咕哝:“还想要孩子呢。”   善怀只得说道:“今天心里不大舒服。改天吧。”   “啊?心里不舒服,是有气不顺,”景睨润润唇:“我给你揉揉吧?揉揉就好了。”   不由分说把手探过来,轻轻地开始揉。   这一揉就又是半宿。   身体倦怠,果然困意袭来。   朦胧将睡的时候,善怀想:罢了,听天由命。   假如善仁真的答应了杜五,善怀能做的兴许也只有为她高兴。   就如同假如唐谅开口要求娶的话……只要不是善仁一厢情愿求而不得,善怀就会为她开心。   次日早上,善礼跟善仁来道别。   善怀措手不及:“善仁……”   “姐姐,我先前一时糊涂,这会有些明白了。”善仁望着她,道:“你放心我没事,其实这会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至少爹不会再打我们,而且我还小,我想……再好好想想。”   善仁并不是嫌弃杜五,事实上,虽然五爷相貌不算英俊,官职比不上唐谅,但也是正经在职的武官,至少养活妻儿是毫无问题,嫁给他,也算体面。   要不是因为之前把唐谅误认为是自己的姐夫,才对他起了心思,五爷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但当善仁望着五爷憨憨的脸,她有些茫然:当自己渴盼已久的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却迟疑了。   这真是自己想要的?   善怀早就准备了许多物事,特产之类,并十两银子,其中五两是给家里,五两是给善礼,叫他帮忙采买一些东西寄来的。   景睨特意派了人将他们护送出城,直到他们安全的抵达了永平府才撤离。   冬至这日,店里准备了饺子。   照例往御史台给颜垂缨一盒,又送了一盒回去给养伤中的杜五。   周师傅报了个喜讯,之前寄卖的零嘴,售卖一空不说,如今更有些供不应求。   他不知道,冬至那日,皇家贺冬,祭天大典之后,皇帝在招待各位大臣的时候,每人面前放了几片此物。   朝臣们从没吃过,还以为是御厨所做,有好奇的入口,酥脆,甜而不腻又自带独特的果香。   悄悄的问宫中内侍,只打听到此物叫做“酥云”,寓意又好又是美味,自然都爱上了。   朝臣本来以为此物只宫中有,谁知御史台一位道破天机,原来先前御史台向店内订包子的时候,随着包子送来的,也有一包是特意给颜垂缨的,当时众人都尝了尝,都觉得新奇好吃,这才知道民间也有此物。   正好秀秀爷爷来送菜,于是叫他带着小伙计,雇了一辆车一起去乡下,一上午弄了十几筐柿子回来,把善怀都吓了一跳。   原来那些乡民见没人要的柿子终于能够卖钱,纷纷把自家的存货拿了出来,店内有了柿子用,村民有了过年钱,双方各都欢喜。   幸亏这种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冬梅碧桃又一起上阵,马不停蹄的忙了大半天,切的手都酸了,店铺里甜香四溢,又招了不少的食客驻足。   又过了两三日,每日酥云的进账几乎跟小店差不多了。   当日,周师傅同善怀说了一件事,原来骡马市那家买油酥鲍螺的点心铺子,想要买酥云的配方以及做法,开出了五百两的价格。   善怀听见钱的数目,很震惊,一再确认。   她私心觉得这做法并不难,假以时日,肯定会被有心人研究出来。   只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心想要是颜垂缨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给出最好的建议。   碧桃看出善怀的疑虑:“娘子只管做主就是了,不管如何决定都是最好的。”   善怀深呼吸,最终还是决定将这秘方卖了,在周师傅的主持下,交易顺利进行。   这是善怀头一次做这样的“大买卖”,新奇,兴奋,震撼,虽然尽力按捺,仍是按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天她早早的回了东府,想要等景睨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谁知这日,宫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先前宠幸的那位美人,在贺冬之后已经晋升为贵人,正是盛宠无双的时候,却不知因为何事冲撞了胡贵妃。   贵妃一怒之下,命掌掴,好端端的一个美人,被打的脸皮裂开,面目全非。   调养了几日后,竟不见好,反而一命呜呼。   因为此事,靖信帝龙颜大怒,褫夺了贵妃封号,降为嫔,禁足宫中,且不许她见大皇子。   如今大皇子被养在德妃膝下。   就在贵妃被幽禁宫内之时,廷尉之中,一道幽灵般的身影被捆绑在刑柱之上,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大刑。   脚步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柱子上的人慢慢抬头,当看清那张皎月般的脸庞的时候,他用力挣了挣,沙哑的嗓音道:“颜三铁,你、你出尔反尔。”   颜垂缨负手,淡淡地望着眼前人:“我说过不会追究,我也并没有动手,追究你们的另有其人,动手拿你们的也另有其人。”   “你……狡猾诡诈,巧言令色……”那人喘着气,十分不甘心:“娘娘会救我出去的。不要太得意了……你们不知道自己你得罪的是……”   颜垂缨道:“那位主子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是不要再指望了。”   那人猛然一震:“什么?不……不可能,那可是……”   颜垂缨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当真以为乾坤已定么?如此走到今日的地步,也不算冤枉了。”   “你你骗我的是吗?你是诈我的。”他垂死挣扎地问。   颜垂缨不语。   杀手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岂有此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颜垂缨,看在当日饶了你们一命的份上,给一个痛快,别再叫他们折磨我。”   颜垂缨走近,盯着他的眼睛,终于一拂衣袖。   他转身要走,只听身后的人喃喃:“不该,悔不该听他的话……”   颜垂缨回头:“你说……”   身后那人却慢慢垂头,颈间的血奔涌而出,爬过破破烂烂的衣裳,蔓延过身上的伤痕,逐渐在脚边上凝成血泊。   门口处,景睨道:“他说什么?”   那人濒死,声音本就细若蚊吶,加上颜垂缨又挡在跟前。   颜垂缨对上他冷冽无情的双眸:“没什么,他在后悔。”   景睨冷笑:“让你给他一个痛快,已经算是我格外开恩了,可惜他的主子如今还不能下去跟他团聚。”   颜垂缨走近他身旁,虽然知道廷尉中都是自己人,却还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好歹是皇子的生母,留一条命吧,皇上那边也能交代的过去。” [108]第 108 章:双喜临门   先前颜垂缨答应过景睨会追查那杀手的来历,他本就擅长追查侦缉,更何况这动手的人明显就是被景睨得罪过的。   只要罗列那些“仇家”的名单,然后再挨个印证,但凡行事必定留下过周丝马迹,要找到背后之人,自然并不是难事。   可是出乎颜垂缨意料,这动手的人,竟然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原因其实很简单,胡贵妃仗着皇子傍身,气焰嚣张,曾经一度压过皇后娘娘,如今自己的娘家被景睨一锅端了,失去了后方靠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原先擅长的枕头风也不管用了,不管她如何哭闹,皇帝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而越发心生厌烦。   就连宫中的人,对待贵妃也不是先前那样敬畏。   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贵妃几乎失去理智,而造成的所有的罪魁祸首当然就是景睨。   她很想把景睨除之后快,然而知道自己一时是做不到的。   可现成的,有一个机会送到眼前。   听闻景睨喜欢上了一个乡野妇人,而且金屋藏娇了。   他们不住在景泰侯府,就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女除掉,也不会引发太大的波澜,而且此人又是景睨如今的心头肉。   杀了她,能让景睨尝一尝失去所爱的痛苦,而且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微妇人,死就死了,谁叫她是景睨的人呢,第一,可以小小的报复景睨,第二,如果她的死能让景睨痛不欲生,那就是意外之喜。   贵妃不知道,这是一步死棋。   她就算动景泰侯府,景睨都不会如这般狂怒。   贵妃娘娘以为击中的是景睨的软肋,但那更是他的逆鳞。   只不过还没开始对贵妃如何,她自己竟犯了事。   大概是因为皇帝把对自己的宠溺转到了那新贵人的身上,又或者觉得皇帝不会真正对她如何,胡贵妃假借着那贵人冲撞自己的借口,教训了一顿。   谁知竟到这无可收拾的地步。   被幽禁在宫中,贵妃时常大声吵嚷,称自己是冤枉的。   她确实有点冤枉,负责动手的,的确是她身边的太监。   但贵妃原本的打算只是想给那狐媚放肆的贵人一个教训而已,惩戒她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顺便“杀鸡儆猴”,警示六宫。   可并没有真的想要毁了她,毕竟贵妃知道,皇帝也是有底线的,她不能越过。   按理说那太监也算是心腹,不会不懂她的心意,可竟下手那样狠毒,简直不给那贵人留活路。   贵妃起初还以为是太监失手、亦或者会错了自己的意。   直到被禁足,连皇子也从自己身边被夺走,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被人设计了。   但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一切并不是景睨做的。   景睨才在颜垂缨的相助下,将此次的杀手捉拿入诏狱,但景睨知道,就算这杀手招认是贵妃指使,皇帝也未必真的肯对贵妃如何。   并不是因为皇帝对贵妃多深情,而是,要维持对外的体面。   至少,别让外面的人觉着皇帝刻薄寡恩。   如今贵妃自己犯事被禁足宫中。景睨不由暗暗思量该怎么行事最好。   颜垂缨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这件事若是因为别的还罢了。可是关乎善怀,只怕又惹出了这小霸王无法无天的性情了。   要是胡贵妃如今还是那么只手遮天的,倒也无妨。   可如今已经是落水狗似的了,再去踩上一脚未免有些……而且他向来是不会对妇孺动手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景睨忽然说:“你说这是个巧合么?”   颜垂缨疑惑:“什么?”   “贵妃被囚禁宫中,只是因为她自作孽不可活?”   此刻估摸着应该是天黑了。   但是在大牢中,暗无天日,分不清时辰。只有甬道两侧的灯火日夜不休。   就算灯火不息,但那阴冷气息,依旧深入骨髓。   颜垂缨的脸色阴晴变化:“不然呢?莫非你有什么发现?”   景睨冷笑:“我没有,只不过是一种直觉。”   颜垂缨挑了挑眉:“或者是老天在帮你。她如今已经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母子分离,泼天的富贵权势也离她远去,你只要不去理会,很快她自己就会穷途末路。而且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对女子动手,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景睨垂眸:“你怕我惹事?”   “你惹的事情够多了。年底了,消停些吧。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做什么多想一想,别叫……善怀担心。”   景睨皱眉,善怀的名字被颜垂缨从嘴里说出来,每次都能成功地让他汗毛倒竖。   “要不然,什么时候我给你们两个办一办?”   颜垂缨很诧异,忍不住停了脚步:“办什么?”   “三国有个桃园结义,如今冬天,不如给你们两个办个梅园结义?”   颜垂缨忍笑:“哦,原来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是什么?”景睨盯着他,“你可愿意?我可是当真的。”   颜垂缨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沉默。   景睨如看穿所有似的,讥诮道:“平日里就三哥长三哥短。亲兄妹一般,要动真格的就不吱声了,也不知原本就是虚情假意呢,还是别有所图。”   这会两个人已经出了牢房的大门。果然见天色已暗了下来。   令人惊奇的是,夜空中零零散散的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打在脸上有些微凉,湿湿润润。   地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白,好像蒙了一层蓬松的棉絮。   竟然是下雪了。   颜垂缨抬头看向飘雪的夜空,慢慢的吁出一口气,说道:“你不用冷嘲热讽的。你以为用激将法,我就会中计么?要如何我心里有数,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他说完之后轻拂衣袖,迈步往前去了。   景睨瞪着那踏雪而去的背影,扬声道:“话还没说完呢,你急着走什么?是不是心虚了?”   颜垂缨仿佛没听见,眼见要出门而去,不妨迎面来了一人,脚步匆匆,差点撞在一起。   那人急忙止步,认出是颜垂缨,躬身:“原来是颜大人。”   颜垂缨也认得这人是宫中内侍,心想多半是来找景睨的,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内侍见他如此,十分承情:“大人客气。”笑着侧开一步,这才入内。   里头景睨正没好气,又看下雪了,心想还是早点回去,抱着善怀睡觉罢了。   谁知抬头,就看到一个内侍向着自己走来。   景睨错愕,看看天色,心中有一种不妙之感。   果真,那太监走到跟前行了礼,陪笑道:“十九爷,皇上有口谕。”   “说什么?”景睨很不情愿地问。   “皇上请您即刻进宫。有要紧事商议。”   景睨的嘴唇动了动,他显然是不愿意的,再过一会宫门就关了,这时候进宫,今天晚上就别想再出来。   “什么大事?”   内侍惶恐道:“这、奴婢怎么敢打听呢?”   景睨摇了摇头,望着地上被踩的凌乱的雪:“行吧。”   叫了一个随从来,让回东府告知,今天晚上不用等自己。   出门的时候雪下的越发大了,翻身上马,还未出长街,就看到颜垂缨的轿子正慢慢而行。   听见马蹄声响,颜垂缨掀起轿帘看过来。   夜色中两人目光相对,颜垂缨眼里浮出一抹冷静的戏谑,说道:“十九爷这是要去哪?”   他明知故问。景睨哼了声,望着他看似温文无辜的脸色,突然对身后的内侍道:“皇上的口谕怎么说来着?不是也传了颜监察么?”   “啊,没……”那太监刚要回答,突然一个机灵。总算反应过来:“是,是呢……本来正想去传颜大人……”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天大谎话。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是假传旨意的死罪。   但是放在景睨身上,此刻不随着他的语气假传一顿,那才是死罪。   轿子里的颜垂缨,错愕之色溢于言表。   以颜垂缨的精明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临时冒出来的“口谕”。   毕竟在天牢的门口,自己可是跟这位太监面对面过。假如真的传自己,他当时怎么不说话?   而且传旨的内侍怎么可能是个“结巴”?   可明明知道他是受人所迫,景睨在胡作非为,但偏偏不能不从。   眼瞅着那双犹如星子的双眸里透出一丝无奈,景睨才舒坦了几分:“颜三哥,我刚才已经派人回府告诉我夫人,今天晚上不能回去陪她了,你呢?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没有夫人。”   颜垂缨目瞪口呆。   景睨却哈哈一笑,打马跑在了前头。   东府之中。   原本看见下雪,善怀心里喜欢,望着外头雪花飘零,想到先前在村子里的日子,缺衣少食没有炭,还要去用冰冷的水洗衣裳,哪里想到今日?越发珍惜今时今日。   嘱咐了碧桃,让她帮自己想着,明日送些厚衣服去颜府家学给大原。   戌时时候不见人回来,善怀便知道了大概,等到那随从回来告诉,便叫关了大门。   趁着这个机会,清荷把近来为了那一批浇花布设计的样子给善怀过目。   原来清荷找到了一位昔日从宫中二十四监的尚衣局退下来的宫女,她的针线跟眼光是最厉害的,又是专门做这个的,经验丰富。   清荷把颜垂缨所提出的创意等等告诉了,很快就有了相应的图样。   善怀看过,十分惊艳。帐幔等也就罢了,毕竟简单,但是裙子的搭配,披风的款式,乃至披帛等设计,实在叫人喜欢。   只担心人手不足。清荷道:“除了那位宫娥姐姐跟她一个同伴外,秀秀娘还有她村子里的几个好手,侯府里的四姑娘跟伺候十九爷的纯儿姐姐,另外就是之前来的伍佥事夫人,加起来也有不下十人了,姑且算是够了。”   善怀如闻天书:“你什么时候跟这些人说通了的?”   清荷笑道:“娘子将这布料行交给我,我自然要尽心竭力。这些小事当然不能都叫娘子操心。”   碧桃也道:“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好歹我们还能做一点事,权当是娘子的左膀右臂,娘子不嫌弃就罢了。”   善怀看看清荷,又看看碧桃,只觉着何其有幸,她们两个都如此能干,与其说是左膀右臂,不如说是神兵天降。   次日早上醒来,庭院中银装素裹,变成了雪白素净的琉璃世界。   早起的仆妇已经开始扫雪,善怀没想到自己竟睡过头了。   不知为何,这两日她每每感觉困倦,明明每日还吃着补品,且昨日也没怎么劳累,可竟比以前怠惰了似的,晚上打算做点针线活,才动了几针就哈欠连天,给清荷碧桃劝着睡下了。   明明睡得很早,要是换了平时这个时间她早起了。   整理洗漱后,觉得没什么胃口,勉强的喝了一碗燕窝,又去探望过五爷。   不愧是五爷,身强力壮,这两日已经能够下地自在走动,精神头极好。   太医也说了,只叫他不要动伤口,其他的一律无恙。   碧桃进来提醒,说今日要到学堂给大原送衣裳。   昨晚上善怀早准备好了,一件是买的,缎面带毛的棉袍,一套是她亲手做的棉服,絮了厚厚的棉花。   之前从祥福里搬出来后,陆陆续续,给齐安做了一件袍子,杨公公做了一套细棉中衣,本来还有给景睨的,因为太忙就搁置了。   大原去了学堂后,忙里偷闲的给他做了一套过冬的棉衣,毕竟小孩不老实,上蹿下跳的,容易磕碰,又怕他冷,所以这一套有些厚实。   乘车来到了颜家学堂,门房已经牢牢记住了善怀,不等开口便请到了里间。   不多时,大原跑出来,看见善怀,忙上前紧紧抱住。   善怀趁机摸了摸他身上穿的,道:“我给你做了新衣裳,才下了雪,外面冷,不如换上。”   方才她就把包着衣裳的包袱放在靠近炉火的地方,这样穿起来不至于很冰。   大原立即换上,因为棉花蓬松,整个人显得胖了一大圈,就更讨喜了。   善怀看的喜欢,捏捏他的腮:“像是年画娃娃,要是抱个大鱼就更像了。”   大原爱惜的摸摸自己的新衣裳,望着那细密的针脚,眼圈发红。   忽然仰头看着她,问:“别人也有吗?”   “什么?”善怀竟没明白。   大原眨巴着眼:“这样的衣裳,你也给别人做了?”   善怀笑着摸摸他的脑门:“没得空,就只给你做了。”   大原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   正说着,外头景栎先跑了来,猛然间看见他换了衣裳,又惊又笑,跳起来便摸:“这棉衣够厚实啊,这要是打你一拳,只怕你都感觉不到疼,倒在地上怕是会弹起来吧?”   大原骄傲的挺了挺胸。景栎笑道:“我就说小嫂子疼你,你还为了那……”   一声咳嗽,是大原打断了景栎。   景栎惊讶的看他一眼,却机灵的打住了。   善怀左右看看:“怎么了?”   大原道:“没什么,对了,有别的学堂的来问那书包是哪里来的,他们也想要,大概有二三十。还有你昨日送的点心。也有好些人没吃够,不要白送了,得收他们的钱。”   他年纪虽小,心眼颇多。不动声色的就转移了话题。   善怀果然被吸引,笑道:“如今我们人手多了,做起来应该会更快。放心,有数呢。”   大原握着她的手,仍有些许粗糙的,极温暖的手,有些不肯放开。   善怀安抚道:“再过两日就放年假了,到那会就回家好好玩。”   大原这才喜笑颜开。景栎在旁道:“小嫂子,我能不能也去东府?”   外间的颜傾晚来了一步,却也眼巴巴看着,善怀笑:“去,都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景栎登时欢呼起来,连颜傾也忍不住喜形于色。   从学堂出来,善怀却并不是要去店里,竟是往景泰侯府。   原来自从上回见了老祖宗,善怀心里也时常惦记着,加上昨儿步玉珑景玉妆亲自前往,所以想来探望探望老人家。   而这学堂跟侯府的距离又不远,正好顺路。   侯府内宅,老太太房中。   比起上一次的乱热闹,这回清净多了。   老太太的身旁没有别人,原先十四奶奶跟四姑娘还在,寒暄半晌后便离开了,自然是得了老太太的授意。   “好孩子,”老夫人握住了善怀的手,亲亲热热道:“这里没别人,坐近些。”   善怀只得挨着老太太坐下,老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微红的桃腮,透着润泽,比上回见更好看了,眉眼却依旧那么清正,越看越是喜欢,道:“我虽然惦念着你,可是心想今日才下了雪,你未必能来。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可见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你老人家身子大好了?”善怀问道。   “大好了,”老夫人笑起来:“这还是都托了你的福,自打你上回来过之后,心里变痛快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善怀见她笑的爽朗,便也舒心:“老太太自是有福之人。”   “不过,我还是有一件心事。”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想要亲自跟你说。”   善怀不由得又有些紧张,不知道要说什么。   老太太忖度道:“你的心思,我曾经听十九说起过,可是眼见要过年了,我心里想着,总要捡个黄道吉日,把你们两个的事情操办了,免得天下人都蒙在鼓里,不知所以。”   善怀垂头。   老太太也跟着看向她面上:“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这是正经事,不必害臊……原本你的父母在这里的话,是要跟他们说的。但他们又不在。何况也不用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你也知道,十九的性情虽偶尔有些别扭,但大体是好的,而且他是真心的疼惜你,想对你好。放心……他要是有那牛脾气犯了或者不听话的时刻,你管不了的话,只跟我说,我必然帮着你,你要是真的心里有他,就尽快把这件事办下来,倘若能够再添个一子半女的,我老人家也能开开心,就算去了也能笑着闭眼。”   善怀听老人家说的这样严重,慌忙拦阻。   老太太慈眉善目,语重心长的说道:“好孩子,你要真心疼我,就答应我,早点进门。”   这日,景睨在回府之前,先洗了澡。   先前他在廷尉诏狱中待过,又在宫里闹腾,怕身上沾染了血腥气,又一身煞气,有所冲撞。   整理妥当又换了一身衣裳后才回府。   他本来做好了扑空的打算,毕竟时候还早,怕她还在店里忙碌。   谁知竟是在家里,在门上听说这个消息几乎不大相信。   景睨一路往内,来到廊下,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   “真的能孵出来么?”是碧桃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不会冻坏了吧?”是冬梅。   善怀回答:“不好说。本来多数都是春天孵蛋的,所以我也没防备,要是冬天最好是在屋里……不过孵蛋的时候,母鸡要一直趴在上面不吃不喝,就是为了让蛋一直温着不受凉。”   碧桃道:“这样辛苦,那要饿坏了怎么办?”   “我记得小时候,每当母鸡孵蛋的时候,娘亲就会端了食水送到跟前,让她啄食几口。”   景睨听的新奇,不由回头看了身后的小天儿一眼:“这是在干什么?孵蛋?”   小天儿也诧异,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那两只母鸡生的蛋要孵小鸡了吧?”   景睨急忙走到门口,小天掀起帘子,到了里间,果然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竹筐子,筐子就放在门口角落,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看见他回来了,几个丫头陆续起身。   善怀因背对着他,并未察觉,兀自说道:“总之试试看,也许能成呢。”   丫头们面面相觑,互相打着手势,悄悄退了出去。   小天儿站在门口,也笑的舒眉展眼,同她们一起去了。   景睨悄而不闻的走到善怀身旁,轻声问:“真的能成?”   善怀正一门心思的望着筐子里的母鸡,闻声还以为是那几个问的:“我觉得是可以的,不然她不会一直趴着,不敢挪动。”   景睨抿了抿唇:“好好的,怎么就开始孵蛋了呢?是那只公鸡的原因?”   “当然啦。有了那只公鸡才能孵小鸡的。”   “那十九爷岂不是立功了?要奖励他什么好呢。”景睨恬不知耻的说。   善怀这才听说不对,回头看是他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睨笑道:“刚回来就听你说什么孵蛋不孵蛋,怎么回事?”   原来清荷察觉有一只母鸡一只没露面,找来找去,竟在假山窝子里发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以为她病了或者怎样,忙着要抱起来,还给啄了一下。   这两只鸡向来温顺,如今这样反常,清荷疑惑,眼尖的瞥见母鸡的身下压着好几个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攒下的,而且但下面还铺着些枯草之类。   于是赶忙把此事告诉了善怀。   善怀便猜测,母鸡是要孵小鸡了。   可这天寒地冻的,越来越冷了,在外面显然不行。   于是想方设法的把母鸡抱了出来,鸡蛋都挪在铺了厚草的竹筐里,把母鸡放上去,蒙上了布。   这都是她先前在乡下耳闻目睹学来的。   景睨饶有兴趣的问:“多久才能孵出来?”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月左右,大概是不到一个月。”   景睨诧异:“这样快?”又不由笑说:“要是人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善怀噗嗤笑了:“这是什……”   刚要起身,忽然天旋地转,眼前发晕。   多亏了景睨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抱住:“怎么了?”   善怀隐约有些不舒服,却怕他担心:“没事,大概是蹲的太久,腿麻了。”   景睨索性将她打横抱起,送到了里间炕上。   “我让他们找太医去。”他刚要叫人,善怀忙拦住:“只是方才蹲久了的原因,别为了这些小事闹腾,又惊动人。”   景睨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摸摸额头有些冷:“不会是因为下雪的原因着凉了吧?”   善怀微笑:“哪里就这么娇贵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来自己的喜事,就把秘方卖了五百两的事情告诉了他。   景睨心里还惦记着要去叫太医来看一看,听了这话:“怎么这么能干?再这样下去,以后我可以不用早出晚归的在外头跑了,让夫人养着我好不好?”   善怀听见他叫夫人,不觉想到老太太的话,道:“虽然现在还不能大手大脚的,但是节省些花的话,还是能用上几年的,而且还有店里的营生,还有布料行那里,清儿已经开始筹备人手要做帐幔跟衣裳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景睨听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叹道:“你是不是因为要操劳这许多事情,累坏了?”   “不累。现在吃的好穿的好,累什么?”善怀说着,却细看景睨的脸,因先前重伤了那一场,如今两颊上的肉都减了好些,甚是心疼:“倒是你,要是觉得累,就跟……跟皇上说说,不要派给你那许多活。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   景睨心中舒泰:“知道疼人了?那以后我就要靠夫人养活了。”   善怀抿唇:“十九……我今日去侯府了。”   景睨其实已经知道她去过,就是不知为了何事:“嗯,去做什么了?”   “去探望老太君。她、跟我说了些话。”   景睨一听,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顿时戒备起来:“要是不中听的话,你只当没听到就行了。老祖宗毕竟年纪大了,时不时犯糊涂……横竖我心里有数。”   善怀抬眸:“她老人家说让我们尽快……过了明路,本来我觉着她说的对,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什么?”景睨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109]第 109 章:皇天不负有心人   景睨怀疑自己是领会错了意思,目不转瞬地望着善怀:“你说什么?”   握住她的手,紧张地等待。   善怀抿嘴笑笑:“你是假装没听见,还是假装不懂?我有些累了,不说了。”   推开他的手,翻身假装睡觉,毕竟这种话对善怀而言也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说了一遍已算是“勇气可嘉”。   景睨俯身看向她脸上,却见她唇边带着两分甜笑,一时心潮澎湃,知道不是自己听错想错了,便情难自禁地道:“你不说也行,我索性回府去问老祖宗,若是真的,正好商量起来。”   他说走就要起身,善怀忙抓住他:“你急什么?才回来又要走?”   景睨顺势在她身边坐了:“谁叫你不理我?”凑近善怀道:“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   善怀垂眸道:“没什么,就是我方才说的那样。”   她到底有些害羞,垂着头,脸颊上红红的,景睨嗅着香气,不由又嘬了一口:“哎哟,总算盼得云开见月明。”   善怀笑道:“什么话,你要唱戏么?”   景睨哈了声:“自然是好话,我还以为……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个人靠在一处,善怀道:“你还以为什么?”   景睨笑道:“我还以为要等你主动开口,必定遥遥无期,指不定猴年马月的。”   他还以为至少要等上一段时日才成,这真是这一段时日来,他所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   善怀道:“原先我是担心会影响店内的营生,如今一切都已经妥当,而且也都不用我事事出头……想来应该无碍。”   景睨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句话,有些待不住了:“既然这样我还是回侯府一趟,早些商议起来。”   “不许去!”善怀见他高兴的有些昏头昏脑了,忙道:“外头雪大,天寒地冻的,别再往外跑了,何况就算赶早,那也要等到年后了,何必着急在这一时半会。”   景睨将她环入怀中,心中快慰无以复加,突然想起她方才不舒服:“这会觉得怎么样了?”   善怀道:“已经好了。就是一阵罢了。”   “你这样是气血不足。又或者是劳累过度。如今有了帮手,只叫他们去做。千万别事事操劳,要知道知人善用也是一种优点。”   善怀转头看见他,眼神中带着惊奇。   景睨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不是,”善怀寻思道:“就觉着听着耳熟。好像三哥也这么说过。”   景睨想到颜垂缨,哼道:“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来插一嘴。”为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宣告:“他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善怀笑:“都是一样的话,怎么三哥的就不算了?”   景睨瞪她:“你还说,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三哥三哥,你还欠我一声十九哥呢。”   善怀转开头,笑而不语。   “难道我当不起吗?”景睨抚住她的脸,让她转回来看着自己:“难道我比他差?赶紧叫一声我来听听。”   “当然差,难道你的年纪不是最小的?”   “不行,我不管,我非要听。你不叫……我就……”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低。   此刻,外间一声细微的动静。   景睨耳朵灵,心头转念就已经明白,必定是隐龙的那几个暗卫。   平日里他不在身边倒也罢了,如今人家闺房之乐,他们却也如此兢兢业业。   他的动作不禁一停。善怀却趁机按住他的手:“不行,今天不行。”   景睨收敛心神:“怎么不行?”   善怀迟疑着道:“我可能要来月信了。”   前天跟景睨有了一次后,善怀就发现出了血,肚子稍微有些疼,还以为是月信到了,严阵以待。   谁知今天竟又没有,心想兴许是又推迟了一两日,毕竟身上有些倦怠,越觉心烦意乱的,都像是要来月事的征兆。   景睨震惊道:“啊,怎么又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缠磨,对他来说,月事这个东西,实在可怕,简直是叫他如临大敌。   “怪不得你不舒服。”他想到善怀方才头晕眼花脸色发白的样子,觉得找到了症结:“怎么不叫他们给你熬红糖水喝?”   善怀道:“今儿没觉着肚子疼,不用。”   景睨吃惊:“非得要疼的时候才喝?叫我说你什么好?”   善怀看他又要叫人,忙道:“这一个月来吃了不少补药。又加上什么阿胶燕窝的,应该不至于像是先前那样疼了。”   景睨盯着她:“要是觉得不妥,立刻叫太医给看看,别苦熬。”说着忽然搓搓双手:“还是让我给你捂一捂吧。”   善怀笑道:“不用,这会又不疼。”   当天晚上,吃了晚饭。因景睨怕善怀身子不适,便也收敛了心猿意马。   翻箱倒柜的找了几本书出来,谁知善怀看他拿出那许多书,又惊又惧,毕竟有前科,理所应当的以为他又不知从哪里收罗了那种书。   “你还看这些。”善怀忍不住,“怎么还有?你到底有多少?”   景睨不晓得她在说什么,看看手上的书,又看看她:“啊?什么还有?我不能看么?”   善怀道:“你有这份聪明劲,去看看那些正经书多好,就算不去考科举,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什么、肚子里有诗还有书就……就很好看了。”   景睨眨巴着眼,隐约有点儿明白:“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对,就是这句。”   “你哪里学来的?”   “呃……嗯,随便听人家说的。”   景睨哼了声:“在你看来,我就是不学无术那种人了?”   善怀却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恨他看那些不正经的:“没有,我就是说多读书有好处的么,你自己也曾经说过。”   “那我这不是正要看么?”   “你看的那些是什么……还是少看一些吧。”   景睨咬牙切齿,把自己手中的书送到她的跟前:“我看的是什么?你瞪大眼睛瞧瞧,总是门缝里看人。”   善怀起初还不敢看,怕他又在戏弄人,听着语气不对,才大胆瞅了一眼,见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巧的很,自己竟然都认识。   善怀一字一顿地读出来:“孙,子,孙子兵法?”   景睨翻了个白眼:“是不是正经书?”   善怀疑惑:“《孙子兵法》,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练兵用的?”   景睨似笑非笑道:“当然不是,是床上用的,好多招式呢。足有十三篇,三十六种招数,花样百出,妙不可言。”   谁知善怀见他说的一本正经,竟信以为真:“我就说嘛,你怎么会看正经书,我还以为冤枉了你。”   景睨忍不住,举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   “干嘛?”善怀歪头闪开。   景睨叹道:“你仔细看看。”哗啦啦的把书翻开让她瞧。   善怀哪里肯看一眼,生怕又看见图文并茂的:“我可不看,你快放起来。”   景睨摇头苦笑:自己给善怀的印象太深了,哪怕是捧着佛经或者四书五经,对她来说恐怕都是那些。   善怀不理会他,出门让清荷去取了一匹棉布。   回到里间,见景睨已经在炕沿上坐了,正在灯下翻书。   善怀见他不听话,简直无法,很想打他两下,只得忍住:“你过来。”   景睨抬头:“怎么?”   善怀道:“我稍微给你量一量身上。”   虽然他的尺寸,她是最清楚的,毕竟之前给杨公公和齐安做的时候,连量都没有量就很合适,但如今人现成的就在眼前,还是量一量的好。   景睨有些惊喜:“是要给我做衣裳?”   善怀道:“有现成的布料,给你做身冬衣。”   “知道娘子最疼我了。”景睨心头喜悦,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又狠狠的亲了两下,这才乖乖的抬手,任凭她给自己量过了。   善怀稍微丈量过后,心头有些诧异,他的身量仿佛比之前两人相遇的时候见长了,肩略宽了些,腰却更细了,个头也比自己高了些许。   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暗自叹息。   因布料行的事都交给了清荷料理,清荷“手下”又有了许多人,什么书包,衣裙,帐幔都不必善怀亲自动手。   正好因为没给景睨做一身衣裳,心里惦记着,虽然明知道他不缺这些,而且自己的针法技艺自然比不过那些宫内匠人,但总觉着自己亲手做的到底不同,就算他不穿,也一定得有。   何况,只看方才景睨得知要给他做衣裳时候那高兴的样子,就不该空了他。   外头北风卷着雪花,满天匝地,时不时刮在窗纸上,发出呼的一声巨响。   屋里却暖意融融。   景睨挪到炕沿边上继续翻看兵书,时不时抬眼看向身旁,善怀已经描出了尺寸,咔嚓咔嚓,是用剪子在裁剪。   她盘膝坐在炕上,垂首,甚是专注,生怕剪错了,全然没留意到烛光中,景睨一眼不眨注视的眼神。   对于他来说,这幅场景实在是人世间最美的景色之一。   也是头一次,景睨觉着这剪刀裁布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动听,堪比天籁。   只不过景睨没叫善怀熬夜,害怕她身子不适,戌时刚过就拉着她睡下了。   善怀起初还担心他又看那些书,恐怕会忍不住。   没想到他很安静,只是把手搓热了,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肚子上。   善怀啼笑皆非。   以前习惯了一个人熬,更疼更难的时候都经历过,所以先前虽然有点隐隐的钝痛,却也没当回事。   可是,景睨却很当回事。   也许真的管用,被他暖热的掌心,熨yu帖的熨yun烫着,那一点钝钝的不舒服很快的消失无踪。   这一宿,善怀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善怀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模模糊糊的,一时却想不起来。   景睨道:“你再睡会,外头太冷了,不要早去店里。我今日回侯府一趟,跟老祖宗商议商议大婚的事。”   善怀悄悄的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景睨越看越觉得喜欢,本来都要走了,又实在忍不住回来,硬是掀开被子,亲了一阵。   因为“月事”乃是“头等大事”,他到底不敢让自己太过放纵,深呼吸按捺:“我去了。”   善怀才忙叮嘱:“戴好雪帽子,披着斗篷,别叫风吹了。”   景睨回头一笑,灿若明星。   等他去了,善怀心头恍惚,摸着嘴唇,似乎想到了梦境中的一二片段,好像有个小孩子向着自己,咿咿呀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具体的场景想不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具体。只有那种婴孩儿的稚嫩的声响,很是清晰。   善怀很疑惑,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心头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却又很快压下:不可能的。   前日还有血,明明是月信要到了。   本来没盼望着,但因为这个念头的突如其来,又被迅速否决,竟有些惆怅。   善怀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莫名的有些忧心忡忡。   分明已经这么多回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这点阴霾在到了店里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要过年了,各家各户都要祭祖,京城之中,陆陆续续有很多人来店里订喜饽饽,寿桃等物。   碧桃忙的不可开交,看着越来越长的名单,有些担心,定的人太多,店里的人手又不太够,怕忙不过来。   善怀也觉意外,看着名单上记录,足有三四十人家,且都是给了定金的。   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更多。   于是吩咐让碧桃斟酌着,该推辞的就推辞,或者把日期往后排,提前跟人家说明了,能接受的便接受,不能接受的就罢。   免得当真忙不过来,耽误了人家的事。   周师傅忙过了早上,找到善怀:“娘子,昨儿三爷找我问话,说是有件事要跟你面谈,今儿应该会来。”   果然午后,颜垂缨的随从前来,请她去往雅舍茶楼一叙。   善怀乘车来至茶楼,颜垂缨已经等在雅间,看她来到,起身相迎。   “满地的雪,本来该我去找你,只是近来越发忙乱,只能让你过来了。”颜垂缨起手倒了一杯茶给她。   善怀握在掌心,道:“三哥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就行了。不必说这些。”   颜垂缨微笑:“听说你早上在码头那里施粥……哦不对,是施热汤饼了?”   “三哥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么做?”   善怀沉默,眼前出现早上看到的场景。   快过年了。南北来往的船只都减了不少。河道上只停着寥寥的几条船,没了往日的繁忙景象。   但还是有许多苦力,或者躲在桥洞下。或者靠在仓库旁,迎着寒风瑟瑟发抖的等活干。   善怀叹了声,道:“三哥,我只是想,天寒地冻,运粮船都少了很多,又接近年关,这会但凡有活路的,自然合家团圆未必会出来忙碌,在这种情形下还在挨饿受冻等着干活的,必定是走投无路的人,所以……”   “所以你才想着不要他们的钱。”   善怀不敢看他:“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周师傅也跟我说过了。但是……”   她毕竟做的是买卖,一旦开了这个头,对于良善之人而言,自然心怀感激,但对于一些贪心不足的人来说,以后未必不经常惦记着白吃这口热汤饼。   毕竟升米恩斗米仇,得陇望蜀的事情并不少见。   颜垂缨却温声道:“我并不是要责怪你。相反,我觉得你做的对。”   善怀错愕抬头:“三哥……”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所以说经商跟统兵是一样的,都要狠下心肠。”   善怀忐忑。颜垂缨又道:“但我也知道,比如说今日那些在码头上等待做活的,其中必定有境况艰难甚至身处绝境的人,这种情况下你能够挺身而出,就算一百个人之中有一个人因为这一口饭而活了,渡过难关。都是天大的功德。”   善怀眼底透出了几分暖意。颜垂缨看的分明,微笑道:“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议。”   “三哥快说。”   颜垂缨道:“实不相瞒。我们府里的老太太也是个怜贫惜弱、心慈和善之人,经常做些好事,烧香拜佛不在话下,因为年下了,本来想去寺庙里添些香油,是我说不如拿出一些钱来,施舍几场粥饭给穷苦之人。老太太立刻答应了。你知道我们家也有酒楼的,所以我想这件事就让你跟楼里一起,我们出钱,你店里来做热汤饼,最好做到年三十,你觉得可行么?”   善怀连连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   颜垂缨见她从善如流:“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的店已经太小了?”   善怀怔怔:“三哥的意思是?”   “原本你这热汤饼就不太赚钱,当初弄这个也是因为新店开张,想要招徕食客。如今店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喜饽饽的生意又很红火,几乎忙不过来。所以我想,或许你可以把这热汤饼的买卖分出来,单独弄一个店去做,本来就是薄利多销的东西。要是单独弄一个店,大量的销售,至少比你现在能好一些。”   善怀被他说的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又不敢立即顺杆子爬上去,踌躇着问:“可是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你身边有人手,做的又好,怕什么?你若是愿意,地方我帮你找,需要人的话也有。”颜垂缨依旧是那样可靠,把所有都给她想到了。   “三哥……三哥我……”善怀双眼亮亮的,看着他。   颜垂缨会意笑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一连两三日。善怀忙着店里的事,颜家酒楼也派了人来接洽,就在永定门前街,设了粥棚。   不出几日,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颜家老太君做好事,舍粥饭给穷苦人。   那些生计艰窘的穷苦百姓,每日排队前往领粥饭,香喷喷的热汤饼,饱腹又解馋,好吃到无以言喻,一口下肚,让人的眼泪都流下来,似乎又感受到活着的希望。   更多的人也知道了做热汤饼的向娘子食肆,年底了,本来食铺比平时要冷清,毕竟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大愿意出来,可因为那热汤饼的香味太过诱人,一些家境殷实的自然想要尝一尝,打听着来到食肆,多数是要了外带的,热汤饼卖完的话,便点菜带走,因而生意比往日更好些。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侯府老太君耳中,老太太特意派了步玉珑前来,也拿了二百两银子,算是自己出的钱,这样一来,就能再多做几日好事了。   善怀忙店里的事,景睨则忙着他们两个的事。   找人算大婚的黄道吉日,准备彩礼单子,宾客单子,吉服,菜品……原本这些事儿他都不理会的,现在倒是有兴趣看上两眼。指点指点。   尤其大婚的日期,景睨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有一件,一定要快,所以在钦天监给出的三个日期之中,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年后,惊蛰刚过的元月十八日。   如此算来,不足一月自己就能大婚了。   这日景睨自宫中回府,路过粥棚,听见那些排队的人议论:“这颜国公府跟景泰侯府的两位老太君,真是两位老祖宗,做尽好事……这舍的热汤饼并不是寻常的吃食,而是真正能救人性命的。”   “我也听说了,西城的一个孩童,本来病的奄奄一息,他家里人讨了一碗回去,那孩子喝了半碗后,已经好转了。如今已经大好。”   “可不是么,我家里街上那个乞丐本来快熬不过去了,也是因为这热汤饼才又活过来。”   “听说做这汤饼的是骡马市的一位娘子,非但手艺好,生的也着实好看,观音菩萨下降一样……真真都是好心人,老天庇佑。”   景睨原本知道善怀又揽了这一宗活计,还是跟颜家酒楼合作,又有颜家老太君参与,心里还有点不受用,可也知道这是做好事,他自然没有话说。   没想到,连自己府里的老太太也参与其中,甚至因此还带动了京城内其他几家的太太奶奶们……   近来因为同关方面起了纷争,有些流民窜入京师,京畿衙门大为头疼,怕流民聚集,一度想驱赶出城。   如今各方出钱出力,大大安抚了流民百姓,相应也减轻了官府的压力。   景睨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别的还罢了,尤其是对于善怀的夸赞,景睨唇角扬起,估摸着这会善怀在骡马市,当即径直前往。   谁知还未至店前,远远的就看到街边上站着两人,一个正是善怀,另一个,却让景睨汗毛倒竖,居然是王碁。   景睨翻身下马,缓步往前走去。   这几日善怀忙的很,虽然热汤饼的做法已经都交给了周师傅,但毕竟不能什么都不管,还有喜饽饽,碧桃冬梅虽然聪明,但有些发面调色之类的,依旧不能掌握熟练,还得她来,时不时的还要往布料行走一趟。   大概是太忙了,今日又觉得不太舒服,正打算先回去,却遇到了王碁。   王碁竟是特意来寻她的。   善怀原先在里头,听小伙计说有人找才出来,没想到是他。   一看到王碁,本能反应、很想回去找自己的擀面杖。   她以为王碁又是来找事的,暗自戒备,一边问:“你有何事?”心想着毕竟是在店门前,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肆无忌惮,要是敢动手,就立刻叫小伙计们出来痛打他一顿。   王碁盯着善怀,心头发颤。   他是主动来找善怀的,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看见她、面对面的时候,竟仍是语塞了。   奇怪,王碁知道善怀长得好,可印象中,不过也就是个寻常美人罢了。   他曾经跟这个美人同居一室了两年,却并不曾越雷池半步,他不是什么柳下惠,只是心有所属。加上觉着善怀不合他的口味,所以就算她再好看,他也从未动心。   但是现在,王碁觉着自己的心不知怎的砰砰乱跳了两下。   为什么……她越来越好看了,不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那种“庸脂俗粉”的美,却清润端慧,美的殊然而大气,令人过目难忘。   王碁简直不相信。   善怀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有什么事?”   王碁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了肺腑,沙沙作疼,他强逼自己出声:“我、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来见你一面,有些话想要同你说开。”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我们不是早已经断干净了么?”善怀淡淡的,不以为然。   王碁端详着她的神色,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把他抛在脑后了。   也是,有了景十九郎君,她又怎么会看得上别的人呢?   好像有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王碁微微发抖,勉强的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我知道,我来是因为上回我的失态,我实在不该那么对你。本来大家已经和离了,就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所以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跟你当面道个歉,只想要告诉你,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   善怀没等他说完:“你要如何是你的事,不必跟我说。你不要来打扰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碁简直要忍不住:她竟然如此铁石心肠,丝毫不念旧情。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但是面对这张脸的时候,仍是忍不住……   明明已经两世为人了,什么没经历过,而她,只不过是自己前世早亡的妻子。   有什么抛不开的。   “何必这样?大家都心平气和些不成么?”王碁觉得自己的话很得体。   善怀耐着性子听他说到这,天冷,路边还有积雪,脚下一股凉气往上窜,越发不舒服:“不必了。总之我不想再见到你,大家从此不相见就是。”   见她转身要走,王碁鬼使神差的要拉住,却在瞬间手臂被握住,一阵骨折般的剧痛袭来。 [110]第 110 章:能够得到她,是我的福分   景睨并没有细听王碁到底说了什么。   对他而言,王碁敢出现在善怀面前,就已经是罪无可赦。   “王教谕在这里做什么?”他扣着王碁的手臂,语气温和的,挪步到善怀身旁。   单看少年面上笑容的话,实在难以想象,他手上的力道如此惊人。   倘若王碁不是这个感同身受的受害者,他甚至觉着少年是因为过于热络才抓住了自己的手臂,言笑晏晏,盛情寒暄。   他疼的迅速出了一头冷汗:“景……”语声艰涩。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景睨自然而然的问,总算放开了人,若无其事的把手背到身后:“这天寒地冻的,不舒服可不能到处乱走……万一脚滑跌跤,再伤着头,可如何是好?”   善怀完全不知道方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握,蕴含着令人骨折的恐怖力道。   只看着景睨这样微笑关切,不由诧异,还以为他真的是关心王碁。   王碁有苦难言,勉强握住已经疼的麻木的手臂,心中惊恼,无以言说,万一手臂真的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二月的春闱该如何蟾宫折桂宏图大展?   但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恼恨,硬是一笑:“多谢关怀,我自当谨记在心,在只是因为之前跟娘子有些误会,今日偶然经过,故而想要澄清……并无别的事。”   景睨点头:“原来是这样。”转头看向善怀:“你怎么说?”   善怀莫名其妙:“什么怎么说?我已经说了,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从此不相见就罢了。”   “也好,”景睨笑道:“这里冷,你先回去,我还有几句话跟王教谕说。”   善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因为景睨的态度一直如此温和有礼,加上又笃定要是动手的话,景睨绝对不会吃亏,总体而言不会出事。   于是只对他道:“说完了便快回来。”叮嘱了一句,转身回店里去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王碁一眼。   景睨重新看向王碁:“王教谕听明白了?”   王碁喉头一动,冰冷的北风吹过脸上的冷汗,好像在脸上结了一层坚硬的冰,难受非常。   手臂之痛,如被人砍了一刀:“呵,自然明了,既然这样,我便不打扰。”   “且慢,”景睨又道:“上回我曾问王教谕,若我真看上她又如何?如今,你没有别的话说?”   王碁止步,简直欺人太甚。   但他还能说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至少如今,如此而已。   “十九郎君的心意自然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我原本以为你跟、”他咳嗽了声,继续:“原本以为你们是两路人,谁曾想……不过缘分这种事甚是奇妙。且她早已经跟我合离了,要如何自然跟我无关,横竖十九郎君能看上她,也算是她的福分,免得一个妇道人家,无人依傍,颠沛流离的十分可怜。”   路上时不时的有车马行人经过,有人忍不住好奇的打量,毕竟景睨的容貌气质,放在哪里都是最打眼的那个。   “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景睨的声音淡淡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是风吹着雪,纷纷扬扬洒落。   “不知哪一句?”王碁问道。   他的手臂疼的越发钻心,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到医馆里去。   景睨往前走近了一步,盯着王碁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言不由衷,也不知道你来找她到底为了什么,可是你最好别再有不该动的心思。”   王碁毛骨悚然,景睨靠近的这一瞬间,给他的感觉,比吹过冷冽刀锋的风,还要骇人。   他还来不及开口,景睨又说道:“还有,我要纠正你一句话——能够得到她,是我的福分。”   王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然后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化成了冰冷的雕像。   连手臂上的疼也好像被冰住了。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善怀回到店内,忙在火炉旁边烤火。   大概是这两日格外冷的缘故,时不时的觉得身上发寒,刚才回来,冷的身上直发抖,碧桃赶忙倒了一碗热水,喝了半碗才缓和过来。   看到景睨回来,善怀抬头:“他走了?”   “走了,”景睨在她旁边坐下,“以后若还敢来,不要跟他啰嗦,叫人赶走了就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未必有什么好话。”   善怀眨了眨眼。   奇怪,刚才在外头面对王碁的时候还温和有礼,怎么这会就变了个人似的?   “他倒是没说什么奇怪的。”善怀放下手中的碗,拿起火筷子去拨弄炉子上的花生,红枣跟栗子。   这是她方才放上去的,有一边已经烤的焦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焦甜的香气。   景睨望着她的动作:“这种人说什么不重要,要看他心里想什么。”   善怀摇了摇头:“那我可看不出来,也不想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好像从没有看清楚过王碁的心思,以前倒是很想弄明白,可惜没有机会。现在就更没有必要了。   “不想看就对了。”景睨说着,目光从善怀的脸上转到炉子上那几颗东西,红枣被烤的微微颤动,滋滋有声,花生壳已经有点儿灰黑,那两颗栗子更是圆鼓鼓的,隐隐的喷出白气。   善怀试图用火筷子把它们拨到炉子旁边,谁知那栗子已经被烤到极限,稍稍一碰,“啪”地一声响,竟然爆开了。   早在炸裂之前,景睨一手搂住了善怀,抬手一挡,炸开的栗子跳起来,撞在他的衣袖跟手背上,又纷纷坠地。   善怀吃了一惊,从他怀中看过去:“呀,可惜了。”   景睨笑道:“还可惜呢。差一点就伤到你了。”   “不要紧,只要别着急往嘴里放,伤是伤不到的。”话虽如此,却忙抓住他的手,细看有没有伤着。   “没事,”景睨擦了擦手背上溅落的一点栗子面,道:“你倒是心大。你想吃,叫人帮你烤就行了。何必自己来?”   “不是,我是想烤两个给你吃的。”善怀见剩下的将糊了,急忙都拨到炉子旁边,捡起一个冷了些的花生剥开,送到他跟前:“你尝尝。”   景睨语塞,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可能缺这两个花生栗子。   此刻却乖乖的张开嘴,含住那两颗烤花生,一咬,焦香之气在唇齿间散开,别有风味。   碧桃又送了一杯茶上来,善怀就将两个烤焦了的红枣放了进去。   景睨还没喝,闻着那种炙红枣兑茶的独特味道,先半醉了。   剩下两颗栗子烤的正好,已经裂开了口,稍微冷却,善怀取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剥了出来,焦黄的栗子肉饱鼓鼓的十分诱人。   善怀送到景睨的唇边,他乖乖的又含住了,单手将剩下那颗拿起来,稍微用力,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不见动作,张开手的时候,掌心就是干净的栗子仁了。   善怀正盯着看,景睨把那栗子送到她的唇边,微微扬首:“张嘴。”   她也只得吃了,软糯香甜,只是有些噎人,景睨便举起茶杯送到她唇边,叫她喝了一口。   两个相视而笑。   旁边的小厅内。碧桃跟冬梅望着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你喂给我,我喂给你,偷偷地笑。   碧桃不由小声道:“倒是让我想到一首歌儿。”   冬梅悄悄的问:“什么歌?”   碧桃便低低唱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烈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底下还有两句,只是年下了,有些忌讳,不必再念。   正说话,小伙计来报,门外有递送所的差役,送来了永平府的包裹。   善怀一下子想起来,忙去接了。   原来是善礼跟善仁已经回到了家,善礼又按照善怀先前的吩咐,将她要找的东西寻了来,随同包裹的,还有一封信,说是两人已经平安到家,家里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惦记,只务必保重自个。   善怀让找的东西,因为冬日了,有些难免匮乏,但是她想要的海菜却找了一些,不过都不是新鲜的,而是晒干了的,叫她先试试看能不能用。   景睨跟着走出来,在旁打量,见她将包裹打开,取出了一捆灰黑色长条像是风干了的黑布一样的东西,不由惊奇道:“这是海带菜?哪里来的?”   善怀见他认识:“我们那儿就有这个。这是我叫哥哥帮找的。”   “我朝也有?”景睨有些惊讶:“之前是高丽那边进贡来的,因此我才见过,又叫海昆布,为何我们这里也有,我却不知。”   善怀道:“先前我问过清儿,她也说曾经在宫里见过,我们还在外头的干货店里找寻也没找到,但是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里都没大有人吃。虽然也不多就是了。”   景睨拿起一片干的海带菜,细细打量片刻,又看善怀,眼里的笑意要涌出来。   他虽然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在今日之前,也以为这种东西本土并没有,都是靠着外邦进贡,而且此等珍品,只有皇宫以及皇亲贵戚府邸才能偶尔享用,百姓之家甚至见都不曾见过。   没想到善怀轻易的就拿了出来。   一时叹服:“这也能给你找到。你还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善怀取了两片海带菜泡在水里,这种干的海带菜就如同干木耳一样,需要用水浸泡,等待变软后再行煮制。   又把善礼的信看了两遍,想到一件事,就跟景睨说:“之前哥哥问我过年能不能回去,我当时也不确定,现在想如果可以,我想回去一趟……至少看看娘。”   “想回咱们就回,这有什么难的?”景睨丝毫不犹豫的回答。   “真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善怀还是有一丝忐忑。   “丑女婿总要见岳丈岳母,不是么?”景睨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还是说你不愿意带我回去?”   “我当然……”善怀脱口而出,可还未说完,又打住了。   “当然什么?怎么不说下去?”   善怀踌躇,家里的情形,景睨虽然知道,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是老爹那个脾气,必定恼恨自己跟王碁和离,假如看见她带景睨回去——这样年轻,这个相貌,出身且不论,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四邻八舍,若不回村子还罢了,一旦回了村子,必定成为万众瞩目。   景睨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真不愿意带我回去?难道我见不得人,拿不出手?”   善怀看着他隐隐生光的精致面孔,叹息:“就是太见得了人,也太拿得出手了。”   景睨琢磨了半晌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大笑:“那你还担心什么?”   善怀小声道:“我怕人家会猜疑……不知道我是怎么才……”   想到善礼跟善仁都曾经因为他的相貌、年纪误会过,可想而知,假如他在村民面前亮相,接下来村子乃至县内一年中的话题,只怕都离不开他们了。   景睨说道:“年前的时间是不成了,只能到年后,赶在我们大婚之前回去一趟,正可商议商议大婚之事,或者……”稍微停顿:“请他们上京来,届时也可观礼。”   眼见大年将至,坊间的各种店铺陆陆续续闭了门板,连学堂也放了假。   朝堂之上,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初四,都是朝臣休沐时间,只不过初一这日,百官仍需要进宫向皇帝朝贺。   景睨却比平日更加忙碌。他接手了中军都督府之后,察觉麾下兵将军纪散漫,良莠不齐,简直如一团散沙。   所以之前让伍耀跟唐谅众人出城操练,那些将官本来就因为黄都督之死耿耿于怀,又见唐谅空降,而伍耀明明被牵连降职后,却又突然升上来,显然是走了景睨的路子,有些人明里暗里的就有些逆反。   这些日子景睨宫内,城外大营,都督府三方游走,顺便时不时调换京畿,河洛等地府兵,竟是比平时更忙。   可功夫不负有心人。景睨是个最擅长驯烈马的,对于那些不服气的官兵,先打服,后收服,横竖他有的是法子。   这么一来二去,很快把都督府里一些有名无实或者有外心、不肯归顺的都清理了一批,淘尽狂沙始到金,剩下的都是有些真才实干且肯真心跟着他的。   对于底下士兵的操练则更容易。   短短的半个月,原本精神萎靡的中军都督府府兵,精神气跟先前完全不同,从一副病虎的姿态到虎虎生风,生出杀气,简直是脱胎换骨。   变化这样大,其他四处府兵,自然也看在眼里,有人明里暗里打听。   景睨所用的训练方法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只不过他也清楚。就算那些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他们也未必肯跟着学。   无非是一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驻守京畿的府兵,分上府,中府,下府三部,上府自然是精锐之师,所领的薪俸也自最高。   景睨先取了五百两银子,从三府之中挑选勇武之士,互相比斗,哪一部胜了,哪一部拿钱,上府之中多数都是官宦子弟,出身好薪俸高,未必把这几百两放在眼里,但是中府跟下府,却多数都是贫寒出身,五百两对他们而言乃是一笔巨款,哪里不杀红了眼。   一级一级打下去,到底都是行伍中人,没有人愿意一直输,输了的自己找原因,希望下回一雪前耻。   几次三番摔摔打打下来,激发了锐气,负伤无数,也不乏倒下的,但钱明晃晃的堆在那里,说句难听的,就算战死沙场所得的抚恤金也未必有这里的一半多,何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太医也给你叫来。   慢慢大家皆知,这位新任的景都督虽然年轻,但杀伐决断,尤其论起拳脚武功,十八般功夫,没有人能赢得过。   虽然“不把人当人”,总是往死里操练,但他也舍得给钱,只要不死总会救回来,就算救不回来或有个伤损,给的钱也足够下半生。更何况倘若在对战中胜出,便能升官发财。   他们从军,自然也是因为有一团报国之心,但从前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看不到希望,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能施展抱负,能养活家人,还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陆陆续续,许多人明白了伍耀为什么会投向景睨。   从最初的一盘散沙,到终于初露峥嵘。   在一次次的历练中,中军都督府上下,对于这位过于年轻的少年都督,也都逐渐归心。   骡马市的店也跟着歇业,在此之前,善怀让碧桃算了账,只算店里的营收,不算喜饽饽在内,竟然也有上千两银子。   善怀知道,这多半都是周师傅众人的功劳,拿出一半来,要给大家分了,周师傅最是劳苦功高,分的最多,两个小伙计钱袋子也鼓鼓囊囊。   周师傅本来推辞不要,毕竟颜垂缨先前说了,他的月俸还在楼里,只是善怀执意要给,他只得先拿了,回头少不得,要亲自禀告三爷。   碧桃冬梅乃至瑞儿,也各有所分,大家皆不落空。   腊月二十八日,有人来请善怀前往是雅舍茶楼,说是颜三爷有事商议。   东府距离御史台,比骡马市更近些,善怀当即乘车前往。   来至楼中,见颇为冷清,想必是年下众人都在家里应酬,但颜垂缨竟约在这里,可见他仍旧忙的不可开交。   小二引着来到雅间,推开门,见颜垂缨端坐在桌边,见她来到,笑说:“总算到了。快坐。”   善怀在他对面落座:“明日就是除夕了。三哥还在忙?”   “公务繁忙,也是身不由己。”颜垂缨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样冷还让你亲自来一趟,喝口茶,暖暖身子。”   善怀道谢,端起茶杯:“三哥叫我来,可是为了新店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啊……”颜垂缨踌躇,“如果我说是为了别的事,你可会恼我?”   善怀举杯,碰了碰嘴唇,正要喝,闻言忙道:“三哥这是哪里话,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了,我听着。”   颜垂缨看着她的动作,呵呵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是我的一点私事。”   “私事?”善怀疑惑,“是关于什么的?”   颜垂缨举杯喝了一小口儿,又示意她,善怀刚要喝,闻着那茶香气,不知为何有一点不舒服,胸口有些翻涌似的,她稍微转头,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颜垂缨关切的问,“是这茶不合口味?”   善怀怕茶水泼洒出来,将茶杯放下:“没事,应该是今日吃的不相应。”   颜垂缨道:“竟是我的不是了。本该亲自去看你,却又叫你多跑一趟,倘若你因为这个而身上不好,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善怀望着桌上有两碟茶果,就捡了一颗金桔蜜饯放进嘴里,金桔的味道一冲,却觉得好些。   “只是小事。不要紧,三哥刚刚说的私事又是什么?”   颜垂缨看她一眼,终于沉声道:“你也知道年下了,我的年纪也不小,最近家里人催着……叫我定下终身之事。”   “这是好事啊,三哥可有相中的人?”善怀高兴起来,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约自己出来:“难不成,三哥喜欢的人我认识,所以你想让我出面说说?”   颜垂缨苦笑:“若说认得的话,也确实是认识。还很熟悉。”   “当真?”善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当然也想起了景睨跟自己说起的景玉妆的事,只不过当时颜垂缨仿佛跟步远君姑娘有些来往,所以就不知后话,难道现在峰回路转了?   她忍不住问道:“是景泰侯府的姑娘?”   颜垂缨的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   善怀只当他是默认了:“是那位表姑娘还是四小姐?”   “若我说都不是呢。”颜垂缨抿了抿唇。   “不是,那是什么人?”善怀愕然,除了这两位,她可再也想不到第三人了。   颜垂缨抬眸:“善怀……”   “嗯?三哥你说。”她眨巴着眼。   “善怀,”颜垂缨意味深长,“难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从来都不知道么?”   善怀一愣,莫名:“三哥自然是对我很好的。怎么了?”   颜垂缨深深看她:“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是男女之情。”   这四个字说出口。善怀几乎没弄明白这底下的含义,过了片刻才猛然惊动:“什么?三哥,你在说什么?”她不能确信,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把“兄妹之情”说成了“男女之情”。   颜垂缨抬手,竟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我的心意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善怀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猛然将手撤回来,仿佛碰的是烧红的烙铁。   她一惊之下,几乎站起来:“三哥……”   颜垂缨也随之起身,双眼中竟满是深情:“善怀,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跟……”   “别说了!”善怀不由提高了声音,太过突然,上气不接下气。   “难道,你对我一点情意都没有?”颜垂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沉痛,一抹失落。   善怀心跳如擂,竟觉着难以面对,更不敢再看他。   猛然转过身,她想离开。   脚步挪动,感觉身后的人跟着走了一步:“善怀。”   善怀背对着人,目光闪烁。   终于她站住脚,慢慢的回头。   “颜垂缨”殷切地望着她。   “三哥,”善怀的目光在颜垂缨的脸上逡巡,“三哥是知道我的,没什么能耐,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小姐……你怎么会对我动这样的心思?”   “当然……是因为你好,因为你值得。”颜垂缨温声回答。   “三哥还记得、我的好?”善怀轻轻地咬了咬唇,笑笑:“是啊,我能跟三哥认得,都是那六个韭菜盒子的功劳。”   这句话,她说的很慢,眼睛盯着对方,一眼不眨。   颜垂缨淡笑,看不出异常:“是啊,确实是……有趣的过往。”   善怀笑意微僵,深呼吸,嘴角勉强的牵动:“我、我只会做这些小事。实在配不上三哥……何况……我心里太乱了。三哥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颜垂缨眼神变幻,语气依旧淡然:“那好,我们坐着慢慢的说。你喝口茶再慢慢的想。”   善怀道:“我、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再坐下去恐怕会有事,还是不陪三哥了……回头、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到了门口。   颜垂缨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古怪”。   两个人四目相对,善怀连咽了几口唾液,再也忍不住了,猛然拉开门:“快来人!”   与此同时,颜垂缨伸手抓向她身上:“给我回来!”此刻他的声音也变了,透出几分惊怒。   眼见那只手即将抓住善怀的肩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左手把善怀拉到身后,右手张开,一点暗芒向着屋内的“颜垂缨”射去! [111]第 111 章:撩火   景睨找来的龙卫中的三人,曾经叫善怀过目,不是为了认个脸熟,只是叫她知道有这么三个人在。   事实上,那三人出现在善怀面前的时候,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是露脸的。   其他两个人,那女子蒙着面,另外一个,看着就像是个寻常人。   等他们离开后,景睨才跟善怀说:“那其实不是他的真容。”   “什么意思?”善怀不解。   景睨笑说:“你不懂,他们有一门技法叫做易容。会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比如你刚才看的他是那样子,等下回的时候会变成另一张脸,你完全认不出来的。”   之前龙骧来的时候,就是这样,龙骧他用的是易容过的、最不起眼的一张脸。   所以,假如他愿意,他一个人能当百个人。   “不会吧?那不就像是戏文里的变脸一样了?”善怀不信。   作为一个连涂脂抹粉都很生疏的人,她没法想象要怎么才能变成另一个人。   景睨道:“这都是最寻常的手艺,到那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变成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善怀震惊,直直的看了他半晌:“会变成你这样么?”   “可以。”   “不不不,我不信。”她嘴里这么说着,却有些害怕的伸手摸向景睨脸上:“怎么可能?”   景睨握住她的手,笑说:“对,到那种地步已经不是粗浅的易容了,不过要识破也简单,就像现在这样摸摸我的脸,一定可以找到破绽,毕竟假的跟真的还是有区别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善怀若有所思。   景睨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跟她说的一番话,竟叫她记在了心里。   方才在跟颜垂缨交谈之时,发现种种异样,只不过毕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形,不敢说破,只想要尽快离开,谁知对方也不傻,竟也看了出来。   关键时刻突然出现相救的这人,正是龙卫中的会易容的那位。   他一现身便逼退了颜垂缨,护住善怀。   与此同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正上楼来。   善怀听见,不知来的是谁,唯恐是敌人,左右张望,看到靠墙的几案上放着一个花瓶,里头插着一根碧绿油亮的鸡毛掸子,当下冲过去抄了下来,倒攥在手中。   正警惕紧张,楼梯口有一人现身,人还没上来,先着急转头看向此处。   四目相对,善怀脱口而出:“三哥!”   若不是确信方才在屋内那个是假货,这会看见颜垂缨,恐怕要骇然惊死。   正因为知道那是假的,看见真的的时候,又惊又喜,隐隐的还松了口气。   颜垂缨来得急,只看着善怀手中攥着个大鸡毛掸子,安然无恙,一颗心也才放下,一个箭步跃了上来,如风一般转过楼梯口。   这还是善怀头一次看他如此情急。   “善怀!”颜垂缨脱口而出,急步上前,握住了善怀的肩头,飞快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没事么?”   “我没事,是跟着我的那位小哥及时赶到了,三哥,那个坏人……”善怀着急的指了指屋内,“那个坏人假扮你的样子,想骗我。”   此刻屋里一声响动,颜垂缨护着善怀上前一步,却见室内已经空空无人,只有窗户被打破,应该是从窗口逃了出去,至于善怀说的那个什么小哥,应该也是追了出去。   颜垂缨的瞳仁微震,“假扮……我?”面上透出惊怒之色。   善怀手中依旧攥紧鸡毛掸子:“是啊,我起初还以为是真的三哥呢,差点给他骗了。”也发现了屋内没了人:“他跑了?”   颜垂缨喉结吞动,嗓子发干:“他、对你……做了什么不曾?”   善怀本来在想那保护自己的小哥会不会吃亏,闻言摇头:“没有,他就是胡说了一通,我就觉得三哥不会说那些胡话。不过,我也留了个心眼。”   颜垂缨见她否认,先是心一宽,可是听她说“胡说一通”,心头又缩紧:胡说?说了什么?   此刻茶楼中的人听见动静,有人上楼,颜垂缨挥手示意退下。   他勉强镇定心绪,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善怀以前跟颜垂缨相处的时候,都是如沐春风,可是今日不一样,坐下之后,总觉得那人身上有一种违和感,气息也跟平日不同。   尤其是说的那些话,很不像颜垂缨能说出来的。   此刻,善怀闻了闻颜垂缨身上的味道,清幽微甜,温馨淡雅,是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如假包换。   颜垂缨看着她的小动作,瞧瞧自己身上,不明所以:“怎么了?”   善怀说道:“他身上的味道很难闻。不像是三哥这样好闻。我就试探了他一下。”   颜垂缨哑然:“嗯?怎么试探的?”   “他说觉得我好,我就趁机和他说起来,三哥是因为我先前给了你六个韭菜盒子才觉着我好的。”   颜垂缨心头震颤,善怀只以为自己的话没什么,但颜垂缨品着那句“他说觉得我好”……那个人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头掀起滔天波浪,面上却平静无波,反而透出几分微笑:“你当初给我的,明明是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脸上笑容绽放:“我就说么,三哥绝不会忘记这个的,但他就不知道,反而还顺着我的话说呢。”   “真聪明。”颜垂缨由衷的夸奖了一句,“越来越聪明机灵了。”   虽然遇到了这种看似匪夷所思的事,但善怀并不觉得害怕,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保护着,也许,是高兴自己竟然发现了对方是假的,还想出了有效的法子戳穿。   善怀不知道,此刻颜垂缨心中有多么后怕。   他听不到外头的动静,但知道这件事景睨很快就会得知。   深呼吸,颜垂缨握住善怀的手臂,带着她往旁边走开了几步。   “善怀,”颜垂缨顿了顿,“你听我说,想必十九即刻就会知晓,可是今日的事,有些蹊跷。”   他斟酌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善怀认真点头:“是啊,三哥。这个人为什么会假扮你的样子?万一他装成你的样子做坏事怎么办?”她并没有把“坏事”放在自己身上加以联想,而只是觉得那个人会败坏颜垂缨的名声,也许会插手到他的正事上去,那可如何是好?   颜垂缨垂眸:“我希望在捉拿到此人之前,你不要、把跟他之间的对话告诉十九……”   善怀眨了眨眼,想的那个人说的话,忙道:“三哥,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听不得的胡话,我才不会提呢。”   颜垂缨没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知道善怀是维护自己的,甚至他能隐隐猜到那个假货说的是什么,毕竟,大费周章扮作自己的样子,总要达到一些目的。   他心头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可怕到他不敢去深思。   但同时,听见善怀说“听不得的胡话”,不知怎的,他的心跟着缩了缩,“听不得”么?连听都听不得。   两人说到这里,轻微的脚步声响,一个身着狐裘的青年走了上来,正是曾经跟善怀有过一面之缘的雅舍茶楼主人。   青年走到了颜垂缨跟前,看了看善怀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笑道:“娘子这是要揍谁么?”   善怀这才察觉,如今倒是不需要了,赶忙将鸡毛掸子重新插回了花瓶中去。   青年趁机又问颜垂缨:“出了何事?”   颜垂缨脸色微沉:“有人假扮我,想胡作非为。”   青年也变了脸色,瞥了一眼善怀:“好大胆,是什么人?”   “尚未可知。只不过他竟然能堂而皇之的瞒过你这里的这许多人,招摇撞骗无人识破,实在可怕。”颜垂缨说着又皱眉:“该庆幸有惊无险,不然的话……”   青年一拍手掌心:“哎呀呀,不然的话,我这楼还要不要了?谁不知道那小爷是有名的混世魔王,如果是他的人在我这里出了事,连我也要担干系了。”   他感慨了这一句,忽然疑惑:“怪的很,既然能扮成你的样子,为何不趁机做点什么别的事情,约这位小娘子来做什么?”   两人面对面,目光交汇,青年神色微变,突然快步走进了里间,他盯着桌上的一壶茶。   方才因为打斗大概是碰到了桌子,原先善怀没喝的那一杯茶倾倒,茶水四溢,青年抬手沾了一点水渍,送到鼻端闻了闻,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看颜垂缨。   颜垂缨见他的反应,心知不妙:“是什么?”   青年的脸上浮现一个苦笑:“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真要出大事了。”他放低了声音,面上透出几分厌恶之色:“这茶里的有大量催情之物。”   颜垂缨身形一晃,转头看善怀还站在门口,提心吊胆,赶忙走到身旁拉住她的手:“你喝……里面的茶了?”   善怀愣怔,又不禁看向茶楼主人:“我虽然没有喝,但是……要是他没给钱的话,我可以给。”她还以为人家要跟自己算茶钱。   青年忍俊不禁,颜垂缨宽心之余也露出一个苦笑:“你啊……真没喝?”   善怀说道:“他让我喝,可是我不舒服。总觉得有些怪味道。所以就没喝了。三哥,怎么了?”她隐约也看得出来,人家恐怕不是要跟自己算账目。   颜垂缨凝视着善怀,望着她懵懂无辜的神色,又是感激,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这样的善怀,竟然还有人试图用那样阴毒的手段对付她,不可饶恕。   可是同时,三爷心里又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怎么这样凑巧如有神助,善怀能够闻到那茶的异味,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跟自己的不同,她平时的嗅觉好像没有这么灵敏。   “罢了,”颜垂缨并未细想,只觉着大概是老天庇佑,“我送你回去吧。”   颜垂缨陪着善怀下楼,他是骑马来的,善怀觉得天冷,叫他一起乘车,他却推辞了。   要是没有今日的事,也许同车而行不算什么,但今时今日看着善怀全然信赖的眼神。颜垂缨笑着摇摇头。   一路陪着回到东府,他原本想再叮嘱善怀几句,可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门房迎着他们,说是景泰侯府的四姑娘在这里。   颜垂缨踌躇:“既然有客人,我改日再来。”   善怀看向颜垂缨,突然想起那个假货说的话:“三哥,四妹妹又不是外人。入内坐一坐,喝杯茶吧。”   颜垂缨笑笑:“不了,别打搅了你们相处,你进去吧。”   善怀不晓得他的心思,不敢强留,只得听从他的意思。   颜垂缨目送他进了院内,这才翻身上马离开。   只是走到半路,颜垂缨突然想到一件事。   颜垂缨不想让善怀提起那伪装者说了什么,是为了避嫌。   可是他刚才只顾叮嘱善怀去了,竟然忘记了她还有暗卫跟着,那么,雅间里的对话,暗卫知不知道。   颜垂缨希望暗卫并没有听见,可同时又觉得希望渺茫。   倘若暗卫听见了,告诉了景睨。他自己让善怀隐瞒不说,会不会适得其反?   一念至此,几乎想调转马头回去。   景玉妆这次前来,也是奉了老太太的意思,毕竟明日就是除夕了,请他们回府里过年。   因善怀已经答应了大婚的事,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自然也不必瞒着府里的人,老太太已经说明了,说是自己做主,两个人已经过了三书六礼,就等节后大婚。   这几日,侯府之中步玉珑除了操办年下的节礼之外,还要挑起节后大婚的流程,种种安排,所以就算京城之中其他人家尚未知情,侯府内却已人尽皆知,都知道十九爷的少夫人已经定了。   有的人知晓善怀的出身,难免有些口舌之类的,步玉珑手段厉害,狠狠的责罚了为首两个嚼舌头的,其他人便不敢了。横竖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太看好的,老太君亲口称赞善怀的人品,别人若是唱反调,岂非忤逆。   比如景泰侯跟步夫人,两个人虽大不赞同,但老的有孝道压身,小的又是无法无天的,竟是哪一个都管不了,两口子无可奈何,捏着鼻子认了。   善怀回来之前,景玉妆把自己这段日子做的绣活儿给了清荷过目,顺路还带来了纯儿三个做的,纯儿跟两个丫头是伺候景睨房中的,白日里多半无事,只不过近来府里事多,便给调到了别处使唤,晚间还是叫他们回房里歇息,所以这些都是熬夜做出来的,但活计很是鲜亮,挑不出毛病。   见善怀回来了,景玉妆笑盈盈说:“从前日老太太就念叨,催着人来请你,你倒是个最吃香的了,我们在她老人家跟前原本还过得去,被你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老祖宗横眉竖眼儿的,就等你过去讨喜呢,为此还怪珑嫂子,说她惫懒不来请你,殊不知她忙的恨不得三头六臂。”   善怀很不好意思:“等十九回来我跟他说。”   景玉妆又说笑道:“这么快就夫唱妇随了?叫我说你立刻跟我回去,保管他就跟着去了,我还能在老祖宗跟前露脸。”   里头说着,外间,大原跟景栎两个蹲在门口,大原的手中还抱着那只大了不少的狗子,景栎用手肘顶了顶他:“我说什么来着?你趁早跟我去,反正小婶子是一定要去的。”   大原努了努嘴,抚摸着小狗子:“我才不愿意去呢。”   “这是为何?难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玩?何况小婶子若去了,一个人留在这府里,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   大原不言语。   景栎嘿嘿笑道:“我那里也有好玩的。前日我把零用钱给了那些小的,叫他们捡一些好玩的烟花买了不少,等你去了我们一块放。如何?”   大原怦然心动,嘴上却说:“那让我想想。”   就说到这里,便听见外头有人道:“十九爷回来了!”   大原跟景栎一起探头往厅内看去,却见外间,一道人影如风一般向内而来。景栎喃喃自语:“怎么十九叔这么着急,难道有事?”   景睨才从京畿大营返回,刚进城便遇到送信的。   魂不附体,疯一般打马而回。   虽然报信的说善怀无碍,到底要亲眼见到才放心。   他浑然不理会两个小东西,只顾往内,掀开帘子,看见里头一片其乐融融,善怀坐在炕沿上,手中捧着一个新书包儿。   景睨站在门口不动,只顾死死的望着,竟不知说什么好。   善怀起初还带着笑,看他如此就把手中的东西放下,起身:“怎么了?”   迎到跟前,忽然想起他必定是听说了消息,可是当着景玉妆的面,自然不好提这个,就握住他的手臂。引着往外走。   自始至终景睨都没多看景玉妆一眼。   见他两个出去,景玉妆才抿嘴笑:“到底是成了亲的人了,眼中再也看不见别人。”   善怀拉着景睨到了东屋里:“你是为了先前的事?我没事,也没受惊,也没受伤,多亏了你叫那位小哥跟着。”   景睨深呼吸:“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同我说。”   善怀微微一笑:“是个坏人假装是三哥的样子,被我看破了。”   景睨的心此刻还在惊跳,易容术对他来说自然不陌生,可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人会装作颜垂缨。   “哦?详细经过如何?”   善怀只说了那人请自己过去,以为是为了新店的事情,到了才感觉不对头,却按照颜垂缨的吩咐,并没有把伪装者的那些不经之谈一一说出来。   景睨听完,眼神有些复杂:“他没跟你说什么?没做什么?”   善怀并没有想瞒他,不过那些话实在不该提,其实就算颜垂缨不叮嘱,她也没打算告诉,可偏偏颜垂缨说了,倒是让她有一种“瞒着”景睨的感觉。   “那个人胡言乱语的说了一通,也没什么好提的。”   “真的?”   “骗你做什么?”善怀迎着他的目光,有几分期待,“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试探出他的马脚的?”   景睨长长的叹了口气:“哦?”   善怀本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聪明事,连颜垂缨都夸奖,所以也想告诉景睨,谁知见他不是很感兴趣:“算了,我不说了。”   景睨看她低着头,似乎有点不快的样子,便握住她的手:“你还能笑出来,你以为这是什么有趣的事么?你知不知道我得了消息我有多担心。”   善怀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抬头。   景睨将她揽入怀中,眼中光芒闪烁,善怀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跟此事相关的,不管是颜垂缨还是景睨,都吓得不轻,唯独她没有什么畏惧的感觉。   可让景睨惊恼的却不仅仅是这个。   跟颜垂缨一样,景睨猜测的是为什么那个人会假装颜垂缨,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偏偏会盯上善怀?   大费周章如此,按理说必定会有更大的好处才是。   当天,龙卫之一回来,向他禀明了事发经过。   正如颜垂缨担忧的一样,龙卫确实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景睨听完后,面挟寒霜。   他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不简单。可更令他心里不舒服的,是善怀竟然隐瞒这些话。   为什么要瞒着他?   难不成是……   内屋,大原正在写字,把自己在学堂学的字,一一的写给善怀看。   有的善怀认得,有的是不认得的,就跟着那小家伙学。   景睨放轻了脚步,来到门口稍微掀起帘子,一大一小都坐在炕上,靠着炕沿儿放着一张桌子,大原就占了这张桌子,而大半个炕上铺着的,是之前善怀想要给景睨做的那件冬衣,已经初见雏形。   此刻,善怀一边听着大原读出那些字,一边伏身缝制。   望着灯影中她的笑脸,景睨刚才冷了的心,又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忽然,善怀停了动作,抬手捂住了肚子。   大原发现,绕过那件冬衣:“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一口气没转过来。”   大原望着那件厚墩墩的冬衣,嘀咕:“他又不缺这个,又未必会穿,干嘛还费事的给他做……他一个人的,能顶我三个人的了。”这倒也不算夸张,景睨看着偏瘦,实际上身量颇为可观,给他做一件,至少等于大原做三四件,自然越发费神。   善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等你长大了,也给你做。行吗?”   这一句话成功的让小家伙的眼睛放出了光:“成!”这下子没怨言了,又认认真真写字去了。   景睨啼笑皆非。   当天晚上,两人同榻而眠,善怀说起了四姑娘的来意,景睨道:“原本他们不来,我也想要同你说来着,毕竟老祖宗巴望着,你想去么?”   “自然不能让老人家失望。”善怀靠在他的怀中,轻声说。   怦然心动,景睨忍不住弓身,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落。   善怀忙拦住他:“不行。”   景睨想到她之前捂着肚子、以及前两天说月信的事:“还没好?”   善怀神情变化,她也有些拿不准了,时不时的肚子就有点儿钝钝的疼,偶尔闻到什么气味还不舒服,如果说是推迟,也推迟的太久了。如果说是已经行过了,先前的那点血也不太够。   景睨却并没有因为此事而难为,因为心里惦记着另一件。   “以后……不要老是跟颜三碰面了,好不好?”   善怀本来觉着不对劲,想着要不要请个大夫看一看,突然间景睨冒出这一句,成功打断了她的思绪:“怎么忽然这么说?”   景睨搂着她:“我不喜欢。他还没成亲,干嘛总找你,今日又差点出事……”靠近了善怀,低低的说:“答应我,以后别总见他了。”   “今天的事跟三哥没关系,又不是他愿意发生的。都是那些坏人的错。”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就算不是他做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他,人家能够趁虚而入?”   “呸呸,大年下不许说那个字……也别说这些没道理的话,难道还赖好人被盯上吗?”   沉默,半晌,景睨寒声道:“如果今日你出了事。我必定不放过他。”   “又说什么怪话?”   “不是怪话,是实话。”   善怀欲言又止,但却也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好了,我身边有你找的侍卫们,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出入身边不离了人。”   “你一定要跟他相见么?”   “那是三哥,坏人做的事,为什么要牵连他?”   “三哥?哼。”景睨不高兴了,转过身背对着。   善怀又惊又笑,往他身旁挪了挪,从后面将他抱住:“干嘛?生什么气?”   他当然是满腔的气,可是不想发作:“别理我。去找你的三哥去。”   “那也不能晚上找啊,天明再说。”   “你……”他握住善怀的手,轻轻甩开,气不打一出来:“他比我要紧是不是?我看你是诚心要气我。”   善怀抿唇偷偷一笑,又悄悄摸摸的把手探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将她推开,那只手在少年的腰上滑来滑去,感觉到那薄薄的肌理,弹软微硬,柔中带刚,手感绝佳。   隐隐的高低起伏,就仿佛小时候捡了几块上好的鹅卵石排在一起,手指轻轻划过,一块,两块,三块……   可是,他是有反应的,丝丝的颤动,偶尔绷紧。   这感觉让善怀觉着新奇。   “干什么?别来撩火,没有用。”景睨忍不住,哑声粗气的说。   她不知道这信手的“弹弄”,叫他多难受。   善怀确实停手,却越发靠近,贴在背上:“好了,我心里,十九自然是最要紧的。”   他的嘴角上扬,又忙摁下,冷道:“怕你看见‘三哥’就忘了。”   “别赌气了,十九、”善怀想了想,悄悄低低的唤道:“十九……哥。”   一时间景睨耳畔轰然,浑身浴火。 [112]第 112 章:喜脉   景睨老早就有这样的一个“梦想”,想让善怀叫自己一声“十九哥。”   但也知道善怀的性子,虽看着老实和软,实则有些犟且顽固,还以为这不太可能实现了。   没想到惊喜来的如此突然。   心头那点别扭的火苗荡然无存,景睨忙忙的转身,抓住善怀的手:“你叫我什么?”   “十九哥,”善怀抿了抿唇,软软地又叫了一遍:“……不生气了?”   景睨只觉得心头麻酥酥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过了一下,咕咚咽了口唾沫:“再叫一次。”   善怀很是顺从地:“十九哥。”   景睨闭了闭双眼,在心底细细品味这三个字:“嗯……再叫。”   善怀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样。   不过,叫第一声的时候是难为情的,喊不出口,等真的叫了出来,便觉得不是很难的事。   而且看着景睨这仿佛陶醉的样子,实在叫她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喜欢。   “干吗?又不是没听清。”   “快叫。”   她无奈地,索性一声声唤道:“十九哥,十九哥……十九哥,好了么?”   一声声,一句句,好像有鼓敲打着。   景睨的唇角已经难以按捺的扬起,一颗心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同样有所反应、开始高高扬起的,更是已经旷了数日的那位。   两人靠的很近,善怀自然察觉到了,本来不想引他如此,没想到他十分的不禁撩。   可是,毕竟不知自己的情形到底怎样,当然不能许他乱动。   “十九哥,”善怀搂着他的脖颈,小声说:“你忍一忍,今日不行。”   景睨咬牙切齿,爱恨交织:“我当然知道不行,可谁叫你来惹我了?”   善怀解释说:“不是故意招惹,我是怕你生气,你知道的,带着气吃饭,睡觉,对身体不好。”   “哦,这么说是心疼我,为了我好了?”   “当然。”善怀拉拉他的中衣衣角,笑,“你要是不生气了,我们就睡觉吧。”心里盼着就把这一节含糊的应付过去。   “睡觉?睡的哪门子觉?这如何睡得着?”景睨扶着她的后腰,把人往身上一箍,垂首道:“我心里的气是没了,这儿的气又起了,你说该怎么办?”   那个所在实在明显,精神焕发异军突起的,叫人假装不知道都不成。   善怀不敢看景睨的眼睛,只顾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好心……你自个的东西自己管好,叫它听话……别乱动!”在他的肩头轻轻抓了一把。   景睨深呼吸,刚才他没忍住,试图偷袭,见被挡住了,又气又恨:“什么是我的东西?难道不是你的?”   善怀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   “是不是你的?你笑什么?”景睨有些发狠。   善怀忍着笑,低声说道:“是是是。是我的是我的,十九哥的东西也是我的。好了么?”   景睨无可奈何,顾及她的情形,当然不会只为了自己快活就不管不顾,可一旦动了,要再清心寡欲,谈何容易。   于是道:“既然是你的东西,那你想个法子,叫它听话。”   “我有什么法子?”   “你的法子不是多的是么?连易了容的人都能认出来不是本尊……我就奇了怪了,你为什么对他那么熟悉?”   善怀心头一惊:说来说去,怎么又绕回来了?   原本就是想让他不去在意那件事,又说些什么让自己跟颜垂缨不再相见的话,没想到仍是不免又提到三爷。   “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提三哥好么?”善怀叹了口气。   景睨一窘。   确实,不知不觉的又想到了颜三,随口就说了出来。   一念至此,心里又不大痛快,刚又要赌气转身,却被善怀拉住手。   “我们都成亲了。你还念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说你不放心我?”善怀轻声说道,“我毕竟是和离过了的,这会没有大婚摆酒席,知道的人还少。将来人尽皆知了后,恐怕少不得有许多风言风语,难道你句句都要在乎?要真是那样的话,迟早晚会有事。你又何必要娶我?”   景睨心头凛然,赶忙说:“谁说的?谁敢风言风语?谁又在乎了?你不要瞎说。”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想告诉你,我既然嫁了你,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也只有十九才是我的夫君,可是你要不信我的话……”   话音未落,景睨低头:“我信我当然信。”匆忙打断了善怀的话,又好像是怕她会说出什么别的,景睨堵住她的唇。   他当然是相信善怀的,他不相信的是颜垂缨,可这话他不想跟善怀说。   不过,那个家伙虽然居心不良,但到底还算是个君子。   床帐之中,没有说话的声响,只有相濡以沫的细微水声。   垂落的帐子轻轻抖动,像是水波的涟漪,一波又一波的动荡。   良久,景睨的呼吸声逐渐粗重,唇齿间按捺不住,溢出些许可疑响动。   帐幔的抖动越发激烈,最终以一声难以克制的闷哼声结束。   屋外,值夜的隐卫乙号听完了全程。   虽然依旧蒙着脸,眼神中却透出了几分生无可恋。   因为是女子,所以三人商议,由她负责内宅近身的防卫。   但却没想到能在此大开眼界大长见识。   虽然说身为隐卫精锐,当值的时候只当自己是一根木头,一件兵器,总归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主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又要时时刻刻监视着主人的一举一动,毕竟这样才能在危急关头及时防护。   他们原本经过严苛的训练,当值之时,不会有任何的七情六欲,个人情感。   然而,毕竟守着的这位可是头一号的天子近臣,天底下最难对付不可揣测之人,往日可望而不可及的高高在上,无法直视其锋芒的绝世神兵。   猛然间掀开那拒人千里喜怒无常的面纱,看到私底下的他竟是……如此粘人,如此“无端”,如此不可描述。   实在是叫隐卫们……情何以堪?   就算是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也成了燥热难当的木头。   次日,大年三十,除夕。   一早上景泰侯府就派人来催促,请他们过府,一起来的还有景栎。   景栎人小鬼大,加上又跟大原玩的好,害怕大原不去,索性一同来请。   谁知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颜国公府里的颜傾也到了。   先前,景睨说是临时有事要出去一会,因此这时候不在。   颜傾入内给善怀行了礼,小嘴叭叭的,又说了两句年下的吉祥话。   善怀格外喜欢颜傾,笑盈盈的说道:“你家里一切都好?这会出来,家里人知道?”   颜傾道:“知道的,也正是祖母叫我来的。这次来也还有一件事……祖母得知小子跟大原相处甚好,也想见见他。所以想借着年下,请大原去家里做客,要是婶婶得闲,肯拨冗赏光一并前去就更好了。”   善怀愣怔,想到先前颜家老太太出钱为贫苦百姓施食,心里本来也十分感激。只不过自己虽跟颜垂缨相识,但跟颜家其他人并无交集,一个颜傾也是小孩子,自然不能亲自面见道谢。   如今颜傾竟然开口,还是奉了他们老太太的命。   可是想到昨夜景睨一场别扭,善怀就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笑着说:“你们小孩子去玩自然使得,我无缘无故的就罢了。”   “哪里就无缘无故了。昨日老太太还盛赞婶婶呢,很想见婶婶一面。”   善怀好奇问道:“你们府里的老太君怎么会提到我?”   “老太太说过好几回了,还曾悄悄的叫府里的人买了热汤饼回去吃,觉得很合口味,先前还定了喜饽饽。老太太说婶婶兰心蕙质,且又心善,是个很难得的呢。”   善怀大为意外:“老太太也吃过热汤饼?我怎么不知道?”   颜傾认真道:“老太太是最和蔼慈祥的,也是最不愿意麻烦人的。之前三叔说好喝,她记在心里却没惊动旁人,只叫身边嬷嬷出府买了回去……要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还要亲自出来吃的。”   善怀心头感动,怪不得颜垂缨那样温柔心细,体贴入微,端看这家里老祖宗的行事就知道了。   她听颜傾说了这许多话,心里欢喜,便答应了小孩,等年下得闲必定会陪着大原去一趟。   颜傾并没有多待,他今日来并不似为了玩耍,却像只是为了相请。   出了东府后乘车往回,车辆却不是回国公府的,而是往御史台的方向而去。   因是除夕,今日街上的人明显见多,逛街的,置买年货的,有的甚至合家倾巢而出。   而在最繁华热闹的朱雀街跟朝阳街上,两侧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灯笼,集市,庙会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路边上的积雪还没融化殆尽,也阻不住百姓们热闹之心。   马车放慢了速度。   起初是因为车水马龙,道路拥挤。但就在距离御史台一条街的路口,马车停住了。   车夫着急,打听行人,却听说是前方出事——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但此地可不比别的地方,前方就是各部衙门,又因为年关紧要关头,街上更是添了好些巡逻的官兵。   怎么竟有人胆敢在这里闹事?   车辆停住,车内颜傾趴在车窗口上,难得放松,清闲的向外打量。   只听路边的行人说道:“那打人的……好像就是之前才拿下那国舅爷的什么小都督?”   “什么?是那位小魔王么?这又是哪一位遭了殃竟落在他手里了?”   “好像是个文官,看着文质彬彬相貌清俊的,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他。”   颜傾虽然是个孩子,但七窍玲珑,听见了这些话,心中逐渐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下竟顾不得乘车,纵身从马车中跳出来,往前走去。   此时,那边的纠纷已经到了尾声。   两个随从跟着一前一后,帮着小郎君分开人群,颜傾来到最前,看向前面路上。   果然不错,其中一道身影,可不正是景睨?身上穿着一件赭红色织锦斗牛服,披着黑狐披风,头上围着同色毛帽子,一张清艳过分的脸上,满是杀气。   而在他对面那人,颜傾只一眼就心惊,不是颜垂缨又是何人?   只见颜垂缨本来清俊的脸上竟多了一道伤痕,血淋淋地显得触目惊心。   地上还倒着两个人,像是受了伤,挣扎着要起身,都是他的随从护卫。   “三叔!”颜傾焦急的叫着,冲了过去。   景睨回头看见小孩,也有些意外,但只是冷哼了声。   他依旧张扬地,指着颜垂缨道:“若不是看在国公府的面上,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且好自为之!”   翻身上马,扬鞭打马向前,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如受了惊的鸭群,齐刷刷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几个闻讯而至的巡差也不敢阻挡,瑟瑟无声。   颜傾扑在颜垂缨怀中,眼睛里含了泪。   小孩儿心疼的看着三爷脸上的伤:“三叔,疼不疼?”   周围众人一时未曾散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放心,不疼。”颜垂缨将小孩儿抱起来。   此刻颜傾的马车总算也挤了过来,两人一起到了车厢里,围观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这才离去。   颜傾吸吸鼻子:“三叔,十九爷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太过分了。”   “没事,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们小孩子不相干,”颜垂缨的脸色依旧平和淡然,仿佛那道伤不是在他脸上,“对了。你今日去东府看到……她了?”   “看到了,”颜傾小声道:“还请了姐姐去我们府里做客,她也答应了。”   三爷凝视他:“她看着还好么?精神如何?”   颜傾这一趟并不是无端而去的,只因颜垂缨担心昨日自己叮嘱善怀那一番话,反而让她在景睨面前“落了不是”,怕她被景睨为难、受委屈,所以借着颜傾这小孩儿去探望大原,顺便一看究竟。   “好端端的呢。三叔,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颜傾嘟起了小嘴。   颜垂缨摸摸他的头:“傻孩子,相信三叔么?”   “当然!”颜傾点头。   颜垂缨眼中有几分笑意闪烁,道:“那便不要哭了,这伤真的不打紧,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善怀全然不知景睨又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只惊讶于他为什么一早上就不见了人,不过想必他公务繁忙,便由他去了,只要别耽误了晚上去往侯府的团年饭就行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景睨终于回来了,收拾妥当,留清荷碧桃看家,冬梅陪着。   趁着年下来拜会景泰侯的朝中官员、京城士绅不在少数,今日侯府门前的车辆也是络绎不绝。   在景睨跟善怀的马车转弯之时,等候已久的侯府家丁发现,即刻入内禀报,一声令下,顿时开了正门。   景睨看如此举动,心中熨帖。   而来来往往的宾客们也都震惊,不少人驻足相看。   马车停在门口,景睨亲自扶着善怀下车,牵着她的手,不急不徐地进了门。   其实这些日子,有些跟侯府素有往来、或者耳聪目明的人家也听说了消息。   毕竟侯府并没有刻意瞒着,反而故意传扬,老太君为了给他两个坐实,不惜对外说是因为自己前一阵子身上不好,所以赶着把他两个的三书六礼都过了,简单的成了亲,只为冲喜之类,如今自己果然好转,倒是要把他们的大婚之礼给补上。   所以如今亲戚之中、以及一些来往密切的门第都已经知晓,十九少奶奶的位子,已经尘埃落定,再无争议。   由此一来,也打消了那些想要攀附侯府、给景睨塞人的心思。   这一刻,众人盯着那传闻中的“十九少夫人”,目不转睛,心思各异。   善怀今日好歹特意的打扮了一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   唇上只轻轻的扫了一层胭脂,乌云发上插着两只珠钗,论打扮只有三四分,却已经艳惊四座,光彩夺目。   景睨甚至有些不太乐意她认真打扮,毕竟在他眼中,善怀本来就是极美,如此一收拾,岂不是更引人注目了。   他倒是不怕有人不知死活的靠近。就是讨厌善怀被人盯着看,恨不得藏起来,只有自己能看。   景睨陪着善怀往内宅而去,里头众人也都盼望多时了,才入内见过老太太,还未落座,侯爷那边就来传他。   古老太君说道:“你这个父亲。惯是会凑热闹的。我好不容易把你叫回来,要祖孙们和乐和乐,他就一刻也等不及了。罢了,恐怕是有要紧事。你先去就是了。”   善怀突然想起上回进府的遭遇,那老侯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免担心。   老太太看她面上有担忧之色,呵呵笑了声,对景睨道:“要真的有什么事惹恼了你父亲,你也不要干在那里站着吃亏,生的那两条腿是干什么的?赶紧跑到我这里来,我不信他会追到这里来打。”   老太君这话说的风趣又体贴,景睨笑着答应,善怀也放了心。   景睨去后,众女眷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欢声笑语。   毕竟是大节下,老太君的兴致又高。就算有人心有微词,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显眼。   因此看起来倒也是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只是说笑中,善怀发现在场的人虽多,但独独少了四姑娘景玉妆。   闲话中问起来,十四奶奶步玉珑道:“没什么别的事,只因为昨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早上起来就头疼,所以暂时告了假。”   善怀是个实心人,自然信以为真,又略坐片刻,便要去看一看。   老太君允了,步玉珑亲自带路,领着她往四姑娘房中去。   景玉妆没想到善怀会亲自来看望自己,听见外头丫鬟说话才惊觉,忙起身迎接。   两人照面,善怀吃了一惊,原来四姑娘的神色惶然,不太对劲,尤其是两只眼睛竟是红且肿着的。   这显然不是宿醉头疼那么简单。   “怎么了?善怀疑惑而关切的问,“莫非是有事?”   景玉妆欲言又止,十四奶奶早借口有事离开了。   善怀忖度:“假如是你的私事,你不想说倒也罢了,就当我没问。”   四姑娘才道:“十九弟呢?”   “先前给侯爷叫了去。”   景玉妆叹息:“姐姐可知道侯爷唤十九弟是为了什么事?”   “嗯?难不成……妹妹哭成这样,跟他有关?”   景玉妆走开两步,好像下定决心:“就算我不说,姐姐迟早也会知道。”她转身看向善怀:“我也不知道十九弟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人家三爷是哪里得罪了他。今日好端端的,竟当街打了起来,据说还伤了三爷。”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痛心,眼泪滚落。   “什么?十九伤了三哥?”善怀失声,原本坐着,此刻就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之前颜家二爷都气哄哄的登门质问了。姐姐,我也不是说十九弟的不好,只是他的脾气实在该改一改了,”景玉妆擦了擦泪,“可是这天底下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他唯一能听的也只有姐姐的话……”   善怀惊心动魄,神智都有些恍惚。   四姑娘道:“可以的话,我希望姐姐能够劝劝十九弟,他素日对待别人那样也就罢了,可三爷实在是个好人,他又能有什么错?不该被如此相待。”   善怀起初自然是不信的,可是一想到早上景睨的确出过门,也没有告诉自己去哪里。   偏偏昨日又出了那样的事,难不成他心里的气没消,所以去找了颜垂缨的不自在。   善怀心中转念,竟一口气不顺,急的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不要紧,就又带了肚子也跟着疼了起来。   她自顾自忍着:“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善怀起身往外走,想要当面问一问景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才走到门口,眼前一黑。   幸亏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门框,身旁的冬梅也赶紧扶着:“娘子怎么了?”   “没事,你去找人问问十九爷如何了?”善怀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要是侯爷那里的事情完了,就请他回来。”   景玉妆赶上前来:“姐姐怎么是个急脾气?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猛然看善怀的脸色很不好,四姑娘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先说了这件事。   善怀勉强一笑,安抚道:“没事……”想了想,又道:“别再哭了,难道你不打算见老太太了?叫他老人家看见了必定担心。”   景玉妆点头答应。   善怀自己出门,并不回老太君房中,只去往景睨之前的院子等候。   谁知腹部的隐痛越来越重,勉强到了院门口,再也撑不住。   身形一晃,给冬梅及时抱住:“娘子……”   善怀觉得腿间仿佛有一点热流,眼前天旋地转,好像提早天黑了似的,竟是晕了过去。   景睨被景泰侯叫去,当然也是为了这件事,他心知肚明。   所以,早有准备。景泰侯质问他,他坦然承认,喝问他为何动手?只说是两个人闹了不愉快。   虽然侯爷也早在心里有所准备,亲耳听见他恬不知耻的承认,依旧气了个半死。   之前颜家二爷颜廷毓登门,好歹也给侯府留了颜面,单独质问景泰侯。   侯爷大惊失色,在他看来,景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是……颜垂缨?他真疯了不成。   要不是登门的是二爷,他简直怀疑此事有误。   只能好声好气的赔不是,道歉,自责,态度极其的谦卑。   加上颜二爷也知道他做不了景睨的主,所以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也自离开了。   景泰侯看着仿佛油盐不进的儿子,深呼吸:“我知道你如今只手遮天的,早不把你老子放在眼里了,恐怕也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是……颜垂缨,你总该知道他的为人,你们好歹也算是有交情的,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竟然当街打伤了他,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在景泰侯看来,就算两人真有什么龃龉,不管是论私交也好,世交也好,都该私底下悄悄地解决,怎么就公然闹得如此?不但叫人看了笑话,更坏了侯府跟颜家一向不错的关系,简直轻浮、荒唐!   侯爷停顿片刻,没等到景睨的回复,有些心灰意冷:“你一意孤行,我拦不住。只有一句话,你要捉什么皇亲国戚贪官污吏也罢了,毕竟是罪有应得。但你不该对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个对你好的兄长如此狠辣,别真弄的孤家寡人四面楚歌,身边一个知心之人都没有,到那时候后悔也就晚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景睨本以为景泰侯又将喊打喊杀,没想到态度如此“平和”,只说了这几句话,便打发自己出了门。   且这几句话听着还颇有道理。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老爹中邪了。   可刚刚出书房院子,一个小厮急匆匆走来:“十九爷、快……少夫人晕过去了。”   一声“少夫人”,景睨几乎没想到是善怀:“谁?”   “就是十九少奶奶。”那小厮还算机灵。   景睨圆睁双眼,身形一闪向内掠去。   他匆匆的来到旧居,屋内已经满是人。步夫人步玉珑等都在外头,众人均都沉默,气氛肃然。   景睨心头一沉,闯入里间,见只有老太太在床边椅子上落座,身后站着大丫鬟。   善怀躺在榻上,兀自昏迷不醒,一个相熟的老太医隔着帕子诊脉,面色凝重。   景睨来不及说话,冲到跟前,正要抱她,给老太太喝止:“住手,你这孽障,你还敢乱动?”   “祖母……”景睨只顾着急,但也听出老太太的话中有话,及时收回手,“是怎么了?”   其实方才太医已经诊过了两次,只是为了确认,才进行第三遍。   老太君摆手示意景睨住嘴,只紧紧的盯着老大夫:“怎么样?”   太医面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没有错的。确实是滑脉,只不过……时日尚浅,所以,很难听出来。”   老太君的眼睛发亮。景睨听的云里雾里:“什么?”   太医看向他,身为宫中太医,对于景睨的事,自然知道的比别人更多:“恭喜十九爷了,若老朽诊的不错的话,少奶奶应该是喜脉。”   “喜……”景睨的双眼圆溜溜的,不像是“喜”,好像是受了惊的狸猫:“喜……脉?这怎么可能?”   太医笑了两声:“虽然还不足一月,但应该是不会错的。只有一点,胎息是有些不稳的……”   “等等,前几日说是来了月信的……怎么会是喜脉?”景睨总算憋出了一句。   “那应当不是月信,”太医咳嗽了声,“若老朽估摸不错的话,应当是有孕后行过房,所以才有流血的征兆。按理说这前三个月的话,十九爷还是、还是……尤其是房事之上,还是不要、尽量不要,免得……”   景睨呆若木鸡,闻所未闻。   “孽障!你可听见了?”老太君皱眉瞪了他一眼,却又含笑对太医道:“是是,这是当然了。” [113]第 113 章:福星   景睨直到如今,人还有些懵懵懂懂,眼睛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善怀:“那为何她还没有醒?”   “呵呵,老夫正要说及此事。”太医也看向善怀:“少奶奶因过于操劳,近来兴许寝食不调,又受了惊吓,情绪起伏,且是孕中,这才导致一时昏厥,其实并无大碍。本来老朽可以施针令她醒来,只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趁着这个机会疏通气血,再让她睡上一会,养养精神。”   景睨听见这话,不知怎的想起昨天晚上的事,顿时就有些心虚。   古老太君却没往那方面去想,只是看着善怀叹道:“这孩子忒也要强了。听说她那个铺面,直到前天才歇业,可不是过于操劳、亏空了身子?”   其实老太医一面说着,一面心头也有些疑惑:他虽然不了解善怀,但却深知景睨,既然有幸做了景睨的夫人,又怎么会操持的心力交瘁似的。   听见老太君的话,似懂非懂。   老太君感慨过后又看太医:“这头三个月自然是有许多禁忌的,都要劳烦仔细说说。另外就是在这胎坐稳之前,还请先不要对外传说此事。”   太医不敢怠慢,慌忙起身,连声答应。   老太君又对景睨道:“以后可别再毛手毛脚的了,多听太医的吩咐,千万按照行事,不许再吵闹折腾这孩子,更不许给她气受,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不用惊动你老子,我亲自动手打你。”   景睨此刻只有默然答应的份,同时隐约觉得这小东西一出现,自己好像在老太太跟前不那么受宠了。   老太君吩咐过后又问:“之前是出了什么事?就气的晕了?”回头看向身后,众人却都在外头。   不过老太君年纪虽老,人却很精明,先前善怀是去看四姑娘景玉妆的,那必定是因为景玉妆对她说了什么,自己的孙女儿,知道是什么性情,自然不会是故意要让善怀动怒受惊的。却也不便苛责。   景睨站了片刻,来到外间,外头一堆人等着,半天鸦雀无声。   步夫人先问道:“你媳妇儿到底怎么了?老太太神神秘秘的,也不许人靠近。”   景睨本不愿意多言,听见步夫人说“你媳妇儿”,不知为什么心情颇好。   “没什么,老太太看着呢。只是近来太过操劳了,太医不叫人打扰,歇会就好了。”   步夫人摇头叹息:“你们单独在外头住着也能这样操劳,或者你跟她说说,不如搬回来,横竖家里还有你嫂子管事……自然不用她操一点心。”   原来步夫人只以为善怀是因为东府的事情而操劳,却并没有想到她外头的店子。   步玉珑当然明白,看景睨默不作声,便道:“太太,只怕妹妹不是因为府里的事情,前些日子颜府老太君跟咱们老太太出钱给那些穷苦人施食的事情不是满城皆知么?承办的人就是妹妹了,她竟是比我还忙呢,我以为我就是个能干的了,没想到跟妹妹相比,却是个享福清闲的人了。”   步夫人听她提醒才想起来,点头说道:“我倒是忘了这一件,罢了,横竖是做好事。眼下虽操劳些,确实有阴骘的。”   景睨唇边透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正欲走开,却见四姑娘泪眼汪汪的向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外间,景睨问:“四姐姐,怎么了?好好的年节中,怎么哭的这样?”   四小姐的眼睛更肿了,因为先前见善怀晕厥,又怕又是后悔,不免又哭了一场。   思来想去,还是想要把实情告诉景睨。   当即,就主动向景睨坦白说了自己因为颜垂缨的事情,想要叫善怀劝劝他,只是没想到会害得她晕厥。   “早知道会如此,我是死也不说的。”景玉妆说话间又落下泪来,“我只是气你好好的就对三哥动手。”   景睨其实隐约猜到了,并没有生气,只是说:“这颜三的人缘竟是这样好,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帮着他说话。难道就一定他是对的,我是错的?难道他真就没有一点欠揍的地方?”   景玉妆听他语气如此霸道:“你收收你的脾气罢了。竟是拿什么跟三爷相比,人家是君子,你是个霸王。人家整日和风细雨,温润如玉。你却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炸开之后弄得所有人都体无完肤,叫人望而生畏的。”   景睨不由的笑起来:“四姐姐。你说我是炮仗,是不是太小看人了?我要是,也是那火器局里的震天雷,动不动就天地同寿,那才够劲。”   “罢罢!快打住,本来不愿意在大节下跟你说这些的,越发引出你的好话来了。”景玉妆啐了两声,看一眼里间,压低嗓音:“姐姐到底是怎么了?你同我说句实话,不然我这心里总是惦念着。好后悔告诉了她。”   景睨也知道她跟善怀相处的不错,又看她那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一般,实在好笑:“你可别再弄你的眼了,实在不像话,别担心……是好事来的,只是老太太吩咐了,现在不能说。”   四姑娘毕竟是个没出阁的,脑筋一时转不到那上面去:“好事?好事怎么还不能说呢?”   “总之不可说,你可别说出去。要是给老太君知道了,怕会不高兴。”   景玉妆虽疑惑,却不敢追问:“放心,我绝不会说。知道姐姐无碍,就谢天谢地了。”   此事告一段落,景玉妆又道:“十九弟,你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别怪我念叨,这脾气好歹收一收,不然姐姐也跟着你着急。”   “我知道,”景睨应了一声:“心里有数。”   景玉妆本来还想多说两句,毕竟事关颜垂缨。但又知道景睨的脾气,再多说恐怕引发他的逆反心思,于是只得噤声。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老太太兴致越发高了,虽然一时半会还不能把这消息昭告天下,但因为打心里高兴,神采奕奕,精神比先前更好了几分。   前来道贺的宾客和亲戚们见老太君容光焕发,都啧啧称奇。   想到听说老太君前段日子病重,所以叫景睨成亲冲喜一事,可见确实是起了效,原先众人对于善怀的出身之类还议论纷纷,可是看先前几乎病入膏肓的老太君竟然如此“药到病除”,比先前还要康健的模样,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更好的呢?相比较娶了一个福星来说,这福星是什么身份当然不重要了。   来访的宾客之中,更有不少人听说了前段日子两府老太君施食物给贫苦人的事,消息灵通的也知道是善怀领头经手的,因此故意的夸奖连声。   古老太君虽然高兴,可一想到善怀身怀有孕居然还忙活了那许多大事,实在是为她以及肚子里的孩子捏了一把汗。   又责怪他们小两口年纪轻,竟一点也不懂这些事,只顾胡作蛮干,到如今那小家伙还能好端端的,简直是老天庇佑。   话说回来,可见那孩子也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因此老太君的心情变幻莫测,一会喜笑颜开一会又暗怀隐忧,心情也是高低起伏了一阵。   而在景睨的房中,冬梅以及纯儿牢牢的守在善怀身旁,时不时的探看,又有老太太派来的大丫鬟,负责看着药,补品等,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大原原先进府之后,跟景栎一起见过了老太君。然后就被景栎揪着去他房中玩耍。   听说善怀晕厥,两个小家伙鸡飞狗跳的赶来,又被丫鬟们拦住,不敢叫他们进去打扰。   大原急的眼泪都冒出来,只想立刻看到善怀。   冬梅只得叮嘱叫他不要吵扰,这才牵着他的手,带他入内。   善怀像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大原落水的那一次,她人在水里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原沉入了河底,那种锥心刺骨的感觉这样清晰。   “大原……大原……”她急的哭了出来,手拼命的乱动,想要抓住他,抓到的却只是冰冷的流水。   正在无助而绝望的哭泣中,一只小手探过来牢牢的握住了善怀的手。   “善怀,善怀,我在这里,你快醒醒!”   一声声殷切的呼唤。   善怀一震,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因为眼中全是泪。   她急切的想看清楚面前人的脸,摇摇头,甩去泪水,终于看清小孩稚嫩的面庞,失声道:“大原,真的是你?!”   善怀急忙起身,张手紧紧地抱住他。   冬梅也着急的要扶着善怀:“好娘子,你慢着些。”   大原张开手搂着她的腰,冬梅又叫:“小爷,你也轻着些。”简直手忙脚乱。   外头探头探脑的景栎本来不敢贸然闯进来,见状这才跳进来:“你们好端端的哭什么?大好的日子。小婶子,你是不是做噩梦啦?梦都是反的,怕什么?”   善怀听见这句话,心里很宽慰,是的,梦都是反的。大原好端端的就在跟前,怎么忽然就梦见过去的事。   她赶忙擦了擦眼泪:“对对,我是做了噩梦。不打紧的。”话虽如此,心里那份惊跳却还在。   可是看到大原好像也被自己感染,眼睛里亮晶晶的,遂抬手,轻轻的给小孩把眼中的泪擦去:“是我不好,别怕。”   大原想问她梦见了什么。   但又知道那梦境对她而言一定很难过,大原不愿意叫她提起。   于是也赶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才没怕过呢。倒是你怎么好好的就晕倒了?”   刚才,善怀隐隐的觉着,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听见大原这样说,她终于想起来了。   “十九爷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   景栎是个小机灵鬼,一看到善怀的神色不对,赶紧先替景睨说道:“小婶子,是不是十九叔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你看在老太太的面上,这又是年节里,就不要跟他动恼了好不好?”   大原踹了他一脚:“你说什么?”   景栎也不恼,笑嘻嘻的:“别急么,我知道十九叔必然不是诚心要气小婶子的。”   大原气愤愤的说道:“人都被气晕了,是不是诚心的有什么区别?”   景栎可怜巴巴的说:“兴许有什么误会呢。”   冬梅怕他们吵到善怀,忙说:“两位小爷别闹了。”   纯儿捧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少奶奶醒了,快趁热喝了吧。”   冬梅伺候善怀喝药,纯儿又在旁边嘘寒问暖的,问善怀饿不饿,有现成的燕窝粥,又端了一碗来。   旁边大原瞪着景栎,景栎却笑眯眯的。   两个小家伙斗鸡一般,正在对峙,外间隐隐的响起小丫鬟的声音:“十九爷……”   景睨总算回来了。   景栎如蒙大赦,壮着胆子拉了拉大原的手。   此刻景睨走了进来,一眼先看到了起身的善怀,三两步上前扶住:“好些了么?觉得如何?”   善怀才喝了药,心里还惦记着听说的那件事。   见他回来了正好,只是当着孩子的面,不肯先质问,对大原道:“我没事了。你同哥哥到外头玩,你年纪小,不要跟哥哥置气。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只管无事生非。”   大原何等聪明,立刻听出这话中有话,因此竟半点也不生气,反而说:“我当然是最听你的话了。”   景栎瞠目结舌。   景睨也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的阴阳自己呢,不由嗤地笑了。   两个小家伙总算退了出去,丫头们也都识趣退下。   景睨挨着床边坐了:“还生我的气呢。气性这么大,把自己气晕了?”   善怀白了他一眼,扭头不看他。   景睨抓住她的手,却又给她抽了出去。景睨叹道:“我就这么讨人厌?先是在侯爷那里被骂的狗血淋头,几乎挨了一顿打,又被老太太叫了去,训斥了这么大半天,好不容易回来吧,连自己的媳妇儿都不给好脸色,唉,我真是心里苦啊。”   善怀气他无缘无故的去伤害颜垂缨,但心里却是疼他的。   又听见景睨说的这样可怜兮兮,善怀哪里知道他这些话里掺杂了多少水分?只以为他真的各处受屈。   当下稍微把脸色放缓和了些:“你不要只管诉苦。你且告诉我,侯爷为什么要骂你?”   景睨低头:“当然是因为颜三那件事。”   “你竟承认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为难三哥,还打伤了他。”说到这里又有些生气,声音微微发颤。   景睨赶忙靠近,抬手给她顺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都行。就是别气坏了自己,你现在……”   善怀不等他说完,红着眼眶道:“谁要骂你,谁又要打你了,谁有你十九爷能打,你想打谁就打谁,无法无天的。谁能管得了?”   景睨听她赌气说了这番话,有些言重,当即轻轻的将人搂住抱入怀中,善怀想要挣扎,身上哪里有力气?不知为何,闻着景睨身上的气息,那力道越发消散了。   景睨贴在她的耳畔,低声道:“我再无法无天,头上也还有一个夫人在,天底下除了我的好夫人好娘子,谁能管我?”   善怀哽咽:“你不用花言巧语的。你要真听我的话,就不会自作主张的去伤害三哥了。”   景睨沉默:“我没伤害他。”   “你难道没打伤了他?”善怀心里怀着一丝希冀。   “只是一点轻伤罢了。”   “你……”善怀顿时失望,说不出话来。   情绪一波动,身上就不舒服起来。   景睨慌忙道:“罢了。你听我说。”他靠近善怀耳畔,低低的迅速说了两句话。   善怀听他说完,面露诧异之色,转头:“你说的是真的?不会是骗我的?”   “我会拿这种事骗人?”景睨无奈:“本来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   善怀神色松动,眼中又多了几分光亮。   景睨看在眼里,心头竟有些酸溜溜的。   摸着她的脸,语气带了几分哀怨:“他就这么要紧。肯为了他跟我翻脸?”   善怀轻声:“你当我是为了三哥?确实,我当然是担心三哥的,可是我更生气,你瞒着我去做这种事,何况你若真是这样冲动的人,对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只气我昨天晚上那番话像是白说了。”   景睨听着解释,慢慢的转怒为喜:“真的?”   善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正嘀咕,门口一声轻轻咳嗽,原来是那老太医到了。   人还没走进来,先致歉:“十九爷跟少奶奶见谅,老太太心急,一再吩咐,让在少奶奶醒来后,立刻再诊一次脉。”   景睨本来想说完了那件事后再告诉善怀关于有喜的事。   谁知还没来得及。   善怀一无所知,有些震惊的问:“怎么惊动了老太太么?实在对不住,我没什么事……”   老太医偏生没听出来,笑道:“当然要惊动老太君了,这样的喜事。自然是要老太君头一个知道。”   “喜事?什么喜事?”善怀疑惑,看看老太医又看向景睨。   景睨摸了摸脸,确实是喜事,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可此刻竟然有些口齿沉重:“嗯……就是、就是……”   老太医眨巴着眼,总算看得出来:“敢情十九爷还没告诉少奶奶。呵呵……”他一边说着一边落座,把一块帕子搭在善怀的手腕上:“想必十九爷也是喜欢的有些昏了头……一时没来得及说。”   善怀着急:“到底怎么了?”   太医含笑:“十九爷,还是您亲自告诉少奶奶的好。”   景睨脸上不觉微红起来:“这个、之前你不是晕倒了么,太医给你诊脉,原来是……喜脉。”   善怀愣愣的,这消息突如其来,她甚至无法消化。   竟不知何为“喜脉”了。   “呵呵,恭喜少奶奶有身孕了。”太医手搭在她的腕上,笑着补充:“就是之前有些操劳过度,亏了身子,以后可要好生调养。”   门口处,正在紧锣密鼓偷听的大原跟景栎两个,面面相觑。   大原满脸茫然震惊,景栎眼中放光:“原来小婶子是有小宝宝了。哎呀呀,这不是说我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啦。”   他只顾高兴,没察觉大原默默的低下头,一语不发。   屋里,直到太医又嘱咐了几件事,离开后,善怀才如梦初醒的:“是真的、有了宝宝了?”   景睨重新将她搂住,在她的脸上亲了亲:“是真的。”   想到这段日子,善怀忙里忙外,又要忙店里的生意,还要分神布料行的事,又要管施粥饭,外头的事情忙不完,晚上还有自己……他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滋味。   千言万语只化成了几个字:“苦了你了。”   善怀的心砰砰的跳,几乎没听见景睨这句话。   身体麻酥酥,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   前两天还在想,是不是被那些坏人说中了,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转天竟然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她甚至怀疑太医是不是弄错了?会不会空欢喜一场?   “没、没弄错么?”善怀紧张,凝视着景睨:“我前两天还……”   景睨明白她要说什么,这次是真的有点儿难以启齿了。   毕竟一旦说出来造成她出血的原因,自己恐怕又要挨一顿捶打,可还是硬着头皮告诉了。   “给你诊脉的,是宫中专门为娘娘们看诊的老太医了。极有经验,绝不会弄错。”景睨温声道:“以后我尽量不惹你生气,你也不要轻易对我动恼好不好?”   善怀的眼中又湿润了,无法出声。   只觉着平生未经过的至大的幸福,像是海浪一般将她包围,淹没。   她会有自己的孩子了,终于。她会有一个自己跟景睨的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此时此刻。   原来这个小生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临。原来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该来的终究会来,不必担心,不必惶恐。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无法遏抑。   景睨屏住呼吸:“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了话?”   “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善怀拦腰抱住景睨,把脸埋在他怀中,“十九,我实在欢喜的很,不知该怎么说。”   景睨这才明白,原来她不是伤心,不是生气。   却是喜极而泣。   与此同时,侯府,老太太房中。   步夫人带着两个丫鬟走出房门,面上有恍惚之色。   因为方才老太太只叫了步夫人一个人进去,所以身边的丫鬟不知何事,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步夫人往回走着,忽然问:“今日怎么没大见到君儿?”   丫环道:“回太太的话,表小姐今日去了吉福寺上香,为阖府祈福。一早就出了门,事先也曾禀告过太太的。”   “唉,我真是忙昏了头,就忘了。”步夫人喃喃自语:“君儿自然是个有孝心的。可惜了,偏生无缘,总不能委曲求全的去当什么二房吧。”   原来方才老太君叫了步夫人入内,把善怀怀了身孕的事情告诉了,虽然不曾明说,但步夫人自然听了出来,老太太的意思是不叫她撮合步远君跟景睨,别在这关键时刻,横生枝节闹出不愉快。   步夫人虽然失望,但木已成舟。自己的娘家人总不能去当景睨的妾室或者二房,何况就算他们愿意,那孽障也不会答应,他老子明明不是那么深情独一的人,到了他身上却改了门风了。   心里想着,步远君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叫人上京一趟,总不能就这么赤眉红眼的的把人打发走了。   若是能给她另外寻一门好亲事,却也算是一件功德。   一念至此,就叫人把十四少奶奶请来。步玉珑正看过了晚间家宴的菜单,听见太太请,赶忙来了。   步夫人说道:“我前些日子隐约听闻,不知道谁说远君……跟颜家的哪一位如何?”   十四奶奶是老太太的心腹,当然也知道了善怀有孕的事情,可没想到这位太太这么沉不住气。   面上还笑盈盈的:“回太太,是曾经有人看过表姑娘跟颜家的三爷相处的极好,太太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步夫人道:“那你可知道他们两个私交如何?我是想着远君年纪不小了。她是我叫进京来的,倒要给她找一门好婆家,至少让她终身有靠。也不辜负她进京见识了这一趟,这颜家的三爷却是不错,你可知道他家里有没有给他定下?”   步玉珑心头一跳:她虽然跟颜垂缨没什么交集,但也知道颜垂缨那个人,最是外热内冷的心性。   毕竟能够在御史台那种尔虞我诈步步危机的地方立足、并扬名立万闯出名声的,又怎么会是个温吞的好人呢?   “这个倒是不曾听说。莫非太太有意打算……”十四奶奶强笑。   “颜府跟咱们府也算是世交,倘若两家能够结亲,倒是亲上加亲了。侯爷似乎也很待见他们三爷,要是这门亲事能成,岂不是天作之合?”步夫人自顾自说着,越想越是心动,恨不得立刻把两人判做堆。   十四奶奶不敢做声。步夫人看向她:“这件事不能叫侯爷出面,十四经常在外头交际。跟颜家的关系也颇好,你叫他去探听探听有没有眉目?”   步玉珑有心推辞又不敢。只能应付说:“十四爷常常说颜家三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个顶难相处的,回头我告诉他,叫他留意。”   “要尽快,让他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别只顾敷衍。”步夫人叮嘱。   步玉珑答应,退出来后,暗自摇头。   太太先是想把人推给十九,眼见不成了,又盯上了颜家三郎,难道这颜垂缨是什么……可以退而求其次的人么?   又或者在太太的眼里,自己的这位侄女儿是什么人人喜爱的香饽饽,那颜家三爷能够为她而倾倒?就连侯府嫡出的四姑娘,要配颜垂缨,还要掂量掂量,别人不知步远君的底细,步玉珑自然清楚,不过是个偏远式微的旁系而已,如今竟要越过景玉妆攀上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自从步远君来到府里后,行事低调,并不张扬,又因她善解人意,性情温婉,再加上步夫人的缘故,侯府上下十分敬爱。   步玉珑包括景玉妆众人,先前都认定了步远君是冲着景睨来的,可大概是因为景睨不常在府里,加上景睨心有所属、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脾性,所以步远君竟不太在意景睨如何。   本来以为她真的是淡然处之的性格,直到那次无意中看见她跟颜垂缨“相谈甚欢”,才知道这位表姑娘所图不小。   可平心而论,能够跟颜垂缨搭上话,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十四奶奶腹诽着,脚步不停往议事的抱厦而去,此处接近二门,她发号施令也比较近便。   谁知正走着,却见前方的风雨连廊底下有数道人影走来,为首两人,尤其醒目,一个身着白狐裘披风,雪肤花貌,眉眼中有几分像善怀的,正是步远君。   可更让步玉珑震惊的,是陪在她身旁的那身形高大的青年,身着鹤氅,头戴方巾,一身温润沉稳气质,竟然正是方才他们说起的颜垂缨。   两人且走且说话,神态颇为亲昵自然,十四奶奶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错:怎么这两个人真的……搅合在了一起?   难不成太太竟歪打正着了?   一念至此,步玉珑放慢脚步,直到那边两人看见了她,步远君先上前行礼:“珑姐姐。”   步玉珑呵呵:“妹妹回来了?方才太太还念叨,说一整天没见着人呢。”   “原先在吉福寺祈福,正好遇到了颜家三哥,顺路送了我回来。”步远君笑看向颜垂缨,眼神之中却有几分情意涌动。   颜垂缨向着步玉珑行了礼,依旧清正端方:“多日不见老太君,正可来请个安。”   步玉珑惊奇于表姑娘手段之高明,笑道:“三爷可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脱口说了这句,又觉着有些唐突,正看见颜垂缨脸上的伤,当即明知故问道:“三爷的脸是……”   颜垂缨微笑:“无妨,不小心擦伤罢了。”   彼此心知肚明,却并不说破,步玉珑看着端方君子面上鲜明的伤痕,想到景玉妆哭肿了的眼睛,心想四姑娘的泪怕是白流了。   正欲借口走开,步远君忽然道:“姐姐,十九弟同向姐姐回来了么?”   步玉珑没想到她会问起十九,大概是有些看不惯她依稀透露出的那点得意,十四奶奶一笑:“他们两个早就回来了。只不过善怀妹妹……”她扫过颜垂缨面上的伤,“受了一点气,之前竟晕倒了,虽无大碍,只是老太君特意吩咐不叫人打扰,你若是想见她,可要改日了。”   眼睁睁地,颜垂缨无懈可击的笑容忽地出现一丝细微裂痕。 [114]第 114 章:入宫   景泰侯府的十四爷,跟景睨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从小不爱习武,也不爱读文,只喜欢吃喝玩乐。   如今在鸿胪寺担当从六品的寺丞,掌管典客署,专司接待外国使节,藩属各国,倒也同他爱热闹玩乐的性子契合。   也因为这个,景十四在京城里交游广阔,消息也格外灵通。   自从善怀头一次上门,十四爷不期然撞见之后,暗暗留心,自然也就把善怀的底细打听了清楚,他算是景泰侯府里最早知道善怀跟颜垂缨有关联的人。   所以之前步玉珑当了步夫人的马前卒,贸然插手善怀跟景睨的事,十四爷得知后颇为不悦,那会才告诉了步玉珑,别太小看人了。   当时步玉珑还不太相信,直到颜垂缨亲自陪着善怀上门探望老太太。   夫妻两个曾经私下里念叨过此事,要是换了什么别的男人,恐怕就要往男女风月之事上猜测起来了,但那是颜垂缨,颜家君子,铁心铁面之人。   所以只猜测,善怀兴许是跟他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所以才被他高看一眼,格外照拂。   就算不涉及男女之情,对于颜垂缨那样外热内冷的人来说,善怀于他,着实是个例外。   步玉珑知道善怀先前晕厥是为了颜垂缨,虽然此刻她没有说穿,但以颜垂缨的心性,如何会猜不到。   颜垂缨还未言语,步远君惊奇问道:“好端端的哪里受了气?谁又敢给向姐姐气受?”   “这我就不清楚了。”步玉珑笑了笑,对颜垂缨道:“三爷请自便,我还有事,失陪了。”   步玉珑离开后,步远君仰头望着颜垂缨:“三哥如何神不守舍?难道是担心向家姐姐?”   颜垂缨淡淡一笑:“自然是有些不放心,只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也不便介入太甚,免得于人于己都不好。”   步远君莞尔:“三哥这话,听着无情其实深情,你行事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如今却因为向姐姐而改变。不过,就算表姐没有说向姐姐是为何生气,想来也是跟三哥有些关系的,比如她也听说了十九弟胡作非为伤了三哥的事,不然很难想象大节下是为了什么而置气。”   “呵,这也不过是表小姐的猜测罢了。”颜垂缨显然不愿意多说这些。   两人便去内宅给老太君请安,一路上颜垂缨脚步明显放慢,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以及府内的亲眷众人,看见他二人,忍不住都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如此来到老太太的明禧堂,丫鬟禀告,请了两人入内。   屋内衣香鬓影,高朋满座,珠玉锦绣,熠熠生辉,但让颜垂缨意外的是,善怀赫然在列,且就在老太君的身旁,挨着老人家坐着。   在这一片闪闪耀耀的锦绣堆中,犹如一抹带着些微暖色的淡金日影。   原来善怀醒来后知道惊动了老太君,又自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所以赶过来给老人家请安。   没想到正好遇见。   两个人四目相望,善怀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声“三哥”,当即竟站了起来。   但也在这瞬间,善怀看清楚,颜垂缨脸上的伤虽然经过了处理,但依旧能看出伤口仿佛被撕裂的痕迹,说重当然不重,毕竟没有性命之忧,但说轻也未必是轻的,假如同样的伤落在女子脸上,那女子必定痛不欲生。   虽然景睨之前告诉了善怀那个隐秘内情,但亲眼目睹了颜垂缨的伤,不由得倒吸冷气。   要不是老太太就在身旁,要不是周围都是府里的太太奶奶,各房亲戚,要守“规矩”,她早跑到颜垂缨身旁去了。   老太君众人当然也看的清楚。   之前老太太听说这件事后,特意叫了景睨到跟前,又狠狠的斥责了一场。   虽然如此,可亲眼目睹,老太君忍不住心头一颤,都是高门贵户养出来的、心肝肉似的儿孙辈,再怎么样也没受过这样的伤。   “快!快过来让我看看。”老太太急忙招呼。   颜垂缨只能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跟前。   善怀已经情不自禁的也靠近,直直的盯着那伤,心中又是惭愧,又是难过。   老太君扶着颜垂缨的手臂,细看他脸上,半晌才长叹道:“那个孽障东西,实在是该打。”   善怀也低低的问:“三哥还疼吗?”   “不疼,放心,”颜垂缨向她颔首,又道:“老太太也只管宽心,不要紧,就是看着不好看,其实没大碍。大夫也说过不会留疤。”   老太君万般感慨:“你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件事是我们理亏,回头我必定亲自跟你们府老太太致歉,也叫十九去你们府上,负荆请罪,任凭你责打,出出这口气。”   “不必如此,”颜垂缨笑说:“十九的脾气我是清楚的,这也不过是言差语错一点小误会罢了。何况要真的严重,我就不能在外头随意行走了。如今正值年节中,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我也不是来给老太太添堵的,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没事,何况你老人家也不该为了小辈儿的这些龃龉弄得心里不痛快,你要还生气,就算是我白来了。”   这一番话说的极其动听,再加上颜垂缨本来就生的好,面色诚恳,言语踏实,直入人心。   老太君赞叹连声,对周围众人道:“这才是大家子教出来的子弟,体体面面,至贤至孝,又知道长辈的苦心,他自己受了伤,还惦记我心里不痛快,叫人如何不疼他?简直比咱们家那个无法无天到处惹事的孽障魔王强上千百倍。”   善怀在旁边并没有认真听到老太君说的什么,只顾心里难过。   她自觉如今已经跟景睨成亲,自然是夫妇一体的,景睨做错了事,她也脱不了干系,且这件事确实跟她有关。   颜垂缨一向极为照顾自己,从始至终拿她当亲人看待,却遭到这样待遇,她红着眼眶,惴惴不安。   颜垂缨看出她不自在,可当着众人的面,没法单独跟她说什么。   老太太却也察觉了,安抚道:“好啦,再怎么样都是他们男人间的事,你不许存在心里,毕竟身子才好些。”   颜垂缨这才道:“是怎么了?”   老太太笑说:“还不是因为知道了十九做的混账事,一时气着了。”   颜垂缨就也笑了:“这又何必呢?我们两个之间的糊涂账,却惹的所有人都为了这件事不得安心,岂不也是我的罪过。”   善怀向着他倾身,极度诚恳:“三哥,当真对不住。”   颜垂缨抬手虚虚一扶:“才说了你又这样,别的不提了。你的身子如何了?”   善怀眼底湿润,低低道:“我没事。”   老太君看了看善怀,又看向颜垂缨,尤其望着颜垂缨看善怀的眼神,心跟着一跳。   忽然想起他是跟步远君一起进来的,抬头,见步远君正靠着步夫人,含笑不知说着什么。   老太君就问:“三爷是同我们府里的君儿一路回来的?”   颜垂缨方说道:“正是,偶然在寺庙里遇到了上香的表姑娘。正好我也想来侯府一趟,所以就同她一起回来了。”   正巧这一刻步夫人开口:“他们两个倒是有些缘分的。”   老太君毕竟见多识广,城府深沉,虽然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却并未表露。   她跟颜府的老祖宗是老相识的,虽说那位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但平心而论,老太君不觉着对方会看上步远君。   这只是将心比心的一种感觉,毕竟当初步远君来的时候,虽然知道步夫人的心意,而且步远君的容貌气质看着也都不错。但老太太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自己的孙媳妇看待,总觉得若是配景睨的话,哪里缺了点什么。   颜府那位眼光比她还要挑剔,所以在她看来,怕会自讨没趣。   这会只听步远君询问步夫人:“怎么不见十九弟?”   步夫人脸色一僵,瞥了眼善怀,苦笑:“没什么,他一向就是这样的,家里头拴不住,总要到处乱跑,谁又能管得了?索性随他去吧。”   步远君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从步夫人的反应可以看出,必定跟善怀有关系。   原来先前,景睨将自己的隐衷告知了善怀后,索性做戏做全套。   他出了院子,装的气哼哼的往外走去,倒像是夫妻两个又闹了不愉快。   善怀也是怕消息散出,老太君多想,所以才赶着来了。   这一刻,善怀原本还想跟颜垂缨多说几句话,可眼见天色渐渐的黑了,颜垂缨又被侯爷请了去。   老太君对她说道:“待会到了时辰,要去祠堂祭拜祖先,你已经是侯府的人了,自然也该去……就是担心你的身子,若是无法叩拜,就不要勉强,你的身子要紧,祖先也会体谅。”   善怀心里熨帖:“老祖宗放心,太医也说了我没事了。”   “这就好。”老太君握了握她的手,十分怜惜,“别管那混账小子怎样,你只看在我的面上就是了。”   只因景睨出了府,老祖宗以为真的又起了争执,心中是真恼了景睨,毕竟别人不知道,景睨却是最清楚,自己的媳妇儿都已经有了身孕,他还敢惹她生气,实在可恨,这会简直等不及景泰侯动手,恨不得自己给他两下子。   祭祖的时候,景睨总算回来了。见善怀立在老太君身旁,旁边是步夫人以及长房少夫人等人。   他看了又看,就悄悄的从男人堆里走出来,也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直接来到了善怀身旁。   善怀心惊:“干什么?”   景睨拉拉她的衣袖,低声说:“你的身子可使得?不要勉强,横竖也没什么要紧的。”   善怀赶忙把袖子抽回来:“你快去吧,别说了。”   众目睽睽的,人虽多,但大家都站立的很整齐,他却公然跑到自己身旁。   这会不知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两个,简直不像话。   何况里里外外,除了庄严肃穆的鼓乐声外,鸦雀不闻,他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外间之人虽听不见,可身边的老太君跟步夫人步玉珑等,自然都听见了。   步玉珑景玉妆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偷偷的笑,步夫人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许胡说!快出去站好。”   景睨不以为然,但见善怀意思坚决,也不想叫她为难,只得又退了回去。   老祖宗领头,献上贡品,摆放整齐。又净手上了香,这才带领着一家老小开始叩拜。   繁琐的祭祖典礼过后,出了祠堂,到厅内安排落座,阖家吃团年饭。   老太太体恤善怀,对众人说:“她是新媳妇,不必讲究那些规矩,就坐在我的身旁吧。”竟是爱宠有加,嘘寒问暖。   吃了晚饭,听了两首曲子,又移步暖阁看戏,老太君高兴,一声赏赐,便大把的赏钱扔到台上。   善怀因有孕在身,祭祖之后有些困乏,谁知又有曲子听,又有戏看,这样热闹,不知不觉吸引住了。   如此竟很快到了子时,外头零零散散有爆竹声响。   大原和景栎两个小家伙,早就按捺不住,拿了些异样烟花点放,高兴的满院子乱窜。   善怀看着那呲呲乱响的火树银花,真是前所未见。   老太君怕响动惊到她,特意搂在怀里,正此刻,景睨过来道:“老祖宗,我领她回去歇息。”   “你能成吗?”老太君斜睨他,竟不太想放人,仍是搂着善怀不放:“别把人带回去,又气着她。叫我说不如安生的留在我这里。我照看的比你仔细。”   景睨慌忙道:“我当然会仔细照看,您只管放心。”   他是真怕老太君把善怀留下,他自己不是独守空房了么?就算什么也做不成,至少还能抱着人。总不能连人都不能抱了。   当即赶忙向善怀使眼色,有些后悔白天演戏演的太过投入,老太君都信以为真了。   善怀想到颜垂缨脸上的伤,简直不愿意理他。可是看景睨投过来的期盼的眼神。又不想叫他失望。   她虽没有出声,老太君怎会看不出来?于是说:“叫你带回去也成,别再让我听见说你惹人不高兴。不然我就真把人留下了,免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景睨笑道:“孙儿自然很知福。”   好说歹说,总算的把人“抢”了回来,拉着手才出了院子,就道:“你看看,动不动的,老祖宗竟开始跟我抢人了。”   善怀不理他,只顾挣开手往前走。   景睨忙道:“慢些。天寒地冻的,小心地上滑。”   善怀置若罔闻,景睨察觉不妥,快走几步拦住:“又怎么了?”   此刻善怀身边只有冬梅跟随,纯儿在屋子里照应着。只不过冬梅不敢靠近,远远的隔着五六步。   之前他们出来的时候大原本来想跟着,硬是给景栎拉住了。   小孩说:“不要管他们大人,我们自己玩自己的。还有好些有趣的没放呢,放完了。你跟我一起睡。”   大原望着善怀离开的背影,看着手中还没点燃的炮仗,竟有些黯然无语。   外间,善怀道:“今日三哥来府里,我看见了他的伤,哪里是你说的那样,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   景睨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呢?我简直是惊弓之鸟了,还以为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原来又是因为他。当时我用的是鞭子,力道哪里掌握的那样适当。再说若是太轻了,也不像那么一回事。”说着便张开手臂抱住了,“别在这儿嚷嚷,叫人听见。”   善怀欲言又止,景睨乘机将她打横抱起。善怀忙说:“放我下来,成什么样子?”   “成夫妻恩爱的样子。”景睨笑吟吟,一路抱着人,稳稳的回到院中。   此时,整个京城都仿佛被鞭炮声包围,又有那撼天雷似的,轰隆隆的,好像有无数炮声齐发。   善怀之前在村子里,每当过年虽然也热闹,但村子里肯在烟花火上花钱的毕竟少,就算是放,也只不过是零星几处。   不像是现在这样,竟是连绵不绝,各种响动,难以想象。   只是在撼天雷响起的瞬间,景睨侧耳听了听,神情略显警觉。   纯儿早预备好了热水,亲自端了进来伺候。   景睨乘机来到外间,左右无人,一道身影闪现。他问:“有异动么?”   “十九爷放心,一切安好。”   景睨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自言自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总觉得哪里好像忽略了什么。”   可一时想不通,还是回到屋里面,坐在了善怀身旁,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叫人给杨公公送了东西?”   善怀转头:“你怎么知道……是伯伯告诉你的?你见了伯伯?”   景睨望着灯影中的芙蓉面,大概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总觉得她的神色里带着一丝缱绻:“嗯,见着了。”   “伯伯可说什么了?”   景睨笑:“他说难为你还记挂着他。说很好吃。”   原来,善怀因为惦记着今日是大年三十,她当然不知道杨公公会不会回祥福里,可是心里挂念。   加上之前叫哥哥善礼从家乡里找来了海带菜,泡发之后煮的稀烂,正适合老人家。   把海带菜加在热汤饼里,给众人试尝了尝,都说鲜香味美,更加好吃。   于是善怀就用一个大砂锅装了一锅子,并自己亲手包的三十三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叫碧桃亲自送去了祥福里。   杨公公确实在那。   可善怀不知道的是,杨稹是被皇帝贬斥了的。   原因还是跟胡贵妃有关。   皇帝宠爱的那贵人被胡贵妃命人打伤脸后郁郁而终,胡贵妃一直叫喊自己冤枉,说是被人陷害。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叫人追查此事。   可那负责行刑的小太监早在事发之后就畏罪身亡,向上追查,终于有人熬不住招供,竟说是杨公公的命令,命其找机会除掉那贵人,最好是不露痕迹那种。   皇帝质问杨公公,杨稹一言不发,也不说自己是冤枉的,也不说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靖信帝盛怒,但最终皇帝念在他忠心耿耿,从小伺候到如今的份儿上,并没有用刑,只将他贬斥出宫,命他自行禁足反省。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的杨公公得到了善怀送的那些东西,会是何等心情?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但就连景睨也没料到,因为这一点小事,又引发了另一件不测之事。   杨公公的干儿子小康来探望之时,也尝过了那热汤饼,小康竟亲自抱着砂锅回了宫。   原来善怀送砂锅的时候,曾叫碧桃带了一句话给杨公公——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四爷”也尝尝这一次的热汤饼。   善怀还记得当初“四爷”的褒贬,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改良”,会不会叫他满意。   杨公公本来不愿意生事的,可小康察觉到这是一次机会。   他本来就觉得公公被贬退,实在冤屈。   所以竟偷偷的抱着那半砂锅热汤饼进了宫,打算着,“四爷”想喝就让他尝尝,不想喝……也没什么损失。   何况对小康来说,只要能够为杨公公做一件事,就算死也无怨无悔。   小康性子憨直,没什么心计。皇帝向来还是很喜欢他的。   望着他抱着一个罐子,十分可笑,问起来才知道缘故。   小康只是想抓住这个机会试试看,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可出乎意料的,皇帝竟真的吃了。   皇帝立刻尝出了里头多出了一样东西,也品出了那是什么。   起初还以为是杨稹因公徇私,又或者是景睨悄悄的给善怀弄的。   毕竟对于皇帝来说,海昆布,是番邦进贡的御用之物。   幸亏碧桃机灵,早把原委告知了杨公公,小康听的清楚,顺势跟皇帝禀明。   皇帝这才知道原来本朝地大物博,这样珍稀之物竟然也有。   难得听闻这样一个好消息,可更加难得的,却是善怀的心意。她并没有因为当日“四爷”的褒贬而动恼,反而想着如何改进,她一直都记得此事,而且也确实做到了,很给了皇帝一个惊喜。   所以在今日,景睨进宫,君臣商议完了正事,皇帝说道:“明日带她一起,让朕见见吧。”   景睨本能的就要拒绝。   靖信帝道:“朕不过是感念这份心意,难道能吃了她,或者你还是想让朕出宫去见她?更何况你自己也说了,既然京城之中还不太平,连你们侯府也未必干净,在这宫里总应该无碍。”   皇帝又笑:“实话告诉你,朕还记得要给你们的礼物,你必定满意,别在这儿得罪了朕,朕可就不给了。”   当天晚上,京城里的鞭炮声响了几乎大半宿。   景睨并没有提前告诉善怀要带她进宫的事情,因为一旦说了,她必定惶恐,睡不安生。   只在早上起身的时候,善怀随之醒来,景睨才趁机告诉了。   善怀刚刚醒,脑中还是一片混沌,迷迷糊糊的问:“你进宫去当差,怎么还要我一起?我又不当官的。”   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格外可爱,景睨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嘴。   “你跟我去一趟。也算是见识见识,到处逛逛。”   善怀觉着奇怪:“逛逛?皇宫也是可以随便进去逛逛的?我听说不是这样。”   “没关系,在我这儿就是这样。”   善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几分:“那我能不能在那里见到伯伯?”   “去了才知道。”   他没有说要带善怀去见皇帝,免得她受惊,一切顺其自然罢了。   景睨叫人去东府,将清荷唤来陪着,向来隐身的两位龙卫随行。   今日初一,百官们集体入朝给皇帝行年礼。   入宫之后,小太监领着他们来到了皇帝寝殿,景睨安置后,便去前朝。   善怀左顾右盼,只觉着这地方实在是大的惊人,只是她从进宫,便没有看见杨公公的身影。   不由得问小太监:“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姓杨的公公?”   那小太监哪里知道,疑惑:“姓杨,我们这里姓杨的还是挺多的,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   善怀不便再问,见他们并没有拦着,就同清荷往偏殿走去,突然看到在一张供桌上摆着自己亲手做的那个莲花台宝葫芦的大寿桃。   她赶忙指给清荷看:“这明明是给四爷的,怎么在这里?我知道了,应该是四爷送给皇上?”   清荷早从碧桃口中得知真相,但却不敢告诉。   他们入宫的时候天还没亮,善怀有些乏累,看到地上放着蒲团,便捡了一个坐下,正昏昏欲睡,耳畔听见有些动静。   睁开眼睛,却看到个身着素色道袍的青年,正负手望着她。   四目相对,善怀揉了揉眼睛,越看越是眼熟,忽然叫道:“四爷?您怎么在这里?哎……你的胡子呢?”   皇帝的唇角一动,他方才入内的时候已经悄悄屏退了左右。连同清荷也叫她回避了。   听见善怀问“胡子”,皇帝摸了摸下巴,哑然失笑。   善怀看着皇帝的样子,看看他的衣着,脑筋转动:“啊,原来你是……”   皇帝微笑,等待她自己揭晓谜底。   善怀的眼睛中却透出了几分同情跟怜惜:“唉,原来你跟伯伯一样。”   皇帝竟不懂这一句:“什么?”   善怀慢慢站起身来,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我是说,四爷跟伯伯一样,都是伺候皇上的……”她好歹没把那个“太监”说出口。   皇帝本来以为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没想到听见了这一句。   “大胆!”   善怀疑惑:“怎么了?”   皇帝对上她亮晶晶的目光,欲言又止,最终极好涵养地问:“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难道不是?”善怀歪头打量着他:“因为我知道伯伯是内侍,四爷又跟伯伯是一起的,你还在宫里……还把我做的喜饽饽给了皇上,那你当然也应该是了。”   善怀想到杨公公光秃秃的下颌,又盯着皇帝的下巴瞧了瞧,想到他上回竟还特意粘了胡子。   这还用说么? [115]二更君:小狗   皇帝见善怀的目光滴溜溜地在自己的下颌上转来转去,哪里会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上回出宫粘了假胡子,纯粹是皇帝临时起意,想要玩玩乔装改扮的把戏。   没想到弄巧成拙,成了“太监”的佐证。   皇帝心头恼怒,但却无法发作,要是别人,早就拉出去了,可眼前这个自然不同。   之前景睨同他见了,曾特意叮嘱,叫不要吓唬人。   皇帝听了入心,难得体贴,为免惊吓到善怀,所以在下朝之后特意换了一身寻常道装。   偏偏如此,反而更加叫她误会,这般般件件,回想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又跟善怀有何关系。   善怀哪里知道自己刚刚差点“死罪”,自顾自又问:“四爷,我怎么没见到伯伯?他不在这里当差么?”   皇帝咳嗽了声,安抚自己“不知者不罪”。   “原来你不知道……他犯了错,被皇上赶走了。”皇帝也没有否认,也没有再纠缠那个话题,索性将错就错的说。   “什么?”善怀灵动的眼珠凝滞,愣愣的盯着他,“这是为什么?伯伯犯了什么错?”   不知怎的,皇帝就有了一点得意,哼道:“他也是活该,自作主张,弄坏了皇上的一样东西。”   善怀屏住呼吸:“伯伯是很谨慎的人,怎么会……四爷,弄坏的是什么东西?很贵么?”她小心翼翼的问。   “嗯……是皇上极为喜爱之物。”   善怀咬了咬嘴唇:“可以、可以修么?”   皇帝本能的想笑,想想他们在谈论的是什么,呵呵道:“不可以。”   “那……可以赔钱吗?”善怀仍旧不放弃,她不知道皇帝轻飘飘的说的“东西”其实是个大活人,只寻思既然是伯伯弄坏了的,那只能想法子补救了。   皇帝似笑非笑的说:“恐怕赔不起。”   “是啊,宫里的东西一定很贵,我哪里能赔得起?要是能赔钱,伯伯自己也就可以了。”善怀自言自语的,捏了捏自己的手:“那……那该怎么办?四爷你见过皇上么?你能不能替伯伯向皇上求求情?”   皇帝哑然失笑,好家伙,说到自己头上来了。   “不行,”他故意的板起脸:“因为这件事,他差点把……把我也连累了,我心里还生着气呢。”   善怀听出他不满的语气,想到当日在店里,杨公公似乎也很惧怕他,想必他的官职比杨公公要高。   尽量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善怀双手合什,恳求道:“四爷,我替伯伯向你赔不是了。四爷你大人大量,不要见怪,公公毕竟年纪大了,有个想不到的地方,失手错脚,他不是故意的。”   皇帝本来是将错就错故意打趣的,听她认认真真说了这么一番话,心有所感。   想想杨稹的年纪,想到昔日他对自己的种种维护,心软了一瞬。   皇帝又看着善怀双手合什的样子,倒像是在求神拜佛,不知为何觉得想笑。   其实,死一个贵人不算什么。   原本皇帝心里也早生出了要处置的念头,毕竟只是一时新鲜,不能长久,就如同一个玩物罢了,玩够了说扔也就扔了。   偏偏这个玩物有一点“忌讳”。   后宫妃嫔众人,皇帝从来不避景睨,他爱见就见。   因为知道,景睨是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的。   但是那个贵人,皇帝特意的避讳着。   他不能让景睨看见,但心里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景睨掌管着内宫护卫,万一有想不到的时刻,撞见了呢。又或者他手底下有的人曾经见过善怀,再瞧见了那贵人,言语出去了呢。   故而表面上那贵人虽看着春风得意,还以为自己将是第二个胡贵妃、嚣张日盛的时候,却想不到皇帝心里早就起了杀机。   但是皇帝忌惮是一回事……在他开口之前,皇帝不容许有人揣测自己的心意,更加不容许有人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按理说,杨稹伺候了他“一辈子”,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皇帝收敛心神:“哦,你是在替他求情?可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就空口白牙的这么一说,有些太轻易了吧。”   善怀眨了眨眼,真把他当成了救星:“那四爷想怎么样?我……我、我攒了一点钱,或、或者你想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做。”她还是太单纯了,能想到的有限。   “哦?你攒了多少钱?”皇帝忍不住问道。   善怀其实没有具体的数目,只知道很多,至少对她自己来说很多:“大概有一千多两了。应该够了吧?”眼巴巴的望着皇帝。   “一千两?那确实……”皇帝没说完,想到上回景睨要买宅子,开口就五千两……不知怎的总是想笑,看着善怀认真的模样,忽然问:“你为什么……对他那样好?”   “谁?是伯伯吗?”   见皇帝点头,善怀正色说:“伯伯对我也很好,是伯伯带我上京来的,他还叫我住在他的宅子里,吃穿不愁。要不是他,恐怕我要流落街头当乞丐了。”   “嗯……所以你记得他的恩惠,想报恩。”皇帝若有所思。   “也不算是报恩吧,就只是……将心比心的。”善怀琢磨着:“只觉着伯伯的年纪大了……被皇上训斥,他一定很难过,我不想让伯伯难过。”   皇帝心头一动,轻笑了声:“杨稹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他一定很高兴。”   “那四爷……肯不肯帮忙?”善怀还记得这最重要的事。   皇帝抿唇:“你前日做的那热汤饼……颇为不错,你们那里也有海带菜?”   “啊,有的。”善怀没想到他话题转的这么快,只得顺着说,“就是有人嫌那个东西又硬又腥,所以不大爱吃。”   “你做的倒是很好。那天朕……”皇帝打住,幸亏善怀没什么经验,而且从没有听见过什么“朕”,还怔怔的望着他,皇帝就道:“真是颇为惊艳,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只有外邦才有呢。”   “我也听清儿说过,说是什么外国进贡的。我也不懂。”善怀寻思着:“要是四爷爱吃,我以后还做。只求你……”   她毕竟不太擅长求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只凭着一股本能而已。   皇帝又笑起来:“你怎么不求你的……”打住,改口:“你怎么会在宫里?”   善怀只顾为杨公公着急,可这位“四爷”简直滑不溜手,就像一头大鱼,每当要抓住他的时候,他扑啦啦又跑了,可又不跑远,不知从哪个方向又游了过来。   “我是跟着……”善怀顿了顿:“我夫君来的,他说带我进宫来逛逛,叫我等在这里,他一会就回来了。”   说到“夫君”的时候,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涩。   皇帝当然没有错过她面上的一点微红,明知故问的:“你夫君?是谁?”   善怀道:“他……他好像管着侍卫,究竟怎样我也不清楚,四爷不知道他也是有的。”   皇帝心里笑的打滚,他不知道景睨?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来了。   “啊,也许吧。”皇帝仿佛演戏上瘾,“兴许他的官太小了。”   善怀觉得他在褒贬,摇头道:“什么才是大呢?皇上倒是最大的官了,也不过是一天吃三顿饭,晚上睡一张床罢了。”   皇帝没想到她竟会拿自己做比方:“你……你竟然在背后议论皇上,你好大的胆子!”   善怀本来是闲话,因为他是杨公公一路的,便认定了不是坏人,也没有很提防他,何况也不知道宫里的这些忌讳。   听他好像当真,忙捂住了嘴:“没有,我没有。”   皇帝跟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就没压下来过。   “我都听见了,这可怎么办?”   善怀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别人,那四爷你就当没听到,好不好?”   “啊?你想让我欺君?”   “气……”善怀不太懂:“四爷,你是在说气晕?我不是故意气你的。”   皇帝转身,向着虚空笑了一会,又板着脸回头。   装模作样地,皇帝道:“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大可以去求你的……夫君,也许他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呢,还是说你不敢去求他?”   善怀忖度着:“我不是不敢。只是,他忙得很。我心想,假如四爷能够做了的事,就不用再烦扰他了。”   皇帝语塞:“原来朕还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他脱口说了这句,没留神把一个“朕”秃噜了出来。   还好善怀也没很把那个“朕”当回事,还以为他是口误或者如何。   “不是……唉,算了。四爷不帮忙就罢了。”说了半晌,这位“四爷”太过飘忽,密不透风,好像是耍着她玩一样。   善怀嘀咕:“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说的好好的。”皇帝却意犹未尽。   善怀瞅了他一眼:哪里就好好的了,说了半天,他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还有脸说好好的。   她走开了两步,望着桌上的那个大寿桃:“四爷,怎么把我做的寿桃放到这里来了?”   皇帝亦步亦趋的跟上,闻言道:“哦,皇上无意中看见了,很喜欢,所以就叫放在这里。”   善怀有些震动,喃喃道:“早知道皇上能看见,就该更多用一些心思。”   皇帝抿着唇:“这么说,这个还不是最好的?”   “这个是如今我做的最好的,更好的还没做出来呢。”善怀灵机一动,左顾右盼见没有人才放心,“你不要胡说!要是给人听见了,觉得我给皇上做东西没有尽心,该怎么办?”   “哟,你变聪明了。”皇帝笑吟吟道。   善怀认真道:“我不是变聪明了。只是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   皇帝无言以对。   善怀跟他说了半天话,没见到别人,就想出门看看。   皇帝忙问:“你干什么去?”   善怀道:“我……十九、我夫君说一会就回来,这已经是挺长时间了,他会不会有事?我想去找找他。”   皇帝笑了笑:“之前听说后宫那里有人打架。他应当是带人去处置了。所以耽误了时候。”   “打架?宫里还有人打架?”善怀震惊。   皇帝仰头长笑:“宫里的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四大皆空的和尚道士,怎么不会打架,有时候甚至比外头打的更厉害呢。”   善怀觉得匪夷所思。   “十九……是说你那夫君。对你可好?”皇帝饶有兴趣地问。   “他当然对我好了。”善怀想也不想的回答。   “哪里好?”   这个问题问住了善怀。   正寻思,皇帝说:“不能答了?还是说其实你只是骗人的,他并不怎么好。”   善怀忙道:“不兴胡说,十九是真的好,他长得好看,对我也好,对我家里人也好……”   “没有别的了?”   “还要有什么别的?”   皇帝换了一种说法,叙叙善诱的:“难道他就没有坏的地方。”   “他,”善怀突然想到了颜垂缨脸上的伤,讪讪道:“有时候他的脾气是有点急的,但不是坏人,他会改的。”   “哦……或许在你眼中,他真的什么都好。”皇帝轻哼。   善怀没有承认,只是抿着嘴笑,眼底光芒流转,满是情意。   皇帝看在眼里,一时无言。   靖信帝自然并非寻常人,他对男女之情从来没什么执念。   只不过听见善怀先前一声夫君,又看到她面上的一点飞红,以及此刻提起景睨,这满心满眼的维护,心头竟有些许的茫然。   正在此刻,外间有内侍扬声:“皇后娘娘到。”   靖信帝皱眉。   毕竟是初一,四品以上官员入宫行礼,非同一般。   景睨亲自带人巡查了前朝后宫,返回内卫衙门之时,却撞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皇后娘娘的妹子、七娘子身后跟着若干的宫女内侍,徐徐而来,迎面相见,笑道:“景都督辛劳。”   景睨点头,正要经过,七娘子道:“都督留步。”   “七娘子有事且说。”景睨止步,特意保持三两步距离。   “算不上,只是随口问一问。”七娘子笑道:“昨晚上可是有什么不妥当?街头的巡差似乎多了一倍。”   景睨淡淡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宫女出外探亲,逾期未归,所以在搜拿罢了。”   “只是如此而已?”   “不然七娘子还想如何?”   七娘子看着景睨,明明还只是个少年,面上甚至还有些许稚气,却已经权柄在握,行事干练。   大概是终于“娶了亲”,身上隐隐更多了一丝莫名的“为人夫”的正经感,可是看脸的话,明明还是这样少年绝艳,意气风发,锋利如剑。   “只是问问情形而已,都督何必如此戒备。”七娘子眉眼含笑:“难道天底下除了你的夫人,其他的女子都不配得到你的好脸色。”   “这话我不懂,”景睨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开:“七娘子还有事?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便不奉陪了。”   他说话就要走,七娘子唤了声,谁知脚下一滑,站立不稳。   她还以为景睨就在身旁,必定会捞自己一把。   可景睨站的如一棵松,眼睁睁的看七娘子往地上栽倒,好似在欣赏她倒下的姿态,只在她要倒下的瞬间,略一抬脚,挡住了七娘子的头。   七娘子身旁的内侍宫女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   “都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七娘子心有余悸,面带愠色。   景睨冷哼道:“我要不近人情,就看着你眼睁睁摔死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要不是正当年节里,不好见血光,加上素日皇后对他还好,景睨才不管七娘子的死活。   扔下这句话后,并不理会七娘子是什么反应,直接回衙。   此刻禁卫内衙中,当值的武官们,有的才退回来,有的才进宫,因年下,众人都比素日放松,正自闲话。   其中,杜五爷的嗓门最高,他没有家人在京城,算是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就算不当值,也常常泡在衙内。   “五爷,听说十九爷成亲了,真的假的?”有个武官好奇问道。   原来昨日善怀去侯府,这件事传扬开来,都晓得景泰侯府为了给老太君冲喜,悄悄的把景睨的亲事给办了,一夜之间,消息飞遍了半个城。   这些禁卫多半都是武官后代,消息还算灵通,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自要求证。   “这还有假?一班不开眼的东西,我早知道了。”五爷身为景睨心腹,十分骄傲。   “五爷既然早就知道,怎么不给我们透个风儿?”有人抱怨,“我们都是十九爷的人,竟还是从别人口里得知的。”   杜五道:“之前小嫂子不叫张扬,十九哥就叫我闭嘴,我哪里敢说?”   又有人好奇的问道:“五爷见过咱们嫂子?是怎样的女子?”   杜五笑的越发自傲:“嘿嘿,不是我说,小嫂子的模样自然是没得挑,是个难得的极好的女子,不然十九哥怎么会看上,千方百计的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多了,急忙打住。   “千方百计的什么?”众人更加好奇。   “千方百计的把人娶到手呗。”杜五爷哼了声,怕他们刨根问底,“告诉你们,小嫂子生的好看,还在其次,她的性情真是好极,尤其是小嫂子做的东西,实在是天上地上的美味,好吃的很……可惜你们这些没口福的家伙没尝过。”   众人闻所未闻,其中倒是有个机灵的:“听闻之前景泰侯府跟颜国公府老太君施饭食给流民,是一位向娘子承办,当真是那位?”   杜五之前不敢说,现在也没什么忌讳了:“可不是么……所以我说小嫂子人又好,相貌又好,简直是活菩萨。十九哥真是赚到了。”   大家心向往之:“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见一见就好了!”   正热闹,突然一个个又噤若寒蝉。   原来是景睨回来了。   景睨亲自带人在宫内走了一遍,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唯恐像上次侍卫行刺的事情再度发生。   这几日他实在是忙的分身乏术,昨日虽然是除夕,照例回了侯府团年饭,但倘若不是因为跟着善怀一起回去,他是绝不会现身的。   毕竟公务繁忙,这一次不是托辞,而是真的忙。   尤其是跟颜垂缨交流了信息之后,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   外面的人虽然看着他举重若轻,一副没心没肺、无事发生的样子,哪里知道他心里是怎样?   一边要观察着京师的防卫,一边要在意着皇宫的安危   就连陪善怀都要生生的挤出时间来,再加上那小崽子的出现,实在是在他意料之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两日实在是火气甚大。   这些武官,多数都是京内官宦之后,平日里在外头一个个也是纨绔不羁的主儿,如今见他回来,却犹如群狼见了猛虎,一个个不敢出声。   连杜五爷都吐了吐舌头,低下了头。   景睨见他们其乐融融,想到自己忙的飞天遁地,还没来得及回去看善怀,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怒斥了几句,大家伙都竖起耳朵听着。   正在鸦雀不闻,唯恐触了他的逆鳞的时候,杜五爷忽然叫了声:“小嫂子!”   景睨正在恼火未平的时候,怒道:“你还敢叫,皮子是不是痒了?”   杜五爷闭嘴,瞪着无辜的大眼看向门口。   其他的侍卫武官们察觉,跟着纷纷转头。   只见门口处,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另一侧是个宫女,而中间却是个女子。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光从她的背后照进来,衬的她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芒。   微圆的脸,红扑扑的,看得出没有如何的涂脂抹粉,天生清丽婉约,十分可人。   可贵的是,眉眼里透出一股天然的温柔质朴,令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她原本笑盈盈的,大概是听见了景睨的喝骂,脸上的笑容收敛,透出几分无所适从,似乎意识到自己来的唐突。   杜五悄悄地:“是真的……小嫂子。”   景睨只顾要逮着人发作,后知后觉,猛然转身,当看见善怀的刹那,脸上的酷厉狠辣之色陡然消散,生生的转成了春暖花开。   “你……你怎么来了?”惊喜交加,声音都变得温和带笑,仿佛怕吓到了来人。   众侍卫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景睨已经脚步不停的冲到了善怀身旁,也不管众人的目光如何,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语气和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你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怎么又亲自过来?累不累?冷不冷?”   在场的武官跟侍卫们尽数呆若木鸡,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位爷刚刚还要杀人似的,满身杀气腾腾的虎威,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轻轻摇动尾巴的小狗。 [116]第 116 章:我就亲亲   景睨的眼中哪里还能看得见其他人,只顾望着善怀。   “我在那里也没事,所以想来看看你。”善怀不太好意思,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回来,只能小声说:“我来的不巧么?不然,我先回去。”   “没事,来的正好。”景睨说着,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正在发脾气,恐怕是被善怀看见了。   赶忙亡羊补牢,回头掠向众人,咳嗽了声:“都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各司其职,还要等着我一一分派么?”   大家伙儿赶紧做出忙碌之状,可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场景,恨不得多看一眼。   于是禁军内衙堂中,头一次出现“抗命”似的情形,众武官虽看似在动,却没多少人真正离开,并没有如先前般直愣愣的观望,耳朵却不约而同的纷纷竖起来。   杜五爷毕竟是“熟人”,壮着胆子走到景睨身后,嘿嘿一笑:“小嫂子,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想到居然能在宫里见着。”   善怀见他神采奕奕,仔细看他脸上,颈肩的伤,已经大概愈合了,问道:“五爷身子可好,伤怎么样了?”   “都好着呢。”杜五满不在乎地,忽然问:“善仁小妹子家去了么?”   善怀道:“早到家了,先前多亏了五爷,五爷还惦记着她。”   杜五摇摇头,有些惆怅:“她做的饭也好吃,可惜没多留些日子,”又打量着善怀的脸,“小嫂子怎么比之前见的时候瘦了?”   景睨吃了一惊:“瘦了?”朝夕相处的,他竟没发觉,心里打算,回头一定要好好跟太医问问,加倍的补一补。   善怀却不以为意:“哪里有,都长肉了。”察觉屋内众人的异样,“我还是先回去了,别打扰了正事。”   景睨道:“无妨,已经没事了,正好陪你。”   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景睨眼神一变,笑容无存,众人见他真要恼了,立刻撒腿做鸟兽散。   堂中刹那间除了跟随景睨的几个近身之人外,闲杂者再无他人,善怀愕然:“他们怎么都跑了?”   景睨哼了声,一帮不开眼的东西,再不跑,腿都给他们打断了。   小天儿忍着笑,他毕竟机灵:“他们要当值。自然就走了。十九爷,这里毕竟冷,不如带小嫂子去你房中。”   景睨带了善怀离开内衙大堂,问道:“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善怀叹了口气,说:“我在的那个大房子里遇见了四爷,本来想跟他打听打听伯伯在哪里,没想到他说伯伯得罪了皇上,已经不在宫中了。我想拜托他求情,说来说去他也没答应,后来他就叫人领我出来了。”   先前皇帝听见皇后驾到,便吩咐小康儿带着善怀从侧殿来寻景睨了。   皇帝并不是怕皇后见着善怀或者如何,只是不想要在这时候戳穿自己的身份。   好像有些乐在其中了。   景睨听她又说“四爷”,惊讶于皇帝竟然没有暴露,因问:“哦?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只不过是些闲话。对了……我做的那个大寿桃,竟然也摆在那里,四爷说皇上喜欢,还问起海带菜的事。”   景睨听都是些琐碎之事,不太放心:“他当真没说什么别的?”   “什么别的?”善怀不解,“除了这些,就是我请他给伯伯求情,他也没说什么,我寻思四爷可能为难,大概也是怕皇上不喜欢,万一把他也赶走就不好了。”   “等等,”景睨隐约听出不太对头,“你说什么皇上、皇上把他赶走?你……你当他是什么?”   善怀疑惑:“怎么了?他不是跟伯伯一起的么?”   说了这句,善怀小心的张望周围,见并没有人,还是放低声音:“我原先不知道,后来才明白,上次看见四爷的时候,他还弄了一个假胡子。这一次却没有。唉,想必也是个苦命人,生的那样一表人才的,要不是在这里遇见,我真不敢相信他也是。”   景睨吞了口唾沫,明知故问的:“也是什么?”   “也是……太监啊。”善怀蹙眉,“你是没见过他,你见了就知道我说的了。”   景睨用力抿住嘴唇,想笑又压制着。   “你在他跟前……也这么说的?”景睨目不转睛的看着善怀。   善怀后知后觉,惊疑:“你干嘛这么问?难道他不是太监……不会吧?他也没说自己不是。”   景睨没了脾气。   皇帝是太监?更可怕的是,善怀甚至是当着皇帝的面这样说过。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时靖信帝是什么反应。   而善怀竟没挨斥责,且看着丝毫没受委屈……也是奇迹。   “没什么。大概是吧……我跟他不熟。”景睨唇角飞扬。   善怀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声:“我觉着也是。”   景睨捂着嘴,不敢让自己笑出声,他领着善怀,去往自己在宫中的住所。   因经常在宫里过夜,除了在皇帝的寝宫,当然也有自己的下榻之处。   这一处的房子十分精致,家具陈设,一应具全,甚至比侯府的更有底蕴,善怀虽不认得那些古物摆件,名贵家什之类,却也能觉出不凡。   屋内烧着地龙,博山炉里飘着熏香,暖意融融,香味却并不浓烈,清淡沁人。   地上铺着吉祥纹羊毛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善怀正因为一路去找他,身上有些发凉,进了这里十分喜欢,搓着手好奇地打量。   景睨把披风一扔,在炕上坐了,招呼:“快过来。”   善怀走到他身旁,景睨轻轻地把人拉到怀中。   到底还有些顾忌,不敢如先前那样重手去抱,只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善怀自个儿坐上来。   善怀搂着脖颈,顺势坐在他怀中:“这里好暖。”   “嗯……”景睨应了声,搂住。   虽然不能做别的,只要这么紧紧的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里就踏实。   嘬嘬有声,在脸上亲了几下。   善怀靠在他胸前,虽然不敢让他造次,但又喜欢这样跟他静静的坐在一起。   只有一件,刚进来的时候觉着暖,现在这样依偎,身上却热了起来。   很快脸上就红了,偏偏景睨有些忍不住,又去亲她的嘴。   两个人像两条水中的鱼,唇齿相接,翕张相吻,亲了半晌,难舍难分。   景睨喉结吞动,低低感慨:“真是自作孽!”   正当春意氤氲的时候,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善怀全然不懂,垂眸看他:“好好的……这是什么话?”   景睨叹气:“没什么……”   他不想说让善怀不高兴的,苦就苦点吧,只不过想起当初自己兴致勃勃的想要生个孩子……就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痛打一顿。   好日子才过几天,就想不开了似的,张口孩子闭口孩子,这下好,孩子果然来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善怀因为是坐在他的腿上,未免有点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景睨鲜明的眉眼,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伸手轻轻的蹭过那高挺的鼻梁。   虽不明白他在感慨什么,却喜欢此刻的相处。   善怀想了想:“十九,等出宫后,我想去看看伯伯。”   “啊,也行。”景睨随口答应,“对了,本来不是打算着陪你回永平府一趟的?可偏偏有了身孕,这样的话倒是不好颠簸,所以我想不如派人去请你家里人上京来,正好老太太也想见见。另外咱们大婚。到底也要请他们观礼,你说呢?”   善怀先是喜欢,转念却又迟疑。   成婚是大事,她当然也想自己的父母兄妹能够在场,可又担心节外生枝,别的不说,毕竟自己的父亲是那个脾性。   “可以么?”善怀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问了一句。   景睨笑笑:“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的父母兄妹,自然也是我的父母兄妹。你放心,这件事你不必操心,都交给我。”   善怀不禁抱住他:“十九……”   皇帝问善怀,她的夫君哪里好。她说不太上来。   两个人的相处,难道非要列举对方身上的优点?   善怀只是喜欢景睨,只要他在自己身旁,就很好。   这才是最重要的。   景睨被她拥着,心痒痒的,很是难过。   不由自主地,亲着脸,慢慢地就亲到了脖颈。   嘴唇蹭着衣领,几乎要钻进去。   善怀叹了声:“十九,不行。”她牢牢记得太医的叮嘱。   “我当然知道不行。”颈间传来了景睨闷闷的声音,“我只是亲一亲也不行?”   可恶,听她那句话,就如同“十九不行”一样,但他不是不行,而是……不行。   “只是亲亲……是行的。”善怀回答。   景睨只觉得身体里的火苗越来越旺:“那就好,我就亲亲。”   冬天的衣裳穿的厚,他总觉着有些碍事。   硬是扒拉开,将嘴唇贴了上去。   起初还无声的吞吐,逐渐无法按捺,啧啧有声。   “十九……这个、这个不太行吧?”   善怀先还有意放纵,不愿意太约束他,慢慢的觉得不像话,推开他的头。   胸口已经湿漉漉的,衣裳也被拉扯的一塌糊涂。   景睨脸颊赤红,哼唧道:“这也不行?不是说亲亲可以么?”   “我、我受不住的。”善怀声音低低的,咬着唇,承认。   善怀如今已经不是之前那不通世事的了,尝过那种滋味,哪里禁得住他如此撩拨。   要不是太医的叮嘱,恐怕她就要投降了。   景睨眼神朦胧的,望着她半晌,见善怀眼如水波横,唇却红的如同滴血。   又被他方才一通舞弄,领口半开春光乍现。   他的身心俱热,真想不管不顾的把人摁倒了事。   “太医……会不会是弄错了?”景睨明知道不可能,心怀侥幸:“也许并没有……怀孕。”   “胡说!”善怀心里才升起的一丝绮念被这句话打散了:“你都说了那是很有经验、伺候娘娘们的太医。怎么会有错?”   景睨长叹:“可是我难过的很。”   善怀的语气温和下来:“忍一忍。”   “要忍到什么时候?”   善怀不敢说,只得搪塞:“你听话。大不了回去……我帮你。”   景睨眼睛亮了亮:“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好意思说,这是宫里,别胡闹了。”   “这里又没别人。”   不管他怎么肯求,善怀仍是不肯松口。   见他剑拔弩张的,恼恨的伸手往下一摁:“坏东西。”   景睨闷吭了声,只觉又疼又爽快。   不由道:“再弄弄。”   善怀哭笑不得,真想狠狠地给他一下教训。   又怕真的打坏了,嘀咕:“我觉得不对头。”   “哪里不对头?”景睨偷偷的握住她的手。   善怀叹息:“你怎么这样容易就起来,回头问问太医,看有没有事。”   景睨震惊,动作都为之一停:“什么话?!”   善怀心想自己才有身孕,可他整天不免想到那回事,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不是长久之法。   不如问问太医,或者看有没有药,方法之类能够克制。   “不是胡说,这对你也好。不是么?”   “不是。”景睨恨恨的,“做夫君的想要自己的媳妇儿,难道是有毛病?闻所未闻。”   “那也不能整天都想着要。”   “谁说不能?我也不是整天,还每时每刻呢。”   善怀思忖,肯定地说:“这一定是真有毛病了。”   景睨咬牙切齿:“行行行。你嫁了个有毛病的夫君,你就受着吧。”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子,总算是偃旗息鼓。   景睨心想善怀已经见过了皇帝,应该是没别的事了,既然皇帝想装四爷,且叫他装去。   整理好了衣物,出了门,清荷小天儿都在外头。   先前清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绷子,慢条斯理的正自刺绣,小天儿原本在门口看外头的光景,大概无聊,就又回来看她刺绣,一边指指点点,大有要学上一学的架势。   之前的那两个龙卫却在门外,毕竟吸取了教训,但凡有景睨出现的时刻,不敢再贴身窥伺,免得自找不痛快。   景睨正想领着善怀出宫,往外走的时候,皇后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皇后知道了景睨带了夫人入宫。传他们过去,先前因不知道在哪里,找了半个宫中,这才寻到此处。   善怀闻听,有些不知所措,惶恐:“皇后娘娘?娘娘为什么要见我?”   景睨看她这样反应,心想皇帝你都见了,还怕皇后?   不过由此也理解了皇帝为什么要将错就错,认做四爷了。   景睨安抚:“别怕,我陪你一起。”   善怀本来胆怯,听了这句话,胆气才壮了起来。   一路往皇后寝宫去的时候,景睨宽慰:“皇后娘娘人很和善,不用怕,就当做是自家一位长辈就行了。她也没有三头六臂,没什么了不得的。”   善怀先前还对“四爷”说,皇上也不过是一天三顿饭……这会轮到自己要见皇后就慌了。   听景睨这样说,逐渐心安。   不多会儿,来至皇后寝宫。   皇后宫中,另有三个妃嫔坐在下手,三人望见善怀之时,面上不约而同都透出惊讶之色,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景睨只扫了众人一眼,并没在意。   善怀按照景睨路上交代的,规规矩矩,行礼拜见。   皇后在上,看着她举动虽然生疏,但看她的容貌气质,温厚可亲。   “快快平身,”皇后笑道:“十九快将你的夫人扶起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景睨搀扶住善怀:“我替她谢娘娘恩典。”   七娘子坐在皇后娘娘下手,意味深长的看着景睨,笑道:“景都督把人藏的好稳妥,托娘娘的福总算见着真人了。”   景睨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此刻皇后看清楚善怀的相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只是笑说:“果然是个美人,看着脾气也好,竟给十九你这小魔王捡着了。”   善怀不知如何应答这话。   景睨笑道:“娘娘见谅,她头一回来宫里,先前还不敢来见您,唯恐有失礼之处,是我告诉她说娘娘是个和蔼的,必定不会怪罪,她才敢来。”   皇后笑起来:“呦。你这小家伙今日嘴甜起来,也知道礼数了。你平时比这还没道理呢,如今果然是娶了亲的人了,就改了先前的作风了?”   善怀原本确实紧张,可是听见皇后跟景睨如此打趣,声音也透着和气,这才逐渐抬头看着上面。   只见一个头戴凤冠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含笑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皇后眉眼带笑:“不要拘束。十九素日是把这宫里当做他第二个家的,都不是外人。你既然嫁给了他,自然也是一样的。他以前小的时候经常叫本宫姐姐,你就也随着他这样叫也使得。”   善怀虽然不知道这些宫廷礼仪,但也知晓这于理不合,迟疑着不敢。   倒是景睨说:“皇后娘娘既然如此吩咐,那就谢恩了。”   善怀才道:“多谢娘娘……”   皇后笑道:“得改口了。”   “多谢……皇后姐姐。”善怀小声的说,心扑通扑通乱跳,简直如在梦中。   七娘子眼神微变,并不言语。   座下的几个妃嫔,其中一位叹道:“果然景都督的夫人是个人见人爱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么,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免俗。如今一见,竟就认了干妹妹了,把七娘子这亲的反而比下去了。”   七娘子才笑道:“比下来又如何?我也是最爱美人的,一见都督夫人,我心里也是喜欢。”   皇后笑说:“你又来凑趣儿,吃醋了?”   “才不是吃醋。就是……”七娘子端详着善怀,抿嘴笑道:“姐姐这样胆小,难不成是景都督欺压了她?如今有了皇后娘娘做姐姐的靠山,姐姐大可以不用怕,都督可也要小心了。”   景睨神情淡淡地,道:“这话不对。我巴不得有人给她当靠山,只要是真心为她好的。我就也都敬着,又小心什么?”   善怀却说道:“十九并没有欺压我,他对我很好。”   皇后噗嗤笑了:“瞧瞧,果然是夫妇一体。之前问话都吓得不能答,现在为了十九,却主动开口辩解了。可见她是真心疼你,你这个小子倒是有福气,果然得了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好夫人。”   景睨的脸上才又放晴:“我也觉得她好,娘娘也这样说,可见是真好。”   皇后越发笑的见眉不见眼:“好小子,顺杆子往上爬,看你这不害臊的样,恨不得昭告天下了是不是?”   众妃嫔有的讪笑,有的错愕。   七娘子在旁微微皱眉,刚要开口,皇后说道:“小七,你去看看本宫给夫人准备的东西。”   景睨道:“娘娘要赏赐什么好东西?”   “本宫这里哪还有什么好东西,之前有几件也不知给哪个强盗哭着喊着的顺走了。”皇后笑看景睨,话里有话。   以前景睨年纪还小,常常在宫里各处跑来跑去,有时候任性看上一样东西,偶尔吵闹两声,偶尔偷偷的带走,自己藏起来,但大多时候是皇后,皇帝主动赏赐给他。   时不时,皇后当做笑话似的提起来。   景睨假装不知:“宫里头竟然有这么胆大的人。回头该叫他们好好查查。”   善怀哪里能听出这其中的意思?还以为是真的有人狂妄的欺负到皇后头上。   七娘子见他们自顾自说着,无奈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瞥了眼底下两位妃嫔。   那两人目光变幻,看向景睨,面色踌躇。   皇后又询问善怀,之前同颜国公府以及景泰侯府两位老太君一起施食物给百姓的事,这对善怀而言自非难事,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皇后,听的皇后赞叹连连,连声嘉许。   那两个妃嫔无心听这些话,片刻,其中一人倾身,向着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你有没有察觉,这位向夫人,相貌竟然有些跟先前的…陈贵人相似,要不是那小短命的已经没了,还以为就是她呢。”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刚才进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确实很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是有些凑巧的。”   两人“窃窃私语”,皇后隔的远,并未曾听见,景睨离的近,他的耳力又过人,怎会听不见?   转头瞪向两人,手攥紧。   皇后正同善怀说话,忽然瞥见景睨脸色不好,疑惑道:“十九,你怎么了?”   那两个妃嫔忙住了口,正襟危坐。   景睨抬头看向皇后,又瞥了眼善怀,对上她略带担忧的目光,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太医先前说她操劳过度的事,娘娘还是不要过于夸奖她了,免得她以后还是那么奋不顾身的。”   这借口虽天衣无缝,皇后却看出景睨身上的气息起了变化,微微沉吟,目光扫向那两个妃嫔,虽然那两人表现的一切如常,但到底流露出了几分。   皇后脸色一沉。 [117]第 117 章:双宠   皇后娘娘扫过在座几位妃嫔:“你们也来了半天了,还看不够热闹?且都散了吧。本宫有些体己话要同妹妹说。”   其中那两位正如坐针毡,闻言慌忙起身,屈膝告退。   人都去了后,皇后招了招手:“善怀,好妹妹,你过来。”   善怀在家里的时候,除了哥哥善礼,她是女孩子里最大的,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亲亲热热的叫“妹妹”,有些无所适从。   景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娘娘喜欢亲近你,是好事。”   善怀这才挪步上前,皇后伸手,善怀迟疑着,把手放在她的掌中。   皇后看看她的脸,又看向手上,却见手上的茧子还没有退,不由啧了声:“怎么在家里十九还叫你干活么?瞧瞧这好好的美人手,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一次善怀没等景睨开口:“娘娘,他没叫我干活,是我自己闲不住。”   景睨收敛心神:“倘若娘娘能够劝住了她,算我欠您一个大大的人情。”   皇后笑道:“听你这话就知道,你又给人出难题了。你做不到的事,叫本宫来当恶人。”   “这哪里是恶人?若能叫她安心的好好保养,却是大善人了。”   皇后闻听就看向善怀:“好妹妹,怎么那样忙呢?你既然嫁给了他,他总不会叫你吃亏的,你要知道,他可是个小财主,难道他没把他的库房钥匙给你?”   善怀红着脸,忙低了头:“给了的。”   那日景睨将钥匙给她后,捡了个日子,清荷陪着去查看了一番。   最初善怀还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钥匙有那么一大串,打开库房入内才知道,活脱脱进了一个百宝库。   里头有若干的箱子,柜子,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个,随便捡了一个,看着不太起眼的、半臂长的匣子打开,就是满满的一匣子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光滑圆润。   又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惊了一跳,厚实的丝绒衬垫,中间是一架极其精致的石榴百子琉璃器,翠叶红花大大的石榴果,栩栩如生,精妙绝伦,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   其他的珍器重宝,古董器皿,数不胜数。   原本这些东西都放在景泰侯府,其中大部分是宫里赏赐的,还有的是景睨觉得好看,便收集了来的。   这么多年里景睨只顾弄,很少观赏,有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而在起“成家”的念头之前,这里头至少有一半的宝贝都散落了出去,毕竟当初景睨年纪小,玩心重,没把这些东西很看在眼里,有人听说他有好东西,不免过来借,有的观摩两日便送回来,有的就“忘”了送,或者流转到别处去了。   其中,侯府里的十四爷就借了好几样出去充门面,而没有收回来。   景睨因为想着不能叫善怀辛劳,于是叫唐谅负责把散落到外头的收回,那一阵子京城里好一阵鸡飞狗跳。   甚至有两样到底是不知被买卖到哪里去了,所以折现了银钱回来。   除了财宝之外,还有几张是京城里的地契,又有两处是城外的山庄,这里有侯府老太君给他的,也有皇帝跟皇后赏赐。   所以在这些东西里,金银之类反而是最不值一看的。   皇后问:“他的东西应当是不少的,既然给了,你怎么还叫自己如此操劳?难道怕他不是真心?”   善怀到底还是有点儿紧张的。又不会那些花言巧语,觉得皇后的语气温和,于是实话实说道:“我知道他是真心给我的。可是我想,我虽不如他那样能干。但有些事情却是我能做而他不能做的……”   想到那个小店,善怀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小店,而是跟小店所关联的所有的人。   周师傅,两个小伙计,冬梅他们,秀秀跟爷爷他们一家,来往的食客,以及码头上的那些衣着单薄顶风冒雪的工人。   布料行,清荷,伍佥事家里、还有那些武官的家眷……   以及最近,那些排着队领热汤饼的百姓跟流民。   善怀想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   有的人高官厚禄,养尊处优,风雨不透。有的人靠着双手,于世间求一条活路,各自有各自的活法,没有什么对和错。   迎着皇后注视的目光,善怀回答:“我心里踏实。”   方才听见那两位妃嫔的“密语”之后,景睨心中一阵阵的波澜涌动。   突然想起前一阵子有关于那个贵人的传说,说她如何得宠,如何张狂,明明只是个尚衣局的绣娘,也不是二八少女,也不算绝色倾城,不知怎的就入了皇帝的眼。   当时景睨没当回事儿。毕竟皇帝的心情他是最清楚的,喜新厌旧的典范,薄情寡恩的翘楚。   所以在遇到善怀之前,景睨对于男女之事实在不敢苟同。   因为看多了后宫的秀女一茬又一茬,新的上旧的去,层出不穷,月月都有更新鲜的出现。   靖信帝吃多了一样的口味,想要随便换一换,也是常有的事儿。   景睨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换到了自己头上。   但景睨并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个妃嫔是有意的当着自己的面“密谋”。   更何况那贵人已经死了,他也见不着了。   也许只是有人想借着这个,挑拨他跟皇帝之间的关系。   也许只是单纯的凑巧,凑巧两个人长得稍微有几分相似……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不可能。   尤其是暗暗的估算了一下那贵人得宠的时间,岂不正是皇帝微服出宫见过善怀之后。   要不是因为善怀在这里,他早就当场发难了,即刻质问明白。   甚至刚才皇后娘娘打发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景睨想追出去。   可到底不放心善怀,于是仍陪在身旁。   他的心里原本狂风骤雨,可是听着善怀跟皇后的话,躁动的心绪逐渐安稳下来。   就好像善怀很喜欢同他相依相偎。景睨又何尝不是?   善怀就好像是他的一味良药,不管心里何等的烦闷恼怒,只要面对她,望着那双毫无杂质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听着那些毫无矫饰的温声软语,他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情绪很是安定。   七娘子从内殿走了出来,见皇后拉着善怀的手说话,面上掠过一丝错愕之色,垂手含笑:“方才已经看过,都准备好了,并无差错。”   皇后点了点头,七娘子回身示意,一会的功夫,三个宫女陆续走了出来,手中各都捧着托盘,上前跪倒。   “之前也没见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凭着本宫的心意,准备了一点见面礼。”皇后从第一个托盘中取了一只嵌八宝的累丝金镯子,比量了一下:“哟,正合适。”握着手给她亲自带上,又牵着手给景睨看:“好不好看?”   景睨道:“好看,不过人家镯子都是一对的,娘娘怎么一只?”   皇后对善怀说:“你听听他,可有这个道理?本宫这只镯子可是独一无二的。便寓意着你们两人万里挑一,情比金坚。”   景睨眉开眼笑:“这话好,那一个就一个罢了,我也认了。”   “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后娘娘又从第二个托盘中取了一个垂璎珞的金项圈,中间坠着一个长命锁:“这个就祝你们两个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景睨看着那锁:“我还以为您……”他几乎以为皇后是知道善怀有身孕了。   皇后娘娘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看了一眼第三个托盘上的东西,这一次却并没有拿起来,只说道:“这两枚压发钗子,姑且先收起来,自然有戴的日子。”   善怀想要拒绝,可对方是皇后,而且说的都是寓意吉祥的话,竟不好推拒。   又听她说最后两样东西,善怀看了一眼,是两枚金制的……发饰一样的东西,祥云状,上面镶嵌各种宝石。   善怀只觉得怪好看的,一定很贵重,也并没有细想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景睨在旁看的分明,一挑眉,正对着皇后笑盈盈的眼神,正色垂首:“多谢娘娘恩典。”   原来景睨认得,这两枚乃是诰命夫人所用的金累丝掩鬓,多数是搭配着凤冠以及诰命袍服穿戴,如今皇后竟然赏给善怀这种东西……又听她话中的意思……景睨心中自是了然,只不说破。   在皇后宫中耽搁许久,已近正午,皇后留他们用膳。   善怀已经没了最初的紧张,言谈举止越发自若自然,皇后很喜欢她,总是引着她说话。   倒是七娘子,反而比先前沉默寡言了些。   饭后,太医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不免又说起了一些孕期的忌讳种种,善怀听的认真。   景睨站在外间殿门口,七娘子走到他身后:“都督怎么了,是有心事?”   景睨转身,目光相对:“七娘子跟我虽没打过什么交道,却也应该听说过我的脾气。我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藏着遮着的。那两人当着我的面议论,是你授意的?”   他开门见山,七娘子眼中略过一丝诧异:“都督说的是什么?我并不懂。”   景睨眼睛微微眯起,道:“你对我夫人仿佛有一丝敌意,虽然我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但我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所以,我想在七娘子铸成大错之前先提醒你,行事务必三思,不要做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他很少跟女子打交道,更极少恶语相向。   在宫里头,景睨最熟悉的就是皇后了,来往宫中厮混了这么多年,跟其他的什么妃嫔,宫女之类从来保持距离,说的话都屈指可数。   如今,也算是破例了。   七娘子脸上涨红,她能感觉景睨在倾身过来的瞬间,无形中透出的慑人气息,竟叫她心头一慌,满腹的说辞都化为乌有,竟忘了该说什么。   景睨冷笑,耳边听见脚步声,转头,脸上的笑容早已经人畜无害。   原来是善怀出来了。   善怀先是向着七娘子点点头,又快步走向景睨,景睨早大步迎住:“怎么了?”   “娘娘好像要午睡,我就悄悄出来了,不如我们先行回去?”   “你累不累?”   “还成。”善怀毕竟是习惯了,之前为了赶制喜饽饽,忙起来的时候比这累上何止十倍,虽然说觐见皇后,也确实有点儿不轻快。   “那我们就先回去。”景睨回答,旁若无人。   牵着善怀的手出了殿门,抬头望着前方红墙黄瓦,顶上还有未化的雪。   迎面一阵北风,吹的脸上生疼。   善怀拉拉他的手,替他整理颈肩的披风,景睨凝视着她,忽然说:“我抱你出去。”   “什么?不不、不行……”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景睨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往怀中搂了搂:“别动!”   直接迈步下台阶去了,这一举动把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吓得不轻,纷纷止步看过来。   景睨大步流星,出了皇后宫中往外走去。   殿门处,七娘子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眼神闪烁,暗暗的咬紧牙关。   就在此刻,里头一个太监出来:“七娘子,娘娘有请。”   七娘子怔住,方才善怀出来的时候,说皇后娘娘午睡,莫非……她的心一紧,忐忑地入内,果然见皇后靠在床边,眉眼不抬的问:“他们去了?”   “是……姐姐不知道,那景十九竟是公然抱着向娘子离开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皇后唇角一动:“人家两个恩爱,关你们什么事?皇上都不曾说什么,怎么有的人比皇上规矩还大?”   七娘子一惊:“姐姐……我只是看见宫人们议论纷纷的,所以才多说了一句。”   皇后哼了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他们当着十九的面,说起那死去了的,难道也跟你无关?你也太大胆了。”皇后的语气变得严厉,抬头瞪向七娘子:“是谁许你这样自作主张的?他们两个是本宫请的人,你却在这里给本宫拆台。”   七娘子吓的跪倒在床前:“姐姐我不是,我错了……”   皇后深呼吸:“你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也未必管得了你,只是让你留在宫中的话,恐怕还会生事,即日起你不如就回去吧。”   景睨抱着善怀出宫的时候,恰巧前朝大殿有几个官员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其中一道身影尤其出众,面如冠玉,斯文儒雅,大红官袍更是衬的十分人才,他脸上那道醒目的疤痕,反正歪打正着的、给他过于周正的容貌添了一分古怪的“艳丽”,正是颜垂缨。   颜垂缨身旁站着四人,一个银发白须,身上是一品仙鹤的补服,正是文官之首徐相爷,另一个三寸须髯,一身正气,却是颜垂缨的顶头上司,御史台的御史大夫秦观,颜垂缨身旁一左一右,一个是二爷颜廷毓,一个却是国子监的易祭酒。   这几人最关心的自然是颜垂缨脸上的伤,既然说起来自然不免提到了景睨,在场的都是本朝举足轻重的朝臣,不像是其他人一般忌讳,提起景睨自然多有不满。   正所谓白天不可说人,正说话间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后宫方向出来。   只是样子有些奇特。   颜垂缨眼睛最尖,而且也知道他们小夫妇今日要进宫,顿时看出是个什么情形,一时蹙眉,有些不太赞同。   毕竟在颜垂缨看来,这举动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景睨自己可以不在乎,为何也不多为善怀想想,难道还嫌背后嚼舌头的不够多。   果真,徐丞相眉头大皱:“那是景指挥?为何像是抱着个女子……这又是从后宫出来的……”   秦御史道:“听闻今日景指挥是带着夫人进宫面圣的,那应当是他的夫人。”   “原来如此。”徐丞相喃喃,“可就算是夫人,这也是在皇宫中。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易祭酒时不时的打量颜垂缨,他可还记得,曾经在雅舍之中看见过颜垂缨领着那位小娘子,本来以为铁树开花,没想到是开在了别人家。   因为大家都是要往午门去的,双方越来越近,看的越发清楚。   徐丞相跟颜廷毓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   不知多少双目光都看向了那两人。   景睨其实早就留意到这边,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要放下人的意思。   从内宫皇后寝殿一路至此,路不算短,善怀几次叫他放下,他哪里肯,只说:“先前太医叮嘱不叫你过于操劳,今日走的也够多了。”   “我怕你累着,且我比先前好像胖了些。”   “那怎么老五说你瘦了呢?我抱着也不觉得沉。”   善怀抬手,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十九,真不觉得沉?你现在抱着的可是两个人。”   景睨原本不懂,看到她的动作,大为好笑,嗤嗤道:“这么快就能觉出来,我难道是神仙么?再者说,你怎么确定是两人呢?”   善怀奇怪:“太医说过了的,你……”   “我是说,万一是三个,四个……”   善怀发愣:“什么?哪里来的那许多人?”   景睨哈哈,大笑。   善怀反应过来,轻轻捶他:“你当我是猪么?”   景睨看着她桃儿似的脸,故意又笑:“小猪圆圆润润的,有何不好?”   两个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起先在内宫,倒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些。   咳嗽声惊动了善怀,转头一看,满是自己不认得的,一个个却身着官袍,威严赫赫,声势惊人。   但她很快发现其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善怀是第一次看到穿官服的颜垂缨,比平日的他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而且不似面对她时候那样总是温和含笑的亲切样儿,一时几乎不敢认,直到确认他脸颊上伤。   “三哥?”善怀惊喜交加,又催促:“十九,快放我下来。”   景睨道:“一会就出去了,何必多此一举。”   “三哥在这里,像什么样?”   景睨不情不愿的将人放下,善怀慌忙整理衣襟,那边几个人已经走了过来。   徐丞相撇了一眼善怀,见她身上并没有穿诰命服色,只是寻常的一套素净衣裙,不算出彩。   但手上却有个价值不菲的八宝累丝手镯,颈间还挂着长命金锁,都是不凡之物,还以为是景睨给她的,不由冷笑。   “听闻景指挥得了新妇,春风得意,可既然要装扮,就该好生装扮才是,何况今日又是入宫面圣。这般打扮,似乎有失你侯府的体统。”   景睨早发现这老家伙的目光在善怀的镯子跟项圈上打转,就知道他误会了:“原来相爷人老心不老,想必在家里也常常打扮你那些妖姬美妾,不然怎会有这样丰富的心得?”   徐丞相一噎。   秦御史板着脸道:“指挥还是留意言行的好,这毕竟是在宫中,不是闺房,莫要如此有伤风化。”   “我抱的是我家夫人,又不是你家夫人,哪里有伤风化了,你又急什么跳脚?”   秦御史也气的色变:“你,如此冒撞……”   冷不防颜廷毓道:“景指挥善能强词夺理,你如此行径自是违了宫规,我等也是好心提醒,你何必见人就咬。”   景睨嗤之以鼻道:“违什么规?宫里有哪条规定大臣不能抱自己的妻子,原来二爷都不曾抱过你家妻子的么?失敬失敬,那二爷真是当世道德典范。”   “竖子无礼,胡搅蛮缠。”颜廷毓红了脸。   宫里确实没有这条规定,因为制定规定的时候,没想到会有朝臣公然如此,如今就冒出这条漏网之鱼来。   颜垂缨在旁看着,觉得这些人简直是……一个个年高德劭、饱读诗书的,怎么就不记得那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论起歪理邪说,谁还能比得过景十九郎?   颜垂缨并不理会景睨,却和颜悦色地对善怀道:“这镯子跟金锁不错,哪里来的?”   善怀正略觉惶恐,看着景睨跟几位大人斗嘴,想要相助又插不上话。   猛的听见这一句,这才又露出笑容:“是啊,三哥,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旁边的徐丞相闻听,心惊,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幸亏更难听的话没说出来。   原本他还想讽刺景睨这十分飘忽的眼光,没想到竟是皇后赏赐,这才说的通,偏素淡的衣裙怎么可能突兀地配这两件稀罕宝物。   想着,不由感激的看向颜垂缨:他可差一点就要攻击这两样首饰过于华美“炫耀”,要真那样,岂非等同诋毁皇后所赐,可就跟自戕没什么区别了。   颜垂缨温和的笑:“看样子皇上皇后很待见你,所以才如此厚赐。”   “我倒是没见着皇上。不过皇后娘娘人很好,还认了我做妹子。”善怀没有想过要隐瞒,毕竟在她看来这是让人开心的好事,自然要让颜垂缨也高兴高兴。   旁边的颜家二爷跟易祭酒却悚然惊动:皇后认了她做妹妹?一个景十九是皇帝心腹还不够,他的夫人竟也不遑多让?   那这景睨以后越发要横着走竖着走、为非作歹变本加厉了。   善怀又说:“我因为有些累,所以才叫十九抱着我的,并不是故意要违背什么宫规,各位大人不要生气。我替他向各位道歉,都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会犯了。”   众人错愕。大家的气其实都是冲着景睨的,从没有想过要为难一个女子。   如今见善怀态度如此温和纯良,又半点骄横之气都没有,跟景睨简直是是天壤之别。   且善怀如此说,景睨静静站在她身后,并不反驳,透出诡异的“乖巧”。   众人的气早消了,当下都打着哈哈,各自散开,只剩下颜垂缨还站在原地。   景睨目送那些人离开,又看看颜垂缨,心头一动。   “你怎么还不走?”   颜垂缨失语:“哦……”   可还没有开口,景睨道:“你若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有一件拜托你。”   颜垂缨本来也正想告辞的,只不过还想跟他们多说两句,猛然听了这一句:“什么事?   “劳烦你先送她回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是何事如此要紧?”颜垂缨很了解景睨。就是天上下刀子,对他来说善怀也是最重要的,而且景睨防自己防贼一般,怎么可能主动开口让他陪着善怀回去,可见景十九要去做的事情非同一般,倒是让颜垂缨好奇。   “放心,是我一件私事。”景睨说了这句,又叮嘱善怀,“让三哥先陪你回去,我忘了一件小事,去去就来。”   善怀拉住他,思来想去:“务必要小心。早点回来。”   虽然觉着他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但竟然恋恋不舍。   景睨顺势握住手,忍不住喉结吞动,差点就想亲过去。   瞥见颜垂缨怪异的眼神,堪堪忍住。   皇帝寝宫。   皇帝依旧是那一身道装,先前听人说景睨抱着善怀往宫外去了。   “真是……他也不累?”靖信帝叹了声,抬眸看见案桌上那个大寿桃,“不来跟朕告退,难道……”   正思忖,外间小太监扬声:“景指挥到。”   皇帝几乎以为是听错:不是已经出宫了么不?怎么又回来了?   当看见景睨的脸色,皇帝心知不妙,面上还似寻常:“怎么自己来了?夫人呢?”   “有些事要跟皇上私聊,带着夫人不便。”景睨一直走到桌边。   皇帝暗暗吸气:“什么要紧事?你说。”   “皇上可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嗤了声:“别跟朕打哑谜,嗯……让朕猜猜看,你莫非是因为那死去的贵人的事?”   他直接承认了,倒是出乎景睨的意料,是做贼心虚,还是……。   没等景睨开口,皇帝正色道:“不管你在外头听了什么,朕只能告诉你,那不过是凑巧而已。”   “凑巧?那可真是巧了。”景睨忍不住冷笑。   靖信帝叹道:“你别不信,原本朕确实没发现她跟谁相似,幸了之后,才逐渐察觉。你莫非以为朕是故意找那样的人?你既然来质问,那就该清楚,她原本就是在宫内尚衣局的。”   景睨确实知道此事。   假如说那贵人是从宫外找进来的,还可以理解为皇帝有心为之,可偏偏是宫里的,总不可能是皇帝特意叫人留心宫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罢了,只能解释为是无意中遇见。   至于,靖信帝宠幸那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那只有皇帝自己清楚了。   “那贵人为何会死?”   “这个……对了,你可以去问问杨稹。”   景睨不语。   皇帝端详着,觉着自己过关了。   片刻,景睨忽道:“皇上,我们有多久没像是以前那样、过过招了。”   “何意?”皇帝有点警惕的问。   “意思是,皇上的身手恐怕比先前生疏了,不如让臣陪你过两招。”   靖信帝意识到不太对劲,干笑:“今时不同往日,朕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还是罢了。”   “啧,皇上去年还很喜欢臣陪你过招的,这么快就亏虚了?可是皇上宠幸起美人来那样龙精虎猛,想来也亏不到哪里去,皇上就不要自谦了。”   皇帝看他靠近,忙抬手制止:“十九,你那夫人还在等你,还是快回去吧。”   “哦……说起她来,她说自己没看见皇帝上,只遇到了四爷。”   皇帝笑道:“朕也是怕惊吓到他,乃是好意。”   “臣也是不胜感激,皇上的一片苦心,所以宁肯抛下家眷,在这里陪皇上过招。”   “大可不必。你且赶紧去。”   景睨已不由分说抓住了皇帝的手腕:“皇上何故推三阻四。”   皇帝的眼睛头一次瞪的如此之大:“放手!你这小子是要欺君?快放开!朕要叫人了!”   景睨嘿嘿笑道:“赌场之上无父子,战场之上无兄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皇上见谅。”   “景十九……”   靖信帝才叫了声,天晕地转,整个人被拽着手臂掀飞。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118]第 118 章:啥都抢   皇帝毫无还手之力,仰面朝天,眼花缭乱。   甚至耳畔都嗡的一声响。   他躺在地上不能动,眨了眨眼,看见景睨居高临下的探头打量,仿佛在看他还有没有气儿。   这混账东西。   景睨叹气:“四哥,果然先前的教习师傅说的对,所谓一日不练手生。你的身手实在大有退步,是不是精神都在后宫上面了,所以弄得这样腿软腰酸的,就这样还修道?”   这加倍混账的混账东西!   皇帝听着他那儿冷嘲热讽,按捺,仍旧直挺挺的躺着,只是嘴唇试图蠕动。   “四哥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可否大声些。”景睨愈发凑近了些,像是要欣赏皇帝的惨状。   皇帝颤巍巍的抬手,手不住的发抖,有气无力。   景睨看在眼里,心里诧异。   自己虽然猝不及防把他摔倒在地,但只用了四分左右力道,分寸掌握得当,当然不会一下就把皇帝摔死过去。   可皇帝的反应却超乎景睨的预计,未免心惊,不会是真的跟后宫厮混太甚,亏虚了身子,这才一下摔坏了?又或者是自己不留神,多用了一分力?   景睨心里嘀咕,伸出手握住皇帝的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谁知手掌相握的瞬间,皇帝突然发力。   手臂绷紧,把景睨往下一扯。   景睨本就俯着身子,何况又正担心皇帝如何,并没提防。   被他狠力一拽,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眼见就要撞在地上,攻守之势转移,皇帝的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千钧一发,景睨临危不乱,使出小巧缠斗功夫,一面攥着皇帝的手不放,一面似千斤坠般、在身体将要倒地的瞬间,硬生生把皇帝拉了起来,且借着这一拽的力道,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个滚儿。   皇帝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又被他扯的飞身而起,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再度往地上摔去。   这简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又被震的两眼发黑。   景睨就地一滚,腾身而起,顺势压住皇帝,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轻而易举。   皇帝呼呼气喘:“好、好小子。”   景睨好整以暇道:“四哥好一招兵不厌诈,可惜棋差一招,并没得逞。”   皇帝是真没力气了,刚才他使出全力,本来想要将景睨拉倒,让他吃个亏。   谁知道这小子反应这样迅速,而且将计就计,竟还是把自己压的死死的。   这会皇帝精疲力竭,再也不能反抗,只能勉强摆手说道:“行了,算你赢了,别再折腾朕了,确实比不上从前。”   此时外头的侍卫们听见里间动静不像话,纷纷跑了进来。   见这情形,各自震惊,不知是如何了。   景睨不语,皇帝苦笑,扭头冷道:“朕跟景都督过招,何须大惊小怪,还不都滚出去。”   侍卫们没头没脑,呼啦啦的又退出去。   靖信帝虽为皇子,君子六艺自不能撇下,两个人少年时候便常常一起切磋,练习骑射、互相拆招,都是常有的事。   后来因为景睨实在比皇帝要强太多了,所以不想再把皇帝当做自己的对手,也不愿意再跟他过招。   免得打的不尽兴,或者伤了皇帝就不好了。   皇帝却每每自不量力的,非要拉着他交手。明知道打不过,却乐此不疲。   对靖信帝而言,景睨算是宫里唯一敢对他“出手”的人了,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所以跟景睨对招,竟隐隐地给皇帝一种仍是年少的感觉。   以前都是靖信帝非要主动的“打一架”,景睨不肯答应,今日角色却互换了。   此时此刻,景睨盯着躺着不动的皇帝:“皇上刚才……真的骗过我了。”   皇帝的笑容略微一僵,对上少年锐利清冷的眼神,几乎分不清他指的是贵人那件事、还是过招这件事。   景睨挑唇,继续道:“不是我说,皇上还是少吃点那劳什子的丹药,难道没听说过是药三分毒?太医开的补药都不太吃,去吃那些偏方,偏方若是有用,那些和尚道士一个个早白日飞升了。”   皇帝哑然:混小子又开始了。   景睨道:“何况,皇上已经很久没有习武了,所以才退步的厉害,刚才那一招若是放在半年前,你必然可以反败为胜,但是今时今日你的气力跟反应都大不如前,明明是好招,却是功败垂成。不觉得可惜么?”   皇帝安静的听他说完。微笑:“难道就非要赢你?输了又何妨?”   “谁说要赢我了?我们不过是玩的,输赢有何关系?倘若有朝一日遇到刺客……”   “宫中有你,哪来的刺客?”   景睨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皇帝却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景睨跟自己一起躺下。   景睨撩起披风,躺在皇帝旁边。   皇帝转头看了看他,望着少年熟悉又陌生的精致侧脸:“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对招累了,也常常这样?还有那一次,是在皇家园林那一处的山坡上。”   靖信帝的眼中透出憧憬跟回味,感慨:“朕记得当时的天可真蓝,草色如同翡翠,连那些马儿都格外活泛。”   景睨笑了声:“其实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大概只有皇上的心境。”   皇帝微怔:“不,朕没有变。”   景睨沉默,皇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不信?”   良久,景睨道:“人说,伴君如伴虎。但我心里,始终当你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兄长。是曾经相依为命的人。”   皇帝一震,心底五味杂陈。   景睨转头,目光相对:“我不想跟四哥有什么隔阂,所以这次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后悔。”   皇帝眼神变化,慢慢的坐起身来:“朕不会让你后悔。”   两人面面相觑,皇帝叹息了声,把景睨拉起来,伸手要去抱住。   景睨忙将他推开:“打住,别搂搂抱抱的。”   皇帝梗住:“朕又不是个女人。你怕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抱过。”   景睨嘀咕:“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还能跟我打的有来有回的,现在呢?而且我现在不习惯碰别人。”   皇帝实在忍俊不禁:“放屁!你还是不是武官了?难道你以后再也不跟人对练、跟人过招?那可是少不了肢体接触的,我看你这小子越来越稀奇古怪,以前以为你开了窍后会不一样,没想到成了亲,反而更老古板了。”   景睨已经站起身来,稍微整理身上衣物,听着皇帝的话,嗤之以鼻:“随便你如何说,左右我是有家室的人了,管他男的女的,都不想挨着分毫。”   皇帝嘶了声,道:“说真的,你年纪还小,难道就除了她之外没第二个了?还有……倘若她有了身孕,你能忍得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景睨怀疑皇帝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故意的戳自己的痛脚。   思忖着,景睨说道:“四哥,我问你。倘若你已经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你还会看上别的么?”   过了会,皇帝哂笑说:“你怎么能知道那是最好的?百花盛开,各有其美。难道你不喜欢闻一闻别的花香?见识见识别的花的好?”   景睨道:“我已经有了最爱的,其他花儿再好也入不到我的眼,我的心意我的情意也实在没有那么富余,只够放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她,也只有她。”   景睨去后,那句话还在皇帝心中回荡。   原来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尔。   景睨的意思,跟这一句不谋而合,却更爱意缠绵深沉。   “你小子……”皇帝喃喃,刚要站起,腰背一阵剧痛。   皇帝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小混蛋!还真下狠手……”   小混蛋却已听不到皇帝的怨念。   景睨出了宫,回了侯府,谁知善怀并没有回来。   心头一惊,忙命人去寻,不多时小天儿来报说他们在祥福里。   他一刻也不想耽误,急忙骑马赶了过去。   原来颜垂缨先前接了善怀后,善怀因惦记着杨公公,加上离祥福里又不远,便顺道去了。   杨公公没想到她在大年初一登门,惊喜之下亲自迎了出来。   又看是颜垂缨陪着,越发是意外之喜。   大家寒暄,公公迎了他们到厅里落座。彼此说起近况,杨公公又谢过了善怀先前送的饺子跟热汤饼,笑呵呵的说:“昨夜晚叫人把饺子煮了,你说巧不巧,第一口就吃到了一个铜钱。”   善怀眉眼弯弯,笑道:“是好兆头。伯伯新年里必定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也是托你的福。”公公喜笑颜开,又道:“听说你去了侯府,一切可好?”   善怀答应着,又说老太君十分和善,众人也都好。   她心里想着该怎么问杨公公在宫内发生何事,不料杨稹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她几度欲言又止,面带难色,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杨公公笑:“我也都好,没什么大事。这两日反倒清闲自在了……就是难为你还想着我。对了,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掠过善怀颈间的长命锁,自然认得这是宫中御用之物。又见她的衣物搭配,就猜到了。   果然善怀说了是从宫中出来,不免又提起遇见四爷的事情。   善怀说别的事还罢了,猛然说起四爷来,却是把杨公公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你遇到他了?说了什么?”   杨公公心里也好奇的很,怎么“四爷”竟没有暴露身份。   善怀就又将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颜垂缨因不知何故,就只安静听着。   杨公公听她说想叫四爷替自己求情,又惊又笑:“你虽是好心,只是很不用,这种事情你越少掺和越好。”   颜垂缨不知他们底下的缘故,但却听了个大概。   皇帝身旁虽然有一个张四爷,但是那人的身份地位都在杨公公之下,杨公公听善怀提起的时候,绝不可能是那种隐约透出一丝惶恐的神情。   虽然颜垂缨听闻,这张四爷跟杨公公不是一条心……但如今他的势头只是一般,很越不过杨稹。   善怀道:“我只是担心伯伯。又觉得四爷不是外人,才想他帮忙,不过他也没有答应。伯伯这样说。我以后不会了。”   “我不是怪你多事,就是怕你惹祸上身。”杨稹叹息。   杨公公当然知道善怀是好心,不想一味的给她泼凉水,只是很怕她这样的好孩子,因为自己而落了不是。   善怀又问起齐安如何,杨公公眉间掠过一丝隐忧,却仍笑说:“应该是没事,放心吧,多半开春就回来了。”   之前善怀从景睨口中得知,齐安过年不会回来,就特意打听了具体的地址,给齐安寄了点东西过去,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两人坐了半晌,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杨公公亲自送出大门,临别的时候,颜垂缨转身避开善怀:“齐公公如何?”   此时善怀已经进了车厢里。杨稹微微叹了口气,低声:“也不知道同关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他竟然受了伤,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真想亲自去看一看。”   颜垂缨安抚了几句,上马陪着善怀回侯府。   出了街头,颜垂缨靠近车窗,故意也问起善怀在宫里有无趣事之类。善怀不愿叫他失望,绞尽脑汁,就把遇到七娘子的事说了,又说起四爷把自己做的喜饽饽给了皇帝,假胡子的事情一提,颜垂缨还有什么不懂的?   善怀只顾说,没发现身旁的清荷瞥着车帘外,似笑非笑,这里只有善怀是个实心人,清荷早听出了颜三爷对于那位“四爷”身份存疑,所以才在这里旁敲侧击,不露痕迹的就得知了真相。   车行半路,正好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景睨。   景睨有些气急败坏,见了面没好脸色:“我让你护送人回侯府,你怎么带人到处乱走?”   颜垂缨默然,显得很好欺负。   景睨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正要再说,车内善怀掀开车帘,认真道:“十九,是我想到祥福里探望伯伯的,你不可这样对三哥说话。”   景睨噎住。颜垂缨这才开口,一副云淡风轻状:“没什么,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关心情切罢了。”   这话说的,叫人挑不出错儿,但又暗戳戳的贬了景睨一下。   景睨真想给他脸上再来一道,弄个对称也好。   此刻车辆经过朱雀大街,街头满是游玩闲逛的京师百姓,各色摊贩,杂耍卖艺的,叫嚷吆喝声,应有尽有,热闹繁盛异常。   景睨放低声音对颜垂缨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还不快走?何况昨日才打了你,今天又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那不是白打了?”   颜垂缨说:“还不兴我是忍辱负重么?”   景睨噗嗤的笑了:“果然是文人的嘴,骗人的鬼。”   颜垂缨突发巧思:“要不然,这次让我打你一顿?”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颜垂缨呵呵:“你方才回宫去做什么了?”   景睨不言语。   他本来该去祥福里询问杨稹一些话,但是跟皇帝开诚布公后,景睨觉得没必要了。   只要确信皇帝不会伤害善怀,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这件事情太过凑巧,虽然看着是七娘子使坏,难保有人浑水摸鱼,既然有人想要让他知道这件事。那么他越是沉不住气,那些人就会越高兴。   颜垂缨见他不语,便回到马车旁边,跟善怀道了别,又说:“过两日我们府里请客,听颜傾说,他请了大原?到时候还得你陪着他,正好我们老太君也想见见你,回头我送请帖去侯府,你不必为难,侯府老太君也是要去的,正好一起。”   善怀趴在车窗口,明眸闪闪有光:“知道了,三哥,今日又劳烦你,改天我必定带了大原亲去。”   颜垂缨前脚离开,景睨迫不及待地跳上马车,清荷发窘,犹豫的要不要退出去,善怀因为担心景睨又生事,便抬手制止,不叫她动。   善怀看景睨道:“一会就回府了,你又上来做什么?”   景睨道:“就算能多看你一刻,我心里也高兴。”   善怀红了脸,没想到他当着人的面儿也能这么口没遮拦的。倒是有点儿后悔拦住清荷了。   清荷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鹌鹑。   景睨又道:“你原先说好了要我陪着去祥福里的,怎么又叫颜三一起?成什么样子?”   善怀道:“这不是顺路么?又不是特意的。对了,你的事办完了?”   景睨嘿了声:“嗯……”此刻他跟善怀是对面坐着的,刚要拉她入怀,又发现清荷还在她身旁,手一僵,要收回来又显得太过刻意,于是顺势握住手,假装打量她的镯子:“这个还不错,你喜欢么?”   “当然喜欢,这是极好的东西。”善怀并未发现他的企图。   黄澄澄的镯子上镶嵌着珍珠宝石,宫内二十监内造司出来的,自然是巧夺天工,无以伦比,但这镯子不过是一件死物,倘若放在别的地方,景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戴在善怀的手腕上,却越发显的皓腕如雪,藕臂粉润,景睨本是假装看镯子,目光不由得溜开,在手腕跟手上转来转去,浑然没留意他的人也倾身靠近,甚至越来越近,就仿佛是蜜蜂追着花的香气,不由自主。   善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唇快贴到手背了,急忙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景睨回过神来,她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清荷扭开头尽量往外看,脖子都要扭酸了,嘴也因为忍笑忍的直抽抽。   景睨喉结吞动,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这段路今日怎么如此漫长。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景睨正嫌车马慢,马车却又慢慢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景睨耳朵灵,隐约听见叽里呱啦的声音,好像是在怒骂,但并不是大启朝的官话。   小天儿前去打探,不多时回来说道:“是什么番邦的使者,跟人起了冲突。打伤了人,还在叫嚣。”   景睨皱眉:“兵马司的人没来?”   “来是来了,只是因为涉及外邦使臣。他们管不了。”   景睨暗骂了一声,有心要去看看情形,又不想此刻生事,正想着绕道罢了,就听见一个难听的声音骂道:“我们乃是大启朝的贵宾,你们竟敢如此无礼!这个人打伤了我,快将他抓起来,并要他大大的赔偿……”   而就在此刻,在这场骚乱的中心,旁边酒楼之上,窗口站着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皇后杨氏一族的六郎君,之前因为伍耀之事才跟景睨照面过的,杨六爷身旁的,是个身着青袍的书生,右手上着夹板,固定在胸前,容貌清瘦,竟正是王碁。   杨六爷看着街心的骚乱,望着那个被打倒在地、一身狼狈的枯瘦汉子:“倘若他真的是个有能耐的,为什么毫不反抗?”   王碁道:“六爷莫要小看此人,当年玉关围城,便是他一人匹马,持枪救援,解了围城之困,要不是因他老母之病,他带着母亲走遍天下寻求灵医妙药,此刻早就崭露头角……此刻正是他落难之时,六爷若是将他收服,将来必有大用。”   杨六爷面上看不出悲喜,淡淡道:“先前你说伍耀之子是个可造之才,叫我把那小子收在麾下,可惜伍耀竟投靠了景十九,他们两父子都是死犟,必定不会再改换门庭了,说来我实在不解,你为何认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大有作为?”   王碁不语。   他当然知道,前世,伍耀之子伍继业,就是他一手提拔的,那少年从小跟着伍耀习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因家中遭变,很受了些磋磨,被王碁慧眼识珠后,被封为征西先锋,硬生生杀穿西戎六部,乃是鼎鼎有名的少年战将。   伍继业虽是不凡,但毕竟年少,缺乏韬略。   而造就那少年赫赫威名的,却是如今地上那个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痨病鬼似的汉子。   玉关陈泱,文武兼备的奇才,年少成名,在玉关被戎人围困之时,单枪匹马杀入西戎阵内,一口气斩杀三名戎人大将首级,西戎人由此溃败。   当时朝廷要授予他官职,陈泱辞而不受,只身带着母亲离开了玉关,他是个侍母至孝之人,因母亲的病症,寻边天下的名医灵药。   可惜,在入京师之后,他招惹了不该惹上的人,竟被关押囚牢,而他的老母因无人看顾,生生饿死家中。   陈泱因此,一夜白头。   王碁用了许多法子,才总算说动他为己效力。   原本王碁想要到自己登科、崭露头角之后再来笼络这些人,可是他没想到,伍耀父子竟被景睨收入囊中。   这让王碁生出一股危机感,毕竟如今不是什么事都全然掌握,仗着跟杨家的那点关系,不如先叫杨六爷出面,至少先把人掌握在手里再说,免得又跟景睨生出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六爷见他不回答,一笑:“我听闻高明的相师或者道法高人,会什么望气术,难不成王兄也擅长此道?”   王碁呵呵,并不正面回答,只道:“六爷若是信我,便听我之言。若是不信,就当我不曾说过。”   六郎君双手抱臂,嘴角扬起:“哪里的话,将来兴许还是一家人呢。我怎会不信?”   眼见底下的全武行已经唱的差不多了,六郎君正欲出场,突然眼神一变:“那是……”   王碁本来不以为意,听他语带惊诧,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当看到人群中一道格外醒目身影的时候,王碁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又是他?!   眼神有些慌乱的,王碁看着底下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目光四处逡巡,终于发现相隔数丈开外停着的一辆马车,车帘挑起,有人正在从车内向外张望。   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王碁仍是看清楚了那张脸,曾经极为熟悉的他的“枕边人”。   王碁突然失语……挂在胸口的手臂隐隐作痛。 [119]第 119 章:让你如愿   景睨到底是没忍住。   那叫嚣声着实是太过讨嫌,倘若是本朝中人,倒也罢了,毕竟哪里没有几个无法无天的混账纨绔,屡见不鲜。   但偏偏,如此狂妄嚣张的竟是外邦之人,而且还是在欺负着本朝子民百姓。   这就让他很不能忍了。   善怀并没有听清楚那边的吵嚷,只看他脸色不对,劝道:“大年下的,莫要生事。”   景睨安抚:“放心,只是去看一眼,叫他们别一直堵在这里,不是耽误事么。”   善怀听说的有道理,又叮嘱了两句就叫他去了。   景睨分开人群向内走去,还未看清前方情形,心里竟有一种不太舒服之感,仿佛被人窥伺着。   来不及细看,人群惊呼散开,一个人直直地跌了过来。   景睨眼疾手快,单手一抓,揪住了那人的肩,见这人鼻青脸肿,甚是狼狈。   在他们身前,是三四个身着番邦服色的矮个男子,身材粗壮如熊,均是腰间带刀,神色凶狠。   为首一人双手抱臂,鼻孔朝天,满脸倨傲。   在他身旁的一个指着景睨的方向,嘴里呜哩哇啦的,虽听不懂,这也知道绝非好话。   而陪在这几人身旁的,竟是几个鸿胪寺官员,其中一人张手拦在三人身前,劝说道:“别打了!再打就闹出人命了。”   景睨错愕,原来这人竟然是景泰侯府的景十四。   十四爷面露张皇之色,跳脚劝阻,但那些人置若罔闻,且好像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景睨瞥了眼被自己救下的男子,第一时间留意到他的手,枯瘦,骨节分明,看着颇有力道。   这分明是练武之人的手。   景睨心头疑惑,这人看着一身武功,怎么竟无还手之力?   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就见那几个小矮子冲着自己的方向,越发高声叫嚷。   景睨将那人松开,迈步上前:“这些人在说什么?”   周遭围观百姓有好些已经看了半晌,知道事发原委,又看景睨是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怕他吃亏。   纷纷低声劝道:“郎君莫要靠前。这些人是外邦使臣。无法无天惯了,先前当街调戏一个女子,那位爷出言制止,就给他们缠上,扔了那位爷的药不说,还打人。”   “是啊,那位被打的想叫他们赔偿,他们非但不肯,反而变本加厉故意羞辱,你没看到旁边的是鸿胪寺的官么?兵马司的人也在……哪里能管得了?”   “别提了,听说前些日子,这里头有个畜生不如的使臣奸污了一个少女,逼的那少女自尽身亡,他的家人求告无门,那什么鸿胪寺的少卿还一味的偏袒,就是那边那个姓赵的,也不知道他们做的是哪一国的官,专门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百姓们义愤填膺,越说越怒。   此刻,那边其中一个矮子望着景睨,双眼发亮,哇里哇啦的,又说了几句话,他的同伴哈哈大笑。   这些人旁若无人,嚣张之情溢于言表。   景十四正左右为难,他本想尽量地息事宁人,可事儿还没平下去,突然看到景睨现身,十四爷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赶忙上前拦在两队人中间,对景睨道:“十九,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进宫去了么?”   景睨不理会,只问道:“那厮刚才说什么?”   十四爷打着哈哈儿:“没什么,这些人是年下进京朝贺的倭国使臣,喝醉了。我正要带他们回四方署。”   “老子问你,他们刚才说了什么。”景睨眼神一变。   “呃……我、我哪里听得懂。”十四爷流露讨好的笑:“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景睨嗤之以鼻:“那就叫个听懂的人过来。”   此时在场的兵马司巡差,急忙过来向景睨行礼,兵马司中多数都知道景睨的脾气,如今被他撞见,众人忐忑不安,有不妙的预感。   景睨看着地上踩碎了的药包,散落的药,冷声道:“怎么,我听说这件事你们管不了。”   为首的一名校尉打了个哆嗦,羞恼惭愧:“十九爷,是鸿胪寺的大人说……这是事关两国之间,不叫我们插手,说我等没有资格。”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就算他们在这里把咱们的人活活打死,你们也当缩头乌龟一般。”   众人各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景睨看向十四爷:“是你不叫他们插手的?”   十四爷一震,下意识的回答:“不、不是我……”   他身后走出一人,正是景十四的顶头上司,鸿胪寺赵少卿,赵大人向着景睨行了礼,呵呵笑道:“都督有礼,此事乃误会,不过是些许小事,不宜张扬,就也不劳都督操心了。”   景睨想的方才围观百姓们提到的赵少卿:“就是你袒护这些畜生?”   赵少卿色变:“都督慎言,此乃番邦使臣,本朝的规矩便是好生招待,不得有违,都督这边口没遮拦,叫各位贵宾听见了,恐怕会引发两国争端。”   “哦,原来我说一句话就会引发两国争端,赵大人扣帽子的本事果然一流。”景睨啧啧。   景十四掏出手帕不停的擦汗。他毕竟还是知道点景睨脾气的,如今他越平静,就越凶险。   偏偏赵少卿还在迷之自信,以为自己吓唬住了景睨。   火上浇油似的,之前叫嚣的矮子走过来,手搭在赵少卿的肩头:“这个、是什么人?”他指着景睨,言语轻佻。   赵少卿笑道:“这位是景都督,乃是我们万岁爷御前一等近臣,最得宠之人。”   十四爷觉得自己的皮都一紧:这狗东西会不会说话。   刚要出言调和,景睨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   容貌猥琐的矮子略懂几句启朝官话,听了赵少卿“介绍”,笑的贼眉鼠眼:“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样、好看……实在是个美人。”   他身后那两个倭国使臣也跟着大声叫嚷。   景睨对上面前使臣不怀好意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笑:“看够了么?”   他本来就美貌,如此一笑,更是明艳照人,那矮子已经色授魂与:“如此美人、就该……”   十四爷面白如纸,立刻就要喝止。   但景睨出手如电,举手将对方腰间长刀拔出,只一挥,血溅当场。   那倭人只觉着双眼剧痛,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即厉声惨叫起来,他的两个同伴本来正看好戏,见状色变,纷纷拔刀。   站在倭人身旁的赵少卿,也吓得惊叫后退。   景十四汗毛倒竖,声嘶力竭:“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他知道景睨现身,事情必然无法善了,但也没料到景睨一上来就见了血。   那受伤的倭人目不能视,跌跌撞撞,摔倒在地,杀猪般嚎叫。   前一刻还无比张狂,此时却这般狼狈,周围的百姓虽然震惊,但却暗暗解气。   其他两个使臣怒叫大骂,他们自从来到大启,所到之处,几乎尽是近乎谄媚的笑脸。   这让他们生出一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错觉,似乎自己能够在启朝做任何事。   直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赵少卿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指着景睨:“景都督你,你太过了,这些乃是我朝贵宾,你竟然敢出手伤人。”   景睨微笑:“别急,还没轮到你。”   赵少卿瞳仁都收缩了:“什么?”   景睨看向赵少卿身后持刀的两个倭人,抬手勾了勾。   这会那两个倭人对视了眼,看着地上自己受了重伤的同伴,终于怒吼一声,双双扑了上来。   这正中景睨下怀,不退反进。   景十四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景睨“势单力弱”,看到小天儿在场,还有兵马司众人,忙道:“快保护十九。”   小天儿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有意思,这两个人还不够十九爷热身的。   看样子这位十四爷并不知十九爷的真正实力何等可怕。   那两个倭人本来以为二对一,对方又是如此年轻,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下风。   他们之所以选择动手,一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二是心想自己人吃了大亏,这个时间正好,一鼓作气杀了这少年,可以震慑大启朝堂不说,而且事出有因,就算大启朝廷也未必会真正降罪。   谁知,确实不是落于下风,因为这根本不是比试。   对景睨而言,不必分出输赢,只需分出生死。   他根本没有和对方缠斗的意思,出手就是杀招,而在场的除了赵少卿外,其他围观的百姓们无不为景睨捏一把汗,却只听见很细微的“叮”地响声,眼前两道刀光一闪而过,一切便归于平静。   众人几乎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那两个使者轰然倒地。   赵少卿其实是有点儿幸灾乐祸的,他原先恨不得看那两个倭人拿住景睨或者让他吃一个大亏。   没想到反转来的这样迅雷不及掩耳。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步步后退。景睨微微歪头:“听说他们先前玷污了一个少女,害其性命。是你袒护着的。”   赵少卿色厉内荏道:“景都督……你这是何意?当街杀害外邦来使,你可知道你犯的是死罪?”   “我说过了,别急。”景睨道:“你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所以,知法犯法谋害人命,罪加一等。”   “你在说什么?”赵少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景睨大概还没完,他骇然笑道:“你难道想杀本官?你是疯了不成?”   景十四头皮发麻,不顾一切拦住:“十九……不可!”   景睨转身,仿佛要离开,赵少卿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还想要说几句狠话挽回颜面:“景都督,今日的事,本官必当……”   话未说完,景睨手中的倭刀脱手倒飞,直接没入了赵少卿胸口。   赵少卿身形摇晃,瞪着双眼,垂首看向胸前的倭刀:“你,你你竟敢!”   他无法再说下去,只依稀听见景睨道:“杀你又如何?”   景十四从最初的忧心如焚,到胆战心惊,乃至彻底死心。   目光发直的看着倒下的赵少卿,十四爷又开始为自己的安危提心吊胆。   噤若寒蝉的还有兵马司众人。   景睨先看十四:“假如你在鸿胪寺只做这些事,我希望你辞官,就算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也比对外邦异族卑躬屈膝的强上百倍。”   景十四低下头,不敢吱声。   他又看向兵马司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将被活活打死而无动于衷。要你们这些人何用?要知道,这尚且不是在战场上。”   众人面露羞惭之色。   景睨没再理会,迈步往外走,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杀的好”,好像是鞭炮的引线被点燃,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善怀原本还在车窗边上向外张望,可惜隔着有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那里的情形。   只在最后听见人群鼓噪,又是好奇,又是担心,便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才走了五六步,那边景睨已经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分开两边。   善怀原本只是想看看,没想到看到这幅场景,不明所以。   景睨见她下地,急忙快走几步迎住:“怎么下来了?”   “你去做什么了?他们在说什么?”善怀小声问。   “打了两个苍蝇罢了。”景睨不以为然的说:“外头冷,上去吧……”   善怀道:“我刚才听他们在那儿说去佛寺上香的事。我想也去一趟。你觉着呢?”   “自然都听媳妇的。”   来到车前。景睨将她扶抱上车,自己才也跳了上去。   这次,清荷极有眼色地没有跟进去。   马车缓缓驶开,无人留意,之前被景睨救下的那枯瘦汉子,默默的望着那飞扬跋扈的美少年,眸色平静。   直到看见善怀现身,他的眼神中透出诧异之色,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而在旁边酒楼上,看了全程的杨六爷默然无语。   王碁更是一声不响。   之前他的手臂被景睨捏的骨裂,王碁本来以为景睨实在心狠手辣,直到今日,眼睁睁看见了这一幕,他忽然觉着景睨对自己是“手下留情”、极为仁慈了,毕竟以十九郎这种做派来说,别说是折断手臂,就算当场掐死自己,也不足为奇。   直到看他离去,杨六爷道:“下去看看吧。”   王碁满嘴苦涩,面上却还淡淡的:“六郎君说的是,虽然十九郎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但机会还在,可以试试看。”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下楼。   此刻街中的人正慢慢散去,原地,景十四失魂落魄,同鸿胪寺剩下的人,几人盯着地上赵少卿的尸首,直到如今还如同做梦一般。   兵马司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上前:“十四爷,尸首……是要带到兵马司还是……”   景十四只觉得头大如斗,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鸿胪寺内要如何交代?赵少卿的家人要如何交代?景睨砍了人,挥挥衣袖走了,留下他在这里哭笑不得。   没有人理会事情的起因——之前被打的那枯瘦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地上,有些惋惜的看着那些零星四散被踩的一塌糊涂的药。   他似乎试图将那些药重新拢起来,但是知道已经没用了。   可这药花费不小,哪里再找这么一笔钱去。   正当年节,码头的活都不好做了。   慢慢起身,便看到一道人影闲庭信步般走到跟前。   当日,景睨被皇帝传召入宫。   据说皇帝发怒,痛斥了景都督,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这可真是极“严重”的惩罚了。   三个倭国使者,外加一个从四品少卿,只值百两银子。   但除了两个言官弹劾景睨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之类外,朝野对此的反应,竟罕见地一致。   都觉着杀得好。尤其是那几个倭国使者的恶行、包括赵少卿如何包庇不作为之事被翻出来后,民意竟都站在景睨这边。   侯府里对此的反应更加平静,景泰侯甚至都没有“传召”景睨训斥,也许知道痛斥也无用,也许……内心也觉着他没做错。   老太君私下里甚至还嘉许了景睨几句,只不过也没忘叮嘱他,叫他以后行事要稍微收敛,等等。   善怀跟景睨在侯府又住了两日,便回了东府。   毕竟善怀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狗跟母鸡,估摸着日子,若无意外,小鸡是该出壳了。   而且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得提前给宝宝预备一些衣裳鞋袜等物。   先前紧赶慢赶,景睨的那件棉袄终于做好了,用料很足,棉花又弹的蓬松,就算景睨身量偏瘦,穿上之后硬生生胖了一圈,却越发显得脸儿精致非常。   大原也穿上善怀给他做的那一身,这两个一大一小,各自圆润了几分,莫名的竟有些相似,看着很是讨喜。   东府之中再度飘出奇异的香气,街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多闻一闻,竟不知是什么香气。   善怀弄了些卤肉,豆腐干儿,海带菜,连本来不太喜欢吃卤肉的景睨,也都吃了不少。   “这是怎么弄的?香味很足。”他忍不住问。   善怀道:“香味足是因为用了很多的调料,我爹……”提到自己的父亲,她总是有些情绪复杂,那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她本该是敬爱着的。但因为他的暴躁脾气,以及那些领受过的拳脚,又实在叫人可恨,垂眸道:“他不喝酒的时候还算是不错的,最会做饭,他的手艺连娘都赶不上……只是很少做罢了,我听他说起过有些香料之类,好像大多数都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又稀少又贵价,要是真的都弄全了的话,一定可以做出更好吃的东西。”   景睨笑道:“好,那我尽量。”   “什么?你是说香料?”   景睨道:“总之,会尽量让你如愿。”   大原在旁边道:“哼,又在胡吹大气。难道你能跑到西域国?除非先打穿了戎人。”   景睨道:“你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还挺懂的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学堂里老师也常常说,别太小看人了。”   “不是小看你,是你本来就小。”景睨一本正经的说。   大原挺了挺胸:“你别急,我迟早会长大的。”他转向善怀:“我是不是比去年长高长壮了不少?”   善怀点头:“是,足足高了半个头了。”   大原兴奋,忙跑到景睨身旁跟他比身高,却发现自己勉强只到大腿,大原不忿,又跑到善怀身前,却发现快到她腰腹了,这才呵呵笑起来。   景睨见他恼的快,高兴也快,笑道:“光长个子是没用的。”   大原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景睨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要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大原摸了摸脑袋,叫道:“善怀,他打我。”   景睨瞪大了眼,善怀才选了两块布料,闻言道:“十九,别欺负大原。”   大原洋洋得意,景睨指了指他,小声警告:“就冲你这样鬼心思。一定长不高。”   这话大原自然不爱听,顿时又哭丧着脸告状:“他还骂我。”   景睨跳起来,赶忙出去看那几只才孵出来的小鸡了。   当天晚上,天空又飘起雪花。屋子里恍若暖春。   小鸡们时不时发出啾啾的声音,狗儿却被大原带去睡了。   景睨老早便洗漱过了,上了炕,暖了被窝,几番招呼善怀睡下。   善怀正缝制一件小衣裳,便叫他先睡。   景睨催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便跳出来,硬是逼着把针线活放下:“这些东西叫别人做或者到外头买都可以,你留神把眼睛熬坏了。”   善怀道:“自己做着放心。没事儿的,以前也是这样。”   “现在哪跟以前一样?太医说的话你又忘了?”景睨搂着人,一边帮着解衣。   善怀打了个哈欠,靠在他怀中,忙起来不觉得累,一旦放下,倦意席卷而来。   景睨轻手轻脚,熟门熟路的脱了衣裙,手在腹上试了试:“这根本没有么……”   善怀给他惊了一惊:“呸呸,别胡说!”   景睨笑:“我是说,试不出来。你瞧……”他伸出手指,大胆的戳了戳弹软的小腹。   善怀发痒:“别胡闹了。不是要睡么,又闹腾什么?”   屋外,朔风卷雪,打在窗户上。   屋内,暖黄的灯光中,怀中人馨香可沁,笑语温言,景睨轻轻地抚着她的肚子,并没有别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喜欢。   善怀道:“熄了灯吧。”   景睨“嗯”了声:“待会儿,让我多看看。”   “看多久才是足呢,整天看,难道不厌?”   景睨嗤地笑道:“我倒想,可惜常看常新。”   善怀似懂非懂:“罢了,随你,我可要睡了。”   景睨轻声道:“你睡吧,我看着你。”说着便轻轻的抚过她的背,哄小孩一般:“宝贝娘子。”   善怀心头一热,困意竟淡了些:“你说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景睨道:“都好。”   善怀忽然担心,迟疑问:“那你到底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又问,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善怀咬了咬唇:“十九,如果是个女孩子,你会不会……嫌弃?”   景睨怔了怔:“为什么要嫌弃?难道女孩就不是我的种了?”   善怀嗤地笑了,放了心。景睨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对了,我跟太医打听过了,只要过了这两三个月……就可以。”   “可以什么?”   景睨靠近耳畔,咬着耳朵低语了一阵子,善怀推开他:“睡了睡了,不说了,谁再开口谁是小狗。”   过了半晌,“汪。”景睨轻轻叫了声。   善怀捂着嘴,不叫自己笑出声来:“你又做什么?”   景睨道:“我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你不用担心杨公公了,皇上已经召他回去了。”   “啊?”善怀回身:“这么说……是四爷帮忙了?”   景睨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一刻他想告诉善怀,四爷就是皇帝,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道:“也许。”   善怀吁了口气,景睨道:“你就这么希望他进宫去?”   “不是。”善怀道:“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伯伯会开心。”   景睨在她脸上亲了下:“睡吧。”   善怀被他搂在怀中,靠着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睡得安心。   景睨照例看着她入睡后,才弹指熄了烛,手脚并用的将人抱紧,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景睨忽然察觉善怀挣扎起来,起初还轻轻的,逐渐有些剧烈。   景睨忙唤了两声,却见她的手抓着自己的中衣,口中喃喃。   惊疑不定,景睨靠近,隐约听善怀低低叫道:“十九、十九……”声音发颤,伤心哽咽。   景睨正自发怔,却听见门外细微响动,紧接着,门扇上被轻轻一敲。 [120]第 120 章:忒煞情多   景睨听出是隐卫在提醒,应该是宅子里出了何事。   但他放心不下善怀,不知她是做了噩梦还是如何,便只低低咳嗽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隐卫没了声响,景睨起身点了蜡烛,借着灯火光看向善怀面上。   却见她微微地抽噎了一会儿,却又归于平静,多半是被梦魇住了。   景睨吁了口气,见一缕发丝垂在善怀的额前,便伸手轻轻给她撩开。   又待了片刻,看她并无其他反应,像是已经安稳入睡,这才悄悄的起了,下了床。   今晚碧桃在外值夜,听见动静入内。   景睨已经披了斗篷,低声吩咐:“留在这里好生看着。”   自己来至外间,隐卫甲自廊柱后闪了出来,低声:“今晚上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的小郎君的房中,乙号在那里盯着,可以确定对方是个硬茬,请指挥使示下。”   景睨一听是有人潜入大原屋里,心底掠过一道影子,那是在永平府金沙县城门骚乱之时,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些人。   踌躇着,回头看了看屋内。   虽然确定那些人应该是不会伤害大原,但那小子是善怀的心头肉,还是弄清楚些,以防万一。   何况有些事,也是时候该弄明白了。   雪落无声,地上染了一层洁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落,被风送着吹入回廊,风帽上很快多了一层薄薄的雪色,有几点雪花落在景睨脸上,迅速化成了水,弄得脸上湿湿凉凉的。   幸而大原的院子就在隔壁,起先善怀本是想让大原住在东屋,是景睨坚持,说男孩儿从小不能太惯着,实则是担心离得太近,万一这小子晚上睡不踏实,摸到他们屋里怎么办?   还未进院子,就听见那只小狗子发出了汪汪的叫声,十分稚嫩,毫无威慑力,却透着倔强的警惕。   景睨挑唇:“真不错,这样小就知道看家。”   小狗儿的叫声很快低了下去,转成沉闷地呜呜声,好像是被大原捂住了嘴。   景睨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在等待,因为对方必然知道自己来了。   果不多时,门被从里头打开。   黑影里,影子静静矗立在雪地中,遽然看去,仿佛鬼魅现形。   隐卫暗自戒备,景睨却从容不迫地迈步入内:“到主人家做客,也无拜帖,悄然潜入,是否有些太失礼了?”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湛然极亮的眸子,语声平静的回答:“夤夜打扰,其实并无惊扰景都督之意,还请见谅。”   景睨看向黑沉沉的屋内,倘若凝神,在风雪之外,他能听见屋内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黑衣人见他盯着屋子:“今夜前来是我们自作主张,同小主人无关。”   景睨道:“既然这样……借一步说话?”   黑衣人道:“倘若我不愿呢?”   景睨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你要是想在这里打起来,就随意。”   “这是要挟?”   “看阁下怎么想了,大过年的你来我家里,总要给点见面礼吧,倘若双手空空,那至少带着几分诚意,也说的过去。”   黑衣人轻轻一笑:“都督是个妙人。请。”   两个人转身之时,房门猛然被打开。   大原一手夹着小奶狗,一手拉开房门:“十九爷!”   景睨止步,黑衣人眉头皱蹙,刚要返回,大原已经撒腿跑了出来:“不要为难他!”   “嘶……”景睨倒吸一口冷气:“你这臭小子!”   他骂了声,大步流星到了大原跟前。   那黑衣人神情一变,脊背微微绷紧,手扶在腕上。   与此同时,黑衣人却又察觉一股杀气自身后逼近。   电光火石的瞬间,景睨已经跑到了大原身旁,兀自骂道:“你这臭小子是疯了?竟敢光着脚跑出来,也不穿件厚衣裳,你要是病了,难受的可不是我……要真是害她担心,看我不狠狠的揍你。”   景睨一边骂着一边将大原单手抱起来,拎麻袋一般夹着往屋里走去,他并不进门,将大原放在门内:“赶紧给我滚回床上。待会我叫人给你送一碗姜汤过来,记得喝,要是敢害病就试试看。”   大原呆呆的,连他肋下的小奶狗也停了挣扎。   景睨喝道:“还不滚回去。敢赤着脚出来……你难道没看到满地上都是雪?混账东西,好歹又长了一岁,却越来越不懂事。”   大原终于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来着,拉住他的衣袖:“你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别伤了他。”   小孩仰头看着他,目光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吹落的雪。   景睨轻轻的拍拍他的小脸蛋:“大人的事别操心,你这个年纪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玩的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大原蓦地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又黯然的低下头:“我……我……”他的语声已经哽咽,他想说自己不能,又开不了口。   景睨叹了口气:“行了,我答应你,我不会先动手,只要他不惹事,他就没事。”   那黑衣人方才听见景睨训斥大原,才明白他的意图。   抚在腕子上的手缓缓撤回,同时,身后逼近的煞气也随之消退。   黑衣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隐隐震撼。   方才大原出来的时候,他虽然也意识到小孩没有穿鞋子,也没有穿外裳,但他在意的是景睨的态度,所以并没有理会那些。   但景睨,就在第一时间察觉并且做出了反应。   其实在入府宅之前,明里暗里他们自然清楚,大原在东府过得很好,又去了颜家学堂读书,是他们之前意想不到的。   善怀对大原好,他们知道,但对他们而言,自始至终,景睨都是一个“隐患”。   毕竟,景睨是皇帝的心腹,而皇帝,则是他们眼中的罪魁祸首,不共戴天之人。   直到方才亲眼目睹了这幅场景,此时此刻的景都督,可跟外头传说的那个嗜杀如命,无法无天之人大相径庭。   除非他是假装的。   如果是假装,那他的演技可太精湛了,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城府?岂非太过可怕。   两人出了院子,直接转到了厅上。   小天儿把厅中安置的火炉拨开,红通通的炭被风一吹,旺旺的烧了起来。   清荷送了茶上来,悄然无声的退下。   黑衣人已经除了蒙面巾,露出一张寻常的中年男子的脸。   虽然跟上次相见好似没什么变化。但景睨仍旧怀疑他也易了容。   黑衣人看了眼放在面前的茶盏,举起来又闻了闻:“琥珀色,松香气,果然都督府里的尽是珍品。”他低头啜了口:“入口回甘,好茶。”   景睨道:“风雪夜还要赶路,确实得喝一口好茶。”   “呵呵,多谢景都督款待。”   “阁下如何称呼?”景睨淡淡的问。   “蒙羞该死之人,早就没了名姓。”黑衣人捧着茶盏,“或许,都督可以唤我宁卫。”   “宁卫,”景睨喃喃,“宁王……护卫么?”   黑衣人嘴角一动,是个有几分惨然的笑,这又让景睨觉着他兴许没有易容。   “我知道,必定瞒不过都督,”黑衣人宁卫道:“可惜并没有护住主子,就连小主子也……”   景睨道:“哦,这个你们倒是不用担心,这小子是府里的小霸王,他的本事大着呢。”   宁卫有些疑惑的抬眸,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但是对一个小孩子冷嘲热讽的似乎……   景睨吹了吹茶,悠悠然道:“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叫做’告状’,一旦得罪了他,便立刻喊叫救兵,实在了不得。”   宁卫突然想到一些传言,眼底闪烁着笑意:“都督所说救兵,可是尊夫人。”   景睨听见“尊夫人”三字,心底自动给宁卫加了几分好感:“那是当然。我也只这一个天然的克星,要不是她护着,我一天能打那小子八百遍。”   宁卫却也有些明白他的脾气,知道这般说乃是玩笑,而且更透出他跟大原的不凡亲昵之感。   “小主子年纪还小。有些顽皮是情理之中的。多谢都督一向的照看。”   “客套话不必再提。你只管说,今夜前来是有何事。”   宁卫垂眸,顷刻道:“原本我们打算,是带小主子离开。”   “然后呢?”   “小主子不肯。想留在这里。”   “好好的,为何要带他走?”景睨问了句,又补充说:“我这么问可并不是很想留下他的意思。我倒是巴不得他离开,只是好奇缘故。”   沉默,厅门没有关,时不时的有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进来,落在门口化成了水。   终于宁卫道:“都督难道没察觉,京城之内暗潮涌动,我担心有人想对……都督不利。”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看着景睨。   景睨不动声色:“所以你们想把他带离这是非之地。”   宁卫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惊讶之色,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失望:“是、为何都督似乎早有预料,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而景睨也没有接话。   沉吟片刻,景睨才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不过,我还是想问,当年洛都宁王府是怎么一回事?”   宁卫身上的气息顿时起了变化。   “都督是皇帝的心腹,莫非他没有告诉你?先前我们还以为……这种事必定也少不了您的手笔在内。”   景睨皱眉:“放屁!老子才不干这种没天理的事。”   宁卫神色稍缓:“都督是什么时候猜到小主子身份的?”   “也不是我猜到的,且我也不能确信,只是靠些蛛丝马迹猜测罢了,今天晚上才……”景睨道:“听你刚才的意思,你说宁王府的事跟皇上有关。”   “不是皇帝动手还能是谁人?当初皇太祖明明要传位给宁王殿下,是殿下念在手足情深,谁知反而酿成杀身之祸,”宁卫声音里透着黯然:“宁王殿下是仁慈纯善之人,他不该落的那个结局。”   “你口口声声说是皇上,可有证据?”景睨问道。   宁卫道:“这种伤天害理会遭受世人唾骂的事,他岂会留下破绽,当时满朝文武,口诛笔伐,恨不得将殿下生吞活剥,殿下哪里受得了这般冤屈?当时殿下的一位侧妃,明明已经有了身孕,好端端的,却在洗澡的时候淹死在了浴桶里,当时王府里就有流言说是皇帝派人暗杀……不会容许王爷再有子嗣。除了皇帝,其他人又何必去做这些事?”   景睨心头震动:“那侧妃的死可有异样,是否查验过?”   “事发后,伺候侧妃身旁的一个宫女畏罪自杀,还有一个觉得愧对侧妃,自缢身亡,王爷不想再引的人人自危,又怕若再追查,那流言蜚语散播出去,对王府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并没有叫继续追究。”   景睨心情也十分复杂:“那……那小子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宁卫稍微迟疑,道:“金沙县里的那个地主,原本是伺候殿下的人,之前因为年纪大了就发了出去。原本他的那个孩子天生有心疾,寻遍大夫无果,他就带着孩子回了王府,恳求殿下让太医给救治看看,可不知是不是过于体弱、经不起长途跋涉,那孩童竟然身死。正巧在那时候听说皇上派了特使要来问罪,王爷满腔悲愤,生出死志,看那孩子跟世子差不多年岁,便将计就计……旧仆带了世子离开,权当是他的亲生儿子,可到底是丧子之痛,回去后很快就撑不住去了。”   “那你们就那么放心让那个女人带着他?不怕那女人认出来。”   “说起来又是一件奇事。殿下旧仆本来叮嘱那女人,叫她不许透露,谁知道她听说那孩子死了后,竟寻了短见,本来已经都死透了,却又死而复生,不过醒来的她竟不记得过去之事,以为世子是亲生的。而且整个人性情大变,换了一个人似的。当时朝廷派人追查王府的事,我们带着一个小孩子不便,索性让那女人领着世子去了乡下,只以为乡下地方,无人知晓,自然平平安安的不会出错。”   景睨想到那日池塘边所见的情形,明明那秦弱纤以为大原是她亲生的,却竟置之不理,要不是善怀,这孩子就悄无声息死在那里了。   一念至此,不知为何就有些心惊肉跳,很不踏实。   景睨寻思着,忽然道:“你们可知道先前宫内胡贵妃的事。”   “都督莫非是说那胡贵妃被幽禁、不得与皇子相见一事?”   “可有你们的手笔?”   宁卫摇头:“我们并不屑于做那种事。因为对我们来说,不管皇帝生多少或者立谁为太子,世子爷才是正统。”灯影中,面上透出三分倨傲。   “你们打算如何做?”   “实不相瞒。这天底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臣服于皇帝,还是有人念宁王殿下的好。”   景睨声音寒了几分:“你们是想造反?”   宁卫讥诮地笑:“呵呵,什么叫造反?要是认真论起来,如今的皇帝才叫篡位。”   景睨深呼吸:“一旦起刀兵,必定民不聊生,何况如今外邦虎视眈眈。何必?”   “宁王殿下的冤屈,自然要血债血偿!当初靖信帝赶尽杀绝的时候,便该想到风水轮流转。”   话不投机,互不相饶,双方顿时又有剑拔弩张之势。   景睨垂眸:“你们若做别的,我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真要妄动刀兵,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宁卫哂笑:“也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什么是各为其主?为了你们的谋划算计,让百姓流离失所经受刀兵之患,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担惊受怕,夜不能寐,难道这是宁王殿下愿意看到的么?”   宁卫呵了声:“景都督,我感激你相待世子殿下的心意,但,这些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免得越发伤了和气。”   四目相对。景睨想起方才答应大原的话,并没有轻举妄动。   炭炉上的红炭呼呼地烧着,北风渐渐大了,一阵阵寒雪甚至卷到了人的脚底下,寒意攀生,原先的融洽氛围荡然无存。   宁卫淡淡道:“我今夜之所以只身前来,便是做了无法脱身的打算,我知道景都督武功高绝,愿意领教一二。”   “劝你别动手。”景睨冷笑:“我答应过那孩子,只要你别惹事我就不会为难,你可别给我这个机会。”   宁卫笑:“实在是感激不尽。”话音未落,忽然抬手。   从门口吹进来的雪花在空中凝滞,而后竟向着景睨方向疾飞出去,一息之间,雪融成水,水凝成冰,就如同冰做的暗器,发出嘶嘶的破空声音。   景睨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俊的功夫,从雪到水到冰,变化巧妙至极,力道掌握的又堪称巧夺天工。   “来的好。”景睨呵呵,双掌一拍,真气激荡,气劲所至,那扑面而来的冰碎突然炸裂,变成了无数的细细冰晶,倒飞出去。   宁卫屏住呼吸,将手中原本蒙脸的帕子一挥,帕子展开,只听“啪啪啪”,而后“刷刷”,细微声响过后,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冰屑,   景睨见被挡下,哪里肯善罢甘休:“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话间,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把碗内的茶当空一泼,琥珀色的茶水在烛光之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流,景睨端坐椅中,收肘缠手,内力猛然催发,   宁卫恍然觉得如海浪扑面,又好像是万箭齐发,气势惊人,竟叫他无法再稳坐不动,而这种气势,只靠一块帕子显然是拦不住,可是两个人本来都是坐着,倘若自己这会站起来,那自然就是输了。   宁卫咬紧牙关,双腿分开,气劲下沉,同时变掌为拳,双拳相击瞬间,又变拳为爪,双爪如猛虎张口欲噬,转向扑面的水箭,隐隐地竟有虎啸之声。   原来这一招是少林的大力金刚虎抓功,景睨看在眼里:“好招数。原来你是出生于少林。”   虎啸之下,水箭被震的四溅,景睨却突然色变,猛然跃起,身后的披风一挥,如同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射向门口的水箭尽数挡下。   宁卫正心怀侥幸,好不容易击退了他这一招,没想到景睨突然跃起来,还以为他要再度出招。   顿时也忍不住霍然起身,不敢大意,准备接招。   谁知景睨所做出人意料,宁卫心中疑惑刚刚冒出来,猛的窒息。   他抬眸看向景睨身后,就在门口处,出现了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宁卫心头一片冰凉,此刻景睨收起披风,回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跟方才的严峻冷硬不同,充满了温柔关切之意。   原来出现在门口的,竟是善怀跟大原,大原的左手被她牵在手里,右手还抱着那只小狗儿。   宁卫一时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小主子。   刚才他只顾要击退景睨的杀招,完全没留意周围的情形,如果不是景睨反应迅速,及时出手,刚才被他打回去的水箭,必定会伤到善怀跟大原,那他可真是万死莫赎。   之前大原睡不着,担心宁卫,穿了衣裳后,有侍从送了姜汤来,他听话喝了,便要出来寻他们。   谁知却见善怀也正出了门,当即便一并前来。   自景睨出来后,善怀略睡了会儿,就又被噩梦惊醒。   先前还有景睨安抚,如今他不在身旁,善怀仿佛感应,彷徨无措哭的难受,多亏了碧桃叫醒了她。   善怀眼中还噙着泪,把碧桃当成了景睨,拉着道:“别走,你别走!”把碧桃吓得不轻。   虽然碧桃百般安慰,善怀仍是不放心,必要亲眼看看。   善怀瞥见宁卫,并不认得,便轻声道:“你有正事?我打扰你了?”   景睨笑道:“没事,旧相识,正玩闹呢。”   大原看看宁卫的脸色,又看见地上那些可疑的水渍,毕竟是自己的侍卫,还是有些了解的。小孩面色阴晴不定。   景睨低头看看他,这会也无心管他们了,只对善怀道:“咱们先回去吧。”   于是连看都没有再看宁卫一眼,拥着善怀出了门。   善怀还记挂着大原,景睨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善怀回头,见大原正同那陌生汉子说话似的。   厅中,大原惊疑不定,走到宁卫身旁:“你们动手了?”   宁卫轻轻一笑,大原见他站着不动,刚要爬到他坐过的椅子上,宁卫忙道:“殿下别动。”   大原疑惑地看他,宁卫抬手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轻轻一推,只听“喀”地一声响,而后哗啦啦,整张结实的太师椅竟是散了架。   “怎么回事?”大原震惊问。   宁卫叹息,方才他跟景睨比斗,虽没有起身,但双腿暗扎马步,力道下沉,这椅子哪里能承受得住如此内力,早就处处断裂,只是维持着表面完整罢了。   宁卫心头一动,走到景睨方才坐过的椅子旁,抬手试了试,椅子纹丝不动,他扬了扬眉,又叩了叩桌子,仍是完好无损。   正在惊心,目光转动,却看到那结实的水磨青砖地上,竟有两处小小碎裂,却是景睨脚尖所触之处。   景睨抱着善怀回了房,问她怎么竟醒了。   善怀道:“我做了噩梦,好是吓人。”   原来她先前忽然梦见了齐安,起初还是在祥福里,不知怎的场景变化,听到了一处极荒凉的所在,耳畔鸦声鼓噪。   善怀心惊肉跳,隐约看到前方一道身影,飘忽如鬼,她知道那是齐安,当即边叫着边跑过去。   好不容易到了跟前,齐安不见了,倒在地上的人,是景睨。   善怀眼眶发红,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十九,我害怕。”   景睨听她说完,却不以为意的笑说:“你这是因为气血不足,又因为日有所思,毕竟是担心过齐安,所以才导致这些杂乱的梦境,至于我,因为是你最亲近的人,不免就掺杂其中了,这叫关心情切,何况梦都是反的,怕什么?”   善怀听他一句句说来大有道理,逐渐心定:“是、是啊。”她忍不住抱住景睨:“别离开我。”   “天王老子也分不开咱们俩。”景睨回答,抚着她微凉的头发,感觉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越发疼惜,便轻轻的亲吻她的脖颈,“我在呢。会一直在,咱们两个,就像是……那句话……”   他认真的想了想,低低唱道:“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原来那天在骡马市的店内,碧桃唱这曲子的时候,景睨是听见了的,学的八九不离十。   善怀很是喜欢,重新露出笑容:“唱的真好,简直比那些专门卖唱的还好听。”   “哦……既然这样,那不得好好打赏打赏?”景睨笑问,不住的在身上摩挲:“要赏些什么给我?”   善怀扶着他的脸,嘴对嘴亲了半晌,景睨道:“你这不是赏我,是又折磨我呢。”   善怀正要帮他排解排解,隐约听到外间说话声,担心是大原找来,忙拉起被子给他遮住。   果然,窸窸窣窣地,大原抱着狗,一人一狗探头进来,四只乌溜溜的眼睛齐齐打量着:“还没有睡么?我能不能……”   善怀正要叫他进来,景睨道:“不能,快带着你的狗,滚回去!”   大原还没有问完他就已经知道了,当即嘟了嘴。   善怀轻轻的拧了景睨一下:“凶什么?”   景睨露着可怜巴巴的表情。幸亏清荷拉了小天儿从外进来,劝着大原,陪着回去了。   善怀无奈地看景睨:“你看你……别吓着他。”   景睨翻了个白眼:“这一会你叫他进来干什么?诚心让我下不来台。”   善怀却忘了那档子事了,忙在他脸上亲了下:“抱歉抱歉,我忘了。”掀开被子看了看,却见不知何时已经低了头:“好了?”   景睨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看着她眼中的惊喜之色,简直牙痒心痒。   善怀却又想起来:“今晚上那人,真的是大原家里以前的人?”   景睨哼道:“嗯,本来要带着小子走的。”   善怀一惊:“走?走去哪里?”   “别急,这不是没走么,”景睨到底怕让她不快,想到大原的身世,不免叹了口气:“他家里也是个烂摊子,未必能回去。”   善怀慢慢的靠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腰,手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抚弄:“嗯?怎么回事?”   景睨看着她不知死活的动作,不想叫她玩火,又舍不得叫她停下,便道:“就是……”心头转念,“他们家原本有一份家产,祖父说是传给大原他爹的。谁知他爹手足情深,愿意先让给他哥哥,也就是大原叔叔,他叔叔说以后还会把家产还他爹,谁知并没有,反而给了自己儿子,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善怀道:“听着应该还给大原他爹,可到底是一家子,争来争去做什么?为什么先前不平分?”   “这个真不能分。”景睨笑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到底不懂。”善怀道:“那他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景睨敛笑:“我也不知道。”   “大原想要么?”   景睨沉默片刻:“也是不太清楚。”   “如果大原想要,你能帮他么?”   景睨倒吸一口气:“为何要帮他?”   善怀疑惑:“不帮自己人,难道帮外人?”   景睨嗤地笑出声,可忽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如今胡贵妃失势,大皇子未必能成事。皇后虽有了身孕,难保是皇女还是皇子。   不知道为何,靖信帝的子嗣似乎有些艰难,万一到最后没有个能承继大统的,也许还真……   毕竟,靖信帝也知道大原的存在,但到目前为止,皇帝并没有敌视大原或者对他不利。   景睨寻思着,突然胸口被轻轻地揪了一下,他又惊又笑,即刻把这些事抛在脑后,握住善怀正在胡作非为的手:“胆子越发大了嗯?这么想摸,那就让你摸个够。” [121]第 121 章:余外奖赏   景睨捉了善怀的手,得理不饶人。   虽然不能尽情舞弄,到底也有纾解的法子,倒也不至于一味忍的辛苦。   何况只要善怀陪在身侧,景小爷的心里已经大为满足,其他的,不论如何,都是余外奖赏。   初六日,商铺们陆续开业。从早晨开始,鞭炮响成一片。   善怀也是定在今日,因答应了颜垂缨去国公府做客,就叫碧桃周师傅他们自行操持。   是日清晨,听见鞭炮声响,陆陆续续有食客赶到,而在前来的众食客里,有一位衣着简朴,形容枯瘦的中年汉子,并不着急入店内落座吃饭,只是向里频频张望。   碧桃早就留意到此人,见他面有疑虑之色,不便贸然上前,只在他观望许久想要离开的时候,碧桃方出门唤住了:“这位客官,怎么不入店内落座?”   那汉子止步,回头看向碧桃,稍微犹豫:“我想寻向娘子……她是不在店里么?”   “今日娘子尚且有事,所以不曾来得,许是过午才能到,您敢情是有事?”   汉子轻轻摇头,欲言又止。碧桃已经极快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衣袖上蹩脚的补丁针线,说道:“您且留步。”   碧桃唤住人,扭身回了店里,自取了一碗热汤饼,又拿了两个小饽饽:“我们娘子曾经吩咐过,倘若遇到实在有难处的,能接济就接济一把,您别见怪,若是不需要,就当我多心。”   汉子双眸微睁,闻着那热气腾腾的鲜香气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却并没有接:“我其实是、是想来询问一声,娘子可需要人手?”   碧桃疑惑,看他身材高大却瘦的惊人,就好像一头病虎似的,碧桃是个有眼色的,自然并无丝毫小觑之意:“罢了,在这里不便,您可入内,边吃边说可好?”   汉子脚步挪动却又停下:“我家中还有老母尚未用饭,能不能……先让我把这碗热汤饼送回去?”   碧桃眼中透出惊诧之色:“当然可以。”   汉子抬手接过来:“多谢。”手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不是紧张,而是饿的。   眼见他转身要走,碧桃又叫道:“且慢。”   回头入内,利落的取了一个食盒,又放了一碗热汤饼在里头,并四个热腾腾的饽饽,来到外间,把汉子手里那碗也放了入内:“这样的话不至于冷的太快,也好带。”   汉子嘴唇蠕动,这次却并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去了。   来吃早饭的熟客见了,笑说:“桃儿姑娘又行好事了,只是总是这样接济,难道不怕他是来骗吃骗喝的?”   碧桃笑道:“我哪里想那么许多?只是我们娘子早有吩咐,人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能助一把就助一把,若是假的,我们损失的不过是一碗吃食,若是真的,那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好有一点希冀,我自然只按照娘子的吩咐行事。”   熟客感慨:“娘子是个慈心的菩萨,桃儿姑娘就是菩萨身边的玉女了,前日的两场大雪,有多少人差点捱不过去,多亏了每日的那碗热汤饼,简直是活命的灵药。”   这也不是夸大其词,毕竟热汤饼里有姜丝,胡椒这些发热滋补的东西,又有鲜肉骨汤这些美味难得之物,再加上顶饱的面食,配菜等,热乎乎的下肚,对于饥寒交迫的流民而言,无异于救命良药了。   颜国公府。   车才停下,国公府内颜傾忙不迭的撒腿跑了出来,今日他格外高兴,因为景栎跟大原都来了,还有善怀,颜傾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带他们去见老太太。   善怀原本以为景泰侯府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颜国公府,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今日景睨另外有事,并没有陪她,加上她是跟着老太君众人一起的,景睨也自放心。   颜国公府不比别的地方,颜家家风清正,子弟出色,就算二爷颜廷毓有些迂腐,但也不失为正直之人,因而家中风气也算是京城里第一流的,就算是丫鬟仆妇们也称得上知书达理,进退有据,绝少有不良传闻。   地方虽大,可风格却是古朴简素,虽没有琳琅满目华美绚丽的陈设布置,但透着一种古老的令人不可小觑的底蕴。善怀说不上来,但心里感觉舒服。   颜府老太君年纪比古老太君还要大些,相比较来说,古老太君更加慈眉善目,颜家老夫人就稍显肃然,她的地位殊然,身份尊贵,就连太后也礼遇有加。   善怀今日前来,依旧是送了一篮子自家做的喜饽饽。   花篮子是善怀跟碧桃商议改良的,从古画上找出来的“麻姑献寿”的花篮儿图案,由那些老手艺匠人编制而成,古朴而不失雅致。   篮把上系着红绸簇成的花儿,里头的寿桃堆叠,粉红色的寿桃,翠色叶子映衬,颜色鲜亮,绵绵不绝的红色“福寿”二字点缀其中,旁边簇拥着一朵惟妙惟肖富贵荣华的牡丹花,令人眼前一新,一看便心生喜悦。   颜老太君舒心地笑起来,连声说好。周围的众太太奶奶们也都凑过来细看,啧啧称奇。   这东西当然不名贵,但难得的送到人的心坎上。   何况,颜家人世代公卿,什么好东西没看过,想来也只有这应时应景的一篮子花团锦簇,会叫颜老太君动容了。   老太君叫善怀近前,老人家细细打量,眼底流露出一丝柔和,对古老太太道:“我原本还想,你们家十九到底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治住,早先虽然听说过这孩子,但终究不曾见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是天造地设,老话说的’以柔克刚’,竟是在这里呢,偏偏她的名字里又有个’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岂不是很合她的气质品行?”   善怀听的懵懂,但知道老太太是在夸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古老太君大笑:“很少听见老姐姐你夸人,今儿却这样长篇大论,我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颜家老夫人道:“你也算是有福了,别看十九整日飞扬跳脱,还真给他找了个好媳妇儿,唉……”   “好好的,怎么又叹气?”   “只不过想到我家老三,比十九大多少……众人都说他稳重,倒是果然稳重,一点都不着急,我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那杯茶。”   “好饭不怕晚,又何必杞人忧天?你们老三是个最出色的,当然要等一个极出色的才好相衬。”古老太君虽嘴上这么说,心里难免有一点得意,她是少数几个看穿颜垂缨心思的人,一想到颜老夫人如此嘉许善怀,便捏一把汗,幸亏十九还算机灵果断,要不然这般孙媳妇儿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了。   颜老夫人带笑颔首,叫人取了见面礼来,却是很清透润泽的一枚翡翠镯子,道:“这是我年青时候戴的,也是心头好,一向没舍得给这些儿孙,却跟这孩子有些眼缘,就给她吧。”   古老太君道:“太贵重了。”   颜老夫人笑道:“心意而已,过来,我给你戴上,看看好不好?”   善怀并不懂玉石,只见那镯子如一汪水似的极清透,知道价值不菲,便推辞不肯收。   颜老夫人道:“今儿来的,都有见面礼,我不喜欢跟人推辞。”   古老太君就叫善怀上前,颜老夫人亲自给她戴上,笑说:“果然很衬。”   善怀道了谢,退到了古老夫人身后,颜老夫人又看向底下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笑问:“四姑娘我是认得的,这位又是?”   步夫人起身:“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儿。”   颜老夫人微笑:“却也生的一副福相,是个好的。”仆妇上前又送上两个匣子,颜老夫人取出一只羊脂玉白色的,给了景玉妆,四姑娘没想到自己也有,心怦怦的跳,可下一刻脸上的那点红晕便又消失无踪,因为颜老夫人最后拿出来的竟是一只紫色的极罕见的翡翠镯。   景玉妆不敢置信,看看颜老夫人,又看向那紫玉镯,之前给善怀的那只当然难得,总也要价值千金了,自己的这个也不错,算是珍品,可是这紫色玉镯却是可遇不可求,有价无市,景玉妆暗暗盼望这不是给步远君的,可偏偏失望。   颜老夫人笑道:“我跟这位表姑娘也是头一回见面,瞧着她的气质,竟似人淡如菊,正跟这枚镯子相和。”   步远君也满面错愕,古老太君也掩不住震惊之色,忙道:“这个万万使不得!”   先前给善怀的虽名贵,但毕竟善怀是自己的孙媳妇儿,再贵也当得起。但步远君……只是亲戚而已。   可是虽然出声拦阻,古老太君暗自心惊,她很清楚这位老姐姐的性情,绝不会做无聊之事,那就是说她特意把这枚紫玉镯给步远君,必有深意。比如……心头转念,古老太君的笑容都有些凝滞了。   颜老夫人唤了步远君近前,亲自给她戴上,赞道:“果然是不错的。”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位老夫人之间逡巡,又有人看向旁边的步夫人跟步远君,面上露出羡慕之色。   步夫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她当然明白老太君这么做的含义——颜家老太太说一不二,当众公然如此,竟是要选定自己的孙儿媳妇了。   只是步夫人晕乎乎地,想不到怎么天大的馅饼就轻易砸在自己头上了?   景玉妆面色惨然,步玉珑也忍不住诧异,看了一眼四姑娘,轻轻的用手拉了拉,示意她莫要失态。   这一顿饭,众人心思各异。景玉妆到底坐不住,借口身上不好,提前离席。   步玉珑有些不放心她,但老太太跟夫人都在,她要照应着离不得,突然看到善怀,便抽了个空悄悄的对她道:“妹妹去看看四妹妹,她有些不舒服。”   善怀闻听,忙起身到外头找寻,她对颜家并不熟悉,带了清荷,一路打听着来到后院,仍未找到四姑娘。   “我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善怀问清荷。   清荷正要开口,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善怀莫名,清荷侧耳听了听,拉着她往前又走了十数步,墙根底下站住了。   “三爷,我也不怕你笑话……而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   善怀听着,吃惊地看向清荷,原来说话的竟是景玉妆。   “四姑娘。”没等景玉妆说完,是颜垂缨的声音响起:“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善怀心突突跳,想要开口又不敢出声。无意中听见这样的话,觉得不好,便拉住了清荷,要悄悄的离开。   却听景玉妆道:“那你对远君……你莫非是真的喜欢她?三哥,我不信……”   善怀脚步一顿,并不是因为听见四姑娘的话,而是因为听出了景玉妆的情绪不对,这声音已经失去了她往日的安静娴雅,仿佛伤心欲绝。   不由得揪起了心。   却听颜垂缨道:“这个是我的私事,跟四姑娘无关。”语气竟有些冷。   善怀握住了拳,心好像被人抡在半空,还是头一次听见颜垂缨这般不近人情似的语气,竟有些陌生。   “三哥!”四姑娘低呼了声,然后一阵窸窣,颜垂缨低低喝道:“四妹妹!”   善怀不晓得怎么了,实在心焦,不由得往前挪了一步,清荷却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忽然是另一个声音响起:“三哥在这里?咦,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善怀微怔,清荷以口型道:“是表姑娘。”   竟是步远君,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就这样“巧”的现身。   只听墙那边,颜垂缨道:“没什么,四妹妹吃多了酒,方才头晕,所以我扶了她一扶。”   步远君笑道:“我当怎么好好的妹妹就不见了,还担心你有事,特意出来看看。”   颜垂缨淡淡道:“四姑娘,还是尽快回去吧。别叫老太太众人担心。”   善怀脸色不太好。虽然她看不到现场的情形,但也能猜得到此时此刻景玉妆一定很难堪,她本来不想露面的,毕竟事关颜垂缨的私事,又涉及儿女之情,此刻却忍不住,快步走到院门口。   却见到里间,颜垂缨跟步远君站在一处,对面是景玉妆,四姑娘似乎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跟着她的一个丫鬟正竭力扶着,颜垂缨跟步远君竟都只是看着。   “四妹妹。”善怀叫了声,走到景玉妆身旁,顺势扶住:“珑嫂子有事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怕景玉妆觉得颜面尽失,便假装无事发生,问了一句后又看向了颜垂缨:“三哥也在?表姑娘……你们不在屋里边吃酒,怎么都在这里?”   颜垂缨屏住呼吸,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正好遇到了。四姑娘似乎不太舒服,就劳烦你带她回去了。”   善怀心里乱乱的,要不是颜垂缨身上的气味儿没有变,简直要怀疑这又是个假冒的,感觉很怪异,便道:“不劳烦,应当的。”忍不住多看了颜垂缨一眼,却见他垂着眼帘,并没有看自己。   善怀百思不解,也没有理会步远君,扶着景玉妆,出了院子。   出门的瞬间,便听见身后步远君悄声道:“三哥,你这样无情,有人会伤心的。”   善怀叹了口气,看向四小姐,只见她的双眼含泪,神情恍惚,仿佛心神俱创。   一直离开园子有了一段距离,前后无人的夹道里,善怀轻轻拍着景玉妆的背:“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擅长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很难说。   可景玉妆抱住她,“哇”地哭了起来。   善怀吓了一跳,想要叫她别哭,免得叫人听见,可又不想她憋在心里,只能对清荷使眼色,叫她去望着,提防有人经过。   景玉妆嘤嘤的哭了一阵:“我哪里就比不上她了,就算他说不喜欢我也罢了。可他偏偏看上了……我真是不想活了。”   “胡说,不许胡说!”善怀忙呵斥。   景玉妆道:“姐姐,你不懂。我甚至曾经想过,就算他娶别人,哪怕我做二房我也认了,可偏偏是步远君……”   善怀震惊:“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可万万不敢、别想不开。”   虽然知道景玉妆对颜垂缨的心思,却没料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只是景玉妆说说也就罢了,景泰侯府的嫡女,怎么可能给人做二房,但她有这种心思就已经够骇异的了。   不过……也难怪,谁叫那是颜三爷呢。   善怀正安抚四小姐,清荷却看到角门处走出几个小小身影,竟正是景栎,颜傾跟大原,松了口气:“小郎君!”   三个小孩儿早看见她在这里,纷纷跑了过来:“清荷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小婶子呢?”   善怀也听见了,赶紧掏出帕子给四姑娘擦脸,这一会的功夫,三个孩子已经跑到跟前,不约而同叽叽喳喳各说各的,叫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此时景玉妆有些回神,转过身子擦脸,善怀见他们没在意四姑娘,稍微放心,又忙制止了三人:“一个一个的说,怎么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大原先说:“景栎说要去府外玩耍。我们在商议去哪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景栎道:“什么叫我要去?明明是颜傾先提的。”   颜傾瞥着他道:“因为我知道你想出去玩,我才说的,你却卖我。”   景栎吐舌。   善怀看看景玉妆,先问颜傾:“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休息的地方?刚才有风迷了四姑娘的眼睛,她要洗一洗。”   颜傾歪头打量景玉妆,四姑娘对善怀投了个感激的眼神,道:“我认得他们府里六小姐,我自去找她就是了。”   善怀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我认得路,姐姐先回去吧,假如老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寻六姑娘说话呢。”   景玉妆带了丫鬟自去了。景栎才问道:“四姑姑怎么了,好像哭过。”   善怀道:“不是,是迷了眼,不舒服。”   景栎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骗不了他。颜傾却道:“正好六姐姐这两日身上也不太好,她们两个见了面……”   景栎笑问:“你们六姑娘又怎么了,难道也被风迷了眼?”   颜傾突然看了一眼善怀,不回答。景栎眨眨眼:“你看我小婶子做什么?”   冷不防大原在旁边说道:“哦……我知道了,是因为……”   他还没说出口,就给颜傾拉了一把,小孩儿冲着大原使了个眼神。   原来正如景栎说的,歪打正着了,颜府的六小姐之所以身上不好,却是同景玉妆一样,都是害的相思之症,心上人另有所属的缘故。   只不过颜府的六姑娘心中的人,却是景睨,两府毕竟世交,常有来往,景睨又是那样金尊玉贵惊才绝艳的少年,六姑娘打小儿就喜欢着,觉着京中无人能及。   先前景睨谁都不理,还以为有些希望,近来却知道景睨竟已娶了亲,心思缠绵之下就一病不起,今日都没有起身赴宴。   善怀想到方才景玉妆伤心之状,看看手上的镯子,先前老太太送镯子,她只觉得哪个都很好,并不知道几个手镯之间孰高孰低,顶多是那紫色的有些少见罢了。   无意中听见了四姑娘跟颜垂缨的对话,直到现在才有些察觉,便问颜傾道:“你们府里……莫非是给三……三爷、相中人了?”   颜傾眨了眨眼:“啊?我并未听说。”   景栎道:“小婶子,你说的是谁?”他十分精灵,立刻想明白了景玉妆为何而哭,不等善怀开口,突然:“难道是我们府里的表姑娘。”   善怀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景栎笑道:“我当然是猜的,从没听说过三爷跟别的女子如何?要不算小婶子的话,只跟我们府里的四姑姑和表姑娘有些交集,如今四姑姑这样伤心,当然不是她了。”   颜傾皱着眉,想插嘴又打住,大原撅着嘴:“三爷的眼光……竟那样?你怕是猜错了。”   景栎笑道:“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大原不甘示弱。   善怀打断了他们两个:“小小年纪赌来赌去的,不可养成这样的习惯。”   景栎嗤地笑了:“小婶子,我们就嘴上说说,又不是真金白银的。”   “那也不行。”善怀肃然道,“要打小养成好习气才行。”   景栎不敢反驳,只跟大原眉眼交流,准备背着她再谈。冷不防颜傾道:“你们到底想不想出去玩了?”   善怀因误打误撞的看到颜垂缨这一幕,心里有些不舒服,心不在焉,又惦记着店里,回去之后便向两位老太君辞了行。   颜家老夫人不免嘱咐她以后常来常往,善怀出了门,又告诉了步玉珑、说景玉妆去了六姑娘房里,叫她留意。   步玉珑道:“放心,交给我。对了,老太太很惦记你,说你先前只住了那两日,叫你头着元宵节再搬过来住,你先好好想想?”   善怀答应着,正将出门,颜傾跟景栎飞奔出来,说是已经禀告了两位老夫人,要跟着她一起去。   于是乘车先往骡马市来,店门口下车,碧桃早迎上来:“我就猜娘子会来。果然来了。”   善怀问道:“可是有事?”   此刻那三个小的下饺子一般从车内跳了下地,一溜烟的都钻到店里去了。   碧桃就把早上那个汉子来过的事情说了:“先前他在店里等了许久,娘子没回来,他就又去了。”   善怀没放心上:“不用特意等我,你问问他是什么情形,有什么难处?倘若实在为难,你就取点钱给他。”   碧桃思忖道:“别说,我原本看他有几分眼熟,后来仔细想想到底哪里见过,原来之前在码头上……年底的时候还看见他在那里扛过包。只因他的气质有些特殊,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些。”   善怀道:“既然是这样,应当不是骗子。他若再来,我不在的话,你问明白他想如何,自行做主便是了。”   说完后屋里转了一圈,见一切井井有条,又同周师傅跟小伙计们打过招呼,周厨道:“娘子可去新店面看了?”   之前颜垂缨提议再开一个新店,选址之类自然是他们负责,善怀还未得空前往,换了平日,此刻必定迫不及待,今日却并没那么着急,只道:“还没去。想来必然是极好的。”   当即出了门,又要去布料行,今日清荷陪她,幸而伍耀的夫人能干,自能照看。   三个小家伙在店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乱跑,又拿了新出锅的喜饽饽啃着吃,碧桃跟冬梅的手艺越来越好,已经渐渐的能独当一面。   见善怀要走,三人又飞奔出来,陆续上车,大原是头一个,把手中饽饽塞在嘴里叼着,手脚并用往上爬。   忽然街上一顶轿子摇摇晃晃来到跟前,轿子落定,有人打起轿帘,一道身影从里头钻了出来。   大原无意中看见那人,身形一晃,嘴里的饽饽掉了下来。   景栎眼疾手快,忙托住他:“小心些!”   颜傾则把饽饽及时地捞住了。   原来那从轿子里出来的竟然正是秦弱纤,她早看到了这辆马车,也早看见了大原,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弱纤面上露出一副久别重逢思念成疾的神情,张开手唤道:“大原,我的儿……娘来接你来了。”   颜傾跟景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走到车边,伸手抓住了大原:“这些日子可想死我了。”   与此同时,街角茶楼中。   王碁望着对面之人,苦口婆心:“陈兄倘若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想必六郎君不会吝惜,只要你张口,自然不必再如此颠沛流离似的,令堂也跟着受苦。”   桌上放着两杯茶,两个人却都没有动,陈泱扭头看向外街,目光闪烁。   “陈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王碁显出十二万分耐心,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要不是深知陈泱之能,担心被景睨先把人弄去,他才不会在这里低三下四一般。   当时他本来以为六郎君亲临,陈泱若是识时务,必会应允,谁知面对杨六爷的示好,陈泱反应冷淡,扫了他两人一眼便离开了,任凭六郎君涵养好,也当即色变。   无奈,王碁只得亲自出面。   他对此人势在必得。   终于,陈泱道:“那天,你们看了多久?”   王碁一愣:“嗯?陈兄的意思是……”忽然他明白过来,略觉窒息。   陈泱没有抬眸,依旧是那副淡漠甚至有些颓然的模样:“要不是景都督恰好经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王碁咽了口唾沫:“我们、也只是碰巧在茶楼上目睹……”   陈泱道:“我不相信……什么碰巧,只是你们若想施恩,弄错了法子。”他站起身,竟要离开。   王碁起身抓住他的手腕:“陈兄,我是为了你好,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令堂多想一想。”   “我已经想好了。我有了要投奔的人,不劳操心了。”   王碁心往下沉:莫非到底晚了一步。   “你、你想投奔景十九郎?我劝你再想想,他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相比较而言……”   出乎意料,陈泱摇了摇头。   “不是他?”王碁过于震惊,失声。但他想不通,京城里除了景睨跟杨六爷,还有哪一位有权有势的能胜过这两人:“不知陈兄所选的是何人?”   陈泱并未回答,迈步出了门。   王碁忍着恼怒跟上,杨六爷身后是皇后母族,景睨是天子跟前红人,这陈泱真是……要不是看在他以后有大用,真想好生磋磨磋磨,很不识抬举。   陈泱往前走了几步,王碁身不由己跟随,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往哪里走,他猛然停住:“陈兄……是在戏耍我么?”   陈泱盯着前方,确切的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巧”的很,那也是王碁的“熟人”。   善怀站在店门前,她的身后站着三个小家伙,景栎,颜傾,大原。   她的身前,则是秦弱纤。   王碁的目光转了一圈,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他以为陈泱在看热闹:“陈兄竟有这闲情逸致?多半是两个妇人争执。有何可看的。”   陈泱望着善怀,不言语。王碁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正欲再说,猛然心头一震。   他重新转头看向陈泱:“陈兄?”似乎意识到一个可能,但却不敢相信。   陈泱道:“听说,向娘子,是先生的前妻?”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么……王碁几乎喷出一口血来:“你……”   “如今旧人琵琶别抱,另结同心,”陈泱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淡淡道:“先生的眼神……着实不太好。”   语声缓缓,刺骨三分。 [122]第 122 章:我不走   秦弱纤抬手握住大原手臂,小孩儿总算有所反应,忙挣脱开:“别碰我。”   “原儿,我是娘亲,你是认不得娘亲了么?”   大原脸上透出怒色,整个人从车上跳下地,不知是因为过于意外还是慌张,一个趔趄,几乎没站稳。   景栎始终在看着他,也是早早的挽住他手臂,拧眉回头看向秦弱纤。   他们几个虽然跟大原熟稔了,但关于他的身世,却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查探,只知道善怀不是他的娘,景栎跟颜傾私底下曾经猜测过,以为大原既然是从乡野而来,他对自己的出身又讳莫如深,那必定有一段不堪的过往,所以就默契的不曾询问。   如今一个女子出现眼前,自称是他的娘亲,只是跟大原长得一点不像。   两人都半信半疑。   善怀在店门口跟碧桃说话,原本想等他们上去后自己再入内,扭头看到秦弱纤出现,一个激灵。   从上回秦弱纤突然现身,善怀心里就存着一点不安,此刻那不安就像悬着的石头一样落了下来,她果然来了。   善怀见大原几乎摔倒,忙走上前拉住:“扭到脚了没有?”   大原迎着她的目光,慢慢心安:“没。”   善怀转头:“你来做什么?”   秦弱纤微笑:“妹妹,先前我答应让你带孩子一段儿,如今我总算安稳下来,心想就把他带回去,以后就不劳烦你了。”   善怀看向大原,大原叫道:“不,我不走。”   秦弱纤啧了声:“你这孩子,又任性了,难道要一直都赖着……你婶婶?自然还是得跟娘一起。”   颜傾看到这会,问道:“您是大原的母亲?”   “啊,我正是他的娘亲。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颜傾行了礼:“我姓颜,是大原的同窗,头一次见面,失礼了,不知您是什么时候上京的?”   秦弱纤刚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呵呵笑道:“稍微有一段日子了,忙得很,这不才安顿下来,就立刻来寻大原了。”   颜傾察言观色,猜她不是这两天才到京的,本来想诘责她一句,倘若真是想念儿子,为何这么长时间不曾照面,这会突然冒出来,未知真假,其心可疑。   景栎也反应过来,低头看向大原,小声问:“这真是你娘?”   大原深吸一口气,从善怀身后走出来:“你又来做什么?我上回不是跟你说清楚了么?”   秦弱纤叹道:“上回你任性,执意要跟着你婶婶,那会我又生计艰难的,索性就应了你,但娘心里还是惦记你的,好孩子,如今娘总算安稳下来了,跟娘回去好不好?”   她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点母慈子孝的表情,仿佛真是充满了对儿子的关爱。   此刻周围有人留意到此处的异常,有的驻足观望,有的指指点点。   秦弱纤唉声叹气:“妹妹,你瞧瞧这孩子,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好像真把你当成他亲娘了,反而跟我生分起来,这成什么体统?唉,我这心里好生难受。”   善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上的一无所知的村妇了,看她惺惺作态之状,一阵阵反胃。   可偏偏她说的话仿佛在理,母子天性,任凭是谁也不能将孩子从母亲身旁带走,哪怕是再喜欢的孩子,哪怕知道那母亲对孩子不好。   善怀头一次觉得自己“理屈词穷”。   她不禁看向大原。大原正抬头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焦灼的眼神,大原道:“你别听她的,我不走。”   善怀的眼眶一下红了。   大原定了定神:“你跟我来。”   他带着秦弱纤,走到车尾处,避开善怀众人目光。   这才又看向秦弱纤道:“我在这里好好的,哪里也不会去,你不想生事就趁早快走。”   “你这孩子,又说胡话,哪有孩子不跟着娘的。”   大原上前一步,盯着秦弱纤,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娘。”   秦弱纤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旋即笑道:“我知道,先前冷落了你,以后娘会弥补你的,别说气话了。”就要来握小孩的手。   大原避开:“你心里清楚,你不是我生身母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秦弱纤起初还觉着大原赌气,此刻终于回过味儿来。   瞳仁收缩,盯着大原。   大原道:“还记得我上回离开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秦弱纤喉头一动,大原之前对她说的话,她自然记得清楚,当时这孩子半是要挟的让她放他走,不然就要搅合她跟王碁,还说……“你猜我会跟王碁说什么”。   她有个最大的秘密,自然是谁都不能告诉,本来以为孩子终究是孩子,就算朝夕相处也未必会察觉,现在看来,大原……好像真的知道了。   一抹杀机稍纵即逝。   秦弱纤强挤出一点笑:“你还小,有些事你自然不懂……”   “我比你所想象的更懂,”大原道:“其实我并不恨你,毕竟我们也曾经相依为命过,所以我想你只管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们两个江水不犯河水。可是你如果非要来打扰我,就别怪我坏你的事,我会告诉他……”   “你告诉他什么?”秦弱纤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你以为他会信?”   “我不必让他信,只要他有一点怀疑就够了。”   “秦弱纤”认定大原此刻拿捏的,是她“借尸还魂”之事。   谁知,大原指的却是之前她明明看见他落水,却见死不救。   一大一小对视中,没发现不远处,王碁跟陈泱站在那里。   王碁其实没听见两人说什么,毕竟他们的声音并不高。   因为在景睨手中吃够了苦头,王碁很不愿重蹈覆辙。   自己的手还在养着,要是再招惹了景睨,谁知道断的又是什么,倘若是腿脚,到时候进不了考场,那就万事皆休了。   要不是跟着陈泱,不知不觉走到这条街上,他是不会自己撞过来的。   秦弱纤曾经跟他说过要寻大原,而这件事原本还是王碁先提出的,只不过那会是因为他跟善怀见面之后吃了亏,愤愤不平之下随口说出来的,因为知道善怀疼爱大原,所以存着一个把孩子抢回来、让善怀不痛快的念头。   谁知道,善怀竟跟了景睨。   而景十九郎,竟然把她看的眼珠子一般,甚至当着善怀的面捏折了自己的手臂。   一次次的惨痛教训提醒着王碁,不能再轻举妄动,至少在……那之前,他要蛰伏。   不过,王碁心里没少骂,毕竟虽然景睨显得很在意善怀,但两人却没有大婚,所以王碁心中曾想,景睨要么是一时新鲜,要么是要收善怀做外室,到那小郎君厌倦之后……有善怀哭的时候。   所以他想等,一个天时地利的时刻。   可是秦弱纤耐不住,因为她发现自己走错了棋。   她觉着今时今日的大原会对自己有用,所以试图挽回。   王碁不想在这时候现身,他不愿意让自己再陷入这种无谓的漩涡,而且直觉提醒着他,越是这个时候越该远离。   何况才得了陈泱一句评语,王碁没法在这时候冲出去,一旦上前,势必会表明秦弱纤是自己“二房”,他甚至能想象那会儿陈泱面上是何等表情。   该死,自己竟成了笑柄。   王碁的目光掠过秦弱纤跟大原,看见了车头方向的善怀。   因去过国公府赴宴,善怀一身衣裙,自比平时鲜亮,加上淡扫蛾眉,不似以前荆钗布衣、灰突突的,看着如一块无暇美玉,宛转生辉。   王碁本来不愿多看,可是看了一眼目光就仿佛被粘住了似的。   陈泱那句话的分量越发重了。   跟陈泱会面时候的野心筹谋,突然消失,王碁意兴阑珊。   “我言尽于此,陈兄好自为之。”   王碁敷衍般扔下这一句,略一拱手,迅速转身。   那边的秦弱纤总算发现了王碁,心头一惊,第一反应竟是王碁听见了。   可看看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觉得不可能。   但王碁显然是看见了自己,为什么一言不发的又走了,秦弱纤心头惊跳,又看看面前难搞的小祖宗:“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大原道:“不愿意。”   “那……”秦弱纤眼珠转动:“也罢,即刻让你走你自然舍不得,那就改天再来看你。”   大原皱眉:“你不要来找我……”   秦弱纤却没有理会,迈步回到轿子边上,见善怀还站在马车旁,秦弱纤意味深长:“对了,还没有恭喜妹妹……我的眼神果然是不错的。”   最后这句,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当初在金沙县宅子里,她一眼就看出了景睨跟善怀之间非同一般,没想到竟有今日。   善怀并没有理她,只是赶忙迎住了大原,握住他的手:“冷么?”   大原确实有点儿冷,感觉她温暖的掌心,小孩笑着摇头。   秦弱纤望着这一幕,心头微微恍惚,终于还是矮身进了轿子,起轿离开。   景栎跟颜傾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是真的假的?”   善怀垂眸,心里有些乱。   正此刻,碧桃道:“娘子,是那个人。”   善怀抬头,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站在前方四五步开外。   陈泱走上两步,垂首行礼:“向娘子。”   善怀心不在焉,跟着欠了欠身:“您……您是?”   “在下陈泱,”他望着容色清丽的小妇人,京师乃天下繁华之地,自然不乏绝色,但眼前的女子,却始终叫人眼前一亮。陈泱难以想象王碁的眼神是不好到什么程度,才会跟她和离,“贸然打扰,我想……”   一句话还没说完,马蹄声响。   马儿还没停下,一道矫健身影翻身下地。   景睨丢开缰绳,扫过陈泱,又转向善怀。   此时此刻,总算快了一步的王碁吁了口气,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   刚才只要他敢在此耽搁,恐怕就真的走不成了。   景睨处理了公务,探听到善怀来了店里,打马而至,正好赶上。   可是看到大原泪汪汪的,问:“怎么了?”   景栎嘴快,立刻说了秦弱纤刚才忽然来到。   不知为何,大原面对他,有些心虚:“我打发了她,没事了。”   大原心里清楚,景睨从来不喜欢他,他真的担心景睨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赶走。   景睨没理会他,只看着善怀:“怎么不高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善怀垂眸:“没有怕。”   景睨叹息:“这又是要上哪去?”   “想去新店看看。”善怀回了这句,就先让孩子们上车,吩咐中想起了陈泱,转头看向男人。   景睨眼神立变,温声道:“你也到车内吧,外头冷。”   “可是……”善怀正要开口,景睨轻轻一抱,把她送上车:“这里有我。”   看着人进了车厢,景睨才回头寒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陈泱淡淡:“是来投奔向娘子,想在店里谋一个差事。”   景睨脸色微妙:“你?”   陈泱道:“在下不才,写写画画之类的尽可以应付。”   景睨眼神不善,他怀疑陈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想接近善怀,从而接近自己,以图机会好步步高升。   毕竟,上回景睨就看出他是个习武之人,那一身气质,多半还有军中的经历。   只不过上回被倭国使者那样羞辱,他却并不反抗……白瞎了一身武功。   因此景睨有些瞧不起陈泱,上次打杀了那几个倭奴后便扬长而去,连理也没理他。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拐弯抹角的找到了善怀。景睨心中微微动怒,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劝你别打歪主意,你要是想谋差事,只管来寻我,弄这些歪门邪道、来打搅我的人,我保管你一辈子出不了头。”   他本以为这一句话后,对方必定会显出瑟缩畏惧之色,或者会赶忙道歉。   谁知陈泱脸色依旧淡然从容,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轻慢:“除非娘子这店里的差事得经过阁下准许,否则在下似乎不必去寻阁下。”   “听你的意思,还真的想在这里干活儿?”景睨嘲弄地问。   “不成么?”陈泱不卑不亢。   景睨屏住呼吸:“你……你叫什么来着?”   陈泱道:“耳东陈,泱泱大国的泱。”   景睨抓抓耳朵,依稀觉着耳熟,但是心中的那个名字跟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是联系不到一起的。   “就你还泱泱大国,好意思说……被几个矮子摁着打,还是趁早改名罢了。”景睨哼了声,不屑一顾的丢下这句,走到车窗旁。   善怀掀开车帘,景睨道:“我不喜欢这家伙,把他打发走就是了。”   “怎么了?”   “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实则是个窝囊废,留他在店里做什么?而且我怀疑他是别有用心。”直到此刻景睨还觉着陈泱心思不单纯。   善怀瞅着陈泱瘦的一把骨头,拉住景睨,低声道:“你不可这样说人家,不过是个苦命人,之前在码头上扛包的……据说家里还有个病着的老母亲……”先前碧桃已经跟她说了陈泱带饭回去的事,善怀心想,要不是走投无路,这样的汉子怎么可能低下头来讨一碗饭。   景睨听见说是扛过包,眉头皱起:“这个人曾经混过军伍,看看这通身的气质,一身的武功,绝非泛泛之辈,在这里隐姓埋名的……到底要警惕些。”   “你觉得他是坏人?”   “坏人倒不至于,就怕无用了些。”   善怀迟疑道:“你要是不喜欢他在这里,大不了就给他些银子,叫他去别处。”   景睨忽然想到方才陈泱说“在店里找差事也要经过你同意”那句话,不由一笑:“罢了,你就当我没说,你要留还是要他走,都随你的意思。”   话是如此,却暗暗的派人去查陈泱的底细,小天儿去了半天,回来说道:“这陈泱确实有个老母亲卧病在床,打听邻舍,说是已经进京月余,那陈泱少言寡语,但实在是个大孝子,但凡有了钱财多数用在给老母买药上,有一口吃的也紧着老母,有一次自己都饿晕倒了,若不是邻舍救助,恐怕要挨不过去。”   景睨愕然,还真给善怀说中了,不是装的,竟真是个苦命人?   善怀本来还想去新店的,被秦弱纤一扰,没了心思,直接回了东府。   毕竟是小孩子,看到小鸡,狗儿,即刻抛下了忧烦,玩乐起来。   景睨陪着善怀入内,又问起今日赴宴如何。善怀犹豫,还是将颜垂缨、景玉妆以及步远君三人的事告诉了。   “四姑娘伤心的很,我头一次看她哭的那样。”   景睨的反应却很平常:“颜三就这么招人待见,简直人见人爱。”   善怀听他是玩笑的口吻,道:“那是你四姐姐,你一点不担心,反而说笑话。”想了想又说:“看样子三哥喜欢的是表姑娘。”   举起手上的镯子给他看:“颜家老夫人给了表姑娘一个紫色的镯子,据说很难得,”   景睨顺势握住手,从手腕亲到手指尖:“那都是身外之物。给了也不代表什么。”   善怀觉着古怪:“人家说那是老太君看中了孙媳妇。”看他好像不太喜欢听这个,就又说了步玉珑转述的老太太的话,叫去侯府里住着的事。   景睨思忖:“不必听她的,至少等你家里人上京之后再说。”   善怀双眼微亮:“有眉目了?”   景睨把人搂入怀中:“没有那么快,总还得有三四天。”   虽然那个家带给善怀无数阴影,但对她而言,那毕竟是家,是她的出身之处,何况也实在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永平府,金沙县。   今年过年,善礼一家子还是回到了向家村。   毕竟他们的老家在那里,祖坟也在那里,就算离得再远也不能完全抛下。   向家村众人看到他们一家回来,各自诧异。其实这段时间来,村子里不少人流传说善礼走了运,在县城的大酒楼里做管事,出入都有大叫驴骑着,身边时常跟着几个伙计,忙前忙后,威风的很。   有的人不太相信,毕竟在他们看来,向家丢了一个举人女婿,这一家子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必定十分凄惨。   直到看见善礼带了阖家回来,之前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裳都不见了,全都是崭新厚实的衣裙棉袍,连向老爹也打扮的焕然一新,头上戴了一顶皮帽,人甚至比先前胖了些,而且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年货回来,引得好些人眼热。   当日就有村子里的亲戚上门探听究竟,善礼知道瞒不住了,也说了自己在酒楼里做管事等话,引的那些人眼红的要滴血,恨不得自己把这个差事夺过来。   又有人故意的逗弄向老爹要跟他喝酒,幸而向老爹在县里住了若干日子,性情稍微有了改变,不再上这死当。   那些人离开后,背地里大骂,说善礼走了狗屎运,向老爹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亲戚之类不堪入耳的话。   又有人说起善怀,疑惑怎么向家人没了举人姑爷,反而发达了,有人说是王碁念旧情,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那差事也是王碁给安排的,更有人嚼舌头说没看到大女儿回来,又说善怀有几分姿色,多半是给哪里的阔老爷看上了,所以向家人才过的这样好。   年节里更是热闹,有些来串门的看到善仁善和衣裙都是时兴的,越发妒恨。   又有本家的长辈前来,其中一个老婆子,算是柳氏的姐姐一类,原本就看不起这一家子,进了门便拿腔作调的,挑剔善仁善和的举止礼数,嫌弃酒菜的好坏,横竖好像没有能入她眼的。   她实在看不得柳氏过的好,说的兴起,又故意提起了善怀,偏要问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如何之类。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可怜善怀,说王举人跟她和离,从此没有着落,终身无靠之类。   柳娘子是个怯弱性子,又给向老爹跟这些极品亲戚们压迫惯了,别人说什么只是苦笑,不敢还嘴。   只小声解释:“不是的,老大是又成亲了……”   “什么成亲,我们可听说了,老大是给什么富贵人家当妾去了……所以过年也不能回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老婆子不怀好意的大声嚷嚷。   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罢了罢了,吃菜吧。”   善仁已经忍了大半天了,此刻忍无可忍,起身挽起衣袖,走过来用力把桌子一掀:“吃吃吃,嘴这么臭,是吃了屎来的么?”   众人都惊呆了,那老婆子被泼了一身菜汤,一时没反应过来。   善仁指着骂道:“不开眼的货色,井底里的癞河蟆都不如,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姨奶奶’,你却倚老卖老起来,进门没好话,只管满嘴喷粪。告诉你们,大姐姐好的很呐,是你们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眼酸嚼蛆,口舌生疮……一帮狗不识的坏胚!”   外头善礼闻声进来:“怎么了?”   那老婆子发作:“天打雷劈的,看看这没教养的混账行子,黄皮子附身发了邪……还不狠狠打这小贱货的嘴?”   善和早吓得哭了起来,偏那老婆子的媳妇,撒气般顺势给了她一巴掌:“小表子,一样的不知礼数,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你这娼妇动了手了!有本事冲我来,找个小孩子做什么!”善仁怒不可遏,扑过去跟那媳妇扭打起来。   其他众人有的来劝,有人拉扯,还有的幸灾乐祸,恨不得他们家乱成一锅粥,好看热闹。   善礼好不容易将善仁拉开,她脸上已经被打伤了,挂了彩,善仁毕竟还是个少女,哪里比得过对方,还是吃了亏,她红了眼,冲向厨房就要去拿刀。   吓得众人有的先走了,有的躲闪,只有那老婆子一家子还在逞威风:“就该狠狠的打,这么不知礼数的小表子……留着也是败坏门风。”   她的两个儿子闻声进内,就去拦善仁,善礼挺身将那两人推开:“妇道人家动手,爷们忙什么?”   “啪”地一声响,原来是向老爹往地上摔了一个酒壶。   要是换了以前,这时候向老爹恐怕早就对着自己的儿女动起手来。   今日却不曾,反而瞪着那两个男的。   他们爷俩很少这么硬气,老婆子那家人愣怔,见向老爹瞪着一双怪眼,善礼原本斯文的脸透着杀气,竟都不敢再贸然上前。   善和哭的撕心裂肺,善仁提着刀出来,状若疯魔:“你们这一帮子脏心烂肺的混蛋秧子,敢动我!还以为我们是先前那么好欺负任由你们踩着不作声的,就打错了主意……”   柳氏慌忙过来拦住,那婆子见状不妙,也不敢再叫嚣,灰溜溜的往外走走,到门口才低低地说道:“怪不得老大的被举人老爷休了,老二的又被退婚,这一家子都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啧啧……”   善仁将菜刀直接扔了出去,那老婆子吓得连滚带爬往外逃。   菜刀砍在门板上,善仁冲过去拔下来:“你这老贱人瞎了眼,只知道什么举人老爷,哪里知道举人之上还有天!改天等我大姐姐回来,你们这帮势利烂货,就算趴在地上给她舔鞋也不能够……趁早夹着你那张臭嘴给我滚!”   大闹一通,虽然脸上,身上还有伤,心里竟痛快了不少。   善礼头一回站了出来,向老爹头一次没有把劲往自己人身上使,还有人撺掇,他只说:“孩子们都大了,我也管不了了,上回还差点死过去,有这空闲时候,不如多吃两口酒。”   只有善和,年纪还小,自以为自己家又被欺负了,只顾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柳氏抱着怀中安慰。   这么一闹,除了一两个还算真心不错的,其他再也没有人敢上门。   过了年后,一家人准备回县衙,刚开始收拾,京城内的信使便到了。 [123]第 123 章:是他每日活下去的盼头   景睨所派的人,名唤富奕,是原先唐谅身边的亲随武官,也是上回跟着来过金沙县的,算是知根知底的心腹。   且此人也是唐谅一手调理出来的,为人精明干练。   富奕知道景睨原先打算陪着善怀回家省亲,如今虽不能成行,却特意的叫自己来报信,接向家人上京,由此可见,景睨是何等重视此事。   加上本月就要大婚,这种喜事当然不能瞒着,越多人知道越好。   而且富奕深知,善怀之前是“举人夫人”,在金沙县这个地方,当然有不少人知道王举人,兴许在那些人心里还用着老黄历,提起向家,便跟王碁脱不了干系。   他揣测景睨的心思,便打算大张旗鼓的行事,最好是从此之后,一提起向家,这些人心里想的应当是景泰侯府的小郎君,中军都督府的景都督,而不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王举人。   何况,富奕先前虽然来过,但不曾去过向家庄。   故而他一来到金沙县,即刻就拜会本地的林知县。   林知县得知是京城来人,即刻放下手头的事迎了出来,依稀还记得富武官,心头一震,知道跟景睨有关。   这些日子,夫人那里也收到了不少来自京城的消息,她心里还挂着善怀,又不能贸然开口,只旁敲侧击的打听京内可有什么事发生,偏偏那一段日子,正好景睨恋上一个“村妇”的绯闻在京中传扬,夫人闻听后,很替善怀捏了一把汗。   知县夫人虽待见善怀,但却更清楚高门大户里的龃龉,只怕侯府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万一惹恼了他们……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直到年下,知县夫人收到了来自京城急递物件,原本以为是自己娘家人,打开才知道是善怀送的年礼,虽然并没有什么名贵之物,也不过是拜年贴,糕点铺子的八大件,以及善怀自己做的两条彩色压锅面鱼。   夫人大喜,把拜年贴上的字看了又看,感怀于善怀竟然还记得自己,心想帖子上写了一切安好,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处境自然是不错的。   没想到今日富武官更带来了大大的惊喜。   富奕亲口告知林知县,景睨已经同善怀成亲,定在本月行大婚礼。自己正是奉命来接向家人上京观礼的。   知县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表情都一度失控,没忍住问道:“大婚?成亲?您的意思是……”   虽然说夫人曾经有过猜测,但不管是夫人还是他自己,都觉得就算景睨对善怀有意,那也不过是个妾,顶天了算做二房。   所以如今听富奕如此说,忍不住疑惑,怀疑是不是武官大人故意含糊其辞,给善怀体面而已。   富奕笑道:“难道我的意思不够明白么?我们都督年少有为,又跟向娘子……哈,应该说是都督夫人了,情投意合,听闻侯府老太君也很宠爱都督夫人,本来要陪着回来的,因时间仓促,只能叫我来接夫人的娘家人进京了。只不过我因路不熟,所以想请大人帮忙。”   林知县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忙道:“我竟给喜欢的冲昏了头。好说好说,这是自然……我亲自引路。”   请富奕稍等片刻,知县回到内堂,同夫人说了此事,夫人也目瞪口呆,良久不能回神:“想不到我那小妹子如此造化,哎呀呀,这也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于是林知县亲自作陪,一行人出城往向家村而去,在出城门之时,富奕竟又遇到个熟人,竟是杜五,五爷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兴兴头头地从大路而来。   原来杜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富奕领了命来请向家人,他就也想跟着一起,毕竟一直在京内未免气闷,正好出来故地重游的透透气。   富奕自忖是来办正事的,还是景睨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大事,当然要漂漂亮亮的。杜五粗鲁,有时候犯起混来自己都压不住,他自然不肯带。   谁知他前脚走了,后脚五爷自己便偷偷跟上了。   富奕一看到他就头大,但已经到了地方了,自然不能再退回去。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不要生事。   知县大人早一步派人到了向家村,为的是叫他们有所准备,别怠慢了京城来的信使。   向家村的村长正在人家里吃年酒,喝的半醉,只听见一句“县衙来人找善礼一家子”,本来就莫名其妙。   谁知同席一个“聪明人”道:“这必定是王举人不知有什么事,所以拜托了县内的同僚前来通知?”   正好屋里有几个是先前在向家吃酒而看了热闹的,还有一个恰是柳老婆子的女婿,早就听从老婆子口中听说了善仁掀桌子打人的事,当然也很看不上。   此时仗着酒力便道:“这王举人也算是难得的心胸了,虽说是和离了,竟还给向善礼找了好差事……这向家人哪里值得如此?他那个二妹妹眼里丝毫没有个尊长,先前还拿着刀要砍人呢,几乎合家上阵殴打长辈,可见向家老大也不是个好的,很配不上王举人老爷,叫我看,这必定是举人老爷知道那女人自甘为妾,生了气……”   又有一个人接腔说道:“说起向善礼在宝丰楼里的差事,我之前派人打听过,据那楼里的人说,不是王举人的情分……这向善礼该不会是扯虎皮拉大旗,借着王举人的旗号蒙骗人吧。”   那女婿顿时精神抖擞:“我就觉得王举人不可能在休了人后还容忍善礼借他的光,哈哈,必定是东窗事发了,王举人派人来兴师问罪,这下向家人要倒大霉了。”   村长原本还有些紧张猜疑,听他们三言两语,心思也活泛起来。   自从善礼在县内做了管事,逐渐竟把阖家都带了去,逢年过节的也不知道来孝敬自己,据说那宝丰楼的大管事可是个了不得的肥差,村长没得到好处,早也心有不满,只是碍于王碁的身份,不愿意做的过分。   现在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也很想借着这个机会整治整治向善礼。   当即打定主意,起身出外,迎接县府来人。   县衙里的差役下乡,从来都是眼高于顶,鼻孔里看人,今日却一反常态,满面笑容。   村长拱手作揖,两方寒暄了几句,那人道:“不知这向老爷一家,住在哪里?”   听见“向老爷”三个字,村长一愣,越发认定是因为王举人的缘故,笑道:“是有什么事么?”   那人笑了声:“确实是有大事,还请村长带路,要叫他们早些准备才好。”   “这,不知究竟何事?”村长有心探问。   “好事,大大的好事。”   那人模棱两可的一句,村长摸不到脉门,不知他是正话还是反说。   来至向家,大门紧闭。村长身旁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其中一人正是柳老婆子的女婿,他乐得在这个时候狐假虎威,当即上前砰砰的拍门,恶声恶气的:“谁在家里?赶紧把门打开。”   差役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人推开:“谁让你这样叫门的?”   村长本来没当回事,见差役如此反应,总算意识到一点不对。   屋里头,善礼听见拍门声不像话,心头一惊,示意母亲跟小妹不必害怕,自己出门,顺手提了门口一截短棍放在身后,这才问道:“是谁?”   县衙的差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柳婆子那女婿,放缓和声音:“敢问向老爷,大爷在家么?奉知县大人命,有要紧事告知,还请开门说话。”   善礼心头狐疑,多了个心眼,侧身到了门口,从门缝中稍微打量,果然见那人是衙役服色,这才稍微打开门,却将身子立在门口挡着:“失礼了,敢问是有什么事么?”   善礼虽然知道景睨官职极高,但……正因为太高了,高不可攀,说出去简直无人相信,所以善礼在回来之后,并未张扬。   就算柳氏问起来,善礼只说善怀另外寻了人,那人在军中任职,过的不错。   向老爹听见,还以为是个末流武官,毕竟在他心里,哪里还能幸运的找第二个举人老爷去,何况和离过的女人,能找个全须全尾的正经男人嫁了,已经不错。   善礼万万想不到,景睨会派人前来相请。还以为是知县有什么事情吩咐。   村长看他不请衙差入内,颇为不满。那衙役却不以为忤,立着陪笑说明了来意:“京城里的贵客很快就到,知县老爷派我先来说一声,免得家里毫无准备。”   “京城里的贵客?不知什么事?”善礼疑惑。   “这个知县大人并未交代,只说的是好事,大好事。”   善礼摸不着头脑,心想应该是跟善怀有关,可是年前才去过,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做什么巴巴的派了人了,若不是衙差声明是好事,他简直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村长从这衙役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县衙里的差役哪里是这样好相与的,以前就算是毕恭毕敬地迎入堂中高坐,还未必给一丝笑脸,如今被善礼拒之门外,还一味的陪笑。村长不由得心惊肉跳。   直到富奕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村子,村长看见陪同的竟是本地知县老爷——他曾经是有幸在本县士绅府里见过一次林知县的,故而认得。   如今知县大人竟亲临了。   似这般场面,除非王碁高中了、想要吃回头草,否则怎么可能惊动知县,但如今春闱还没到,实在猜不到究竟何故。   直到富奕跟知县大人露面,善礼心里还是有些警惕,生恐有什么不测之事。   可看对方到底不是歹意,慌忙迎着入内落座,富奕先恭敬地跟向老爹和柳大娘行了礼,才说起景都督大婚,请他们入京观礼之事。   善礼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可向老爹却如同被雷声惊了的孩子,张口结舌。   向老爹早年从军,怎会不知道“都督”二字意味着什么?他简直不可相信,甚至觉得富奕众人是否弄错了,又或者有人故意来哄骗自己的。然而正因为从过军,当然看得出富奕身上武官的气质,何况又有谁能够说动本地知县老爷一起来哄骗自己?   “都督?您方才说的是……都督?”   知县大人笑道:“东翁还有何疑虑,天下谁不知小景千岁之名?他是景泰侯府出身,本是御前禁军步兵指挥使,最近又领了中军都督府都督一职位,哈哈,恭喜东翁得此贤婿,真是叫人艳羡不已。”   向老爹呼吸不上来。   善怀……那个在他眼里怯懦愚笨,少言寡语的女儿,那个大为不成器,因和离名声被指指点点臭遍村中的女儿,竟然……嫁的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那可是……大都督。   向老爹头一热眼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村长原本还陪着,听到这里双腿发软,哪里还能站得住,战战兢兢的,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至于其他人,也都如同雷惊了的河蟆,满面惊惧不可置信,软塌塌地蹦跶着四散。   杜五不耐烦坐着说话,自顾自在这家里里里外外的转了一遍,没看见善仁,只是看到个小丫头,满脸胆怯的躲在大人身后。   五爷在身上摸了摸,他是个爱吃嘴,身上的布包里常年带着好吃的,当即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那小丫头:“你是……善和?你姐姐呢?”   善和不敢拿,依旧怯生生的望着他,五爷笑:“我跟她是认得的,我还认得你大姐姐呢,她做的东西可好吃。”   小丫头听他提起了善怀,眼中闪过亮光:“你见过我大姐?”   “当然,那是我最敬爱的小嫂子。”杜五嘿嘿的笑,说道:“你吃不吃?不吃我走了。”   善和忙跑出来接过糕点。五爷笑问:“这下子你可以告诉我,你二姐姐在哪里了?”   “二姐姐去邻村看望菊嫂子了。”善和闻着那甜香的味道,“先前菊嫂子来找二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好像是她男人对她不好。”   善仁因觉着自己要回城里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破地方她也不愿意再回来了,所以想去看看自己的小姐妹菊香。   菊香也算是村子里先前唯一对她不错的了,只不过菊香家里也是一样的贫寒,就算两个年纪差不多,菊香却在一年前就嫁了人,已经有了身孕。   菊香的男人,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的,脾气并不好。   之前菊香去找善仁,大哭了一场,说了些自己在婆家的不易。就因为这个,善仁放心不下,临走前特意来看看。   谁知见菊香脸上又添了新伤。善仁心惊,有了身孕还被打,这还要不要人活了?不由得劝了菊香几句:“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回娘家去。”   “我的娘家你不是不知道。哪里还有我容身的地方?”菊香苦笑。   “总这样挨打也不是事儿、你这样会被他打死的。”善仁是真心为她着想。   “不然又能怎么样?我跟你不一样,好歹还得在这里过日子。总不能像是……”菊香欲言又止。   善仁皱眉:“像是什么?”   菊香嘴角一撇:“这还用我说么?总不能像是你大姐姐一样……”   善仁一惊:“你、说的什么!”   菊香嘀咕道:“总之我宁可被打死也不会……那丢人现眼的,名声都臭了,你不也说过么?你也恨你大姐姐……把你都带累了,我可不能做那样的人。”   善仁只觉得血往脸上冲了上来。   确实,她曾经对菊香抱怨过善怀。   原本也的确对善怀没有紧紧抓住王碁、反而跟他合离这件事,耿耿于怀。   善仁一贯觉着,王碁又不似自己老爹一样爱打人,何况就算有这种毛病,看在王碁那个身份,咬紧牙关也能忍住。   心里不知暗暗骂了善怀多少次,觉得她实在愚蠢,想不开,放好了金龟婿,又落了骂名。   甚至对着自己的小姐妹吐槽。   直到现在,听见菊香竟当着自己的面也这么说,善仁仿佛脸上挨了一巴掌。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   “你、你才丢人现眼、”善仁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现在才明白……和离又怎么样?总强过你在这里被活活打死要好,过不下去自然要和离,难道一条绳上吊死?”   菊香面上浮现恼色,嘴唇翕动。   不料此刻,她的男人从外入内,也不知听了多久,不由分说骂道:“不要脸的小狐媚子,你自己家里家风坏了,却来挑唆别人。我看你是欠揍。”   菊香总是还有点儿良心,拼命拉住她男人,一边对善仁道:“你还不走?”   善仁看到男人如疯牛一样,加上她心神恍惚,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魂不守舍的往回走,回想着菊香的话,也想起自己先前跟善怀说的话,以及背后抱怨的种种,只有异地而处,将心比心,才知道那种滋味。   善仁后悔,越想越是难受,眼泪夺眶而出,一边走一边擦泪。   “哟,这不是向家的小疯婆子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路旁传来。   善仁转头看去,原来正是柳家老婆子的二儿子,跟几个闲汉。   先前吃年酒的时候,这人的老娘跟媳妇被善仁追赶,他们又被善礼跟向老爹震慑,憋了一口气。   毕竟在他们眼里,向家人从来都是最好欺负的,突然间兔子急了也咬人,这些人心里十分不爽。   今日几个人凑在一块喝年酒,喝的上头,正想闹点事儿。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善仁,见她落单,竟自生出歹意。   杜五骑着马,按照善和的指引,出了村子。   向家那屋里屋外都是人,虚与委蛇的,他很不习惯,索性就出来找善仁。   行到半路,远远地看到个小小的身影拼命地跑来,衣衫不整十分狼狈。   五爷两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去:“小妹子、怎么了?”   善仁抬头见是杜五,如梦似幻:“五爷?”   杜五翻身落地,细看她一身狼狈,忽然意识到什么,怒吼:“谁干的?”   善仁回头看向路上,杜五握住她的肩头:“别怕,在这里等我。”   放开善仁,杜五翻身上马,打马往前狂奔,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到四五个男人,站在林子边上,一个说道:“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小丫头都抓不住。”   另一人捂着裆部:“别说了,我差点给她踢死了。”   又一个犹豫说:“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打她一顿也就算了,何必要……”   “你要当好人你自己离开就是了,这会又说这扫兴的话干什么?”   杜五听的分明,断喝一声,猛虎般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纷纷要逃,哪里能逃得了?杜五拳打脚踢,半刻钟不到,几个人已经不能动弹。   杜五取下绳索,把几个人都捆了,翻身上马,拉着他们往回走。   几个人有的被打的不能动,竟自被拖在地上,满地上泥土碎石,很快划破了衣裳,撞疼了身子,这些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痛不可当,哭爹叫娘。   五爷不为所动,揪糖葫芦一般拽着几个人,返回先前遇到善仁的地方,见丫头呆呆的坐在路边上,五爷道:“小妹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善仁抬头,又擦擦眼睛,才确信看到了什么,慢慢的站起身来。   那些人原本以为杜五认错了人,还心存侥幸,看到善仁,一个个面如土色,受伤轻的便叫道:“二姑娘,饶命!”   杜五跳下马:“是他们没错儿了?”   善仁说不出话来。   杜五摸摸她的头:“怕什么,五哥给你出气。”   见善仁不动,杜五拿出腰间短刀,递到她手里道:“用刀戳,戳死了也没关系。”   那几个人听见,大声哀叫。再也没有先前的嚣张。   善仁虽嘴巴不饶人,到底不是个狠心的,鼓足勇气上前挨个踢了几脚。   杜五觉得她打的太轻,亲自动手,断了他们的一手一脚:“要不是富哥叮嘱不叫我闹事,今日必杀你们。”   有两个人当场昏死,其他人惨叫连连。   善仁看他下手如此果决狠辣,脸色泛白,又担心这些人告官,杜五摊上事。   杜五啐道:“这算什么?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要紧,五哥给你兜着,再说了,就算捅破了天,还有十九哥在呢。”   善仁听他提起景睨,不免想到善怀,泪珠滚滚落下。   往回走的路上,善仁问起他怎么来了,听说是接家里人上京观礼,善仁沉默半晌:“我就不去了。”   五爷不解,忙问如何,善仁惨然一笑,哪里有脸。   京城。   临近元宵节,京城之中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繁华的街市中张灯结彩,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无处安身的流民乞丐等,还在向天讨命。   西城,此处的一处土地庙,早就荒废,成为难民聚居之地。   屋子里十几个难民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缩着身子抵御酷寒。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跟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说道:“哥哥,我今日听说,之前放饭的向娘子,是中军都督府景都督的夫人,她人那样好,这个景都督也一定是个好的,哥哥,要不然我们去投军吧?”   那年纪稍大的青年苦笑:“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就算他真是个好的,那中军都督府也不是我们轻易能进的……”   小少年抓住他的手臂:“哥哥的武功很好,一定可以选上。”   青年摸摸他的脑门,不言语。   少年眨了眨眼:“哥哥是不是觉得我不能去,所以不放心我?”   青年忙比了个手势,小少年噤声,靠在他身上装睡。   “小萧。”有人唤道。   青年悄悄握了少年一把,起身出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塞给他一个包袱,道:“里头有一套衣裳,你换上之后,有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只需要待在那里。不可暴露身份,等看见暗号就动手。”   青年脸色微变:“现在就去?可是……”   “你弟弟跟我们在一起,不用担心。只要你完成了任务,下半辈子自然不愁吃喝。”   青年喉头微动:“好吧,我去跟他说一声就走。”   “赶快!别耽误。”   青年忙回到里屋,看着小少年装睡的脸,他能感觉外头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轻轻靠前,并没有惊醒少年。只在靠近的瞬间,飞快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话。   青年起身,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许久,小少年睁开眼睛。   陈泱左手提着一包药,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心情愉悦地往回走。   他总算安定下来——周师傅去了新店,骡马市的小店,是周师傅的徒弟掌勺,碧桃冬梅忙着喜饽饽生意,店里正好缺个点算账目、统管一切的账房。   陈泱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店内吃食不缺,月俸丰厚而及时,向娘子又是心善好说话的人。   陈泱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做一辈子。   除了偶尔,景睨的手下会时不时的过来逡巡打量,用审视的目光瞅着他。   当初被景睨“刁难”,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不能得这职位了,没想到还是得了。   有了这一份生计后,母亲的药有了照落,每天也能吃到可口的饭菜。   从当初在码头上得了一碗善怀做的热汤饼,送到母亲跟前的时候,陈泱不记得自己多少年了……头一次从母亲脸上看到这样喜欢的笑。   那一碗热汤饼,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还管用。   是他每日活下去的盼头。   他租的房子很是偏僻,这样才便宜,越走人越少。加上天又阴沉着要下雪,走了一刻钟,一个人都没看到。   才进巷子,陈泱眉峰一动,耳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的走着,直到一道小小身影冲出来,直接撞在他怀中。   陈泱本是能够避开的,止步低头:“是小二?”   小小的少年,脸上沾着血。抬头看是他,带着哭腔:“陈、陈叔……救我!”   这么一瞬间,周遭各处,细微如鬼魅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你这小家伙哪里招惹了这许多……高手。”陈泱屏息。   “他们、他们想闹事,哥哥叫我……”小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叫我们把消息送给景都督。”   陈泱眯起双眼,脑后一阵冷风袭来。   他双手不动,回身一脚踹出。   身后偷袭的人猝不及防,被踹的直飞出去,身躯抽搐。   前方又有两道身影闪现,彼此对视,二话不说冲了上来。   陈泱皱眉:“我真不想多事……”   两人已经冲到身前,陈泱手中药包挥动,如流星锤一般,砸中那人脑门,脚下一踹,踢中膝弯。   那人身不由己跪地,与此同时陈泱抬肘侧击,直接击碎另一人的下颌。   右手松开,食盒坠落的瞬间,陈泱出手如电,当他再度握住食盒,食盒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   那正面袭击的两人,却已身形摇晃,双双倒地。   颈间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大脉的方向,血流如注。   陈泱张开手臂揽住小少年,搂着他,头也不回飞快的向前走去,身后,三具尸首倒在地上,雪花从天而降,逐渐掩埋所有。   景泰侯府。   从上回颜国公府宴请,众人都明白了表姑娘步远君是颜家看好的人,连日来,步夫人春风得意。   她似乎觉着步远君入国公府是板上钉钉了,担心步远君不适应,便特意叮嘱步玉珑,叫她带着步远君,一则帮着十四奶奶料理侯府内的事务,替她分担分担,二则也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掌家娘子的行事。   步玉珑因年节中事多,迎来送往,以及节下要用的东西、所设宴席,要请的宾朋等等,确实繁多,再加上还有景睨大婚就在眼下,原本是景玉妆帮着,可四姑娘“病了”,还好步远君是个能干的,虽然步玉珑对她稍有微词,但多了一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所以侯府里的一些事,她也有意的交给了步远君去安置,比如内宅里各房各处的用度之类、看似没要紧实则必不可缺的琐碎。   步远君应对的井井有条。   这日,步远君分派了各房要用的炭火,屋内聚集的管事众人陆续退去。   丫鬟送茶上来,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老嬷嬷。   嬷嬷见左右无人:“姑娘,这次可千万不可延迟了,若还不能成事,回头恐怕会吃罪。”   步远君淡淡道:“我自有打算。不必多言。”   那老嬷嬷迟疑着,终于又道:“老奴只是担心,您该不会是……为那位颜家三爷动了……咳,您可一定要小心……”   步远君转头,眼神竟十分锐利。   老嬷嬷竟不敢说下去,只干笑道:“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怕您忘了正经事。”   “我说过了,自有分寸,何况你几时看见我因私废公了?”步远君声音微冷,“之前没有行事,不过是时机不到。”   “是……”老嬷嬷低下头:“就是觉着,颜家三爷人极精明,这里又有个极棘手的景十九,姑娘深入虎穴,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步远君面上掠过一丝不屑:“越是精明强干的男人,一旦动情,越容易深陷。看看景十九是什么样就知道了。至于颜三爷,也早晚是我的囊中物。”   “可是他对那个……向善怀,可惜那样好的一张皮,就被毁了,实在想不到她身边会有龙卫……”   步远君眉头皱起:“不必管她,三爷对她也不过是兄妹垂怜而已,再说,不过是个乡野妇人。岂会入他的眼。”   老嬷嬷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只道:“您说的是。”   正在这会儿,呼啦啦一声响,步远君转头,却见一只灰鸽子从外飞了进来,直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老嬷嬷忙捉住鸽子,从脚踝上取下一个纸团,双手奉上。   步远君展开,面色一变:“废物,怎会如此不谨慎?”她将字条扣在桌上,冷笑道:“看样子,计划要提前了。” [124]第 124 章:都有   萧玉是外地逃难进京的,没到之前,听了许多流言。   人人都说京城繁华,到了京内,随便在地上摸一摸,都能捡到活命的吃食。   他实在饿怕了,只他一个还好说,还带着弟弟萧二,熬不住的时候,萧玉甚至起过落草为寇的念头,要不是还念着小弟,只怕早去了。   进京成了他的念想,可惜到了才知道,原来京城的地面上不长庄稼,只有硬邦邦的砖石,高门大户是有,金碧辉煌的饭馆也有,但不能靠近,一旦靠的太近,就会有恶狠狠的家奴跟小二们驱赶,动辄拳打脚踢,打的人吐血负伤,也是常有的事。   早先,萧玉认识了一个同样逃难的少女,三人相扶相携,可随着天越来越冷,少女实在熬不住,主动把原本故意抹脏的脸用雪擦洗干净,找了人牙子。   她只有一个条件,要找个能吃饱饭的人家。   她把自己卖了一两银子。   在这之前,不管多艰难,萧玉都能忍,他毕竟是个少年,曾经设想过,假如以后日子变好了,自己或许可以跟少女成亲,然后……   少女将银子留给了萧二:“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三个都会饿死,有了这银子,至少你跟你哥能撑过这个冬了。”   萧玉不要她卖身得来的银子,他气急了,牙咬的死紧,流出血来,也流出了泪。   后来少女离开,仍旧把那一两银子留给了萧二。   可这银子最终却没有落在他们嘴里。   流民虽是无家可归之人,多数是好的,但良莠不齐,龙蛇混杂,有些本就不良歹恶之人沆瀣一气,专门欺压同类。   那些人看出萧家兄弟有钱,瞅准时机,将兄弟两痛殴一顿,把钱抢了去,要不是当时认识了陈泱,恐怕会被打出个好歹、萧二也会被带走卖了。   萧玉心里恨极了。每当蜷缩在街角,看着路过的那些人,满面笑容,看着很无忧无虑、丰衣足食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处境,甚至生出一种杀人的冲动。   大概是看出了他心中滚滚的恨意,有人找上了他。   说来造化弄人,也就是在那天,跟他们要好的一个少年从外头回来,兴高采烈的告诉,说自己今天在码头上吃到了好东西。   萧玉本没当回事,但萧二惦记着,看得出也想尝尝。   后来萧玉跟着那少年去了一趟,也见到了那个挽着袖子,守着一口锅灶利落忙碌的妇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温暖带笑的样子,让他无端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一口热汤饼和那一个人,成了他们这些人每日的指望。乃至后来年关了,码头也随之关张,却想不到柳暗花明,京内支起了舍饭食的摊子。   每当看见弟弟吃着热汤饼,一脸满足的神色,萧玉心头的怨气陆续少了很多,他没之前那么绝望跟怨气冲天了,但也已经没法回头。   最初只是因为满腔怨怒无处宣泄,慢慢的才知道那些人要做的是什么。   他不由害怕,憎恨这个世道是真的,但他到底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人。   可萧玉机灵,耳闻目睹的所有无不提醒着他,他正身处在一个危险的漩涡中,一旦涉身其中,想退出就难了。   萧玉隐隐的后悔,但毫无办法,只要他透露出要退出的意思,那些人绝对会让他们死的悄无声息。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而已,世道不欲他生,他就想同归于尽,但当这念头改变之时,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依旧是这世道,逼着他去送死。   他换上了一身小厮的服色,木讷的跟着众人来到一处地方,按照吩咐抬出了一筐筐炭。   萧玉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来干这些杂事的,他格外留意,终于发现这些炭,好像比想象中要沉。   筐子上盖着麻布,萧玉借着出门之时脚下一绊,麻布跌落,露出底下盖着的,竟然是兽炭。   所谓兽炭,就是炭屑和水,有时候还会加些名贵香料等造成,然后雕刻成各种飞禽走兽形状的炭,比平常的木炭要贵上数倍价格,这当然不是寻常门户能够用的,多半儿都是高门大户,权贵世家。   监工走过来呵斥:“小心些!”满面紧张,特意低头看了看筐子里的炭。   如果是在平时,自然可以解释为害怕兽炭被损坏,但萧玉知道,没这么简单。这炭火有问题。   可是他不知道到底有何蹊跷,这些人行事十分缜密,一层一层,分归严格,只会叫他们负责该干的事。甚至这炭从何而来他们都无从知晓,唯一要做的就是送这些到某个地方。   萧玉起初不知自己到了哪里,他们是从角门进的,地方很大,时不时有很多丫鬟小厮来来往往,有人专门引着他们向里走,只听一个声音问:“今日送来的炭有些多啊,这是多少?”   领头的陪笑说:“大概是因为年下用的多,这是一百二十筐,其中有二十筐上好的兽炭,三十筐红罗炭,三十筐银炭。”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府内事情多,十四奶奶忙着操持十九爷的大婚事宜,府里这些事都是表姑娘接手的,大概是表姑娘心细,担心宾客来的多,自然用的多,难道到时候现叫人找去?当然得有备无患。何况这些也只够用几天的,过几日还得叫人送呢。”   “呵呵,我倒是忘了这件事。”   萧玉众人只顾低着头行事,不敢乱看。但萧玉听在耳中,什么“十九爷大婚”,他心头一阵恍惚,想起了近来听说的京城里的那些传闻……以及之前弟弟说的——向娘子是那景都督的夫人。   难道说这里就是,景泰侯府,原来他们的目标是侯府。   萧玉心头慌张,忽然又想到,连自己都被招募其中了,难以设想流民之中还有多少人被他们收归利用。   更加难保……京城中他们要对付的,只有一个景泰侯府?   可是别的他顾不上,心底眼前闪烁的全是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之后的那慈眉善眸的妇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慎中露出了破绽,有人靠近,在他耳畔低声说道:“好生干事,莫要三心二意,自寻死路的……想想你的弟弟。”   萧玉一颗心沉到了冰水里。   御史台。   数日以来,颜垂缨不曾见过善怀,从那日在国公府她陪着景玉妆离开后,颜垂缨也没得机会再同她相见。   他其实是想要解释的,然而如今关键时刻,却是不能再分心,何况就算同她说了又能如何?   可是,颜垂缨总是忍不住想到那日善怀现身之时的情形,他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嗔怪似的。   是觉得他那样对待景玉妆,太铁石心肠了?前所未有的,让心如止水的颜三爷,有些心乱。   这日,景泰侯府来了人,表姑娘约他,晚间在双萃楼相见。   颜垂缨思忖片刻,应允了步远君的邀约。   冬日天短夜长,倏忽之间便入了夜。   颜垂缨出了御史台,前往双萃楼。   双萃楼共五层,是京城中最高的酒楼之一。在五层之上,可以俯瞰京城全貌。   表小姐在雅间中等候多时,知客毕恭毕敬的引了颜垂缨上楼,步远君端坐桌旁,听见动静,面露笑容。   颜垂缨入内,步远君起身行礼:“明知三哥贵人事忙,贸然相邀,还好三哥赏脸,没让小妹白等一场。”   “呵呵,最难消受美人恩,君妹妹盛情,如何能推拒?”   颜垂缨自然而然地走到桌旁,这雅间颇大,打开落地门后,外间是一方露台,栏外景色一览无余。   他看了眼,扫过桌上的茶:“好兴致。”又看向步远君,“我观君妹妹今夜容光焕发,好似是有喜事一般。”   步远君请他落座:“如此良辰,能跟三爷对坐品茗,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之事了。”说话间她抬手,给颜垂缨倒了一杯茶:“三哥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香气浓郁微甜,却是清甜的荔枝果香,于这冬日里殊为难得。   颜垂缨端起来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步远君笑:“三哥怎么不喝,莫非这一杯不是你的口味?这可是难得的白玉流霞。”   颜垂缨淡淡道:“茶是好茶,只是……这香气太过浓郁,怕我消受不起。”玉管似的手指屈起,轻轻的把茶杯推了回去:“君妹妹喜欢,这一杯便敬你。”   步远君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幽幽地望着颜垂缨。   颜垂缨依旧笑容温文:“怎么,这难道也不是君妹妹的口味?”   “三哥,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步远君似笑非笑,半真半假。   颜垂缨道:“我们明明喝的是茶,怎么说酒呢?难不成君妹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步远君笑,缓缓地吁了口气:“我不明白,三哥……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君妹妹说的是什么?”   “现在就没有必要隐瞒了吧。三爷。”步远君敛了三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冷:“你从最开始对我的示好,也是伪装的?我不懂,我是在哪里露出的破绽?”   颜垂缨笑而不语。   当初他乔装改扮去玄阳观,码头上遇到了善怀,那时候他就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当时他看见了马车内的景玉妆,但是那让他觉着不适的目光,显然非四姑娘。   乃至他去了玄阳观,追杀之人如影随形。   那会儿景睨问他,哪里透露了行踪。   颜垂缨回思一天所经历种种,想到了那本来不该出现的马车。   步远君见他不答,缓缓地吐了口气:“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到底是辜负了。”   颜垂缨道:“这么说,竟是我不识抬举了。”   步远君起身,走上露台,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她回头看向颜垂缨:“三哥,你很不该自作聪明,你觉得你的缓兵之计很高明么?可我,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呢?”   颜垂缨波澜不惊道:“哦?你做了什么?”   步远君笑的讥诮:“拜你所赐,我自然是想让这京城更热闹些。本来……想选在元宵夜,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什么意外?”   “有一只小老鼠跑了而已。但我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何况,这幕戏也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君妹妹的话,我怎么听不懂?”颜垂缨好整以暇。   步远君觉着他的反应不对,扫了一眼身边那老嬷嬷,那人悄然后退到了门口,查看是否有其他埋伏。   屋外没有动静。步远君稍微放松:“三哥何必如此,你早知道我是何人,现在大家图穷匕现。已经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   颜垂缨道:“抱歉,我不明白的是,就君妹妹方才所言,竟似胜券在握,请恕我斗胆,却不知在这京城里,你安排了多少人手?”   步远君皱眉,却又一笑:“三哥现在还想诈我?实不相瞒,我的人手不算很多,不过天助我也,假如能够选在元宵节行事的话,我会让整个京城……都翻个个儿。”   “听着着实不凡,”颜垂缨连连点头:“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也得了一个消息。”   “嗯?”   “说的是制造局丢失了一批火药,还有一些封存的撼天雷。听到君妹妹方才那一番话,不由叫我心生疑窦,莫非这跟姑娘有关?”   “果然不愧是三爷,可惜……”步远君目光闪烁,在颜垂缨面上逡巡,然后走到栏杆前:“三哥知道我为何约你在此相见?”   颜垂缨唇角微动:“难道不是因为这里的茶好喝。”   “三哥不老实。”步远君嫣然一笑:“当然是因为这里地势够高,看的更远。”   “这么说……我能在这里看到好风景。”   “火树银花不夜天,应当是很美的风景。”   颜垂缨挑眉:“我忍不住有些期待了。”   步远君扭头:“你当真期待?”   颜垂缨道:“我一向不愿意辜负美人心意,姑娘如此说,我自然要捧场。”   “你……”步远君狐疑,虽然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在谈论烟火,但她刚才说的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烟花”,她相信颜垂缨不是傻子,他一定也听出来了。   所以如今颜垂缨的态度,让步远君心里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她在心底飞快的想了一遍,一直以来,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隐秘的推进,并没有任何纰漏。   按理说不会出意外才是。   难道是颜垂缨故布疑阵,故作镇定。   “三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步远君冷冷然道:“我本来不想闹到这一步的,我给过你机会,甚至现在也在给你机会。”   “何必说这话?我知道姑娘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性情。”颜垂缨漠然道:“你所谓的给我机会,不过是你自己拿不准。”   步远君眼神一变,冷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先前对你说的确实是真话,假如你肯从了我……我愿意放弃这一切,只要你肯跟我走。”   “跟你?”颜垂缨嗤地笑了,“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古人都这样说了,姑娘觉着,我会那样愚蠢?何况我也不敢奢求,你若胜券在握的话,会为了区区一个人,放弃全盛局面。”   步远君被说中,有些恼羞成怒:“好个无情冷血的人。这么说,先前你同我一直都是虚与委蛇?”   颜垂缨道:“彼此彼此。”   步远君本来高高在上,觉得可以拿捏颜垂缨,至少会让他紧张恐惧。谁知反被他三言两语激的火起。   眼底寒光烁烁,步远君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很好,这样的话我更加毫无顾虑了。”   她望向栏杆外夜色中寂静的京城,面上多了几分紧张。   因为还是在年节中,一旦入夜,京城各处的烟花络绎不绝。   时不时的看到某处腾空而起一朵绚丽烟火,随风传来孩童热烈的欢呼。   直到一朵五颜六色的罕见的大烟花升空,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啸声,火红色的信号冲天而起。   “来了……”步远君情不自禁的握住冰冷的栏杆,目不转睛的观望。   那火红色信号升空之后,几息之间,轰隆隆,一声巨响,不知从何处传来,听着动静仿佛是来自东城。   步远君微微倾身,果然看到东城方向,依稀冒出耀眼的火光。   在她身后,颜垂缨也不由地走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处。   步远君扫见他的神色,得意大笑:“三哥,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颜垂缨盯着那边看了片刻,笑说:“相处了这么久,你还不知我的外号。我从来不擅长求人,你知道的。”   景泰侯府。   当看见信号冲天的时候,萧玉抽出火折,望着面前那一筐筐的炭火,他的手在发抖。   身边那人呵斥:“有信号了,还不动手。”   萧玉手偏偏一抖,火折子落地,那个人吃了一惊,骂道:“混账东西,一点小事儿都干不成。”   慌忙俯身来捡,萧玉咬牙从后扑上去,掐住那人脖子。   谁知那人早有防备,一肘狠狠顶击在他的腹部,疼的萧玉步步后退。   那人轻而易举的挣脱他的束缚,狞笑着从靴筒中掏出一把短刀:“小兔崽子,早看出你不对劲,故意试试你罢了,既然反骨,那就受死吧!”   一边说着,左手又摸出一个火折子,划亮了后,直接扔向箩筐。   萧玉大叫:“不行!”飞身扑了过去,与此同时,那人的短刀也刺向他的后心。   西城民居,最偏僻冷峭的地角,陈泱紧闭房门。   床上,他的老母亲尚未睡着,她的身旁,是蜷缩着的小二。   小孩眉头紧皱,仿佛做了噩梦,口中喃喃的呼唤:“哥哥。”   陈母的手轻轻的拍着孩子的后心,哄他入睡,一边哼唱着听不清的催眠曲。   陈泱凝神,他能听见院子外,远远的传来的犬吠声音以及骚乱之声。   他吹灭了油灯。   “泱儿,是出事了吗?”陈母问道。   “母亲不必担心。到不了我们这里来。”陈泱语气温和的回答。   陈母看着小孩:“这孩子的兄长呢?”   沉默。   陈母叹道:“是母亲带累了你,不然的话,也许你已经……”   “娘,这是儿子自己的选择。”陈泱淡淡道,“儿子不后悔。”   “我知道你不喜欢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既然不能同流合污,那只能独善其身,又因为我的病,才叫你蹉跎了这么多年。”陈母抬眸:“可是,现在跟以前不同了。是么?”   陈泱垂眸:“倒也没什么不同。”   “那个……什么景都督,应该是不错的人,”陈母缓声道:“虽然你说他年纪小嚣张跋扈,但为娘听得出来,你不是真心讨厌他。那就说明他做的事是对的。至少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陈泱欲言又止。   “还有,”陈母微笑:“那位向娘子……泱儿,你想想看,假如天下乱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可这世上至少……还有这样的好人,让人忍不住的想为她做点什么,对么?”   陈泱微微一震。   这一夜,京师戒严。   风雪交加,杀人放火。   景睨亲自坐镇,唐谅,伍耀,以及中军都督府的几个心腹,各自带领整肃后的队伍,在城里各处封锁,布控,镇压。   用景睨的话来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就是检验他们先前训练成效的时候,要知道五军都督府毕竟并非边军,除了一些老兵大将外,多数人甚至并没有上过战场,双手不曾沾过血腥。   就像是兵器需要淬炼,训练的再好的将士,也要经过血火的检验。   最初是颜垂缨先告诉景睨,步远君有问题的。   从那时候开始,就做好了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计划。   西戎在京内的细作本来就多,潜伏的够深,有的甚至十几二十年。一个一个捉拿起来自然艰难,所以要给他们一个自动显形的机会。   比如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得意方能忘形。   要顺藤摸瓜,摸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并非易事,又不能打草惊蛇,为此,景睨又调了隐龙卫的精锐,连龙骧也亲自出马,务必万无一失。   如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段时日,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多。   可到底有超过他们预计的事,那就是,西戎细作竟然联合了进京的流民。   他们利用无家可归的流民,威逼利诱,煽动情绪,想要趁机在京城中大闹一场,要是真的给他们成了事,那就不仅仅是一场风波那么简单。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就像是两个绝顶高手正在下一场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大棋局,就看最终谁的棋胜一招。   本来预计他们会在元宵节动手。   幸亏景睨早就提前做足了准备,西城是流民聚集人数最多的地方,要是几千人全部动起来,只怕血流成河。所以景睨在西城安排的人手最多。   出乎他意料,今夜,除了一些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地痞流氓等外,大多数流民竟并未参与这场动乱。   究其原因,就如同萧家兄弟。   唐谅带了一队人马,正遇上了细作煽动地痞带领的百余人的队伍。   景睨早有命令——今夜参与动乱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唐谅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暴贼开始打杂旁边的店铺。   有人试图冲入民居,还有不知何处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吵闹和叫骂声,那些乱贼想做什么可想而知。   唐谅一声令下,士兵们拔刀向前,结阵冲杀,两方队伍很快战在一处。   地上的落雪被踩成了雪泥,又很快被雪染的通红。   倒下之人越来越多,死的多数都是那些只凭着一股蛮力跟凶性冲杀的地痞恶贼,他们原本是打算趁乱抢砸一气,哪里想到官兵准备的如此充分,而且士兵的战力如此之高。   那些没经过血战的士兵们最终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镇定下来,越战越勇。   差不多的情形在京城各处发生,有的贼徒才刚冒头就被压制,小骚乱虽有,但却不成气候。   坐镇中军都督府的景睨,面前桌上放着一封密报。   密报是今日下午送抵的,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铁钩银画颇具气势。   对方甚至很贴心的画了地形图,标明了贼人将在哪里动手,如何行事。   但却并没有落款。   要不是景睨早就掌握了大部分的情报,验证了这张图的真实跟准确性,他简直要以为是谁故意恶作剧来消遣自己的。   然而,景睨猜不透,到底是谁,将西戎细作的安排一一窥破,居然还稳得住并未现身,难道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却也多亏了这图文,让景睨多找到了几处漏网之鱼。   心底也越发对送信人好奇起来,不论是字迹还是图画,如果用在战事上,这简直就是一份无懈可击的作战图。   景睨心想此人竟有卧龙凤雏之才,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高人不知何处寻。   东府。   早在前两日,景睨就吩咐善怀,让她这些日子不要起早贪黑,能及早回家就莫要总在店里,交代那些伙计众人,晚上提早关店,夜间若没有别的事,就算听见什么动静也不要随意出门。   当天晚上,善怀忙着做孩子的小衣裳,大原就在炕上陪着她。   逐渐夜深,确定景睨不会回来,大原反而有些高兴,商量着说:“今晚上我睡在这炕上行么?”   “怎么了?”   “再过几天又要住学堂去了。”大原嘟着嘴,“要不然你跟他们说说不要叫我住学堂?”   善怀忙停了针线问道:“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大原赶紧摇头:“没有人敢欺负我。”如今景栎,颜傾都跟他要好,大家同进同出,他不去欺负别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善怀放心:“你想睡在这里就睡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原这才高兴起来,忍不住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善怀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件事,竟让他如此欢喜,不由望着他笑了。   大原也高兴的溢于言表,翻了几个跟头,几乎要把炕踩塌了,末了凑到她身旁,望着手上的小衣裳:“是妹妹还是弟弟?”   善怀抿了抿嘴:“哪里能知道。”   大原歪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肚子,好像要看出个子午寅卯来。   善怀笑着悄声问:“……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喜欢,要是都有就好啦。”大原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都有?”   大原认真道:“要是有弟弟又有妹妹,岂不就热闹了?”   善怀虽然知道是童言无忌,却还是忍不住心里喜欢,揉揉他的小脑袋:“那敢情好。” [125]第 125 章:你这夫君,对你可好?   不觉夜深,又起风了,窗户上一阵阵呼呼作响。   清荷碧桃几次进来催善怀睡,大原先前已经捱不住,靠在她身旁睡了。   善怀放下针线活,给大原把被子掖了掖,抬头望着暗沉沉的窗棂,不知景睨此刻正在做什么。   刚才她隐约听见外头不知哪里放炮,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响亮,震得地都颤了颤。   清荷怕她受惊,还特意进来安抚。   善怀倒是不怕,只是睡梦中的大原咂了咂嘴,哼唧了几声,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善怀担心他惊醒了,慌忙俯身揽着他,轻轻抚着安慰。   借着风声,好似有些杂乱的响动,又像是有人在呼喊,哪里在敲锣。   善怀见大原好歹没醒来,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挪下炕问清荷:“外头什么声响?”   清荷道:“没什么,多半是谁家放炮呢。”   “这样晚了还放炮。”善怀喃喃自语。   “过节嘛,难保谁家又喝多了,就闹腾起来。”清荷自然而然的说,笑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倒也是,善怀就只说道:“今晚多半是不会回来了,你也去睡吧。”   清荷知道她挂心,便道:“谁叫十九爷领的是这个差事呢,越是在热闹的时候,越要警惕坏胚子惹事,宫里宫外两头跑,也是难为他了。”   善怀总有些心惊肉跳,只能勉强打发了两个丫头,自己到炕上卧倒了。   她熄了灯,朦胧睡着,察觉窗棂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抬头打量,依稀听见外头清荷道:“不要紧,到不了咱们这里,别惊动了娘子,好不容易睡下。”   善怀着实有些困乏,含糊问:“怎么了?”   清荷轻声道:“没事儿,是哪家放烟花,烧了灯笼,方才叫人去看过了,无碍的。”   这倒也是常有的事,善怀便又合眼睡去。   次日,太阳初升。   一夜的鏖战阻击,告一段落,巷道里堆叠的尸首如山,一车一车的蒙着布,运往城外。   兵马司出动,街道上的血也被飞快的清理干净,一切仿佛无事发生。   只有一件……昨晚上一声巨响,据说是皇后娘娘的母族,杨府里囤积的烟花不慎走了水,所以差点烧了起来,幸亏救的及时,有惊无险。   不过百姓们很快发现,往日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的那些地痞恶霸,不知为何竟纷纷不见了踪影,就好像是一场大清扫,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尽数清理干净了。   早上善怀带了大原往店铺里去,经过路口的时候发现多了士兵把守巡逻,而且街头上的氛围有些异样,好似透着紧张。   大原趴在车窗口向外打量,路过一处巷道,瞥见巷子里站着几个兵马司的兵卒,小孩儿眼尖,只见人影错动间,两个士兵抬着一具尸首,放在板车之上。   另一个手持铲子,把地上一团鲜红的雪铲起来,同样扔到了车上,用麻布袋盖住。   大原瞠目结舌,回头看向善怀,见她靠在车壁上,仿佛正在打盹。   小孩儿急忙捏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来到店内,却见陈泱已经到了,看见善怀下车,微微垂首:“娘子。”看见大原在她身后蠢蠢欲动的想跳下来,忙拦住了:“地上滑。”双手扶着小孩,稍微用力,便将人抱起,稳稳的放在地上。   大原道:“陈叔,昨晚上听见什么声响了么?”   陈泱笑呵呵道:“昨晚睡的早,并没听见热闹。”   大原眼珠乌溜溜转动:“陈叔你住在西城那里,今天来的路上可看到兵马司的兵丁了?”   陈泱点头:“听说是因为放烟花仗走了水,怕有事,所以兵马司加紧了巡逻。”   善怀见他一味的询问,小大人一样,便道:“陈哥,家里伯母好些了?”   陈泱微笑:“托您的福,比先前好多了。”   之前他开口想要预支月俸,若在别的地方早打出去了,善怀却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两银子,这才把母亲的救命药续上,连日来店内的剩菜饭之类,也任由他带回去,店里上下众人也毫无怨言微词,对他们而言,扶危济困,似乎是理所应当。   进了屋内,碧桃冬梅便着手开始做起了喜饽饽,她们虽已经半熟,但在发面以及上锅蒸的分寸掌握上,依旧欠缺火候。   善怀如今有了身孕,这两日要格外注意,所以不曾下手,只从旁指点。   大原先在屋里屋外楼上楼下的转了会儿,见陈泱拨弄算盘,便凑过来问长问短。   陈泱见他好奇,正好这会不算很忙,就教了他两招。   大原笑道:“陈叔,你的算盘打的不比之前的齐安差。”又注意到他旁边放着的账本:“这字儿也好,除了颜学士跟三爷,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好的字。”   “小郎君谬赞了,不过寻常尔。”陈泱呵呵一笑:“齐安……是何人?”   大原道:“之前的账房先生。”   “那为何不在这里了?是去了别处?”   “齐安原本就不是混这里的,他是宫……”大原说着,意识到什么,话风一转:“他只是临时帮忙的,后来有事就走了。”   陈泱也并未再追问。   渐渐地,食客们陆续而来,不免说起昨天晚上的异动。   有人道:“听说昨晚上流民作乱,西巷那里杀了好多人,也不知真假。”   “我也听说了,本来想去看看,可兵马司的人封锁了街口,竟不得而入。”   “昨晚上的动静不小,我还以为是地动了呢……刚才从城门口经过,进出城查的很严,多半是有事。”   有人问陈泱:“先生可知道什么?”   陈泱不紧不慢的打着算盘,露出一个温吞的笑:“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想来,若真有事早戒严了,大家又怎么能在这里安稳坐着呢,多半是虚惊一场。”   大家闻言呵呵一笑,便又转开了话题,陆续说起哪里的庙会有戏,哪里的杂耍好看,哪里的花灯出色之类。   入夜时分,北风又卷起了几点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食客渐少。   闭店之前,善怀叫碧桃给陈泱的食盒里装了两个新出锅的元宝鲤鱼,叫他带回去给老人家看看,也添添喜气。   除了这些外,自然还有几样小菜拼盘,一碗热汤饼。   最初是店内剩下的菜饭给陈泱带着,有时候善怀觉着不够,就特意地叫周厨的徒儿多做几样,总是不能叫他空手而回。   渐渐的形成了规矩,每日就特意的给他留备出来。   没有人特意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很有默契的这样做了。   陈泱看着那两条肥嘟嘟红彤彤的面鱼,想着昨夜母亲的话——总是叫人想着为她做点什么。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子中的动容:“多谢娘子。”   善怀看他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向着自己低头,慌忙扶住了:“不必,很不必,陈哥还是早些回去,别叫老人家久等。”   陈泱应声,眉峰皱蹙,感觉到来自身后的一道锋芒略透的气息。   善怀并未察觉,直到陈泱转头往外看,善怀目光转动,这才看见门口处,景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灯火幽暗,遮不住鲜明的眉眼,双眸更如寒江秋水,若不是点点雪花在他身后飘飘荡荡,朔风撩动大氅一角,简直如一副静止的画轴。   心中惊喜,善怀忙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景睨瞥了眼陈泱:“哦,我不该来么?”   善怀忙着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儿:“既然来了,怎么不到里间,在这里吹雪是好玩的?”   景睨哼了声,不由地又横了陈泱一眼。   陈泱微微欠身:“小人先行告退。”   善怀叮嘱:“下着雪,陈哥且取一个毡笠戴着,慢些走,地上……”   还没说完,就觉着胳膊上被稍微用力的捏了一把。   碧桃见机行事,赶忙取了一个草帽赶上前,本要给陈泱戴上,可惜他生得太高,又不肯低头,只得塞到他手里。   “多谢姑娘。”陈泱点头,取了草帽,出门而去。   善怀来不及说什么,只看向景睨:“怎么了?”   “跟他多什么话?”景睨不喜,之前齐安也就罢了,毕竟是个太监,但就算是个太监,因齐安跟善怀一起喝酒,还引得他大动肝火呢。如今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个“不速之客”,虽看着很好拿捏,毕竟是个被倭人痛打而不还手的主儿,在景睨看来,简直比太监还不如,可心里仍不舒服。   善怀有些摸透了他的性情,不去接茬,只端详着他问:“忙完了?今晚上家去么?”   景睨才露出几分笑意:“嗯,家去。”   善怀道:“昨晚上听见有些动静,是不是有什么事?”   此刻大原坐在柜台里间,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如同一个小掌柜的样子正在写写画画。闻言抬头看过来。   景睨道:“没有大碍,你可受惊了?”   “没,我好好的呢,只是担心你。”   景睨将她抱了一抱:“咱们回家再说。”   大原不由翻了个白眼,嘴唇蠕动,却不出声。   景睨见他像模像样的坐在那里,偏道:“哟,这里怎么又多了一个账房先生?你能不能行?”   大原道:“别小看人,我跟陈叔学了不少,只怕比你更行呢。”   景睨听不得这话:“乳臭未干的小儿,你知道什么?”转向善怀道:“你也不管管,小心他在这里胡作非为,把账本子画坏了。”   善怀道:“大原乖着呢,他有分寸。”   大原得意,挥动手中一张纸:“我才不像是有些人似的,不学无术,我正经练字呢。”   景睨斜睨他,目光掠过白纸上的字迹,仿佛有些眼熟。   乘车返回的途中,大原留意外头的街景,虽然仍就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但已经不是早上那般肃杀,一副祥和太平之状。   车行半路,景睨咳嗽了声:“有一件事想想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受了惊吓。”   “何事?”善怀错愕。   “别担心,是好事。”   碧桃冬梅跟大原都在后面车上,景睨毫无顾忌,将人抱在怀中,闻着她身上清甜的气味儿,深呼吸:“其实我今日出城了一趟。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善怀疑惑:“出城……是公务?”   景睨道:“不是,算是私事。”   善怀眨了眨眼,想不到他会有什么私事:“是侯府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   景睨笑道:“你忘了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要接家人上京来的?”   善怀一震,坐直了身子:“你是说……”   “是,”景睨点头:“他们今日到了。我先前正是为了接他们进城。”   向家人原本是昨天就到了的,只是天色已晚,就在城外歇息了一夜。   这一趟差事也是一波三折,在向老爹昏厥过后,杜五带了善仁回来,善仁却不肯上京来。   那边大夫才给向老爹看过,扎了针。这边儿又听说这消息,富奕头大,只得打起精神来询问缘故。   当着杜五爷的面,善仁道:“我先前才去过一趟,这次就不去了。再说家里也需要人看着。”   如果是个男人,有些话自然好说,但对方是个小丫头子,富奕有些为难,幸而看着五爷同她关系非同一般,灵机一动,就叫五爷劝说劝说。   杜五虽是粗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把善仁拉到一边,说道:“如果是单纯的叫你们去玩,你不去还说的过去。但这是小嫂子的大婚,那是你亲姐姐,再者说了,父母兄姐们无隔夜之仇,大家都去了,你不去,小嫂子心里会怎么想?”   善仁低着头,背着手,只顾拿脚尖去铲地。   杜五看着她的动作,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问你一句话,倘若我们下一刻就嘎嘣一下死了,你想不想在那之前见小嫂子一面。”   善仁大吃一惊,跳起来:“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在过年。快吐一吐,呸呸,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五爷笑道:“你扪心自问,你要是说想,那就去,别扭扭捏捏。你要说不想,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杜五这一句话,比所有劝说的话都管用。   至于向老爹那边,虽然醒了过来,整个人却还是恍恍惚惚,大夫诊断说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心神不属,倘若赶路的话,也没什么影响。   善礼匆匆忙忙去宝丰楼中安排交割,又找了人看着城里的租房,至于村子里的房子……先前善怀嫁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消息,早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个村,就连被杜五打伤了的那些人,原本还怒气冲天地打定主意要报官,愤愤然想多找些人来报仇,听说了这个消息后纷纷地偃旗息鼓,死了的心都有了。   柳氏那本家老婆子家里也是同样,非但不敢上门吵闹,甚至担心向家这里不依不饶,老婆子在家里自打嘴巴,悔恨的肠子都青了。   毕竟人家只派了个报信的来,却是知县大人作陪,如今连村长都吓得“病了”,何况他们这些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夜宿晨起,驿馆外,景睨亲自来接,只见雪地中的白马少年,身着朱红麒麟袍,华贵天生,威仪棣棣,身后队伍整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似天兵天将。   善礼善仁是见过的,此刻再见,依旧惊艳绝伦,简直窒息。   而柳娘子望见景睨这样年轻少,如斯美貌,整个人也呆了,不敢信。   向老爹偷偷的瞅了一眼,为他气势所慑,竟不能直视。   只有善和,因为年纪小,看景睨生得如此好看,年画上的人都比不过,不由双眼放光,先喜欢上了。   善怀听闻他已经接了父母兄妹进东府宅子,喜出望外,同时又不免忐忑。   她最惦记的自然是母亲跟小妹,可又想到要跟父亲照面,旧时的阴影笼罩,心情百味杂陈。   景睨见她面上一会微笑一会又忧愁,察觉意思,握着手说:“有我在。”   善怀转头看向他面上,张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中。   回到东府,下车的时候双腿都有些发软,景睨索性将她抱起来,善怀忙道:“别这样,快放我下来。”向老爹古板古怪,看见这种情形一定又要发脾气。   景睨道:“乖乖的别动。”   大原从后面车上下来,刚才小天儿已经告诉了他向家人到了的消息,大原拉住了善怀的衣袖:“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善怀脸上涨红:“没有。”   大原到底是跟她从村子里到如今的:“你怕什么?老家伙只会欺软怕硬。难道在这里还敢动手?”他瞥了眼景睨,道:“何况他还在这里。”   景睨啼笑皆非:“我看你这小子的书是白读了。’他’是谁?简直无礼。”   大原冲他扮了个鬼脸,硬是没有找补,也不曾改口。   还未进二门,里头已经得到了消息,善仁善和先迎了出来,身后是善礼搀扶着柳氏。   隔着一段距离,善和大叫了声:“大姐姐!”撒腿跑来。   此刻,大原庆幸景睨把善怀抱起来了,不然要是给善和这样扑过来,真怕有个好歹。   身后柳氏立在门口处,望着景睨抱着善怀进内,先是一惊,又细看善怀面上,望着脸儿微微圆润,女儿并没有瘦,虽然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气色还好,至少比先前在王家时候要好的多。   直到此时景睨才将她放下,母女姊妹相见,自然有一番情难自禁,彼此忍不住都落下眼泪。   善怀看母亲,却也觉着比先前要好些了。毕竟自打善礼在城中立足,尤其是接了家人进城后,日子比先前大有改观,柳氏也不总是那么愁眉苦脸,满面憔悴了。   直到到了内堂,才看见站在门口的向老爹。   善怀对于父亲本能地存着惧怕,可是……当看见灯笼底下站着的那道矮小身影的时候,善怀微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父亲,那个凶悍的、狂暴的、喝醉了之后如同野兽般的父亲……怎么就是这样的矮小消瘦,他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些。   原本心中的惴惴不安,此刻慢慢消散了。   善怀上前行礼,唤道:“爹,您……过年好,身子……也还好?”   向老爹竟然后退了半步,好似受了惊吓,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善怀,只在嘴里讷讷道:“啊、啊……嗯,好……好……都、好。”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天晚上,厨下准备了接风宴。   席面上,景睨举杯笑道:“善怀曾跟我说过,酒是好东西,只因为喝酒的人性情不同,所以难免闹出许多事来,今日也算是阖家团圆,我很该敬岳丈岳母以及舅爷一杯,只是听说岳丈的身子不太好,还是从此戒了为妙,毕竟,我们还盼着二老长命百岁,多享享女儿女婿的福呢。”   向老爹强笑:“对,说的对。”   善礼急忙动手,给向老爹换了一杯茶:“爹就以茶代酒吧。”   柳娘子,善礼都各自吃了两杯酒,唯独向老爹滴酒不沾,可就算是喝茶,他竟也很快微醺,小厮带领,善礼扶着回房歇息去了。   东府虽看似不大,房间够多,安置一家人绰绰有余。   向老爹离席之后,景睨自去同善礼说话,留了空闲给柳娘子善怀姊妹。   柳娘子这才得空,询问善怀近来如何,虽然已经从善仁善礼口中得知了许多,仍是想听她亲自告诉。   善怀便把自己开了铺子,所做的营生等都告知了柳娘子,比从善礼兄妹那里所知的更详细,柳娘子听的直念佛。   “别的都罢了。只是……你这夫君,”柳娘子迟疑着,终于道:“看着年纪颇小,他、他对你可好么?你跟娘说一句实话。”   柳娘子得知了景睨身居高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他这样年少,生的又如此出色,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善怀不由的笑说:“娘只管放心,他对我好着呢。”   心里忖度,要不要把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告诉母亲?还是再等一等再说。   柳娘子又极小声地问道:“是……是他的正头娘子?”   善怀一愣,而后点头:“嗯,总之您别为我担心。”   柳娘子吸了吸鼻子,扭头拭泪,哽咽道:“我的儿,难为了老天开眼……”   正说着,就听见大原的声音道:“你拿我写的字做什么?”   顷刻,景睨道:“你的字?我怎么记得你先前的字迹不是这样。”   大原道:“当然了,这是我今儿才见过的陈叔的字,我觉得好看就学一学。”   “陈……叔?”景睨匪夷所思,最后迟疑道:“你说那个新来的账房。”   大原洋洋自得:“想不到吧?我也说陈叔的字是一等的好,简直不输给颜学士跟三爷,所以我学一学,不吃亏。”   “哼……果然不吃亏。”景睨端详着那张纸,喃喃道。   柳娘子同善怀说了半晌话,仍旧没说够,很想要晚上跟善怀同睡,可却也看得出,景睨很粘善怀,柳娘子便识趣的没有提起。   可善怀因跟母亲许久不见,就跟景睨商议。   景睨道:“反正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何必急在一时?”   “我总要跟娘说说近来的事,叫她放心。”   景睨不肯,抱着道:“今晚上归我,明儿再说也是一样的,而且,这几天太忙了,若明晚上我不能回来呢?”   善怀一听,果然便没有再提分房的事。   当夜,东府之中几乎无人安眠。   正房里,小两口在里间炕上,善怀靠在景睨怀中,直如做梦一般。   景睨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不由想到大原那张练字的纸。   他认出那上面的字迹,跟自己昨儿所得的那密报上的字,有四五分相似。   要不是稳得住,他立刻就要命人把陈泱带来。   步远君的安排十分歹毒,将火药藏在木炭之中,景泰侯府,颜国公府,丞相府,皇后杨家等,除此之外,御史台,大理寺等几处也有人潜入。   假如给她得逞,再配合流民动乱,那整个京城必将无法收拾。   步远君功亏一篑,暂且被羁押在御史台,颜垂缨初步审查,她并非真正的表小姐,只是正好借着这个身份潜入京城,原本想利用美色接近景睨,谁知景睨行踪“飘忽”,性情捉摸不定,让步远君碰不见摸不着,加上当时颜垂缨才剿了一波戎人细作,才让步远君将目光投向了他。   玄阳观刺杀失败后,颜垂缨开始有意逐步的接近步远君,让假冒的表小姐以为自己“有机可乘”。   没想到她在张网布阵,而颜垂缨也不遑多让。   颜垂缨本来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是步远君身处之地太过敏感,颜垂缨未免担心她狗急跳墙对侯府中人不利,何况老太君很想让善怀到府里去……   那假颜垂缨之所以会出现在雅舍茶楼,自然是步远君的手笔,她心思细腻,隐隐窥知颜垂缨对善怀的异样情愫,但之所以这样做,却是想要离间景睨跟颜垂缨之间的关系。   毕竟景睨最要紧善怀,倘若那假冒的颜垂缨玷辱了善怀,景睨势必不会放过颜垂缨,也更容易把颜垂缨推向步远君一方。   因此才有了景睨当街打伤颜垂缨一事,如此苦肉计,自然也是为做给步远君看的,无非是想给假冒的表小姐一颗定心丸吃,让她觉着她的计划初见成效,一方面稳住她,一方面争取更多时间抽丝剥茧,找出同伙,一网打尽。   一想到那女人的阴毒之计,景睨就恨得不成。要不是善怀机灵,自己又提前派了龙卫,后果如何,难以想象。   颜垂缨大概是怕步远君落在他手里、不等拷问就被弄死,所以才先一步把人关在了御史台。   “在想什么?”善怀趴在景睨胸口,蹭了蹭。   景睨压下万千心绪:“一些外头的事。你呢?”   “你,”善怀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想你。” [126]第 126 章:动了胎气   景睨只是随口问了一声,没想到竟得到如此回答。   双目微睁,景睨瞪向善怀,很意外:“你说什么?”   善怀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没说什么。”   景睨握住她的肩,轻轻摇动:“我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你都听见了还说什么?”善怀扭头转身:“时候不早了,还是睡吧。”   “我没听清楚。”景睨如何还能睡得着,手肘撑着,侧身垂头瞪着她道:“今晚上若是听不到,还怎么睡?”   善怀嗤地笑了,终于转过身来,面对面,刚才只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这会两个人四只眼睛,明晃晃的,竟有些说不出口。   到底抬手拢住嘴唇,在他耳畔低声道:“想你……想你、想你。够了么?”   眼睁睁的,景睨的耳根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   突出的喉结滚动,景睨半是迟疑地:“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心里想我,还是……想要我?”   善怀一愣,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只是觉着景睨对自己的家人真是十分的好,他忙的那样自顾不暇的,还亲自出城去接。   又是全心全意的为了她跟家里人着想,实在叫她感动。   善怀心里的欢喜就像是一朵开的正好的花儿似的,忍不住透出了些许诱人的甜美香气。   只是善怀自己也没想到,这香气实在是太过香甜,令人难以抵挡。   何况景睨本来就是个吃不饱的,一贯在她跟前不过强行隐忍,实则易燃易爆一点就着,比那烟火还烈些,哪里经得住这三言两语的撩拨?就算善怀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也自发想歪了。   善怀瞥着他:“只管风言风语的,太医的话你又忘了?”   景睨如今听不得“太医”两个字,道:“不要总提那煞风景的老东西,我可记得之前在宫里说过,你也想的。”   善怀脸热起来:“那是因为你动手动脚。”   “那现在你不是想那个?”景睨的语气有些试探,也有些失望似的。   善怀抿了抿唇:“你怎么总是想那个,都说了现在不成。”   景睨长叹了声,心里反反复复想着她刚才的“想你”两个字,心痒难耐,如何能够遏制。   见善怀背对着自己,他悄悄的贴上去,探手搂着腰。   “好好睡,听话。”善怀以为他老实了,想着方才他那失落的语气,心里有些不忍。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是太医的话不能不听。   心头这么想着,就感觉他的手开始作祟,善怀忙摁住:“做什么?”   “我就握握,不行么?”景睨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只兴你对我毛手毛脚的,我动一动都不行?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善怀又忍不住笑了,轻轻一叹,小声道:“谁说不许了?只是……不能做别的。”   “什么别的?”景睨无辜地问:“你告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悄悄的动起来。   善怀很喜欢搂着他,觉得踏实,尤其是手指触碰过那手感绝佳的腹肌,那种感觉极美妙,简直无法形容。   若非要一比的话,倒是有点儿像是先前玉蜀黎半是成熟的时候,扒开那或青或白的玉蜀黎的外皮,露出了里面的“果实”,一粒粒很结实的连绵起伏,因为没有熟透,略带一点软,但因为长成了,又是硬韧的,这种时候煮着吃的话,又甜又香,最为好吃美味。   景睨哪里知道善怀在抚弄自己腹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只以为她是“爱不释手”。   相比较而言,这段日子,景睨确实显得格外的安分守己。   可天知道,他不是甘心情愿保持“冷静”,只是害怕自己一旦上手,就收不住,无法自控。   就像是现在。   不知道是因为养得好,或者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善怀本就婀娜的身姿,越发曼妙动人。   该丰润的地方,越发诱人欲滴。   景睨爱吃果子,除了早春樱桃,夏天之中,吴地进贡的露香园的水蜜桃,最为出色。   肉色如凝脂,香气扑鼻香甜可口不说,又有那一种熟透了的,甚至不用咀嚼,只轻轻一吸,就是一口的甘美水蜜,沁人心脾。   而如今,正是严寒时分。   景睨却是……提前吃到了那甲绝天下的,水蜜桃。   善怀没想到自己开了个头,就引得他如此。   屋子里本来就烧着地龙,因为下雪,还特意笼了炭。   麒麟兽炭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气,暖香熏人欲醉,简直相得益彰。   好似提前入了春。   两个人本来还好端端的都着中衣,不知不觉,善怀觉得颈间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就出了这么多的汗,中衣的领子都被打湿了,贴在肤上。   “景睨……”善怀试图叫他停下。   她本来睡在炕中间,被他一味的钻着拱着,她觉着不妥,尽量要躲避,不知不觉就往后退。   本来是想“逃”开的,直到发现已经退到了窗台边上,再无可退。   除了弄了自己一身汗,加上力乏外,这处境并没有丝毫改善。   景睨其实并没有做别的,但这已经足够了。   屋内很安静,显得那吮吸的声音越发明显。   不知是他太过忘情,还是有意为之,声音格外的响。   善怀脸红的着实如同蜜桃一般,又因为出了汗,眉眼越发润泽,气喘吁吁的:“真的不成,景睨、十九……够了。”   抬手推到他的脸上,掌心却也是汗津津的。   景睨“嗯”了声,并没有抬头,这一点响动从心口处传出来,麻酥酥。   善怀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呼了声。   “怎么了?”这坏小子明知故问,眉眼里却偏偏带着几番意迷情惑的懵懂。   善怀深呼吸,脸颊边上一抹汗渍,如此明显,沿着下颌,顺着脖颈,没入敞开的领口间。   “行、行了。不许再闹。”她试图找回理智。   “没闹,吃一口而已么。”景睨自然而然,赤红的唇抿了抿,“太医也没说不许吃吧。”   善怀窘,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你……”   景睨一手擭住,嘴也不闲,他的手指跟舌头好像在赌赛谁更灵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有丝毫放松落空。   善怀眼花缭乱,神魂不属,好像坠身于春日烂漫的百花丛中,蜂飞蝶舞,郁郁馥馥,足以叫人沉醉不醒。   无可奈何之时,善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以后绝不再主动招惹他了。   次日早上,天不亮,景睨起身。   善怀昨晚上过于劳神,甚是困乏,迷迷糊糊的强行睁开眼睛。   屋内仍是黑沉沉的,窗纸上却是一片灰白,大概是卯时左右。   “你又有事?”善怀睡眼惺忪的问,试图起身。   景睨回头摁住:“时候还早,再睡会无妨。”   “你呢?”   “本来家里人上京,我该陪着的,只是有几件公务不得不去做。”景睨俯身,在善怀脸上贴了贴:“你放心,我会尽快做完早点回来。”   善怀有了几分清醒:“不打紧,自然是公务重要,你也不用忙,好生办事留意安危就行。”   景睨微笑,又道:“今日你不要去店里忙,一则跟家人聚一聚,二则好好陪陪岳父岳母,或者同他们出去逛一逛街,置买些东西之类。且安顿这一日,明后日或许要去侯府一趟。”   善怀怔怔的听着:“去侯府?”   “是啊,当然是要见见老祖宗的。”   善怀点头:“我知道了。”   景睨在她的脸上爱怜地抚了抚,问道:“身上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善怀一愣,蓦地想起来昨晚上的情形:“你还说。”   景睨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也没做什么。”   善怀不言语,只是斜睨着他。   景睨看着她半是嗔怪的眼神,额头抵住她的:“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更忍不住了。”   善怀拽起被子挡开他,轻声道:“快走吧,别说了。”   景睨叹了口气,这才站起身来。善怀却又忙叮嘱:“吃了饭再走,天寒地冻的,肚子里要有点儿热食儿才成。”   “知道啦。好娘子。”景睨莞尔一笑,迈步往外走。   善怀又探头道:“别忘了戴雪帽子,穿那件大毛的披风。”   景睨止步转身,回到床边,捏住她的下颌就亲了下去。   正外头清荷小天儿听见里头两人说话,以为可以进来伺候了,才打起帘子,就看见这个情形。   小天儿慌忙把清荷拽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外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起初有几分尴尬,过了片刻,眼神交换,却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笑了。   景睨原本没打算“全副武装”,被善怀一通叮嘱,竟乖乖的把自己打扮的毛茸茸的。   出门,正赶上杜五爷来了个大早,一看到他这幅打扮,震惊:“十九哥,我们今儿要出城?”   “出什么城?”   “不出城你怎么穿的这样厚实?”   “闭嘴。”   小天儿在一旁捂着嘴笑。杜五爷摸不着头脑:“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只是五爷不是个愿意自耗的人,道:“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留下来吃饭,富奕哥哥偏不叫我打扰,弄的我像是外人一般。”   景睨道:“你先前自作主张去了永平府,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乱叫。”   五爷笑道:“十九哥,这你可错怪了我,我这一趟是去对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原来杜五并没有把自己救了善仁一事告诉过人,他虽然狠狠地教训了那些地痞闲汉,但却也知道假如这件事闹大,对善仁没什么好。   所以宁肯不说。   景睨道:“若不是知道你还算做了件人事,早把你的腿打折了。”   五爷吐了,吐舌不敢再说。心里想:莫非十九哥已经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前园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向老爹,景睨并没有特意上前招呼,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脚步不停的出门去了。   身后,向老爹看着景睨身形消失眼前,才慢慢的吁了口气。   他这一整夜几乎没合过眼,心里乱乱的,一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自己把手肘上都掐青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向老爹没法想象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有这般的气势,向老爹心中时不时的出现在城外驿馆前,被精锐亲卫簇拥其中的景睨,陪同他们上京的、连知县老爷都对其毕恭毕敬的那位富武官上前,向着他单膝跪地,他只淡淡的颔首而已。   但就是这样的人,在看见他们一家子的时候,竟纡尊降贵的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拱手见礼。   他没法入睡,寅时不到就起身出门,望着廊檐下随风摇曳的灯笼,看着这仿佛陌生的府邸,向老爹尽量让自己看的清楚一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早就遇到景睨,之前那身高九尺的威猛汉子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另一侧是三个亲随武官,大步流星的往外而去。   向老爹愣愣的看着,他看到景睨对自己示意,少年的双眸夜影中如同寒星一般。   那瞬间他的心好像被轻轻的捏了一把:不是做梦,是真的。   景睨带人到了都督府衙门,武官们入堂中点卯。   各自领了任务离去后,景睨叫住了伍耀跟唐谅,两人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经过最初的磨合,越来越配合得当。   “都督有何吩咐?”伍耀还是那样性急地问。   唐谅站在他身后,定睛看向景睨。   景睨沉吟道:“我先前遇到一个人,有些古怪,他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不知你们知不知。”   唐谅才道:“十九爷说的是谁?军中的人还是……”   “他应当是有过军中经历的,大概是三四十岁,八尺有余,倒是有些斯文,他的名字叫做,陈泱,耳东陈,泱泱大国的泱。”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类似于微嘲的笑。   伍耀跟唐谅对视了眼,唐谅道:“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只是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一时想不起来。   “都督说这人八尺有余,还曾经入过军伍?三四十岁?”伍耀跟唐谅不同,唐谅没去过边军,伍耀却是从那里杀出来的:“末将倒是知道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但是那个人已经十多年没露面了。”   陈泱,年少时,仗着一腔血勇,锋芒毕露,单人匹马解救玉关围城之困。   这本是他少年扬名、天下皆知的契机,然而在那之后,城中官员并不感激,反而觉得他多事,显得他们很是无能,要不是知道此事的人太多,但恐怕要把这天大的功劳自行瓜分,大概也正因为无法将这功劳占为己有,所以越发针对陈泱。   他明明是个少年英雄,立下功勋,却成了他的罪过,处处碰壁。   正赶上他的母亲病倒,有一个算卦的路过,说他命犯杀劫,因为杀戮太过连累至亲,劝他收了杀性,不然悔之晚矣。   官场失利,至亲遇劫,陈泱竟再无心混迹仕途,索性带着母亲四处求医问药。   他为人是有些孤僻的,不善言辞,最初难免处处碰壁,后来陆陆续续长了教训,开始韬光隐晦,凡事不强出头,可就算如此,依旧颠沛流离,勉强过活而已。   直到遇到了善怀,陈泱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儿时来运转了。   陈泱只想要安稳度日,要不是萧家兄弟,他实在不愿意多生事端。   当陈泱提着空了的食盒,踏着清晨的积雪,来到食铺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   门是半开着的。   陈泱本以为是善怀众人早早的来了,直到看见里头坐着的那道身影,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陈泱挑了挑眉。   从写了那封密报之后,他就知道迟早有一日,自己的身份会暴露。   何况他也并没有真的想要隐瞒,毕竟王碁杨六爷那里,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陈泱只是不想被景睨以为,自己要去巴结谁,他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如果说真的要巴结,那他想巴结的只有“向娘子”。   他的老母亲因为害病的缘故,肠胃极弱,能够让她吃上一顿舒心的饭,是陈泱最为高兴的事。   从“投奔”善怀之后,他做到了。不管是热汤饼也好,还是昨晚上的那两条红彤彤肥嘟嘟的面鲤鱼,老母亲都十分喜爱。   这种事,不管是杨六爷那样的皇亲贵戚,还是景都督这样的位高权重,都做不到。   陈泱没想到景睨查的这么快,本来还以为会灯下黑一段时日。   看样子这位小景都督,也实在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陈泱把食盒放下,拱手行礼。景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落座。   “都督面前,小人还是站着的好。”陈泱垂着手,立在桌边。   景睨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道:“我早就觉得你不顺眼。没想到,果然是一尊大佛。”   陈泱笑笑:“哪里敢称什么佛,小人也不过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罢了。”   景睨嗤地笑了,把那张密报往他身旁推了推:“为什么写这个?既然要隐姓埋名,又何必如此?”   “萧玉。”陈泱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那个少年,受了伤……但并无大碍。”景睨看着陈泱:“你是为了他?只是如此?”   陈泱沉默:“不然都督以为呢。”   景睨道:“你有如此才干,当真甘心蛰伏不出。”   “小人能够奉养老母,养活己身,于愿已足,并没有什么别的想头。”   景睨皱眉,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伍耀跟小天儿,伍耀闻言,就要开口,却被小天儿拦住。   “这就是你之前被那几个倭人欺辱、而不肯还手的理由?”景睨问。   陈泱道:“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小人又有何不可?”   “韩信封侯拜将,名传青史。你呢?”   “正因为封侯拜将权倾朝野,最后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死于妇人之手。”陈泱垂着眼帘:“当然,小人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自比淮阴侯之意,也确实无可比。”   景睨不语,伍耀忍不住开口道:“陈兄,可还记得我么?”   陈泱垂首:“不敢当,伍佥事青云直上,难得还记得微末之人。”   伍耀道:“陈兄,都督非旁人,陈兄若肯入仕,必会得以重用,一展抱负,陈兄何不……”   没等他说完,陈泱道:“我同佥事早非一路人,好意心领,请勿多言。”   他说完之后看向景睨:“当初都督曾经质问,疑心我是要走夫人的路子,都督大可放心,能够在娘子这里谋一个账房的位置,我已别无所求。”   景睨嗤了声:“你当然别无所求,连我都想要这个位子,何况是你。”   能够在这里朝夕陪伴着善怀,景睨觉着没有比这个位置更好的了,只是前一个坐在这里的齐安,跟现在坐在这里的陈泱,两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不得景睨的喜欢。   景睨这个回答出乎陈泱的意料,不由多看了一眼,怀疑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天亮后,食客们陆续前来。   陈泱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心如止水,并没有因为景睨的突然来到而自乱阵脚。   正在最忙碌的时候,店外来了几人,竟正是善礼善仁,陪着向老爹跟善和。   原来善怀本来打算自己亲自陪着众人过来店里看看,只是吃了早饭之后觉得身上不太舒服,清荷发现的早,就没叫她出门。   善怀觉得没有大碍,又怕家里人在府里无聊,本来想叫哥哥带着出去走走,柳娘子执意要留下,于是只叫这善礼善仁,带着老爹跟妹妹到处逛逛。   向老爹虽然早就听说了善怀在这里有个铺子,直到亲眼目睹,难免震惊。   可是看到柜台后坐着的陈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越看越是眼熟,忍不住暗中询问善礼:“那是谁?”   善礼也正纳闷,毕竟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没有陈泱。   幸而碧桃道:“那是新来的账房陈先生。”   向老爹一惊:“陈?他的名字是?”   碧桃虽觉得奇怪,却仍是微笑回答:“先生单名一个泱。”   “陈泱……真的是……玄衣神将……”向老爹屏住呼吸,满面动容,惊喜交加地看向陈泱。   东府。   清荷一定要请太医,善怀拗不过,就叮嘱:“请太医不要紧,只是不许告诉十九爷。”   丫头只好答应了。   太医到了府里,诊看过之后,笑说:“夫人应当是一时的心绪不定,过于紧张或者过于高兴之类引发的,不算什么大事,只管安心。”   善怀原本悬着心,总算松了口气,清荷也念了一声佛。   太医又格外叮嘱了几句,把药方上加加减减了一番,这才去了。   屋里没了别人,柳娘子看着善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   善怀悄悄的告诉了母亲。   柳娘子听后,面上露出悲喜交加之色,自打知道了善怀得了这般好郎君,柳娘子一则为她高兴,一则又是害怕。   毕竟在柳氏看来,善怀在王家两年,一无所出,她可不知道王碁同她并无夫妻之实,只是一味的为善怀担心,怕万一有个什么……不能生之类的,可怎么是好?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得的好姻缘,万一……   所以昨晚上柳娘子也是一夜睡不着。   此刻听闻善怀有了身孕,眼泪先夺眶而出,柳氏死命的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出声,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善怀因觉着无事,就想陪着母亲出去走走,柳娘子不肯,且吩咐说:“你也不要往外头乱走,天冷地滑,务必留意才是。”   “娘放心,我好着呢。”善怀想到最初那几天,屡屡觉得身上不舒服,但是店内的事却放不下,只顾蛮干,有时明明觉得很累却还咬牙撑着,现在比那时已经很避讳了。   “这是第一胎,一定要好生着,”柳娘子细细叮嘱,“要是当初在乡下,胡打海摔的也就算了,如今在这样的家里,姑爷又是那样的人物,可万万不能有个闪失。”   柳娘子生了他们兄妹四个,自然极有经验,向家人哪里把她当回事?婆母更是厉害,把她当做牛马似的使唤。   就算有了身孕,依旧下地干活,风雨不误,生孩子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忙活也是常有的事,生善怀的时候,甚至就是在地里发动的,实在粗糙的很。   说的好听点叫好养活,但又何尝不是因为被逼的没了法子,只能如此。因为只管一个接一个的生,又没有好东西滋补,没空闲时间仔细休养,柳娘子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年纪不算很大,看着却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几岁不止。   如今好了,善怀总算嫁了好人,所以……有些她自个儿吃过的苦,她很不想让女儿再经一遍。   善怀觉着母亲太担心了些,啼笑皆非:“娘,我真没事。而且十九很好相处的。”   她看出母亲仿佛对景睨很是敬畏,有意宽她的心。   柳娘子一言难尽的,终于道:“你这孩子,他心里有你,所以对你来说才是好相处的,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也高看咱们家里人罢了,实则于他来说,应当是看不上咱们的。比如昨晚上他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话虽好听,却明着是在给你撑腰……我不是说他不好,你爹也是该有人治一治。我只是高兴,看到你得了这样的好姑爷,又有了身孕,娘就算现在闭眼也值了。”   “娘!”善怀厉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柳娘子慌忙把眼泪拭去:“是娘一时说错了话,你快别恼……千万别动了胎气。”   善怀搂着柳娘子,泪珠也滚滚而出,母女两个正自悲欣难言,门帘打起,竟是景睨回来了。 [127]第 127 章:擢升   虽然善怀叮嘱清荷,不要将请太医的事儿告诉景睨,可清荷深知,只要事关善怀,景睨是绝不会容许他们隐瞒不说的。   先前景睨忙里偷闲去见过了陈泱,那家伙果然不为所动,因景睨知晓陈泱的脾性,倒也不觉得意外。   人各有志,随他去吧,何况自己手里也不是没有人用。   这两日,景睨陆陆续续又得了些同关的消息,起初是小规模的零星战役,城内军民勉强应付,各有损伤,为防万一,先前兵部上奏,已经调了左军都督府的兵马前去援守。   景睨心中总有些不安,他知道齐安也受了伤,齐安只是个太监,作为皇帝心腹而随着孙虞候等前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战役会让一个内廷太监上阵且又负伤的?   连日来,景睨也派了些前锋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今天早上,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回紧急军情,西戎方面,突然驱赶了大批的大启百姓往同关方向而来。   那些百姓,多半都是之前被戎人所俘虏的,也有些是在城外村落之中来不及逃走的,起初只有十几,很快过百,消息送来的时候,已是数百人,而且多数是扶老携幼,拖家带口。   同关方向并没有开城门,那些百姓却也没有离开,只在城门下苦苦等候。   斥候觉得此事有疑,不敢忽略不报。   景睨得到消息心头一沉,伍耀道:“都督,此事不妥。”   “怎么?”   伍耀道:“往常戎人多半只用强攻的法子,这次却一反常态,这计策十分的阴毒,那些百姓都是启朝之人,同关守军很难对他们下死手,就算此刻不曾入城,但时间一长,必定有舆论非议,觉着启朝守将残暴不仁之类,所以末将猜测,同关守将未必会坚守本心,迟早开城门。”   景睨吁了口气,他明白伍耀言外之意:“那些百姓里一定有戎人的细作,一旦开了城门,事态必定无法控制。”   “末将正是这个意思。”伍耀皱眉:“也许是因为之前朝廷派了特使前往同关,同关守将提早防范,才逼迫戎人改了策略,毕竟强攻的话必定损失大量兵力,可用这一招……守将不开城门,必定会失人心,损了士气,但开城门,也何异于自戕,细作遍布城中,里应外合,到时候戎人恐怕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入城中。”   简直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壮士断腕了。   思来想去,事不宜迟,景睨极快的写了封亲笔信,盖了自己的私印跟都督印章,派了亲信即刻赶往同关,又担心只凭这一封信不足以压住同关守将,便即刻赶到兵部面见龚尚书,让兵部八百里加急派人往同关,千万不能擅自放人入城,有了自己的信,再加兵部作保,守将必定不敢违抗。   谁知,就算他把利害说明,兵部龚尚书却依旧犹豫不决:“景都督虽言之有理,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且想来同关守将不至于太过糊涂……自然会酌情处置。我等倒也不用杞人忧天。”   “放屁!”景睨见他推三阻四,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过也是怕担责任,怕落骂名是不是?”   同关之外,冰天雪地,那些百姓们坚持不了多久,恐怕时时刻刻都会有人冻毙,照斥候先前禀明的情形算来,这几日人数必然更多,若是不理不睬,恐怕会是尸横遍野的场景。   兵部尚书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若不派人前往,那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跟他无关,可他一旦参与,且不说能不能成,将来若是有人翻旧账提起来,他会落到什么好名声?   好端端的当着一品大员,再给千万人唾骂说是杀人魔头不仁不义之类,那可是得不偿失无妄之灾。   尚书见景睨戳穿了这层窗棂纸,呵呵笑道:“无可讳言,本官确实有此顾虑,想我为官,向来洁身自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岂能在此自毁羽毛?何况这件事尚且未有定局,只靠都督三言两语就要派人传命,实在……就算要下令,也要经过兵部审议,再禀告圣上,御批决断。请恕本官一人无法做主、不能答应。”   景睨虽然没有领兵打仗,却也知道兵贵神速,军情如火的道理,何况,他本来也不愿意干这种仿佛伤天害理的事,但谁叫他们在这个位子上,所谓慈不掌兵,而且,只顾怜惜城外之人,难道就不顾城中之人的安危?何况还关乎两国之争。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也配?”当即上前攥住了龚尚书的领子:“我好言好语的同你说,你反而听不进去,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跟我有商有量,讨价还价?”   “景都督,你做什么?!”龚尚书惊呼:“放手!”   景睨揪着他来到桌旁:“立刻给我写。”   龚尚书被他轻而易举的拽着,震惊:“你你,你竟公然逼迫本官,你可知这形同造反。”   “你写完了之后,咱们就立刻进宫见皇上,造不造反的还轮不到你来说。”   龚尚书脸色变化不定,把心一横:“我不写又如何?”   景睨深呼吸,握住了龚尚书的右手放在桌上。   他试图挣扎:“你干什么?”外边等候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入内,其中有兵部的一位侍郎,两个主事,见状都惊呆了。   景睨道:“真不写么?”   “我、本官……”龚尚书扭头看向那侍郎:“还不叫人!”   小天儿上前一步,把人拦住。   景睨冷道:“让他叫,倒要看看他能叫来多少人,能不能拦住我。”   说话间已经把龚尚书的五指分开,道:“尚书大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写不写?”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不……”   龚尚书惊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话未说完,小手指被往上一掀,龚尚书撕心裂肺的叫喊起来:“救命!”   景睨冷笑:“这就受不了了?还有五根手指,我们慢慢来。”   “景十九,你……你眼里还有王法么……”龚尚书疼的脸色惨白冷汗滚滚,兵部那几个官员也都面无人色。   “没有。”景睨干净利落地回答,“尚书大人不如想想你能不能保住这只手。”   眼见他还要动手,龚尚书崩溃:“写,我写,别动手……停下。”   景睨在兵部逼着尚书众人,拟了文书,盖了大印,派人即刻出城。   龚尚书白着一张脸,笼着自己断了的小手指,死死的看着景睨。   景睨笑道:“龚尚书,你这眼神不太服气。”   龚尚书把头转开,不敢再挑衅这个煞星,谁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来,能够公然在兵部扭断自己的手指,那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景十九郎混不吝,是个有名的混世魔王,但只觉得自己跟他井水犯不着河水,再怎么也混不到自己头上,谁知……命中竟有此一劫。   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怕,盘算着该怎么报仇,景睨哼道:“只是断了一根小手指而已,又不是断了你的命根子,别做出一副被阉了的样儿。”   龚尚书忍无可忍气的站起:“景十九!”   景睨淡淡道:“这不是中气挺足的么?走吧。”   龚尚书忽然又有点儿萎靡,低低问:“去哪里?”   “先前不是说过了么?进宫面圣。”   龚尚书没想到他说真的,只不过更想不到的是,还未进午门,有人急急而来将景睨拦住,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个人忽然转头,就这么打马离开。   龚尚书心头七上八下,怀疑是不是又有军情到了……可这样也好,这小子竟然不跟自己同行,那正好借着这个时机跟皇上诉诉苦,告告状。   就算皇上再怎么偏袒他,闯入兵部大堂,伤害兵部堂官,逼迫写下公文,这般般件件不是可以一句话带过的事。   兵部尚书在宫内告状的时候,景睨正在询问善怀如何。   善怀没想到到底惊动了他:“你怎么又回来了?说了没事,我本来还打算出去逛逛呢。”   景睨本来疑心是因为昨晚上自己没忍住,看她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意思,稍微安心,只是看善怀眼睛湿润,就道:“那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善怀知道他误会了:“就不能是喜极而泣么?”   景睨闻言笑说:“好啊,说话竟文绉绉起来了。”   善怀抿唇,打量他的脸色:“还在忙?”   “无碍。”   善怀叹气:“且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没什么,最要紧的已经办完了。”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派人去同关传信,至于宫中皇帝那边……   龚尚书举着自己受伤的小手指,想到所受的委屈,经受的痛苦,忍不住当着皇帝的面落下眼泪。   声泪俱下的哭诉了一遍:“求皇上为臣做主。”   靖信帝的脸色一言难尽,叹道:“爱卿受苦了,只不过,他叫你写的时候,你答应就是了,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何必白白的受这一场皮肉之苦?”   兵部尚书呼吸凝滞:皇帝这是,心偏到了天上去了。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景睨那么有恃无恐的拉着他进宫,为什么放心大胆的让他自己先进来“告状”?恐怕他早就料到了所有。   “皇上,”龚尚书悲愤交加:“皇上不可如此纵容景十九,今日能够逼迫微臣写一封公文,明日焉知不会夺了兵部之权……”   皇帝皱眉,明晃晃的嫌弃:“龚爱卿,如今到底还是年下,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胡言乱语,你既然受伤,就自归家去好生休养吧,这愁眉苦脸的,朕看着也难受。”   龚尚书无计可施,只能灰溜溜的退出了寝殿,他满心不忿的往宫外而行,无意中却见有一道身影,正从后宫出来,看见他便抬手行礼,竟正是杨家六爷。   景睨本来想叫清荷小天儿陪着柳娘子出去逛逛,置买点东西之类,可柳娘子因知道善怀有了身孕,一颗心都在她的身上,哪里有闲心玩耍。   而善怀因为母亲来了,心里多了一份依赖,柳娘子亲自下厨,做了些家常风味的菜,善怀只吃了一口,眼眶便又湿润了,别人都说她手艺好,只有她心里清楚,她觉得最好吃的,正是母亲做的饭菜,哪怕是粗茶淡饭。   景睨还想让人给柳娘子向老爹等准备些新衣裳,善怀阻止了。   父母兄妹的衣着打扮,虽不是富贵人家的行径,但也算体体面面,干净整洁,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   他们是怎样的出身,从来没想过隐瞒,而且也瞒不住,所以也依旧的本色面对就是了。   下午,善礼善仁兄妹们陪着向老爹回来,老爹有些神不守舍,善怀没在意,直到善仁小声说:“姐姐店里的那个账房先生,咱们爹好像认识。”   善怀疑惑:“真的?爹又没来过京城,哪里认识的?”   “姐姐怎么忘了?爹以前在边军里呆过,也许是那会呢?”善仁小声道:“爹对那人……好像很敬畏,姐姐从哪里找来的人物?”   善怀只觉着陈泱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哪儿想过别的:“我不知道……总不会爹认错人了吧。”   “不会。”善仁摇头:“再说,爹还跟他说了好一会的话呢。”   当天晚上,善怀把这件事告诉了景睨,道:“你说陈大哥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笑道:“管他呢。再说,如今他在你的店里,那他就是账房先生。”   善怀道:“那他要是大有来头呢?”   “什么来头?再大的来头难道能盖过你夫君?”   “嗯……”善怀“嗤”地笑了,抱着景睨的腰:“当然是十九最大了。”   景睨眼神窒了窒,最后闷声闷气的说:“不说了,睡觉。”   次日,景睨哪里也没去,陪着善怀洗漱,吃了早饭,便同向家众人,一起到了景泰侯府。   侯府今日也是大开中门,隆重迎客,老太君亲自带着阖府女眷站在垂花门前等候,看见他们进来,笑声连连:“好好,日盼夜盼,总算见着亲家了。”   柳娘子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本来极为紧张,怕给善怀丢脸。   没想到老祖宗是那样和气的长辈,握着手,嘘寒问暖,慢慢的柳娘子也放松下来。   老太君在内,向老爹善礼在给老祖宗行礼后,景睨陪着到外间,同景泰侯相见了。   景泰侯的态度十分温和,对待景睨,也不像平常一样横挑鼻子竖挑眼。   除了不能失礼于人外,这其中还有一个缘故。   步远君悄无声息地从府内消失,这件事到底要有个交代。   景睨亲自跟景泰侯说明真相,景泰侯魂不附体,万万没想到,步夫人的侄女竟然会是西戎的细作。   虽然按照景睨的说法,来到府内的步远君是西戎人假冒的,可就算如此,倘若此事被查了出来公之于众,景泰侯府势必被牵连其中,脱不了干系。   就算先前景睨“胡作非为”,但人人知道景睨的脾性,而最重要的是,不管他怎样,也都是本朝内部轶事,一旦涉及西戎人,那可是容易遗臭万年永不翻身的。   这种事牵连太大,景泰侯看着景睨,头一次如此心平气和。   景睨纵然有一万种不是,做成了这件事,差不多也能一笔勾销了。   他当然明白景睨为何将此事密告了自己,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步夫人。   步夫人的性子是有些固执的,且又愚钝不自知,贸然告诉她,一则步夫人未必会相信,二则,她不是个能存住秘密的人。   景睨道:“太太那里,必定会因为步远君忽然不见而生疑,这件事我会告诉老太君,内宅方面,老太太必定会安排。唯一要提防的是太太未必肯安生,恐怕会自己派人或者让父亲追查步远君的下落,所以我告诉父亲,您自行处置。”   景睨暗中将内情告知了老太君,老太君人老成精的,知晓步远君身份后,也即刻明白颜国公府老夫人为何会是那样。   她早觉着颜老太君不是那么不开眼的人,还以为她老糊涂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懂。   当即老太太便跟步玉珑通气,对外只说步远君家中有事、她的家里人寻来,把表姑娘请了回去。   毕竟这段时间景泰侯府上下都忙的团团转,听闻后虽有些诧异,但老太君跟十四奶奶都发话了,自然是没有错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步夫人。   毕竟步远君是步夫人做主弄来京内的,原本就打算利用自己的娘家人,引回景睨的性子,就算步远君要走,也不会不跟自己说一声,而且娘家人上门怎么会悄无声息的。   为此步夫人私下里询问过步玉珑,十四奶奶得了老太君的吩咐,故作惊叹地说道:“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是我忙的昏了头,那天看他们着急忙慌的来了,一直催着要走,太太那几日害了头疼需要静养,我不敢打扰,便去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大过年的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既然人家家里人来了,自然得接回去,也叫我不用惊动太太,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成了……”   步夫人不愿意为景睨的大婚操心,时不时的借口头疼、不叫人打扰。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步夫人脸色不太好,她倒不是怀疑步玉珑在说谎,而是觉着,这件事必定是老太君故意为之,毕竟老太君知道她接了步玉珑上京的心思,之前因为景睨要成亲,还特意警告了自己不要节外生枝。   只不过颜国公府明明看上了步远君,老太太却在这个时候把人弄走……步夫人七窍生烟,实在气不过,可又不能当面忤逆。   暗中思来想去,只觉着老太君多半儿是嫉恨,毕竟颜国公府看上了步远君却没看上四小姐……步夫人只觉着老太君是在针对自己。   私下里,步夫人果然把此事跟景泰侯说了,本来以为景泰侯会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景泰侯呵斥道:“老太君何等的英明睿智,之前就是你自作主张把那人弄到京里,如今她自回家去了,你还想怎么样?又不是你的女儿,做什么如此上心,再过几日就是无端大婚,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全部丢给别人,叫人听着像什么话?自己的儿子不理不睬的,却在别的不相干的人身上用心。哼。”   步夫人很是惧怕景泰侯,被他训斥了几句,这才消停,不敢再提此事。   只不过,这偌大的侯府里就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且二房那边的,原本以为步远君真的会进颜国公府,甚是嫉恨步夫人,如今听说步远君竟回老家去了,步夫人忙来忙去,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房太太笑的合不拢嘴,明里暗里提起这件事,戳步夫人的心窝子,气的步夫人几乎病倒。   这一日,侯府之中,其乐融融。   老太君想留柳娘子善仁几个住在府里,柳娘子当然是不肯的,至于善仁,要是放在以前,她必定要留下,可如今善仁的性子也有了改变,只是说要跟着母亲。   只有善和年纪尚小,老太太喜欢小女孩子,加上侯府也有几个小孩儿,柳娘子便答应,暂时让善和留在府里陪老太太几日。   总算把这一场轰闹过后,再过两日就是上元,众人按部就班,善礼却又折回了金沙县,毕竟来往方便,他在宝丰楼的差事也不能总扔下。   善仁自去骡马市店内相助碧桃冬梅做喜饽饽,每日向老爹也一并跟着去,善仁回来告诉善怀说,老爹突然对厨艺感兴趣起来,每天去了后,要么是跟那账房陈先生说话,要么是在灶下帮忙,倒是省了善怀的事。   柳娘子则全心全意照看善怀,每日的饮食格外上心。   这期间,景睨进宫面圣,靖信帝先是因为他在兵部胡作非为,痛骂了他一顿。   骂完了后,却又嘉奖他这一次剿灭西戎人在城内的势力,及时镇压反叛,特封了景睨为勇毅伯,给侯爵俸禄,同时颜垂缨也同样有功,擢升为御史中丞,官至五品。   上元节将至,小店内的生意却比先前更好了数倍。幸而多了向老爹,善仁两个助力,不然恐怕忙不过来。   正月十五这日,普天同庆,景睨白日却仍是不在府里,只晚间忙忙地回来,见府内已经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刚进门,心情便极愉悦。   到了里间,善怀坐在炕沿上,跟柳娘子两人,一面闲话一面做针线活,看见他回来,忙放下手中之物。   景睨不等她起身,已经走到跟前,抬手轻轻摁在肩头:“别动。” [128]第 128 章:灯火阑珊处   柳娘子一看景睨回来,已伶俐地忙起了身。   虽然善怀同她说过多次,景睨并不难相处,让她宽心,但柳娘子还是本能地不敢在他面前如家常一般。   景睨制止善怀起身,自个儿却向着柳娘子微微倾了倾身:“今日有事,回来晚了。”   柳娘子忙道:“不晚不晚,正好儿。”   这段日子相处,柳氏也把景睨的脾气摸清几分,虽不敢在他面前彻底放松,心里却也甚是爱敬,难为他年纪轻,自个又出息,已经是万里挑一了,更难得是他真心对善怀好。   柳娘子也满心的想对景睨好,真把他当成一等的姑爷来看待。   她不愿打搅小两口相处,笑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熬的汤。”   等柳氏出了门,善怀才看向我景睨,见他肩头凝着几滴水珠,想来是外头下雪,进了门后就融成了水。   善怀抬手给他扫去:“累不累?”   景睨摇摇头,笑的温存,握住她的手:“冷,别冰了手。”   善怀道:“我刚才还担心你晚上不得回来。”   景睨扫过放在炕上的小衣裳:“这是咱们过的头一个上元节,我自然要陪着,只是你何必忙着做这些?也不出去消遣消遣。”   每年上元节,京城内的几条大街上都有灯会,尤其是朱雀大街上的,各色花灯,美轮美奂,十字街心更有一座大鳌山,灯火彻夜不息,引得半个城的百姓都去观瞧,其热闹处不可胜数。   先前虽说已经提前拿下了京城内埋伏的西戎细作,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景睨早出晚归的,也正是因为要统辖禁军,调度兵马司,加紧京城各处的巡逻,免得有不知死的兴风作浪。   善怀道:“家里人都在这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何况外头不是下雪么?又有什么热闹?”   到底是头一次在京内过节,之前在小村子里,只知道殷实豪富人家会放烟火,点花灯,虽也听说过县城里的花灯好看,但却不曾看过一次,那些华丽繁盛之景,自难以想象。   景睨笑道:“只是一点小雪,不妨事,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已经跟大原那孩子说了,待会咱们一起出去看花灯,你也开心开心。”   善怀惊愕:“这会儿?你是当真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这里距离朱雀街也很近,半刻钟就到了。”景睨看她虽然意外,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喜悦之色,“多穿些衣裳就是。”   善怀还在犹豫不定,外头大原已经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欢天喜地的说:“好了没?可以走了么?”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子,正是先前柳娘子上京时候特意带的。   柳氏因从善礼口中得知,善怀一直带着大原,柳娘子心中感慨,加上家里宽裕了些,能够买些针头线脑,布匹棉花之类,柳氏在家里闲暇无事的时候,就做些针线活,家里人的衣裳几乎都是她和善仁做出来的。这次来京,给善怀带了一件棉衣,大原却是这一顶栩栩如生的虎头帽,又保暖又好看,先前大原跟善和去侯府做客,两人都戴着虎头帽……只是颜色稍微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老太君喜欢的了不得,连景栎也看的十分眼热,叫嚷着说也要一顶,跟自己的书包合成一套。   这件事,清荷倒是暗暗记在了心里。   只不过如今柳娘子没心思做别的,只满心满眼地给自己没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准备小衣裳。   景睨看着大原,望着他很招人眼的帽子,颇有点儿羡慕:“你小子,竟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了。”   大原吐吐舌头,扮个鬼脸道:“你怎么专门跟小孩抢东西?真不羞。”   这个小子,之前在村子里少言寡语,小大人一样,这会儿却越来越露出小孩样来了。   景睨道:“我要真跟你抢,你还能这般得意?”   “你的头大戴不了,你才不抢,要是能戴,不信你忍得住。”大原摸摸自己的虎头帽子,也知道好看,十分爱惜,先前景栎追着他要戴一戴,他还不肯。   景睨笑道:“你小子很懂我么。”   大原耸了耸鼻头,又来拉善怀道:“我们出去吧。我跟你说那个大鳌山可好看了,花灯有一只船那么大,两三层楼那么高。”   善怀半信半疑,万一他说大话:“真有那么大?你怎么知道?”   大原一怔,眨巴着眼,景睨在旁边似笑非笑:“是啊,你怎么知道,莫非在哪里看过?”   “是,是景栎告诉我的。”大原憋出了这一句,脸上红了。   善怀倒是没在意小孩的异样,见大原已经迫不及待,又见景睨动了心,她自然不愿意扫兴。   当即又添了衣裳,戴了风帽,柳娘子善仁等也得了消息,只是柳娘子不肯出去,觉得这样的天气一家子暖暖的待在家里已经是极好的了。   柳氏心里其实也不愿意善怀黑灯瞎火的往外跑,可又知道是姑爷的意思,她当然不便多嘴,只得百般叮嘱,随他们去。   善礼今日才从永平府返回京内,他便跟向老爹带着善仁善和两个,骑马乘车的往朱雀街而来。   不过半刻钟马车就停下了,前方人太多,车马过不去。   于是下车步行,早在车上的时候,善仁善和从车窗往外看,已是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等下了车,更是瞠目结舌,如到仙境。   善礼顾不得打量热闹,见善怀那里有景睨护着,他自己就只管看着两个妹妹,此处人多眼杂,千万不能有个闪失。   前头,还没有到朱雀大街灯会主场,善怀已经被眼前所见弄得目眩神迷,后悔的说:“早知道这样好看,就该把娘叫出来。”   她只是不想扫众人的兴,并没想到真是这样难得一见的好光景,不禁可惜母亲没有跟着一起来。   景睨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不打紧,以后日子长着呢,总有机会。”   善怀转头看向他,景睨头上戴着翻狐狸毛的锦帽,前头镶嵌着一枚白玉,颈间围着同色的围领,那肤色如同帽子上的羊脂玉一般颜色,更显得目若寒星,清肃如画,令人移不开目光。   好似在他面前,那无限璀璨绚丽的灯光都成了陪衬。   一路来到了朝阳街,街市两侧许多摊贩,小吃,耍弄之物,花灯应有尽有。   简直叫人走一步看三看,流连忘返。   善怀只觉得眼界大开,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巧夺天工的花灯,忽然景睨止步,原来是大原被一个螃蟹灯迷住,脚跟粘在了那里似的。   周围也有几个小孩子,拍手跳脚的在那里看。   那通其雪亮的螃蟹灯被摊主提在手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螃蟹的两只前爪挥舞,真如活了起来似的。   景睨虽然一向跟大原不对付,动辄就吵嘴,可是见小孩心动,大手一挥:“只管看有什么意思?喜欢就买了。”   小天儿付了钱,摊主将螃蟹灯小心翼翼给了大原,并且教他怎么提着,怎么耍弄,小孩兴奋的满脸通红,手忙脚乱。   善仁善和站在后头,善和到底还小,只管觉得那螃蟹灯精致有趣,没留心别的,善仁却听的分明,这一盏灯,竟是六百钱,差点让善仁窒息,顿时觉得那灯也不那么难得了,有那钱,能买好几筐子满膏满黄的真螃蟹吃了。   景睨留心,就说:“你们两个觉得哪个好,就随便挑挑,也别干站着。”   善和大喜,她早觉着那个兔子灯好,就要去拿,善仁急忙拦住她,小声对妹妹说:“这些都太贵了,我们不要。”   小女孩儿立刻反应过来,也不吵闹,认真的点头。   景睨因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并没留意,一转头才看到他们两个双手空空:“没喜欢的么?不打紧,到别处去看看。”   善和说道:“姐夫,我们不要。”   景睨疑惑:“为什么不要?”   善和正要开口,善仁拉她一把:“我们大了,不玩这个。”   景睨看着善和明明很喜欢却怯生生的模样,总算反应过来:“这又不是玩具,大人小孩男女老幼都能提的,看看周围就知道了。”   果然旁边路过的行人中,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少女,甚至有些妇人男子之类,手中都提着各种形状的花灯。   善仁善和很是羡慕,善礼在旁边,觉得出来了一趟,自己也有钱,便跟两个妹妹道:“你们只管挑。不要紧,哥哥有钱。”又对景睨道:“妹夫,不能总是叫你破费。”   身后向老爹溜达过来,也打量着那些精致的灯笼,道:“这做的不错,值这个价,一年只这一回,买就是了。”   两个丫头听都这样说,才又高兴起来,善仁选了个鲤鱼灯,善和就选了个兔子灯,两人喜不自胜,各自挑着灯,跟大原比谁的好看。   景睨也没在意这等小事,就随他们去了,只要他们觉得自在就成。只对善怀道:“这些有什么可计较的?”   善怀正看着善仁,上一回,善仁还口口声声的嫁人嫁人,要嫁这个,要嫁那个。   此刻,跟大原善和站在一块,却仍是一脸的天真烂漫,只顾在意自己手中的花灯好看,就如同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善怀忽然想,假如不是先前对自己的那个家,那种处境……充满了恐惧难堪,一门心思想要逃离,善仁也不至于……着急算计成那个样子。就像她自己,要不是过够了那种朝不保夕经常被打的日子,当初又怎么会觉得王碁就是自己的命,没了他就不能活。   也许有时候,只有在经历过后,才会看清自己的内心,才会知道以后的路。   “想什么?”景睨察觉她的走神。   善怀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让哥哥拿钱就行了,要是哥哥手里没有,我自然不叫他勉强。”   景睨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她方才一瞬间的神情,有点儿忧伤。   善怀回头看向善礼,善礼已经付了钱,脸上带着喜洋洋的笑,连向老爹也饶有兴趣的望着那几盏灯,啧啧赞叹。   往年就算出一文钱买鞭炮,都觉得肉疼,都会挨上各种各样的骂,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大原一马当先,善和紧随其后,善仁跟在两人身后,三个如同开路一样在前方欢腾。   这会儿已经到了朱雀街,接近鳌山的方向,那大鳌山果然足有两三层楼那样高,壮丽炫美,就算没到近前也能看清楚。   鳌山灯会,是由无数只花灯组成,百花的,百兽灯,船灯,以及鲤鱼跃龙门,凡是能想到的,应有尽有,就算人想不到的,也有。   最顶上一只大鳌鱼灯,金睛闪烁,尾羽摇摆,在众灯之上,好像随时能够遨游九天化为龙,竟似真的一样。   善怀已然失语,要不是亲眼所见,这简直是只有梦中才出现的场景。   正走着,景睨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两道眼熟的身影,正欲细看,两人却又不见了。   景睨若有所思,但是这样的好日子,不必为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景睨便未曾言语。   这会儿大原善和善仁三个,已经离了十几步远,此处人太多,善礼顾不上看光景,只顾望着几个。   景睨没理会,只同善怀慢慢地走看,问她喜欢什么样儿的花灯,好歹也要买一个。   两人正说着,隐约听见了吵嚷的声音,竟好像有善仁。   原来方才善仁跟着善和后面,因怕人多碰到自己的鲤鱼灯,就尽量的举的高高的。   谁知这灯便吸引了一个人。   上元节,是年中的第一热闹,京城里不管是士绅百官还是平头百姓,极重视。   这一日,就算是平常家规森严、不常常抛头露面的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奶奶们,也会出来凑个热闹。   正因为如此,就也吸引了一干的登徒浪子,想要趁着这个机会,一饱眼福或者占点便宜。   一个纨绔恶少,目光从鲤鱼灯上下移,当看见善仁之时,双眼放光。   善仁生的美貌,年纪又轻,手中拿着的花灯也不算贵价,通身衣裙寻常,这纨绔便猜测她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正可以趁机行事。   于是故意假装没看见,直接撞了过来。   善仁脚下踉跄,花灯脱手而出,落在地上,顿时便着了起来。   “我的鱼灯……”善仁正欲去抢救,那纨绔子一把攥住她的手:“小娘子留心,别烧了手。”   善仁起初还以为他是好意,回头看是那样的脸,忙将手抽回来:“你赔我的灯!”   纨绔啧啧:“我还没说你撞了人,你倒反咬一口,好没道理。”   善仁气道:“是你撞过来的!”   此刻善礼赶了过来:“怎么了?”   善仁气的眼睛红了:“哥哥,他故意撞我,弄坏了我的鱼灯。”   纨绔打量了善礼一眼,听他们的口音,笑道:“你不打听打听我汪小爷是何许人?竟敢空口诬赖,你来,我同你去见官。”说着就要抓善仁。   他身后几个恶奴围过来拦住善礼:“不开眼的东西,撞坏了我们爷。你们赔得起么?”   正吵嚷,小天儿先到了,没理会那几个恶奴,只看到汪恶少拦住了善仁,便猛然跃过去,一把攥住那人手腕:“混账,瞎了你的眼。”不由分说几个巴掌痛打下去。   恶少被打的眼冒金星,声音断续,恶奴们待要相救,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亲卫也动了手,轻轻松松,不多会就将几人制服。   汪恶少捂着脸,满嘴血腥:“你们是什么人?敢对我动手,可知我是谁?”   小天道:“哦,不知尊姓大名?”   他本来想问清楚,记下名字,秋后算账。谁知汪恶少抬头,忽然觉得小天儿有些眼熟:“你……”   “说啊,怎么不说了。”小天儿却并不认得此人。   恶少正欲开口,却见人群中,景睨陪着善怀往这边走来。   当看见景睨的一瞬间,汪恶少的感觉不亚于看到一头猛虎,正慢慢逼近,一时冷汗如浆,腿都软了,这才想起小天儿是谁——毕竟他经常跟着景睨出入,京城中的权贵子弟虽多,但景睨显然是个无往不利的克星,所以这些纨绔们心头都有一杆秤,他们可以无法无天,但不能撞到景十九郎的眼里。   恶少魂不附体,哪还有半点嚣张气焰,慌忙哀求:“天儿爷,天儿爷高抬贵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就放了我吧。”   善仁在旁,看他突然变脸,正有些疑惑,耳畔轰然一声响,眼前光芒闪烁,人群忽然大乱。   不知是谁叫道:“走水了,灯燃了,烧起来了,快跑!”   善礼善仁都是头一次遇到这场面,正惊愕茫然,小天儿看人群涌动,喝道:“舅爷,快护着两位姑娘离开。”   此时向老爹闻声从后面赶来,二话不说抱住了善和,善礼也反应过来,拉住善仁的手:“走。”   小天儿则一把将大原抱入怀中,亲卫们迅速将几人围起。   大原还不忘提着自己的螃蟹灯,又放眼四顾:“善怀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兔起鹞落,已经跃出一箭之地,小天儿自然也看见了:“不必担心,有十九爷在。”   看灯的人本来就多,受了惊吓,心里慌张,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又有一些想浑水摸鱼无事生非的在其中搅扰,场面更乱,耳畔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奔跑中有人被撞倒在地,惨叫。   小天儿知道这样不行,踩踏下去,死伤必定惨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雷声:“莫慌,兵马司的人到了。”   紧接着马蹄声响,街口处,两队人马如风一般,将长街封锁,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全副武装着甲带刀的士兵,人群如同遇到堤坝的浪潮,缓缓的止住了。   又有几道身着武官服色的,跃入人群之中,将一些仍旧不安分的蠢蠢欲动之辈揪住,二话不说一掌打晕,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如此双管齐下,场面很快稳住。   小天儿长吁了一口气:“还好十九爷早做了安排。”   原来景睨打算今夜陪着善怀看灯之时,就已经又多做了一重防护,除了身边跟着的亲随外,更是让兵马司跟都督府的精锐随时待命,一旦发现异样,便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方法应对。   大原忽然望着前方楼上说:“在那里……那两个人是?”   小天儿抬头,果然看到前方的酒楼之上,景睨抱着善怀站在栏杆前,而在他们身旁,站着一男一女,那女人大原不认识,男的可太清楚了,竟是王碁。   先前景睨看到的那两道眼熟的影子正是他们两个,本来不想在今天晚上碰见,但方才底下骚乱,景睨虽做足安排,却仍是担心善怀受惊,所以护着她飞身到了楼上,没想到正跟在这里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可是,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今夜亲眼目睹,又着实的有些意外,王碁竟真的跟这个人“一起”。   这女子,正是皇后杨府的七娘子。   原先,七娘子跟王碁两个,好整以暇的看着底下街景。   王碁早看见了善怀一家人。   起初是震惊,他还以为景睨只是一时新鲜,绝对不会跟善怀长久。   没想到她的家人竟然都来了。   王碁心里酸的快拧出了水。   此时此刻王碁的心情却是跟景睨差不多,他不想跟他们照面。   正是因为不想跟向家人碰见,所以才跟七娘子进了楼里。   原本看到街头突然起了骚乱,王碁还有一丝窃喜,觉得真是活该。   正想欣赏景睨众人惊慌失措狼狈之态,下一刻,就见景睨将善怀抱起,神人天降,行云流水的直接跃到了楼上。   他脸上想要幸灾乐祸的笑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敛。   景睨搂着善怀,淡淡抬眸,清冷的凤眼里是令人琢磨不透而心里发寒的一抹笑意:“哟,真是巧了,这不是王先生……跟七娘子么?”   王碁竟无言以对,鬼使神差的目光转向善怀,见她身上裹着狐裘披风,头上戴着白狐狸毛的风帽,越发衬的肤若凝脂,容颜娇媚。   一瞬间王碁心中恍惚,就想到一句诗“雪肤花貌参差是”。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善怀这样美,而在上京之后……似乎每一次见到她,她都比上一次更好看些,真是奇而怪哉。   对于善怀的震惊,竟盖过了对于景睨的惊惧,直到听见景睨冷哼了两声,王碁才蓦地回神。   “景都督……”王碁振作精神,他的手其实并没有恢复,只是为了好看,不在七娘子面前跌份,所以今儿晚上并没有吊起,只勉强撑着。   此刻,又滚滚地疼了起来,他不由地又扫向善怀,待要称呼,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真的要叫她“都督夫人”?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129]第 129 章:一个修罗场   先前景睨只说了声:“抱紧我。”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善怀只觉得眼前一花,本能的闭上双眼,等到感觉他停下的时候,睁开眼,人已经在楼上。   更加没想到,竟然会跟王碁狭路相逢。   惊鸿一瞥,善怀看见王碁身旁的女子有些眼熟,听景睨口称“七娘子”,才陡然想起。   原来上次进宫,在皇后宫里曾经照面过。   善怀心中疑惑,不知道王碁怎么竟然跟七娘子相识,真是古里古怪的缘分。   因为过于惊讶,一时间忘了自己还被抱着,反应过来后,轻轻的敲打了景睨两下,他才肯将她放下。   只不过这样一来,善怀也不知道该以何等面目面对这两人,她自然是不愿意跟王碁照面的,但不能不理会七娘子,于是只向着对方微微倾身:“七娘子安好。”   七娘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地:“真真是巧,不想竟在此遇到了贤伉俪,可谓是意外之喜。”   景睨望见她眸色里一点微凉,淡淡道:“是喜还是惊,尚未可知,没想到七娘子竟跟王先生……如此的、关系匪浅。”   七娘子看着景睨笑道:“可不是么,要说这世上的缘分,便是这样难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偏会碰在一起,就如同我跟王先生,也如十九郎跟向娘子。”   景睨当即皱了眉:“这话不对。你跟王先生如何,不关我事。七娘子也千万不要胡乱作比。”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善怀将身上披风拢了拢:“这里风大,冷不冷?方才走了挺长的路,不如先回去?”   善怀道:“不冷。”转头看向栏杆之下,想寻找大原跟善礼众人的所在,“他们呢?”   “自然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善怀听他这样说,又看到兵马司的人赶到,迅雷不及掩耳的控制了全局,那突然而起的骚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而在行动中,有一道身着武官袍的身影最为打眼,身高九尺,铁塔一般,正是杜五。   底下人潮汹涌,善怀本难以找寻善礼大原等的所在,但五爷实在太过显眼,而随着他的方向,善怀轻而易举的看见了善仁善礼众人,以及被小天儿抱着的大原。   大原显然早就看见了她,正喜洋洋地冲着她挥手。   长街上灯火辉煌,善怀看着小孩满脸兴奋,一手还紧紧地攥着螃蟹灯,毫无受惊惧怕之色,善仁善礼等也都无恙,这才放心,面上不觉露出笑容。   这一笑更是明媚娇丽,像是早春带着霜雪的花儿,庄姿秀容,清冷绝艳。   善怀扭头对景睨道:“哥哥他们等着呢,咱们下去吧?”   景睨正欲答应,七娘子却道:“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何况底下官兵正肃清祸由,这会下去恐怕不便,不如且再等一等。”   善怀听她说的有理,自己不拿主意,只看景睨的。   景睨扫过面前两人,尤其是王碁失魂落魄的,一笑:“我看倒是不必了,想来王先生也是不愿意见到我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七娘子看向王碁,见他脸色苦的,如同吞下了一百颗黄连。   “都督这又何必?虽说先前王先生跟……”七娘子瞥向善怀,欲言又止而不言自明,哂笑道:“但那不过是过往之事,莫非都督依旧心有挂碍。”   身在何处跟什么人相处,景睨其实无所谓。   甚至……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个在这里的话,他或许还可以跟这两个人喝几杯茶,闲话几句。   毕竟他心里并不在乎这两个人。   但是,景睨却知道善怀不喜欢,所以他不打算留下。   只是他也听不得七娘子这话中带刺。   “什么叫心有挂碍?你想说什么?”景睨眼神微变。   七娘子呵呵一笑,回头叫了个亲随,不由分说的吩咐:“到楼下,去请向娘子一行的人上楼喝茶。”   “嗯?不必,不用麻烦!”善怀听见,急忙拦阻:“我们即刻要下楼去。”   七娘子巧笑倩兮:“急什么?姐姐莫非因为先前在宫中的一点误会而记恨小妹,所以不肯赏光?”   善怀错愕:“什么话?我不记得有什么误会……”   七娘子叹道:“方才十九郎如此咄咄逼人的,我还以为是因为姐姐不高兴的缘故。可知我不过实话实说,并无恶意,要是笨嘴拙舌的惹怒了姐姐,您可一定要说出来,不要白白的生了嫌隙。”   景睨冷眼旁观,假如不是七娘子在宫内的那一番做派,此刻只怕还真会信了她。   善怀则莫名其妙,她不晓得七娘子那句心有挂碍指的是什么,所以不了解七娘子说景睨咄咄逼人是从何而来。   只不过,善怀虽然觉得七娘子并未如何,却也不代表她喜欢待在这里。   从发现王碁在这里,她只看了一眼,可就算不看他,依旧觉着旁边……就如蹲着一只野狗似的,总是不太自在。   方才栏杆内,王碁顺着善怀的目光,也看见底下的众人。   他好不容易收敛心神,又实在不愿招惹景睨,只得垂眸苦笑,不便多言。   听见七娘子这般说,王碁扫向善怀,当然察觉她的冷淡。   王碁咬了咬牙,笑笑:“你我之间,早就一别两宽,所以上回我去寻你,就是想要致歉,并且说明,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算多少恩怨情仇也好,自然不必再去心有挂碍,毕竟如今你也另觅良人,大家彼此一笑而过如何?”   善怀看了看七娘子,又看向王碁。   原来猜测为什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碰在了一起。   现在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善怀有所领悟——这两个人说的话都叫人这样难懂,多半脾气也一样,只不过他们两个若凑在一起,那秦弱纤呢?   善怀疑惑,一时没有出声,   王碁自说自话:“如此我便当你默认了……”   善怀才有所反应,认真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懂,能不能说些人话?”   王碁脸上泛红:“你……”   那句习惯性的“粗鲁不堪”,好歹没有说出来。   七娘子只当善怀是恼了之后的话,反而觉得是激怒了她,假惺惺的说:“看样子二位……对我等多有误会。”   景睨听善怀叫王碁说人话,嗤地笑出声来,接口道:“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真是有些误会可以一笑而过,有些就未必。”   七娘子眼底闪出几簇火光:“敢问十九郎这’未必’,指的是什么,之前杨府里的那场走水,是否也算在其中?”   景睨满面疑惑:“杨府的那件事不是因为烟花存放不当引发的?谁知道是人祸还是天意,你们府里难道没有追查?”   七娘子呵呵了两声。   此刻楼下响起吵嚷之声,楼梯上又有嘈杂响动,是有人上楼来了。   小天儿抱着大原一马当先,小孩看见善怀跟景睨的瞬间,还很高兴,当掠过旁边的王碁之时,笑容收敛,最后目光落在了七娘子身上,虽然不知这是谁。   后面善礼带着两个妹妹,尾巴上是向老爹。   两人之前并没有看清楚栏杆内的人是谁,上楼之后才发现王碁也在,顿时神色各异。   王碁见了两人,面色恢复如常,不等景睨开口,自己已经整身行礼,口称“哥哥”跟“伯父”。   他甚至贴心地说道:“如今只能改口了。请伯父勿怪,只是您只管放心,我早说过,心中仍旧把您当做自己的长辈看待。”   向老爹又是惊喜又有些愧疚。   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前姑爷从来都是高看一眼心存敬畏的。   毕竟站在他的角度看来,这位姑爷从不曾对不起家里,困难时刻还偶尔接济。   所以就算他有天大的不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只不过,如今眼前的一个是现姑爷,一个是前姑爷,哪一个都不好惹。向老爹也有些左右为难,处境尴尬。   但毕竟好久不曾跟王碁照面,老爹赶忙点头招呼:“贤……”那个“婿”还没出口就及时刹住,“呵呵,这样巧,你也在此。”   向老爹也看见了他身边的七娘子,见这女子打扮气质不俗,心中感慨:到底是有能耐的举人老爷,就算到了京城也自有造化。   善礼因为在宝丰楼里迎来送往,人情世故这一块,大有长进。   猝不及防见到王碁,他拱手垂头,颇为得体地行礼道:“教谕安好。”   善仁小声叫道:“王大哥。”   她的身旁却站着一个如同高塔似的男子,正是五爷,本来是奉命出来巡街的,看见善仁他们在这里,也顾不得了,加上外头的事已经安宁,便临时请假跟着来了。   王碁的目光又在向家几人身上转来转去,心中万般感慨,滋味难明,本想装的若无其事,不知不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黯然。   只听七娘子道:“罢了,人家都已经断情绝爱了,王兄又何必如此情深?”   王碁正黯然之际,听见这句,汗毛倒竖。   善怀善礼反应还算平常,因为还不太明了这句的意思。   景睨却问:“情深?断情绝爱?你说的是谁?”   七娘子的目光在善怀面上掠过:“十九爷别多心,我不过一时胡乱感慨罢了。”   景睨的目光游移:“别,我听你说的挺明白的。何不解释一番?”   “今日团圆之日,何必旧事重提?”王碁心怀鬼胎,不等七娘子开口,对向老爹善礼道:“你们是几时上京的?我竟不知。”   原来王碁在七娘子面前提起善怀,就如同当初他对秦弱纤说善怀主动缠他一样,主打一个颠倒黑白。   他只说是十九郎巧取豪夺,同样也没有放过善怀,在他的口中,善怀成了那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女子。   而他自己则仿佛是个用情至深的夫君,被人蒙在鼓里,最后被景睨的权势跟善怀的无情双双逼迫,无奈放手。   不管七娘子信不信,王碁自己先信了。   他声情并茂的说着,几乎把自己都骗过了,而七娘子似乎也很受用这番说辞。   但是这种话只能私下里说说。哪能摆在台面上?尤其是当着善怀景睨的面。   毕竟他跟善怀两个人之间的情形到底如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景睨越看越觉得可疑。善怀见向老爹跟王碁攀谈,心里不喜,只想尽快离开。   谁知七娘子见她要走,竟道:“姐姐何必这样着急?如今有十九郎君为你撑腰,又怕什么?”   善怀听出几分阴阳怪气:“我怕什么?”   七娘子笑道:“却也没什么,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倒也不要做的太过,姐姐时常都要劝着十九爷才是,王兄已经一无所有,寒窗苦读只为春闱应试,又何苦要折断他的手臂断了他的前路呢。”   善怀愕然,看向王碁,又看景睨。   向老爹善礼等人也都怔住:“怎么回事?”   王碁的心怦怦乱跳,苦笑:“没什么,这是我说话不当,得罪了十九郎君,他也不是故意的。”   向老爹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七娘子,刚才那句“人往高处走”他可也是听明白了,又听说景睨拗断了王碁的手臂,不可置信。   七娘子道:“王兄不敢得罪,不愿提及,这个恶人只有我来当了,十九爷,你如今已经抱得美人归。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得饶人处且饶人。非要活活把人逼死不成。”   房间里鸦雀无声。   杜五爷摸摸头,正在尽量让自己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善仁皱眉,眨了眨眼,也有些莫名其妙。   小天儿脸色阴沉,大原则盯着王碁。   善礼面色为难,试图开口:“王兄……”   向老爹两只眼睛瞪起,泛出几分怒色。   虽然景睨极好,无可挑剔,是难以想象的姑爷人选,但听七娘子话中的意思,让向老爹很不舒服。   善怀无意中看见父亲的眼神,微微一震。   在家里的时候,每当向老爹出现这副神情,就意味着他要动手打人了。   景睨即刻发现了善怀的异样:“别怕……没事。”   他把善怀揽在身后,看向王碁:“我怎么听着不对劲,杨七,你少阴阳怪气的,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说明白。”   王碁握着双手,拦阻的话冲到了嘴边。   七娘子看他脸色很难看,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么,十九爷自己做的事,何必要别人替你说?你用手段娶了美人,还好这美人也倾心于你,愿意抛下自己的糟糠夫……呵呵,就是你们双宿双飞的时候,好歹也给别人一条活路……”   “善怀!”向老爹先忍不住了,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王碁跟善怀和离,但向老爹始终不认为王碁的人品多坏,更会想象不到他会颠倒黑白。   他在意的是女儿是不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善怀一抖,抓住景睨的衣袖。   向老爹吼道:“你说这这,这是不是真的?是你因为景……都督才……”   “爹,我没有!”善怀无可忍。   大原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善和见状,也忙跑了过来。   善礼忙拦住向老爹:“爹,你别急!”   “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善仁也忍不住开口。虽然她也不觉着王碁多坏,但跟自己的大姐比起来,自然是要站在善怀一边。   景睨握住善怀的手,感觉她在微微的发抖,他冷冷地看着向老爹:“你要再敢多说一句,我不管你是谁,必对你不客气。”   向老爹屏息。   小天儿忍不住道:“老爷子,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反而去相信一个外人?”   向老爹猛然一震。   雅间内的气氛令人窒息,七娘子环顾周遭,看向王碁。   引发这所有的王碁,被无数目光注视着。   从跟景睨见第一面的开始,王碁就觉着自己该离这个人远远的。   而事态的发展一步步证实了他的直觉无比真实。   尤其是在上京之后,每次王碁见了景睨,如同老鼠见了猫儿。   他告诫自己,不要同十九郎多言,尽量不要跟他照面。   甚至在方才他还在一味的退避。   可是,此时此刻,王碁不想再退。   深呼吸,王碁道:“这难道不是实话?善怀本来是那样老实的性子,甚至从没有跟我红过脸,后来却那样决绝的要跟我和离……不是因为……早就跟你十九郎暗通款曲了么?”   “你放屁,”善怀不懂什么叫“暗通款曲”,急得骂:“和离是你提的,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当时确实是我主动提起的,但我是被你气昏了头,我只是想吓唬你……想让你回头而已,所以当时我才叫大哥回家去说明此事,因为知道家里必定不会同意你离开我,我是想挽回你的,可是……”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王碁看了眼景睨,咬牙切齿,“有人不想我如愿,从中作梗……你明白么?”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也不明白,只觉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和离是他提的,善怀至今还记得当时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如今说起来却仿佛清清白白,一切都是别人逼他的,他不是真心要和离。   善怀觉得他是真疯了。   景睨沉默。   小天儿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这会儿的十九爷,越是冷静,越是可怕。   只不过他现在还能按捺。   王碁好似失去理智,疯狂地开始火上浇油:“我说的是真的,是他,是十九郎叫……”   景睨开了口,他沉沉地说道:“你敢再说一句,我便不客气了。”   他难得的还预告了一次,并没有直接动手。   王碁看见他冷冷的眼神,身体上惨痛的记忆开始复苏:“我、我只是说出……心里的话,哪怕,哪怕你……”   他好不容易说了这句,打量在场众人。   不仅仅向家人在这儿,七娘子也在。就算景十九郎不在乎,动起手来,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退一万步讲,要是景睨真的把自己打杀在当场,那善怀以及向家众人,将如何看待他?也许……   这是第一次,王碁有一种疯狂的冲动,甚至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想用他视为最宝贵的性命来搏一个……飘渺的可能。   七娘子皱眉。   自打相识,王碁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和的,内敛的,甚至自带一种忧郁之感。   七娘子知道,他有一位前妻,仿佛还……对他那位前妻一往情深,至今难忘。   奇怪的是,这反而让七娘子心里喜欢,认定了他是一个深情难得之人。   其实因为出身高贵,外加上容貌气质也都是上上,家里曾经给七娘子安排了许多高门子弟,只是她并没有看上眼的。   但是那日撞了车,望见倒地的王碁,苍白的脸色,嘴角沁血,他口中喃喃地仿佛在唤着谁的名字……不知为何,怦然心动。   当听说了王碁的前妻被景十九郎夺了,而他自己也被各种打压之后,七娘子对这个男子生出了一丝同情。   只觉着他简直像是泥沼里挣扎的一块美玉,七娘子想要救出此人。   何况他又是那样的深情不渝,假如……这样的人可以喜欢上自己的话……   景睨已经忍耐到极限。   要不是当着善怀的面,他早就动手了。   景睨道:“你是,自寻死路。”   就如同景睨安排了亲随暗中护卫向家众人,跟随七娘子的也不是泛泛之辈。   景睨动的一瞬间,亲卫们涌入。   刹那间,惊天动地,善怀拉着大原跟善和后退,善仁善礼怕有误伤,冲过来要护着她,向老爹左顾右盼,分不清状况。   并不大的雅室内,人影闪烁,一片大乱。   王碁虽然想疯狂不计后果一次,然而看到景睨发难瞬间,还是本能的心生畏惧,双腿发抖几乎要逃走。   “别动手,停手……莫要伤人,”难为他还能装出一副被吓坏而又委曲求全之状,“十九郎君,莫要伤及无辜。”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七娘子拉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   景睨已经手下留情了,要不是他出手收敛,这会早就倒了一地。   向老爹站在角落看的最为清楚,呆若木鸡。   他知道景睨位高权重,年纪虽轻,却是朝中第一人。   当时十九身着轻甲,出城迎接,虽然英武威严如同天神降临,可不管是向老爹还是善礼,都没有亲眼目睹过他动手的场景。   直到此刻。   景睨动手,称得上一个游刃有余。   他甚至并非那种好勇斗狠的气质,闲庭信步,随手抬腿一样,不见他如何费力,那些杀气腾腾要拦住他的亲卫已经横七竖八飞了出去。   向老爹自己是会武的,善礼又从小跟着他学,自然能看出些门道。   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若把他当做只仗着家世的娇养的富贵纨绔子弟,可就大错特错了。   跟随七娘子的那些亲兵,有一个算一个,楼内的楼外的都冲了出来。   小天儿身旁的几人本想动手,给他拦住了:“这几个还不够十九爷暖身的呢。”   大原守在善怀身旁,瞪着圆溜溜的眼,目不转睛的看着,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像是这样?”   小天儿挑了挑眉:“小郎君还是专心读书的好。”   大原哼道:“你看不起我?难道觉得我不能够像他一样?”   本来以为小天儿必定会安抚几句,至不济就随口敷衍,没想到天儿爷直接说:“是啊,你真以为谁人都能像是十九爷这样。”   大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砰”地一声响,楼外不知是谁放起一个大烟花。   烟花升空,越来越高,光芒把半个城池照的雪亮,景睨跨过倒地的亲卫,向着七娘子和王碁走去。   他背对着栏杆,看不清脸色,身影却在烟花的光芒中被拉的很长。   王碁望着少年逆着光,闪烁寒芒的眸色,望着那道细长幽黑的影子扫向自己,恐惧后知后觉、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双股战战。 [130]第 130 章:相亲和群殴   这里的吵嚷打斗,自然惊动了茶楼上下。   许多茶客们闻风而至,想看看是何热闹,小天儿命人拦着,不许靠前。   只是小天儿没想到,还有一个熟人在场。   是他所无能为力的。   颜垂缨自从拿下假冒的表小姐步远君,几乎整天都在御史台,就算佳节临近,国公府内派人来请他回去,尚且分身乏术。   今日好说歹说回府了一趟,过节是其次,主要是从老太君那里领了一项“任务”。   之前因为要设圈套请表小姐入瓮,颜垂缨不得已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老太君。   老太君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并没有那些世俗狭隘之见,既然是为了京城安泰为朝廷捉拿细作,自然当仁不让。   只不过,他们这种世家大族的儿女婚姻,决计不是小事,岂能随随便便能拿来做戏,而且他们虽知道是演戏,外人却不晓得,平白无故没头无尾的,到底对于声名有些影响。   所以,老太君也有一个条件。   本来老太君是个心胸宽广的,别的世家子弟在颜垂缨这个年纪,多半都已经娶妻生子,颜三爷却不为所动,至今仍孑然一身。   老太君知道他为国事操劳,一门心思在仕途上,自然不会扯他的后腿,在儿女姻缘上,也一直也放任他自己拿主意。   只不过,在听说了景泰侯府的景十九已经有了媳妇儿后,着实把老太太惊了一惊。   论年纪,景睨比颜垂缨小,论性情,景睨只比颜垂缨更古怪,更难以接近,人人都说颜三爷是“三铁监察”,铁面铁心,可是跟景十九郎那混世魔王相比,实在是个极为正经温润的大家郎君了。   可偏偏的,连那小魔王都已经有了媳妇儿,自己的好儿孙竟在这上头差了一步,没有天理似的。实在叫老太君羡慕不已。   所以借着三爷跟老太君商议请君入瓮的计策,老太君也开出了条件,那就是在此事完成之后,三爷一定要开始认真的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实在不行,就得听家长们的安排。   颜垂缨还能如何?老太君一把年纪,国公府的主心骨,放下身段跟细作虚与委蛇,哄骗里里外外亲戚众人,就已经过分了,又怎么能在这小小条件上拂逆他老人家?   就在景睨同善怀于长街观花灯的时候,颜垂缨也陪着一人,嘉定伯的三姑娘陶滢。   两人身后,颜垂缨的亲随跟陶滢身边的婢女,隔着四五步远。   陶姑娘本是个活泛的性子,不过今天晚上显然有些一反常态,兴致不高。   颜垂缨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本来就不是自愿出来做这种事的,何况人家姑娘显然也不太喜欢。   不过,颜垂缨年纪毕竟大些,加上一贯涵养好,外间人都觉得他是个温润的君子,所以有些事跟心绪从不写在脸上,就是心里再不乐意,面上依旧是丝毫礼数也不缺。   他看出了少女怏怏不乐,却并不说穿,见陶滢眼睛望着旁边经过路人手中的鱼灯,他便不动声色的借口离开,挑了一个鲤鱼灯拿了回来。   陶姑娘毕竟年少,看见那栩栩如生的鱼灯,不由得喜笑颜开,惊喜的看着颜垂缨:“三爷哪里得的?”   颜垂缨将鱼灯递给她:“我看路上的小女郎们多半都玩这个,想来三妹妹也是喜欢的,是了,你的年纪跟我家里的妹妹们差不多,我姑且就叫你一声三妹妹如何?”   陶滢虽外向,却不是个傻的,听颜垂缨把自己比作他家里的妹妹,那一刻知道了他的意思跟自己是一样的,顿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当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把鱼灯接了过来:“那我就多谢三哥哥了。”   陶滢放下心头一块石,这才重新展露欢颜,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初还问他家中如何,公务如何,不知为何话锋一转,陶滢道:“三哥,你跟景泰侯府的十九弟,之前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们两个先前不是关系很好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指的自然是景睨打伤了颜垂缨那件。   “哦,那件事确实是有点儿误会,已经过去了。”   “是吧?我就说……十九弟不像是个无缘无故胡乱动手的人。”   颜垂缨冰雪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可是听见少女这明显偏袒的话,哑然失笑:“是么?三妹妹倒是很了解他。”   “是啊,当年我们年纪还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陶滢的面上透着回忆之色,但又有点儿惆怅,“还是小时候好啊。自他长大了后,越来越生疏了,见一面都难。”   颜垂缨挑了挑眉,陶姑娘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难得她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   心念一转……也许她就是故意的不肯遮掩,好叫他“知难而退”。   颜垂缨看着陶滢乌溜溜转动的眼神,不由地又笑了,难道自己像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么?竟让这小女郎如此戒备。   嘴角噙着笑,一点坏水却悄悄的升了起来:“是啊,毕竟如今他都成亲了,自然是以他家里为重。”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陶滢变颜变色,面上的笑容好像被惊飞了的鸟雀,扑啦啦的没了影子。   陶滢轻轻的挥动手中的鱼灯,终于叹了口气:“三哥,你是见过十九弟弟屋里的那个女子的……那是个什么人?”问了这句,又觉得不够似的:“他们是当真的……成了亲?”   语气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弃嫌,隐隐的还有一丝期待。   颜垂缨唇角的弧度也收了收:“这种事情岂会有假?据我所知,十九那个人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铁了心的,呵呵,这个自然不用我说,三妹妹也很清楚。”   没得到想听的答案,甚至正好相反。   陶滢的脸色看着像要哭出来,耷拉的脑袋,如同霜打的茄子。   颜垂缨目光却投向远处,他看到了两道极熟悉的身影。   没有错,是他们。   游人如织,人影错落,灯影闪烁中,他看见善怀观灯的笑脸,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甜意的笑。   落在颜垂缨的眼里,苦海生波一般,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深呼吸,看了一眼身旁的陶滢,再往前走下去就会撞在一起。   颜垂缨当机立断:“三妹妹,走的有些累了,我们到旁边喝一杯茶,歇歇脚如何?”   陶滢因为他一句扫兴的话,早也没有心思游玩了,巴不得如此。   只是三爷没想到,自己原本要避嫌的,却偏偏又撞上了。   今夜上元节,京城里照例会有烟花盛会。   城中位置最好的酒楼跟茶楼房间早就被人预定了。   可是颜垂缨非同一般,倘若亮明身份,要找一个房间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他不太愿意跟陶滢独处一处,就算心无旁骛,心下无私,传出去也不太好听,他们两个也觉尴尬。   于是只在二楼上找了个隔间落座,权且歇脚。   颜垂缨跟陶滢都是打着同样的主意,在此坐上一坐,时候差不多了,就各回各家,横竖对家里有个交代就是了。   便是这样巧,王碁跟七娘子也到了此间茶楼。   原本长街上起了骚动的时候,颜垂缨正觉着似乎可以打道回府了。   才要开口,就听见外头声响,忙出外查看。   陶滢闲坐无聊,虽然听见了外间的动静,却没有心思理会。   景睨抱着善怀飞身上了茶楼之时,因在露台上,陶滢并未听见。   颜垂缨的注意力则都在底下的骚动上,因为隔间并不临窗,他又出来的晚,并不知道景睨已经飞身上来了。   当看到兵马司的人来的迅速,控制了局面,颜垂缨才放心,知道景睨早有准备。   只不过他扫来扫去并没有看见景睨跟善怀,却看见了被小天儿抱着的大原。   若有所思的,颜垂缨往回走,正跟七娘子派去请善礼众人的亲随打了个照面。   颜垂缨回到隔间,陶滢打起精神来问发生何事,三爷怕惊吓到少女,只说是有一处灯笼燃了,小事而已。   两人又说了两句,陶滢便道:“时候不早了,三哥,不如我们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只是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楼中的茶客都奔向一个方向,颜垂缨正觉得那个声音有点儿熟悉,跟着的亲随走过来,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颜垂缨脸色一变,顾不得陶滢,急忙向前而去。   原本极为精致的雅间被打的稀烂,现场大乱。   七娘子把王碁护在身后:“景十九!你想干什么?”   景睨看看杨七,又看向王碁:“原来这就是你的本事?我还是高看你了。”   王碁那样厚的脸皮,此刻居然红了起来,王碁拉住了七娘子的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也不必为难不相干的人。”   七娘子大为感动。   景睨冷笑,一把将人揪出来,手按在肩胛骨上,王碁眼前发黑,脚步不由得踉跄起来。   七娘子见自己的人倒的倒,伤的伤,恼羞成怒,抬手便打向景睨:“你放手!你敢如此胡作非为……”   善怀知道景睨不会对女子如何,急忙上前拦住七娘子:“别动手。”   七娘子正无处发泄,见她拦住自己,怒从心底起,一巴掌打过去:“都是你……”   善怀没想到她翻脸无情,抬手一挡,这瞬间善仁已经冲了过来:“泼贱人!你敢打人!”   不由分说的揪住了七娘子,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二仁,”善怀吃了一惊:“哎……别打!”   善仁不知道七娘子的身份,她可是明白的,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倘若打坏了,如何交代。   王碁瞥见那里乱成了一锅粥,七娘子也没空来维护自己,暗暗叫苦,心想:“莫非天要亡我?”   此刻景睨揪着他,捉到向老爹跟前,把人往地上一掼:“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的所作所为说明白。”   王碁疼的将要晕过去,觉着自己的手恐怕真的要废了,他知道此刻求饶也无济于事,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正向老爹吓了一跳,忙着来扶他:“王……王举人,你可还好么?”   景睨不理会老头,只从后狠踹了王碁一脚:“说话。”   “你你叫我说什么……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王碁趴在地上,咬着牙,流着冷汗。   景睨眯起双眼,微微俯身道:“以为靠上了杨家,我就不敢动你了?我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王碁扶着自己的手臂,浑身战栗。   景睨道:“我原本不想针对你,因为你还不够格。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王碁惨笑:“你也不必说的这样好听,说句实话,从一开始相遇……十九郎君就是处处的针对我吧,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看上她的、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向老爹的脸色一言难尽,他不愿相信王碁的话,更不愿意相信善怀是那样水性杨花的女子,可是,他又无法质疑王碁的话。   尤其是他已经这样惨了。   王碁道:“先前我才上京便被捉入了兵马司,不正是你的手笔么?只因为我同她说了两句话,便又折断了我的胳膊,不想让我参与春闱……你是高高在上的侯爷爵爷,小景千岁,都督大人,我如今却只是个无名之辈,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求个痛快,你索性杀了我。”   景睨一巴掌甩过去,打的王碁嘴中一片血腥气:“你是真不知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明明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以为你在慷慨就义?告诉你,我有无数种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愿到那会你还会这样硬气。”   王碁屏住呼吸:“你……”   “还有,不管杨家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人,我并不在乎。”景睨盯着王碁惊惧的眸色,“我唯一在乎的只有她,你实在不该……挑衅我。”   此刻窗外的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光芒绚丽,华美璀璨。   盛大的光芒一阵阵的照进来,屋内人影随之闪烁摇曳,如同梦幻。   颜垂缨从门外赶了进内,正看到善怀拦不住善仁跟七娘子,又担心景睨,简直不知道要拦着哪头儿。   大原跟善和两个,围在她的身旁,善和原本要哭——毕竟是在家里养成的习惯,小女孩子,一旦有人动手就本能的害怕,可是大原拦着她:“没事儿,十九爷一个能打一百个,谁也打不过他。”   这句话硬生生的把善和的泪憋了回去,小女孩眨了眨眼:“爹、也打不过姐夫么?”   大原嗤之以鼻:“一百个……不,一千个你爹也打不过十九爷。”   虽然大原一贯跟景睨不对付,但凡碰在一起就拌嘴,但对景睨的武力,他有十万分的信任,但凡迟疑一丝一毫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亵渎。   善和眼底闪出一点光:姐夫能打过爹,那就不怕了。   大原不想让善怀参与到这场“群殴”,在大原看来,不管是景睨打死了王碁,还是善仁打死了七娘子,都无足轻重。   天塌下来还有景睨撑着,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还可以带着善怀逃走,多简单的事,甚至从私心来说,大原巴不得跟善怀一起逃走。   颜垂缨抬手扶住善怀:“你在忙什么?”   与此同时,陶滢跟着他从外头“挤”了进来,眼见如此场景,目瞪口呆,目光飞速的扫过七娘子跟善仁,几乎把善仁认成了善怀,吃惊于“十九夫人”的彪悍。   最终目光却落在景睨身上,惊喜交加:“十九弟!”   对于陶滢而言,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应当是缘分使然,本来以为今天晚上就这样平淡无味的回府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叫她在此遇到了景睨。   一瞬间,少女的眼中全是站在楼外烟火前的景睨,那漫天的瑰丽烟花仿佛也落在了她的眼里,明亮灿烂之极。   善怀仓皇抬头,见是颜垂缨,不知为什么心头一宽:“三哥?!你怎么在这?”惊喜,但明显的喜多过惊。   天大的事,颜垂缨到了,就无碍了。   这神情落在颜垂缨眼中,就连那无限炫美的烟火都失了色。   “十九他……”善怀又转头看向景睨。   颜垂缨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的握了握善怀的手臂,示意她放心。   三爷走到景睨身旁:“做什么?”   这会儿七娘子跟善仁之间,已经落了下风,但是楼外跟随的人闻风而至,正善仁也起身,被善怀拉住,七娘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虽然善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跟人厮打的经验丰富,七娘子却是个“生手”,毕竟她从未亲自动过手,但凡有看不惯的,都是别人代劳,所以实际上善仁并未很吃亏。   七娘子气急了:“打死这个贱人!”   那些人正欲围住善怀跟善仁,一直没有动的小天儿跟杜五快步上前,一个挡住善怀一个挡住善仁,风雨不透。   一触即发,却听颜垂缨喝道:“谁敢动手?可以一试。”   七娘子脸上火辣辣的,身上没有一块地方不疼,尤其是那些私密难言的地方,她一时没听出开口的是谁,扭头才发现颜垂缨:“是你?”   陶滢听见两人对话,才勉强将目光从景睨的身上移开,看到七娘子的刹那,吓了一跳,她是见过七娘子的,可就不是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简直叫她不敢相认。   七娘子气急攻心,看见颜垂缨的时候,理智总算回归,忙又看向王碁,见他面白如纸,气息奄奄,心头大惊:“子储!”   她扑过来扶住王碁,眼中含泪,又愤愤看着景睨:“景十九,你太过了!”   景睨道:“他无故诋毁,如今还有一口气在,已经是我大发慈悲。”   “是诋毁,还是你心虚?”   景睨正欲开口,颜垂缨将他拦住,微微侧脸,跟他耳语了几句话,景睨哼了声,转身走开。   善怀迎着他,握住他的手,景睨突然想起方才王碁控诉自己的“罪状”说的那些话,心头一紧。   偏在这时候陶滢过来:“十九弟……那人是谁?你为何要打他?”   景睨看看她:“一个不相干的混账东西罢了。你如何在此?”   陶滢正要说自己是跟着颜垂缨一起的,又怕说出来让他多心:“出来看花灯……正好遇到了。这位就是……”   景睨不想理会她,只握着善怀的手道:“那个狗东西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善怀张了张嘴,终于只“嗯”了声。   此时身后,颜垂缨一笑:“七娘子不必担忧,王学正恐怕是受惊过度,并无性命之忧。”   七娘子欲言又止:“颜中丞,你该不会是跟他沆瀣一气吧?”   颜垂缨并不理会这句话,只看了眼脸色颇为难看的向老爹。   虽然从向家人进京后,颜垂缨并没有跟他们照面过,可自然不会认错人。   他也知,向老爹的脸色为何会如此。   颜垂缨看向王碁,道:“王学正,还认得我么?”   王碁可以在景睨面前装死,但不能不理会颜垂缨,他有气无力的:“三爷……也在此,让您看了笑话了。”   “谈不上笑话。”颜垂缨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学正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当明白《论语》’王者不谏,来者可追’的道理,是非曲直虽可一时颠倒,但究竟如何,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学正,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王碁心头一窒,“是非颠倒”以及“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一出,他便明白了三爷的意思。   可是……自己刚刚才说了,莫非就要自打嘴巴?那么方才那一番打岂不是白挨了。   “我……”   颜垂缨不等他说完:“是了,有一件事学正大概不知,十九郎在金沙县的时候,我正为一件公务微服在彼,耽留了数日。”   王碁眼神一变,他的意思是,他不是那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颜垂缨在逼他说实话。   向老爹方才茫然顾盼,看见景睨跟善怀言语,善仁跟杜五站在一块儿,直到此刻,他问颜垂缨:“您是?”   颜垂缨只淡淡地一点头:“听闻伯父早年曾在边军,杀伐果决,性烈如火是好的,可这样的性情,最易被人利用挑拨,伤人伤己,想来伯父自己该是知道的。”   向老爹心头骇然。   自从那次喝醉了差点死在路上、村人却视而不见后,他跟着善礼到了县城,常常回想过去的事,当然也清楚自己的性子,尤其是吃了两杯酒后,被人一挑唆火上了头,回到家里便无事生风,找茬打闹……也是有些懊悔,只不能开口提及。   如今竟被一个才见面的年青人说破,对方竟深知自己的底细……而且看王碁跟七娘子的反应,还是一个大官。   向老爹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   颜垂缨重又垂眸看向王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如果学正想要执迷到底,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言尽于此。”   王碁一颗心浮浮沉沉,他可以跟景睨硬碰硬,甚至起了以卵击石之意,但面对颜垂缨……   终于,王碁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是,我先前是胡说的。只是气不过善怀另嫁他人……当初确实是因为我……鬼迷心窍,被人挑唆的写的和离书,我只是不甘心,才捏造了那些话。”   向老爹呆呆的看着他,才要开口,想到颜垂缨方才的话,长长的叹了声:“王老爷,这件事也不怨谁,毕竟夫妻一场。半道分开是你们没有缘分,既然无缘,分开了正好,从此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招惹谁就是了。”   王碁紧闭双唇。   善礼过来扶住向老爹,老爹才要走,又停下:“可是,女人家的名节自然是要紧的,善怀向来老实本分,她不会做那些对不起人的事。既然是这样,请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提那些话,也算是你们夫妻一场,最后的一点情分。”深深看了王碁一眼,向老爹扶着善礼的手走开。   剩下颜垂缨望着王碁,又看向七娘子:“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宁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七娘子恨恨:“景十九如此目中无人,我绝不善罢甘休。”   颜垂缨不以为意:“如何做自然全凭七娘子的心意,我只有一句话——那些子虚乌有,捕风捉影的事,务必慎言,不然真正的惹怒了十九郎,还请两位多想想黄都督以及胡国舅众人的下场,这并非是危言耸听或者恐吓,听得进去,便是金玉良言,听不进去么……就当我没说。”   颜垂缨拂袖转身。   七娘子扶着王碁,盯着他的背影:“颜三爷,你这样尽心尽力的帮景十九,他可会领情?”   颜垂缨微微转头:“谁说我是帮他了?”他说了这句,又呵地一笑:“再者说,他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相帮。倒是两位……”   轻声笑笑,颜垂缨出门。 [131]第 131 章:我已心有所属   烟花绽放之时,颜国公府老太君以为自己的孙儿正陪着嘉定伯府的姑娘赏花观灯。   她盼望着也许来年,自己也能像是古老太君一般,又添一个孙儿媳妇。   至于先前给步远君紫玉镯的事,老太君没有再提起一个字,就仿佛事情并未发生一般。   府内自然都是人精,虽不知内情,可见没有下文,就知道事情有异,当即不约而同并未再提,毕竟长辈给小辈见面礼也是寻常事,何况当时老太君不只单单给了一个人,且都是玉镯,都是极名贵的,稍有差池也不足为奇。   又听闻景泰侯府的表姑娘,已经被她的家人接了回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天晚上颜垂缨并未回府,府里众人隐约听闻跟人有约,不免有些猜测。   只有颜六姑娘望着月色暗暗惆怅,上回景玉妆为情所伤,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喜欢的又是对方家里的,虽不必明说,心如明镜,四目相对,就从悲伤里生出几分好笑。   今夜京师之中,虽然有许多的名媛淑女,出门看灯,但国公府如此高门,人口又多,所以家里并不许随意出门,免得生事。   谁知晚饭之后,景泰侯府来人,竟是景玉妆,来请六姑娘一起看灯。   虽然家里规矩不能出门,可亲戚来请,自是人之常情,自当破例。   老太君许了,家里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话,叫了丫鬟老妈子跟着,簇拥着姑娘出门上了车。   景玉妆迎着人:“我还提着心,怕你们家里不答应。”   颜六姑娘道:“别的人自然未必答应,你们府里的面子是要给的,多谢你还记着我。”   景玉妆觑着她,欲言又止。他们两个的丫鬟婆子都在后面的车上,六姑娘便凑近了:“三叔今夜不在府里,我听人说……”   四姑娘心跳了跳:“他在哪里?”   颜六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可别恼,听说是老祖宗安排,让他跟陶家的滢妹妹一并赏灯去了……”   景玉妆心头一沉,挤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是、是么……原来你们老祖宗喜欢陶滢那样的。”   颜六长叹:“滢妹妹性子活泛,爱说爱笑的。老祖宗大概是觉得三叔的脾气有些沉闷,所以才想……只是叫我私心看来,三叔未必会喜欢。”   四姑娘嗤的笑了:“你倒也不必说一些安慰人的话,从上回看见他跟表姐一块儿,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此刻也不敢再巴望什么。”   颜六垂眸,过了会:“是了,你们那位表姑娘怎么悄无声息的就回乡去了?先前明明看着老太君……颇为中意,我们还以为三叔好事将近,没想到就这么鸦雀不闻的了。”   “说来我们也觉着古怪,事先也没听说她家里有人上京,忽然间就说她已经去了,只是那几日屋里头忙的不可开交,珑嫂子每日脚不沾地,说他们家催的急,所以就不曾跟众人告别,只回了老太君就放她回去了。”   六姑娘点头:“可见缘分这种事实在奇妙,原先她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是你们府里给十九看的,后来竟又以为是给我三叔看的……哪成想峰回路转,这人竟风一样走了。”   景玉妆笑道:“可不是么?真真叫人想不到的。”   六姑娘小声问:“今晚上,十九在你们府里?”   “没有,弟妹的家里人上京了,老太太本来想叫他们到府里一起,又怕他们拘束,所以特叫他们在东府那里一起过,只等明儿再去侯府。”   六姑娘只默默的:“你们老太君考虑的周到。”   景玉妆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的说:“姐姐,叫我说,你趁早别再惦记着了,要是别的什么人,我兴许可以帮着你,但……”   颜六摇头笑说:“谁叫你帮着我了?好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我难道不知道十九的脾气?只不过我虽然清楚,可却不妨碍在心里惦记着,你应该知道,毕竟你跟我也是一样的,只是你到底要幸运些,三叔还没有一个三婶。”   “就算没有,也未必轮得到我。”景玉妆苦笑:“罢了罢了。今天晚上是出来散心的,何必只说这些?”   朱雀街上起骚动的时候,两人正在大鳌山之后,看那富丽堂皇的花灯,人群涌动,猝不及防,幸亏跟着的丫鬟嬷嬷、以及小厮们帮忙上前护住。   而后是兵马司来的及时,骚乱很快被镇压下去。   两人惊魂未定,怕再出事,正打算回府,无意中看见旁边茶楼之上,人影闪烁。   景睨陪着善怀下楼,陶滢回头看了眼颜垂缨,也急忙跟上他们。   原本陶滢很想跟善怀见上一面,但是今夜不期而遇,场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七娘子其人,陶滢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仗着是皇后之妹的身份,于京城的名媛之中也算是头一号的人物,不管是谁都要避起锋芒,而七娘子素来也是孤高自诩,目无下尘。   哪一次见着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仿佛众人都要仰她鼻息。   哪儿如今夜所见,竟被人摁在身下打。   陶滢起初还留心着景睨跟善怀,不知不觉目光便转向了善仁。   刚才那一番厮打,善仁头发散乱,脸上红了两块儿,衣裳也被扯破了几处。   但神情却一点都不萎靡,反而气哼哼的,加上那头上窜起的几簇头发,简直像是才斗了一阵的小公鸡。   陶滢看的暗自好笑。   善仁身旁是杜五,抬起粗厚的手掌给善仁抚了抚竖起的头发丝,又不敢用力。   丫头察觉了,自己抚了抚,杜五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善仁警惕抬头。   五爷笑道:“小妹子,你实在凶的紧。”   善仁哼了声:“这算什么?你是没看到我跟两三个人一起打。”   五爷打量着她,明明只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窜起来的时候却如一只凶狠的狸猫,他笑道:“那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一对一你不至于落的下风,一对三的话,你会吃亏。”   善仁本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教诲自己女孩儿不要打架的话,哪成想竟是这个,预备好要回怼的话就咽了下去,悻悻道:“那可不一定。”   察觉有人盯着自己,善仁转头,对上陶滢惊奇的目光。   善仁依稀记得她是跟颜垂缨一起的,想来不是坏的,只是不认得,就悄悄的问五爷:“那是谁?”   杜五虽是跟着十九的,但不会往内宅去,何况他也不留心女眷方面,便摇头道:“我不认得,是跟颜三爷一起的,想来大概是颜家的。”   前方景睨跟善怀已经出了茶楼。   正好跟外头赶来的颜六景玉妆碰在一起。   景睨因才出门,怕风吹着善怀,便探臂将她拢住,耳畔听见一声唤。   “十九……”   颜六屏住呼吸,望着景睨以及他身旁的善怀,目光闪闪烁烁。   她终于见到真人了,在此之前,所有的想象都不对,没有那么绝色倾城,也不是旁人口中说的粗笨愚拙,就好像自然而然的……她就该是现在这样,让人第一眼看来的时候就觉得舒服自在,通身上下透着一种天然亲和的温柔。   善怀因方才楼上的事,还有些心乱。   遽然看见景玉妆出现,颇为意外:“四妹妹,你……”发现她身边只有一个差不多年岁的美貌少女,并没有侯府其他人。   景玉妆道:“我今夜约了颜国公府的六姑娘一起观灯。”   善怀听见“六姑娘”,蓦地想起上次古老太君带她去国公府的时候,景玉妆当时就说要去找六姑娘说话。   在善怀心目中,颜国公府之人自然都是好的,因此看到六姑娘的时候,本能的觉得亲切。   正欲开口,景睨却道:“只有你们两人?”看看他们身后跟着的人,摇头:“这里太乱,莫要到处闲逛了。还是趁早回去。”   这会已经下了台阶,长街上人还是那样多,安详太平,看不出方才曾起过骚乱。   景玉妆跟颜六都是一怔,也在这时,看到陶滢竟然也在景睨身后,不知他们怎么碰到了一处。   善怀回头,大原跟善和紧紧跟着,有小天儿陪着,其后是杜五陪着善仁,最后才是善礼同向老爹,于是问景睨:“三哥呢?”虽然看到颜垂缨出现心头就踏实,可是想到七娘子吃了亏,王碁又是那个失心疯似的,还是有点担心颜垂缨吃亏。   “他做完了事自然就下来了,别担心。”   景玉妆颜六正跟陶滢说话,闻言才确信颜垂缨在楼上,心头大动。   这一刻的感觉,就如同陶滢先前以为自己“偶遇”了景睨一样的心情萌动。   陶滢起初满心确实在景睨身上,此刻见了她两人,却把景睨抛下了,抓着两个人,迫不及待的讲述了方才在楼上所见所闻。   两人听见说是七娘子被打了,各自惊异:“是真的?你没看错?”   陶滢指了指善仁:“就是那位动的手。”   善仁早就留意到她们在窃窃私语,此刻忍不住,便回头道:“你两个莫非跟那个泼贱人是一伙的,想替她报仇就直说。”   之前在侯府里,善仁见过景玉妆,所以把她剔除在外了。   三人吓了一跳,景玉妆忙解释了一通,陶滢小声道:“你可知道你打了的是谁?”   “管她是谁。”善仁哼道:“打了就是打了,谁叫她自己讨打。”   陶滢三人见小女郎兀自气鼓鼓的,对视了眼,决定还是不说的好,免得吓着她,横竖有景睨跟颜垂缨在,想来不至于到那无可收拾的地步。   四个说话之时,那边景睨安排妥当,向老爹同善礼要先行回府,景睨便叫小天儿杜五等护送大原,善和跟善仁一同返回。   不防善仁看见大原跟善和的灯都在,叹息:“可惜我的鱼灯!”   景睨看景玉妆跟颜六陶滢都在:“你们还不回去?”   景玉妆道:“十九弟怎么总赶我们走呢?好不容易遇上,何苦这样扫兴。”   此时颜垂缨从楼内走了出来,见了众人,有些意外。   景玉妆盼了许久,照面却紧张起来:“三哥……”   “四妹妹也在。”颜垂缨颔首,又看颜六:“你是一起的?”   “是,四妹妹约我出来观灯,请示过老太君的。”颜六看了眼楼上,到底没有多问。   颜垂缨看了眼景睨,目光同善怀一碰,笑意乍现乍隐。   一行人沿街往回,陶滢跟颜六一左一右,围着善怀,带着新奇,问长问短。   景玉妆慢了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跟景睨走在四人身后,且走且说道:“你难道不晓得对方是激将之法,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之前不管是黄都督还是胡国舅,他们都是上位,也就罢了,如今对一个在国子监任职备考的文弱举人,难免有恃强凌弱之嫌,你也不想想后果。”   景睨知道自己是有些冲动了,但事情做就做了,没必要后悔。   “什么后果?我都想要一了百了了。”   就如同一直躲他锋芒的王碁,突然间丧失理智似的要跟他“以卵击石”,向来没很把王碁放在眼里的景睨,也改了主意,想要正视王碁了。   王碁痛斥他之前的种种针对,却不知,那些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假如景睨动真格,那后果绝对是王碁无法承受的。   “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颜垂缨淡声道。   这句话问住了景睨。   杀了王碁,或许会一时痛快,可是……   景睨抬眸,看向前方那道身影。   当时王碁说起他那些捉弄之举、尤其是当初和离那件的时候,景睨心头略微发虚,不为别的,只因为善怀听见了。   他做过的事,不惮承认。   但同样无可否认的是,他担心这些话对善怀有何影响。   “你是没听见他今夜说的那些。”景睨目光沉沉,心头暗恨,“实在是找死。”   “你该想的是他为什么说这些话。”颜垂缨虽去的迟,但已经推测了大概:“而且是当着七娘子的面。”   “他想攀附杨家的势力,而且目前看来他做的很成功。”   “所以你才乱阵脚了?”   “说了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讨厌他的那些胡言乱语。”   颜垂缨望向景睨,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   景睨皱眉道:“你这是什么笑?”   “你该知道,善怀对他并无任何情意,何况两人早就没有关系了……”   “废话,你说这些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忌惮他怎样?他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说什么会让你失态,你偏就中了计。”   “我忌惮他?”景睨嗤之以鼻,又恨恨哼道:“他想给我玩心眼,只怕打错了主意。”   “你莫要小看他,不是我妄自菲薄,若论起玩心眼,只怕你未必能比得过他。”   “呵呵,你可真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景睨不屑一顾。   “谁是自己?”颜垂缨笑问。   “当然是你啊,”景睨慢悠悠道:“三舅爷。”   颜垂缨笑容一敛,不由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思玩笑,你殴打举人坏人前程,这件事一定会有人弹劾,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怕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   颜垂缨摇头:“我在意的是,杨家那样的门第,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的举人,你不觉得奇怪么?”   “确实,不过最初是杨七的马车撞了王碁,两人好像是从那时结缘,杨七那个性子,会在这样短的时日里,对王碁另眼相待。不得不说,这人确实有点儿本事,先前是我小看他了。”   颜垂缨想到先前跟王碁几次接触:“此人确实有些不同凡响。长袖善舞,能屈能伸,学识气质都是上上……”心头生出一种不安的直觉:“你以后行事一定要越发谨慎,最好暂时不要动他,何况他伤的那样,只怕春闱都无法了。”   “我还嫌太轻了。”   说到此,慢慢止步,原来前方四人站在一处花灯摊位前,正在挑选花灯。   陶滢摆了摆手中的鱼灯道:“这是三哥哥给我买的。”   景玉妆面露羡慕之色,颜垂缨撇下景睨走上前道:“既然如此,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小六,四妹妹,善怀,喜欢什么样的只管挑,每个人都有。”   四姑娘暗自欢喜,善怀忙道:“我就不用了,三哥。”见景睨正跟人说话,便趁机问道:“三哥,方才的事让你为难了么?”   “小事而已。”目光掠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花灯,颜垂缨取了一个太平有象的:“这个可喜欢?”   这会儿景睨走过来,不等善怀开口,一把夺了过去,递给旁边的景玉妆道:“四姐姐喜欢,拿钱吧三舅爷。”   那摊主笑道:“这个好,吉祥安泰,天下太平。”   颜垂缨斜睨,景睨却又选了一个莲花灯,给善怀道:“喜欢么?”   摊主起先看到颜垂缨站在善怀身旁,还以为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突然又挤过来一个好看的小郎君,又觉着他们两个才似小夫妻,喝彩道:“这个也好,福泽绵长,莲生贵子。”   景睨大笑:“果然好。”   颜垂缨暗自叹气,见颜六在旁边发怔,就也捡了一个兔子灯给她:“这个活泼有趣。”   颜六见景睨自始至终都没多看她一眼,心中难免失落,面上却微笑道:“多谢三叔。”   颜垂缨又选了个鱼灯给景睨,景睨吃惊:“我也有?”   “给二姑娘的。”颜垂缨眼神一言难尽地说,方才他听见善仁说自己的鱼灯可惜,便记在了心里。   景睨嗤地笑了,又对景玉妆道:“也该回去了。”   景玉妆看向颜垂缨,鼓足勇气:“三哥,我、我有几句话……”   景睨眼珠转动,看看颜六又看看陶滢:“既然这样,那就有劳舅爷送她们回去如何?”   颜垂缨看善怀手中提着那盏莲花灯,盈盈而立,实在可喜,温声道:“罢了,你先去吧。”   善怀听景玉妆开口,想到上回她因误会了步远君跟颜垂缨的事而伤怀,也不知道这次如何,自己不便多话,只悄悄的看了眼颜垂缨,有心要同他说两句话,又觉着不该在这时候多事,便只屈膝行了礼,跟景睨去了。   颜垂缨目送两人离开的身影,满目烟火璀璨,顿时失了颜色。   陶滢跟颜六两个站在一处,不约而同的叹息了声。   少女怀春,奈何心上人早就名花有主,不可染指。   陶滢心不在焉,自先告辞离开,颜六等在车内,给景玉妆自在说话的时间。   霜雪沾在一株大垂柳之上,银装素裹,像是美人鸦鬓上的银柳压发。   颜垂缨目光掠过,想到方才善怀握着莲花灯,含笑向着自己屈膝道别之状,心头不由冒出那一句:鹅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真是黯然销魂。   正有些出神,耳畔听到一声:“三哥。”   颜垂缨回过神来,看向面前少女:“四妹妹,是有什么话?”   他是个极清楚明白的成年男子,哪里会不懂景玉妆的心思,本来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形,但……不如说个清楚明白。   总好过让人白白的牵肠挂肚。   景玉妆握着手中的太平有象,几乎要把那灯杆给捏断了。   “三哥,你知不知道表姐她回乡去了。”终于冒出了这一句。   “呵……”颜垂缨轻笑,又平复:“知道。”   “那、你不觉得遗憾么?本来你们……”   “是有些的。”颜垂缨将错就错的,“可惜造化弄人。”   四姑娘一顿:他的意思难道是、他对步远君动了真心。   景玉妆有些慌,又急忙让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鼓乐之声,有歌者在唱: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景玉妆抬头:“三哥,我的心意,三哥是知道的,如果你……”   颜垂缨正自听那边的歌调,见少女脸涨得通红,他轻声一叹:“四妹妹,别说了。”   景玉妆一愣。   “我……”颜垂缨闭了闭双眸,掩去那道身影:“已心有所属。”   说了这句后他道:“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眼见他迈步要走,“三哥!”景玉妆握住了颜垂缨的袖子。   颜垂缨察觉,转头看过来,他并没有抽离,甚至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清明的双眸静静的看着四姑娘。   景玉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做了自己想做而不敢的事,然而当抬头对上颜垂缨注视的眼神,这双眸子,依旧那样明亮沉静,一如往昔,没有任何的波澜。   对于四姑娘这样“大胆”的行径,他好似并不惊讶,并不抵触,当然也没有……接受。   这刹那,景玉妆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   这明明该是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却又如此残忍。   他没有任何的抗拒或者不悦,景玉妆却仿佛觉着被狠狠的抽了一记,如坠冰窟。   一寸寸,她松开手。   “我、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说不下去,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最终,她拔腿往车边跑去,手中的太平有象随之颠簸摆动,灯光闪烁,看着仿佛随时都要烧起来一样。   颜垂缨蹙眉,